尸人庄杀人系列

作者：今村昌弘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作者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各位台湾读者初次见面，我是今村昌弘。

感谢您本次购买《尸人庄杀人事件》。

本作发售后不久，出版社立即前来洽谈台湾译本，我真是非常感谢。

我现在一边为寥寥可数的作品中出道作得以进入台湾市场感到开心，一边又像是爱子突然要去海外生活般陷入难以言喻的紧张，写下这篇序。没想到我的作品会比我本人还早到台湾。

听说日本推理小说在台湾也有许多阅读人口。不知道阅读这本书的您是否也是推理迷？就算您只是阴错阳差地打开这本书，平常与推理小说无缘的读者，我也非常欢迎。

其实我本身并非长年的推理迷，而是在立志成为作家的这几年内成为推理小说的俘虏。许多推理迷儿时应该都曾在充满魅力谜团的故事当前之时，怦然心动不已。我如今长大成人才有所体会。尽可能与不限于推理迷的更多读者们分享这种乐趣，我创作这本《尸人庄杀人事件》。不管您是谁又有什么兴趣，我都迫切地希望您读读这本书。

接下来差不多也该介绍《尸人庄杀人事件》，然而不能暴露太多。发售以来，尽管我或出版社未曾禁止爆雷，许多读者仍会避免提及作品内容，社群媒体上充满「拜托快去看！」的发文。我也要顺应潮流，请读者们先看再说。

不过身为一名推理小说爱好者，我敢向各位做出以下承诺——

《尸人庄杀人事件》中发生数起恐怖案件。其中包含您可能前所未见的事态。

但不管故事中发生什么事，都能够以逻辑推导出真凶。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因此希望您仔细留心，运用您自己的力量解开事件真相。

我狠喜欢构思谜团，也非常乐见谜团被解开。期待台湾也能诞生出许多名侦探。

此外就像我先前说的，我为了让从未接触过推理小说的读者也能看得开心，煞费一番苦心。祈祷本作有与更多读者相遇的机会，多一位是一位。打从心底期盼日本与台湾的读者透过本作，穿越海峡跨越语言及文化的差异，产生更强韧的羁绊。

谨献给台湾朋友，以及名侦探们。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获奖感言

今村昌弘

本次荣获第二十七届鲇川哲也奖，深感荣幸。

从小，我就希望自己的想像力能带给别人快乐，但始终跨不出第一步，等到长大成人终于提笔挑战创作小说。我阅读兴趣向来不偏食，总是浏览着书店的书架，发现有趣的标题或装帧就会冲动买下。

因此我必须惶恐承认，自己从未醉心于本格推理，实在不敢自称为忠实本格书迷。而这样的我，仅凭着「想写出从未看过的推理」一念完成的作品，却获得这次殊荣，让我深切觉得原来本格推理世界远比我想像的更加自由、宽容。

随着时间经过，我更加体认到获奖的责任深重。希望自己的想像能带给别人快乐。期许自己莫忘初衷、不懈精进。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一章 奇妙的交易

一

「咖喱乌龙面才不是本格推理。」

我这么告诉他。

当然，咖喱乌龙面只是乌龙面的亚种，别说本格推理了，甚至连本格中华都算不上。我懂这点道理。我想说，在这里提出咖喱乌龙面这几个字的逻辑相当不通。

「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成正式的挑战书吧。」

一个背挺得跟尺一样直的男人睨视着我。无框眼镜后的细长眼睛炯炯有神，仿佛做好迎战准备。他个子高，更增添那股威吓感。

「请便啊，反正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我反而无法理解你为何选咖喱乌龙面。」

我交抱着双臂缩起下颚，视线回到一个女学生身上。女学生手上的淡蓝色托盘还空着。她站在那里盯着眼前的「面类」菜单思索好一阵子。很明显，她正要点餐。

我们坐在距离十公尺左右的桌边观察着她。

「如果很难决定要不要我教你？」男人傲然笑道：「看看她的打扮，外面明明是炎热盛夏，她却披着长袖连帽外套。」

他说得没错，放眼望去几乎所有学生都穿着轻薄夏装，短袖衬衫及露出膝盖的短裤、裙子等等，她在这当中穿着白色长袖连帽外套，显得格外突出。

「她一定觉得教室和学生餐厅的冷气都太强了。尤其是学生餐厅，外面是玻璃帷幕，日照强烈，冷气也设定得特别强。因此不难推测怕冷的她想吃热食。」

「到这里为止我接受。但热的面类又不只乌龙面，菜单上还有拉面啊。为什么你把拉面排除在选项外呢？」

「因为时间啊，叶村。」

男人贼贼地撇起嘴角。那表情就像企图颠覆国家的反派，不过很遗憾，我们对话内容只围绕在女学生为何不吃拉面上。但犯不着破坏现在难得的紧张气氛，我决定不刻意提醒这件事。

「时间？」我反问。

「对，她跟三个朋友一起进来，现在其他两人已经接过餐点正在结帐。她一定很心急、不想让朋友久等。那你想，拉面跟乌龙面哪一种上菜比较快？」

正常来讲应该是较细的拉面比较不需要长时间煮烫。不过……

「当然是乌龙面。」

听到我笃定地说，男人也慎重地点头。

对，亲身经验如此告诉我们。不知为什么，这间学生餐厅对乌龙面很讲究，每天特地请附近制面所送来两次新鲜现打的面。可能也因为这样，乌龙面类特别受学生欢迎，一到午休订单便如雪片般飞来，厨房总会事先煮好一定分量，因此乌龙面类不太需要等，马上能出餐。

反观拉面，餐厅对待拉面的态度跟乌龙面完全不同，一点都不坚持，味道水准低、不怎么受欢迎。总是等到有人点了才开始煮，饥肠辘辘的人往往等得十分难耐。附带一提，负责煮拉面的菲律宾（应该是吧）大叔也可列为战犯之一。那家伙的面软烂到毫无嚼劲。只要依照固定时间烫好就行了，为什么会煮成这样呢？

闲话就到此为止。结论：乌龙面出餐比较快。

「答案很明显，赶时间的话，怎么可能点等很久的拉面。」

这推理听起来很有逻辑。

「我到这里为止也赞成你的意见，但热乌龙面还有两个选择，咖喱乌龙面或清汤乌龙面，为什么偏偏要选咖喱乌龙面呢？」

「她从刚刚开始就站在那边一动也不动，根本不想点其他东西。午餐只吃清汤乌龙面吃不饱，但咖喱乌龙面就非常合理，因为是咖喱啊！」

推理水准在此骤降。以自己的期待和偏好来导出答案，这哪门子的本格推理。

「……点清汤乌龙面没什么不好啊。她可能想省钱或在减肥。还有，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喔？什么线索？」

看来他没有发现。我沉浸在些许优越感中。

「她身上穿的连帽外套不是白色吗？穿这种衣服怎么可能点咖喱乌龙面？」

咖喱渍是白色衣服的天敌，青春正盛的女孩不可能不在意。可是他并没有因我的反驳而退缩。

「笨蛋，连帽外套脱下来不就成了。」

「哪有这种道理。」

拜托，照这么说起来，女孩怕冷的前提不也一样无法成立？

「假如她想省钱或减肥，能吃的东西一开始选项就不多，理应不会花这么长时间挑选吧。」

「不，就是因为在减肥，所以每日必备的的三餐更重要……」

我们两人还争论不休，女学生已经从收银柜台走近这边。我们停下争执，假装不经意地伸长脖子偷看经过我们身边的托盘。好！答案揭晓！

她的午餐是学生餐厅员工推荐的白萝卜泥鲔鱼酱油乌龙面。

「怎么会！」我想大叫。就午餐来说确实是正确选择，但这位小姐你不是怕冷吗？

「又一次平手了。」

我在撕下的笔记纸上画下今天第三个「×」，眼前男人一脸不情愿地拿起结着水滴的杯子，一口饮尽。

在关西地区知名私大「神红大学」校园的学生餐厅中，吸引最多学生的就属这间名为中央联合食堂的餐厅。内部装潢时尚脱俗，直觉让人想用Cafetería或者Bistro等洋文来称呼。从玻璃墙面和采光窗户照射进来的自然光，让坐在餐厅里的人们心情不由自主开朗起来。室内以海洋为灵感的巨大马赛克墙面格外引人注目，宽阔如一座网球场，餐厅里紧密排列的长桌现在七成都坐满学生。后面的厨房飘出勾人食欲的味道，香味最浓的应该是本日套餐——牛肉酱汁。

用餐的学生无不表情开朗。毕竟长达两周的期末考今天上午终于结束，大家心里都因为即将展开的暑假计划而雀跃不已。

真羡慕。占满我心中的可不是期待，只有不安。

不安的原因大部分都来自坐在我眼前的理学院三年级生学长——明智恭介，但见他满脸懊悔地紧捏着画有「×」印纸条的模样，他显然毫无自觉。

「可恶，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不肯依照逻辑行动。」

明智学长低声碎念。是否能把他的推理称之为一种「逻辑」，我在心里打了个很大的问号。但人类的行动并不像小说里那么好猜测，我赞成这一点。经常有人冬天钻进暖被桌里吃冰淇淋，刚刚那女孩穿着连帽外套又想吃冷乌龙面，旁人也无话可说。

我和明智学长一有空就会来场推理比赛，但很少有某一方痛快大胜的局面。历经将近百战，我终于了解悲哀的现实，与其拙劣地推敲，还不如猜猜学生餐厅员工的推荐菜色或者本日套餐，成功机率要大得多。但学长不肯放弃，他说这等同于「逃避推理」，我们只好重复着这种学习力极低的对战，重复组合几种近乎妄想的逻辑，自取灭亡。

说到明智恭介，这位名字酷似某位侦探，脸型稍微狭长但五官精悍、戴着无框眼镜的学长为什么跟我混在一起，时间得回溯到我入学不久的四月。

每间大学都一样，一踏进迎接新年度的校园，新生就得面对社团之间弱肉强食的招生大战。这也难怪，毕竟大学里公认和非公认的社团加起来，数目可不是高中能相提并论。

我本来想进入俗称「推研社」的推理研究社。

我这个人的个性本来就不以孤单为苦，也没什么运动经验，身边没有称得上死党的朋友，没有可爱的青梅竹马，青春时代完全可用食之无味四个字来形容。不过这样的我也有所警觉，如果不在大学生活中建立一些人脉似乎不太妙。不难想像，要在跟高中完全不同概念的社会中生活，前辈建议与朋友交换资讯将占有关键比重。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推理，于是前往刊载在社团介绍小小一角的推研社参观两次。老实说，很失望。

推研社的办公室座落于社团大楼其中一间，成员约十五个学生，正规活动只有每年发行一次的评论小册，平常只是随意聚在一起闲话聊天。姑且不管这种没有束缚的自由气氛，从出面接待我的学长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他们对推理的热情。当我企图找话题举出喜爱的作品时，他们回答「不知道」、「没看过」，我还得从头开始说明谁是范达因、谁是都筑道夫。我一开口就陷入这种循环，讲着讲着双方不免都觉得烦。

第二次参观时也差不多，我丧失加入意愿，心情低落地离开推研社办公室，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突然挡住去路并叫住我。

「国名系列是昆恩、馆系列是绫辻行人，那花葬系列呢？」

这是什么唐突的问题？你又是谁？我本想这样反问。

「啊？喔，连城三纪彦。」我的嘴巴却擅自回答了。

那个瞬间，我根本没伸出去的右手被对方用力一握。那是一只很大的手。

「你这家伙有前途！要不要当我助手？」

我就这样被硬带到附近的咖啡厅。脑里还一片混乱，不过既然对方请客，我还是点了冰淇淋汽水。饮料尚未端上桌，他便自报名号。

「我是理学院三年级的明智恭介。现在是推理爱好会的会长。」

推理爱好会跟推研社不一样吗？

「算是推研社的翻版？」

「才不是！」

明智立即否定我直率的发言。根据他的说法，这里才是真正推理迷的归属。

「谁想跟那些连范达因和都筑道夫都不知道的家伙划为同类啊！」

你是我双胞胎兄弟吗？

我喝着送上桌的饮料，听他解释，原来明智学长刚入学时参加过推研社，后来跟我一样觉得话不投机，很快离开，自己成立推理爱好会。之后便以真正推理志士之姿，不断探究身边大小谜题，琢磨锻炼推理能力。

前几天他从朋友口中得知——我、叶村让，这个似乎值得期待的新生在推研社现身，就打算使用刚刚的测试将我挖角。

「你应该不想跟那些家伙厮混四年吧。」

明智学长这句话一针见血。推研社喜欢最近流行的轻推理，重视角色个性，加进大量恋爱或青春小说元素。这当然是一种推理类型，如果否定这一点，只会无谓树敌（？）。但老实说，身为热爱古典和本格推理作品的人，我确实不想看到一个连这些基本知识都不懂的组织自称是研究会。

「好，我知道了。我决定加入推理爱好会。」

尽管不觉得跟他意气相投或被说服，我还是答应邀约。对于一直都是「回家社」的我来说，他是第一个请我喝饮料的学长。

我开始成为他的助手，隶属学校非公认的团体，过起没有建设性的日子。

目前这个社团还没有其他成员。

二

「对了叶村，你八月下旬有什么计划吗？」

明智学长望着离开餐厅的女学生背影问道。

「当然没有计划啊，又要去找猫了吗？」

「笨蛋。这种热到爆的天气追着猫屁股跑有什么好玩的。」

他喀喀地嚼起冰水中的冰块。

找猫是他偶尔从大学附近的田沼侦探事务所接来的零工。

超越现实与创作的疆界、深爱各种谜题的明智学长，总是希望身边能发生大小事件。假如他能老实静待事件发生还好，偏偏这个人自己没事找事做。他还特地制作名片（大大方方印着「推理爱好会会长」这个头衔）跑遍校内各大社团宣传：「假如有任何需求，请务必跟我联络。」听说这种行为已经持续两年多，难怪他在校内莫名地小有名气。「我看你也印张名片吧。」学长提议过，但我坚定拒绝。

实际上他真的解决过几桩校内委托案，不能太小看他。我入学以来，他就参与过「宗教学考题外泄事件（暂名）」和「中央操场挖掘事件（暂名）」等等，一旦处理起案件，这个人往往能发挥他敏锐乍现的灵光。当然，也有无法发挥的时候。

光是校内事件还不能满足明智学长，他甚至到附近的侦探事务所和派出所发名片，跟田沼侦探事务所结缘。他们愿意介绍工作，已经算释出相当大的善意。而警方已经将一有事件就擅自跑到现场的明智学长列为特别注意的危险人物。简单地说，我除了是明智学长的助手，也负责帮他踩煞车。为了不让他的热情给别人添麻烦，身为学弟，我得负起监视责任。

这样的学长竟然问起我的暑假计划，情况堪忧。

明智学长又到自助区拿了一杯冰水回来才开始解释。

「我听说电影研究社暑假要办个很有意思的合宿活动。」

我连学校里有这种社团都不知道。

「好像要包下一栋别墅，在那里拍灵异影片呢。」

「在出现过恐怖传说的地方试胆吗？」

「不是啦，是要用家用摄影机拍摄短篇作品。会用第一人称视角，类似《厄夜丛林》或《灵动：鬼影实录》那种以登场人物视角来拍摄的影片。这次要拍只有几分钟的超短篇。一到夏天不是常常播放这种特别节目吗？」

介绍鬼魂或UFO影像的特别节目吗？我不讨厌这类节目。

「那挺有意思。」

「对啊。但是那些一到灵异景点，身体就出问题的偶像真的够了，看了就烦。」

「非常同意！」

我个人也觉得那些外国驱魔仪式太假太粗糙，根本没必要。

「是要上传那些影像到灵异影片动画网站，或者在校庆播放吗？」

「似乎是活动的一环，他们本来就志在投稿。业余作品拍得好，听说制作公司会愿意买下，赚点零用钱。假如能在刚刚说的那种灵异节目播出，就算非常成功了。」

原来如此。举办社团活动的同时可以带来实际利益，又能拥有夏日回忆，听起来很划算。

「我在想，不如我们也一起加入。」

「啊？」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连声音都破音了。

「可是我跟电研社长谈了之后，被拒绝了。」

「我想也是。」

「我上个月起跟他谈三次，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被拒绝两次还不退缩，我真的很羡慕你神经这么粗。」

他的行动力值得赞赏，但不懂得察言观色可说是白玉之瑕。非常大的瑕疵。

难得的社团夏日活动，当然不希望有外人进来搅和。

明智学长交抱着双臂，还没有放弃，他上半身微幅摇动着。

「可是啊叶村，那可是别墅呢，夏天的别墅！还聚集一批同辈年轻人。非常可能发生什么事件不是吗？」

又不是紫丁香山庄note。

注：鲇川哲也的推理作品。

但我好歹是推理迷，听到城堡啦、孤岛啦、别墅啦，细胞确实开始蠢蠢欲动，我的感官已经被侵蚀。一不小心连听到神户异人馆、长崎哥拉巴宅邸等平凡单字都会出现反应。可是再怎么说，还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学长，你还是不要太烦人家啦，你本来就够有名了。」

「唉，真的不能参加吗？」

明智学长不肯死心，但这种事不管你再怎么想去，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我本来以为，应该是不可能。

三

进入八月，闲得发慌的我和明智学长几乎每天都泡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厅，就是第一次跟明智学长见面那天被他请客的店。这不是会端出时髦装盘午餐的咖啡店，只有店主和一位女服务生招呼客人，菜单选择不多，装潢复古风。小小的窗户装饰着彩绘玻璃，阴暗店内流泻着点唱机放出的情境音乐。平常约九成客人都是学生，一到暑假，店里罕见空荡，咖啡豆的香味似乎比平常浓郁。

「又被拒绝了。」

坐在写满浓浓岁月痕迹的咖啡色椅子上，明智学长一双长腿塞在矮桌下地感叹着。他面前放着咖啡、我面前是祖母绿的冰淇淋汽水。

看来电研社合宿那件事他还没死心。

「明智学长，你真的不要这样啦。」

「这样？我怎么样了？」他真的不懂。

「死缠烂打不肯放弃啊。人家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要像抽签一样硬要抽到满意为止。侦探办案就是要潇洒俐落才帅吧。」

「我只是拜托对方而已，没给人家添什么麻烦啊。」

「这种心态最让人家困扰吧。」

「总之，这个夏天不能毫无事件发生。得想想办法才行。」

没救了。因为「别墅」这个推理关键字和夏天的热度，现在连煞车也失灵了。

我正在烦恼该如何让明智学长的脑袋远离合宿时，叮铃——听到店门打开的声音。我隔着学长肩头，见到一名女客人进来。她慢慢环视狭小的店内一圈，不知为什么笔直走向我们，接着在我斜后方停下脚步。

「打扰了，请问两位是推理爱好会的明智先生跟叶村先生吗？」

突然被点名让我很惊讶，从正面看着她的脸更是惊讶。

她是个水准极高的美少女——但称不称得上是少女年纪倒是有待商榷。她穿黑衬衫及黑裙，一头稍微过肩的黑色长发。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出头，但裙子腰线稍高，看起来显得修长。容貌与其说可爱——对，应该用秀丽来形容。大概位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界线，总之，跟一般女大学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您是哪位？」

明智学长收起刚刚吊儿郎当的态度回应。既然知道推理爱好会，就表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好像连交友广泛的明智学长都不认识对方。

「初次见面，我是文学院二年级生的剑崎比留子。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她应该跟理学院的明智学长还有经济学院的我都没渊源。明智学长就罢了，连我的名字都知道，这个人到底何方神圣？

「剑崎……剑崎小姐啊！」明智学长再三重复，似乎想到线索：「那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场交易吧。」

她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

「明智先生，您很想参加电影研究社的合宿吧。」

「您怎么知道？」

「我从电研社朋友听来的。听说您很积极在争取。」

「是啊。不过对方反应很冷淡。」学长耸耸肩。

什么反应冷淡。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死缠烂打骚扰人家，没被揍回来就该庆幸了。

美女剑崎小姐弯起嘴角。

「看您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被拒绝的理由。」

「理由？」

「能耽误您一点时间聊聊吗？」

她嫣然一笑。此时对话的主导权已经完全掌握在她手中。我往里移了一个座位，让出一席给剑崎小姐。

「谢谢。」

等到剑崎小姐的咖啡上桌，明智学长马上开口。

「我以为被拒绝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外人参加？」

「好像不只如此呢。不过，这也是我从朋友听来的。」

她提出这个大前提，接着开始解释。

「合宿最大的目的并非拍摄作品，而是社团内的男女联谊。毕竟是夏天。而且那座别墅主人是电研社校友的家长，不但包栋，还免费住宿。但房间数量有限，无法让所有社员参加。活动名义叫合宿，实际上更像邀请招待，所以才没有多余空间接纳外人。」

对青春正盛的大学生来说，还有比包下一整栋别墅渡假更令人向往吗？不过竞争激烈，外人想参一脚被断然拒绝也无话可说。好，你就放弃吧，明智学长。

「不过，最近状况有点变化。」

风向有点诡异。

「再过两星期合宿就要开始，可是许多社员在这时候纷纷退出。老实说，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朋友也是退出者之一。」

「为什么？」

明智学长从方才起就完全没碰那杯咖啡。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剑崎的话题上。

「因为，社团收到了恐吓信。」

剑崎故弄玄虚地拿起杯子就口。

「我朋友发现的。那天他最早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

「内容呢？」

「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今年活祭品是谁』。掩饰笔迹，还故意写得歪七扭八。」

我偏头不解。

「这内容还真怪。既没有明示杀害或诅咒等直接加害行为，严格来说也不算恐吓。」

「没错。但社员们见到这样的内容，心里似乎都有了底。」

剑崎压低声音，好像担心被偷听。

「去年参加合宿的女社员，过完暑假就自杀了。明智学长没听说吗？」

「啊，你这么一说似乎有这件事，我记得查过那件事。但最后没有他杀嫌疑，所以没酿成太轰动的消息。」

「对，自杀动机跟合宿的因果关系也不清楚，不过很多社员都证实，去年的灵异影片里，拍到并非他们事先安排的人脸。」

「所以他们觉得遭到报应或诅咒？」我皱起眉头。

「当然只是谣传。不过社员之间好像都默默有共识，觉得原因就在合宿上。实际上去年除了自杀，陆续出现很多退学、退社的社员。但尽管如此，今年还是计划继续举办合宿，所以……」

「对方才寄了恐吓信，想泼一盆冷水？」

明智学长接下她的话。

「没错。」

「那些之前参加又取消的社员，都把恐吓信内容当真了吗？」

我难以理解这一点。整件事的确有点让人发毛，不过时下年轻人会因为这一件事，就不约而同取消计划吗？听到我的疑问，剑崎点点头。

「这件事还有后续。我朋友发现恐吓信后，社长紧接着进了办公室。」

「是进藤吧。」明智学长补充。就是他死缠烂打要人家让他参加合宿的苦主吧。

「对。进藤社长一发现恐吓信，就面容凝重地要求我朋友别对外说。其实进藤社长也是去年参加合宿的少数成员之一。我朋友从他的态度里感到有隐情，判断不能瞒着这件事，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社员，自己也决定不参加。接着就像滚雪球一样，取消参加的社员愈来愈多。」

知道去年合宿发生什么事的社长露出可疑态度，那么女社员确实会特别不安。

「原来如此，我了解状况了。」

点点头，明智学长极谨慎地切入主题。

「刚刚你说到交易，那是什么意思？」

「进藤社长现在很烦恼，他总不能跟出借别墅的OBnote说因为人数不足得中止活动。现在可能可以接受社外参加。」

注：old boy的缩写，指学校或社团的毕业生，在日文中常被使用。

「可是我被拒绝了啊。」

「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剑崎笃定地说。

「既然OB邀请目的是联谊，没有女性参加者当然不行，进藤社长为此煞费苦心。我建议，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参加？」

听到她的提议，明智学长瞪大眼镜后方的双眼。

「听说明智学长被称为神红的福尔摩斯，这种似有隐情的合宿以及寄件人不详的恐吓信，您应该都很感兴趣吧？」

「这个嘛……」

什么这个嘛。明智学长已经完全被剑崎的话题吸引，难以抑制亢奋地抖起脚，桌上餐具都跟着咯哒咯哒响。他没发现自己的心意早显露无遗，还煞有介事地干咳两声。

「嗯。要说我有兴趣也是没错啦。」

「其实我已经跟进藤社长谈妥了，他现在很苦恼怎么确保女生人数，还问了戏剧社的女生。假如我参加，那么他就愿意多接受两位男生。」

实在太周到了。对我们来说、至少对明智学长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但我还是充满疑惑，忍不住插嘴。

「等等。刚刚你说到交易，但这样一来只对我们有好处啊。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找上我们呢？」

这时，我仿佛看见剑崎微张的嘴唇露出利牙。但那笑容只有转瞬之间，她之后便低下头，藏起利牙。

「别问理由。这就是我的交换条件。」

奇怪的交易。

剑崎比留子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想跟初次见面的我们一起参加这场诸多内情的合宿。打从一开始整件事就疑点重重，但正因如此，明智学长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那，我们应该算成交了。」

她嘴角又忍不住浮现笑意。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二章 紫湛庄

一

刺眼的阳光照在有强烈霉味的混凝土建筑。窗框上没组装阻隔光线的窗帘，甚至连玻璃也没有。这里是山里的废弃饭店。停业至今近二十年，周围没有其他建物，现在连当地人都很少接近。天空是一片讽刺的蔚蓝晴朗，所谓适合结束生命的日子，就是指这种日子吧，滨坂眯着眼睛这么想。

背后有人对他说话。

「滨坂，权藤传来消息，说昨天不知道是警察还是公安，查扣了你的研究室。」

「是吗。」

滨坂投入将近二十年的研究人生，奉献出一切的大学研究室落入敌手。不过此时心里没有沸腾的怒火，没有悔恨不甘的颤栗，只是安静而虚脱。他已经将所有研究成果带出来。电脑数据全删除，剩下的资料没什么了不起的价值。那里现在就像个成虫蜕变后的空蛹。就让那些人红了眼调查吧。

滨坂背负的使命还剩一桩，就是将成果公诸于世。

废墟里除了滨坂还有五个男人。有人是长年旧识，有人几天前初次见面。不过没差别。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差不多该出发了，路上可能很塞。如果没能在预定时刻到会场就没意义了。」

「知道了。」

回答的男人扛起行李，吆喝其他伙伴。

「圣战要开始了，走吧。」

其他人情绪高昂到不自然，开始出声呐喊、互相击拳。其中一个人还扯起嗓子高声大叫。

「等着看吧！我们就快打开潘朵拉的盒子了！」

他是不是自以为是救世主了？滨坂冷冰冰地望着那男人。

他毕业于日本最难考上的大学，出社会后很快就被现实打垮、沦为失败者。旁人见他就是个对世间愤恨不满的典型败犬，滨坂收留了他。现在他也参与滨坂的计划，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

他们都是伙伴，但并非同志。只是滨坂实行这项计划而聚集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工蚁。不过少了他们的力量就无法达成计划。

但他们终归不懂。

这与其说是潘朵拉的盒子，更像是一座橱柜。过去被称为「班目机关」的组织留下的橱柜。

而今天他们要打开的，不过是其中一个抽屉罢了。

二

合宿当天。

明智学长和我还有剑崎，一大早约在离大学最近的车站集合，搭上电车。

我们的目的地别墅位于S县娑可安湖畔，参加者约在最近的车站集合。娑可安湖一带是知名避暑胜地，有许多私人别墅和露营区。能在这种地方过三天两夜，以社团活动来说实在十分奢侈。

「怎么了？叶村，一大早就沉着一张脸。」

明智学长穿着一点都不适合他的夏威夷衫。既是期待已久的别墅，又有恐吓信，他想必现在一定难掩满心悸动。相较之下，我心情凝重。我连推研社都无法适应，现在竟然要跟一群初次见面的年轻人一起过夜联谊。

「长相阴沉是天生的。再说，除了要住三天两夜之外什么详情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会有些什么人，难道你不觉得不安吗？」

「来的一定是懂日文的人啊。又不是送到中东战乱地区，有什么好担心？再说，所谓事件本来就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不要担心啦。」

我不是担心语言或者突发事件。老实说，比起恐吓信，我最担心兴致高昂的明智学长跟其他年轻人的相处。这个人很可能在当事人面前直接说出：「听说上次合宿导致社员自杀，是真的吗？自杀前后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这种话。

这时隔着我坐在明智学长另一边的剑崎转过来对我道歉。

「对不起啊，我应该跟进藤社长问清楚一点的。」

「啊，不是啦，我没有其他意思，你不用太在意。」

我避开她那对澄澈的双眼。我不太擅长面对美女。

今天的剑崎一反咖啡厅时全黑打扮，穿着装饰蕾丝的无袖连身裙，俨然「夏日千金」的形象。白色连身裙的胸前开口绑着大大蝴蝶结，简单显眼。她头上带着略大的草帽，就像二八年华少女。她这样的女孩对我露出歉疚的表情，我可承受不起。

「嘿咻！」

剑崎膝盖倚在座椅上，将窗户往上推。空调的冷风流出车外，舒爽的凉风灌入车厢。风吹动起剑崎的帽子。

「哇啊！」她连忙用双手按住帽子，露出雪白腋下。我别过头，视线躲向车窗外。

四节车厢的电车驶在辽阔的田园风景，显得速度更慢。绿油油的稻田被风吹出一波波绿浪。

「竟然能包下别墅，电研社OB挺大手笔呢。」

听到我的问题，剑崎开口。

「听说对方爸爸是电影制作公司的社长。」

剑崎没对我用敬语，用字遣词很亲近。

吹了一阵子的风，剑崎终于满足地伸手要关窗。这时长发被风扬起，盖住她的脸。

「哇！」

她仓皇按住头发时，我替她关了窗。

「谢谢啊，叶村。」

见她边道谢边从嘴里拉出头发，我轻轻叹了口气。

「啊，你笑了吧。」

「我没笑啊。」

「真是的，你除了阴沉，还有其他表情嘛。」

她微嘟着嘴这么说。咖啡厅初遇时以为她个性冷淡，但这时开始在这个人身上感到一点亲切感。

我突然发现，她正在凝视我。我很快就知道那视线的缘由。她正盯着我左边太阳穴的旧伤。那是一道约四、五公分的撕裂伤，很明显。平常我总会留长头发遮掩，不过头发被风吹乱，便露出伤痕。

「这伤怎么来的？」

「以前地震时被瓦砾砸到的。」

我刻意不表现得太沉重，想避开这个话题，但剑崎也没隐藏她的担心。

「这么严重？有没有后遗症？」

「幸好没有，面相变得有点糟，有时候会吓到别人。」

「好可怜。」

一回神，剑崎纤细的手指已经抚上伤痕，她冰冷柔软的肌肤让我一颤。还来不及对这出奇不意的动作做出反应，手指就离开了，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个人真是奇怪。前几天来交涉时明明严谨小心，现在又表现得毫无防备。假如一切都经过她精密计算，那实在了不起，但我不由得觉得，这就是她最赤裸的样子。真实的面貌。

剑崎比留子。

关于这个人，明智学长事前已经透露一些消息给我。

三

「我一直觉得在哪里听过剑崎比留子这个名字，后来终于想起来了。我去警局发名片时，一听到我是神红大学的学生，有个刑警脱口说了她的名字。听说她是挑战过许多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难案、怪案，发挥罕见推理能力一一破案的侦探少女。」

剑崎出现在约定地点前，明智学长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她并非等闲之辈，万万没想到是个侦探少女。

「听起来跟小说一样。如果是真的，媒体应该不会放过这种消息。」

毕竟她的长相远比三流模特儿或偶像出色，若拿她当素材，应该很具新闻冲击力。

「我也很感兴趣，请田沼先生调查一下，原来她家在横滨是很有历史的世家。每当她牵扯到事件中，报导就会受到严格限制。大概怕有损家里名声。」

「又是千金又是美人还是侦探少女，根本是豪华特别版嘛。她喜欢挑战难案这一点，跟学长很像。你以前怎么没跟她接触过呢？」

依照他的个性，要是知道同一所大学里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女孩，理应早就找对方了。明智学长不悦地回答。

「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吗。」

「啊？」

「她的成绩货真价实。虽然没有公开，可是听说已经拿到警务协助章。相较之下我还一点成就都没有。要跟她相提并论还早呢。」

原来如此，明智学长擅自将名实都称得上名侦探的她视为竞争对手。主动上门拜见，等于承认对方强过自己，这可能让他觉得不太甘心。

但奇怪，她有这等实力和成绩，会对区区大学社团内收到的恐吓信感兴趣吗？加上不清楚她邀我们参加合宿的理由。应该不会是想借助我们的能力啊？

「叶村啊，我看一定是这样。」明智学长声音很严肃。

「怎样？」

「日本顶尖名侦探，向我们这对神红大学名搭档下了战书。」

「我们什么时候变搭档了？」

「当然啊，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听起来感觉不差啦。

「总之呢，她身上还有一些谜。交易目的也不清楚，我们就多多小心注意吧。」

四

我们在中途的车站提早吃午餐，JR转乘私铁后又搭了三十分钟。电车来到某个地方小站。车站本来应该是鲜艳的粉绿，现在钢筋斑驳褪色，没看见站务员，大概是无人车站。正要下月台楼梯时，后面有人叫住了我们。

「明智、剑崎！」

转过头，发现一男一女站在那里，可能是坐在其他车厢。明智学长一见到那男人立刻露出笑脸。

「喔，是进藤啊。真谢谢你这次答应我无理的要求。」

对方浮现略显僵硬的笑容。他就是电影研究社的社长进藤吗？带着眼镜感觉很畏缩——抱歉，应该说感觉很认真的纤瘦男性。

「本来不该答应的，不过剑崎都这么建议了，状况又特殊。既然来了就开心玩吧。」

听他的口气就像在说「其实我根本不想让你来」。看来他对明智学长的缠功非常感冒。两人再次向我们自我介绍。

「我是电影研究社社长，艺术学院三年级生进藤步。这位是……」

「我跟进藤一样是艺术学院三年级生，我叫星川丽花。其实我是戏剧社的，不过这次会参加拍摄，请多多指教。」

一头栗色波浪微卷头发，跟偶像明星一般可爱的长相，是跟剑崎不同类型的美女。他们两人手指上闪着同款戒指，原来是男女朋友。

接着我们自我介绍。剑崎报上姓名后进藤马上低头致谢。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要不然我们一直凑不到足够人数……」

态度跟刚刚面对明智学长时大不相同。进藤明明比剑崎高一学年，对她却十分恭敬。而剑崎只是轻轻带过他那卑躬屈膝的反应。

「哪里，我自己也很有兴趣。」

兴趣。她用这两个字简单交代理由。我偷偷看了她的表情，还是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人呢？」

明智学长环视空荡的月台一圈。结果我们连参加人数都不知道。看看时钟，离集合还有十五分钟。

「有些社员开车载道具过去了，要在这里集合的还有三个人。」

进藤回答。

一出剪票口，刺眼阳光和蝉声扑面而来。一瞬间泛白模糊的视野中，我想起小学时在过世祖父乡下家里过暑假的回忆。

「——啊，是他们吧。」

车站前小圆环旁停着一辆大厢型车。

「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过去。」

我们留下星川走向厢型车，这时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是个戴着眼镜、忠厚老实的男人，年纪比明智学长大，大概三十左右。

「你好，请问是神红大学的同学吧？我是负责管理别墅的管野唯人。」

「……去年那位辞职了吗？」进藤显得有点困惑。

「是啊，我去年十一月到职。其他人已经上车了。」

管野露出爽朗笑容，拉开车子拉门。已经到达的其他三人坐在车里。

不过车内排列方式有点奇怪。厢型车的座椅总共四排，前面数来依序有二、二、三、三个座位。我们包含司机在内共九人，第三排或最后一排其中之一或两排都得坐三个人。但先来的三人中两个人坐最后一排、一人坐前座。就像相斥的磁铁一样挑选离最远的座位，实在很不自然。

进藤好像有同样感觉，短暂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他还是默默坐上第二排。接着明智学长坐在他旁边。我和剑崎坐进第三排后方，星川来了应该会坐在我们旁边。但前座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就算跟最后排两人感情不好，也不需要抢着坐前座吧？

这时，前座的她好像察觉到大家视线，急忙转过头来很快地说。

「不好意思，因为我很容易晕车。」

那是位散发着锐利气息的知性美女。坐在她附近的明智学长答道。

「啊，不要紧啦。我是明智，坐在后面的是叶村跟剑崎。」

「我是名张纯江，艺术学院二年级生。」

名张仅说这句就将头转回前方。这个人感觉有些神经质。接着后面传来冰冷的声音。

「我是高木，这是静原。」

最后排是一对高矮女子组合。靠右边的高个子（应该比旁边的女孩高出一个头），气质强势的是高木；左边娇小老实的应该是静原。两人长相端整。高木留着中性短发，是五官清晰且轮廓鲜明的美女；而静原是很适合用脱俗来形容的黑发少女。可是连自己读什么系都不说，不会太冷淡吗？更重要，这几个女孩毫无开心兴奋的气氛。进藤社长，你是不是挑错人选了呢？

「各位久等了。」

星川刚好上车，挽救尴尬的气氛，车子驶离圆环出发。离开车站约十分钟左右，周围已经看不见人家，进入绿意丰富的区域。不过出乎意料，这条单侧单线的马路上塞满车，迟迟无法顺畅前进。

「附近平常就这么塞吗？」

听到进藤的疑问，管野隔着后照镜望着他。

「没有，平时空得很。不过今天跟明天在附近的自然公园好像有户外活动。」

「活动？」

后座的高木补充。

「萨贝尔摇滚音乐节。我听说过名字，查了一下，发现不少知名乐团参加。对吧？美冬。」

突然被点名，她身边的静原小声地点头附和。高木整个人的气势至少是三年级，应该跟进藤同年。

「我记得去年时间差了一星期，没有和音乐节重叠。」

听到高木这句话，我不禁好奇。

「高木去年也参加了？」

「对。」她简短回答我。总觉得我在这里并不受欢迎，难道是多心了？

「只有我跟她连续两年都参加。」

进藤接着说，像要掩饰她的冷淡。这两人都知道去年发生什么事。

「还有，这是合宿须知。」

星川交给我们一本简单装订、约六页的小手册。封面是动物在湖中游玩的插画。可能是某个艺术学院学生的作品。

「好讲究喔。」

「谢谢，是我自己做的。」星川回答。

翻开一看，里面除了三天两夜的计划，已经决定好别墅的房间分配。别墅叫紫湛庄。参加的在校生有电影研究社、戏剧社及我们几个外人，总共十人。不过有许多空房间。二、三楼客房加起来总共十六间，但现在写上名字的房间只有六间。明智学长看了之后开口。

「比想像中少呢。社员参加率多少呢？」

「还不到一半。说是合宿，其实只是希望拍摄影片顺利的话，可以让前辈家公司买下，赚点零用钱，社员并没有参加义务。还有提供别墅的OB学长会带两个同学过来。」

进藤好像故意模糊焦点，不想碰触到参加率低这件事。我们谈话时，除了星川以外的其他女孩丝毫不兴奋，车里充斥着男人们失去听众的声音。

话题转移到我们推理爱好会上。我别扭地说起自己喜欢的小说，不愧是熟知电影的成员，有人陆续举出推理作品的标题。但星川猛然踩下地雷。

「我刚刚才发现你们不是推研社耶。我一直搞错了。」

「哈哈哈，他们只有知名度赢我们啦。」明智学长说。

「不好意思，为什么学校里要有两个同样的社团呢？」

别再说了。明智学长会哭出来。

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与推理知识薄弱的推研社相提并论，不看也知道此时他的嘴角一定在抽动。星川继续踩下第二颗地雷。

「推理爱好会平常都做些什么活动啊？」

她闪亮亮的大眼睛这回望向我这里。别问我。我们的例行活动就是像现在这样没节操地多管闲事。而这时出现意外的救兵。

「他们不是单纯的推理爱好家，已经实际解决好几件校内事件呢。」

救兵是坐在我身边的剑崎。

「他们还有神红福尔摩斯这个称号喔。」

听了之后车里几个人——其实只有星川、进藤，还有驾驶座上的管野，都发出佩服、或说狐疑的感叹。我在心里向剑崎低头致谢。这球救得好。

本来以为当事人明智学长应该高兴，但他背向我，沉默不语。活跃于全国的她出手相救，学长大概觉得受到挑衅。我正准备现在最好转移话题时，剑崎又开口。

「不过大家又爱看电影又爱看小说，真是很棒的兴趣耶。我对这些都不太懂。」

「你也不看推理吗？」我问。

「小时候在图书室读过一点福尔摩斯和亚森罗苹，但不太记得了。」

明智学长似乎也很惊讶，转过半边脸。对他来说，侦探和推理密不可分。

管野慢慢开着车，开心道。

「这样应该会喜欢我们别墅吧。」

「喔，难道这栋别墅过去有什么故事吗？」明智学长听起来很雀跃。

「不不不，我不清楚那种事。不过屋里装饰了很多屋主出于兴趣收集的外国武器。剑啊枪之类的，看起来很像回事呢。」

「啊，对耶。七宫学长去年还威胁过我们，里面有些真正在战争中用过、杀过人。」进藤表示同意。七宫大概是其中一位OB。

「喔，武器啊……」

老实说，以推理元素来讲差强人意，明智学长反应也很微妙。管野往下说。

「不过说到夏天、假期、年轻人，我比起推理更会联想到灾难恐怖片。」

「灾难恐怖片？有僵尸或面具杰森魔那种吗？」

「对对对，那种故事的舞台多半是夏天，然后闹过头的人最先被吃掉。」

「我们都会被吃掉呢。」

进藤开起玩笑，但一点也不适合，我可以听到后座的高木发出粗重的鼻息声。

五

车子缓慢地在堵塞的公路上前进，车窗外出现让人误以为是海的广阔大湖。这就是娑可安湖。面积据说只有琵琶湖五分之一左右，不过实际出现在眼前，已经觉得够壮观了。我事前查过，如果以月亮来形容，这座湖的形状就是上弦月，就像漫画里笑脸的形状。我们现在就在上缘的弧线正中央朝最左边移动。

美丽的深蓝色湖面跟大海不同，风平浪静。沿着湖畔，单侧单线的道路重复着徐缓弯道，北侧山群的斜坡上零星可见看似别墅的建筑屋顶。

塞满车线的车队从中间往山中转弯，我们终于从车阵中解脱。根据标志，举办摇滚音乐节的自然公园地点好像在山的另一边。

车子继续沿着湖边开，蜿蜒在突出的山间。这时驾驶座终于传来声音。

「就是那里。」

管野手指出的那一瞬间，可以看到阳台上的红褐色屋顶，但马上被茂密的树林掩蔽。管野将方向盘切入右边小道，车子开始爬坡。

上坡路很快到达终点，来到树林间开阔的地方，刚刚露出屋顶的别墅又出现了。别墅盖在斜坡的梯状平地上，这座西式建筑有着白色墙壁和各处点缀的木骨装饰，对比鲜明。我忍不住感叹。

「该怎么说……好气派的房子啊。本来以为会是规模更小的建筑。」

这大小相当于一座乡下小学。

上面的平地盖着别墅主屋，下方平地则是钢筋水泥材质的附屋顶停车场和广场。根据手册，今晚会在广场烤肉。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两辆车。其中一辆应该是先到社员的车，另一辆大概是OB的车。明智学长愣愣地低声道。

「红色的GTR？这车不太适合出现在森林里吧。」

「应该是兼光少爷的车，他是屋主的儿子。」管野苦笑道：「很会挥霍吧。」

我正好奇地望着那辆据说要价一千万日币的高级车，背后传来骂声：「哼！去年还因为在这道斜坡上摩擦到底盘大惊小怪的，怎么一点都没学到教训。」

转过头，原来是车里不怎么开口的高木。去年也参加过的她似乎对这些OB没什么好感。

「——好，我们走。」

在管野的导引下，我们爬上通往上方平地的铁制楼梯，来到别墅玄关。

别墅是栋三楼高的西式建筑，不过形状有点奇怪。对照手册上的房间分配，这栋斜向的雁行式建筑物就像一把横向手枪，房间都排列在南侧。

进入玄关，整片地板都铺满深红地毯。正面是嵌着玻璃窗的柜台，后方可以看到面对小庭院的露台。左手边是大到可以放进一座排球场的宽阔大厅，太阳光从整面玻璃大窗照进，即使没有灯光也够亮。大厅里隔着桌子是两座沙发，上面已经坐了三位先到的客人。这时其中一个男人转过来。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双眼间的距离长，发型类似公鸡头，就像只鱼。

男人一开口就叨念。

「你们很慢耶，我们一大早就等着女生来，结果先到的是个胖子，我都快吐了。」

突然听到这些粗鲁的话，我们还在发愣，进藤就走上前低下头。

「抱歉抱歉，路上塞车。对了，应该有个女孩到了吧？」

「谁知道啊，也没来打招呼。」

鱼眼男仰身靠在沙发上说话，看起来挺神气的。他就是屋主的独生子吗？

「好了啦，出目。你这样搞得大家很尴尬。」

开口阻止他的是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一头往后梳的头发束在脑后，白衬衫胸前垂着银项链，是个狂野风格的帅哥。年纪大概是二字头中后。

「神红大学的各位好，初次见面，我们不是电影研究社而是神红大学的OB，也是坐在这边七宫的朋友，每年夏天都来这里打扰。我是立浪波流也，那个很聒噪的是出目飞雄。」

没想到有着那张鱼脸的出目跟我们一样是受邀者。看来他跟进藤去年已经见过，在别人家别墅里，他态度如此嚣张。

出目闹别扭似地不说话，被称作七宫的小个子男人站起身。他的五官端整，皮肤白皙，眼睛和嘴巴每个部位都小，头发又往后梳，就像戴着一张面具。他用拳头敲着太阳穴说道：

「女孩人数比原本说的少很多呢。进藤，你办事真不牢靠。」

又是相当没礼貌的发言。

「这、因为……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状况，很多社员刚好不能来。」

七宫根本没理会在我们面前努力辩解的进藤，对管理人管野扬了扬下巴。

「总之带他们看看房间。进藤，等一下开始拍摄吗？」

「是。」

「晚餐烤肉是六点喔，不要迟到了。」

确认这一点后，三位年长者离开别墅走下停车场。擦身而过时，出目和七宫对女性阵容投以打量般的视线，实在让人不悦。

「那些人怎么搞的，真讨厌！」

星川很快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虽然知道这次合宿也有联谊性质，但没想到有人一开始就大力强调。这么一来，女孩不就像陪酒的女公关一样吗？

明智学长再次确认。

「那个七宫就是这里屋主的儿子吧？」

「对，大概三、四年前毕业的电研社OB社员。现在免费让学弟妹住别墅，个性很海派。出目学长讲话那个样子很容易招人误解，不过不是坏人啦，大家别放在心上。」

进藤额头上浮现冷汗，连珠炮似地解释，不过女性成员都十分不以为然。

「进藤社长，这是怎么回事？」

剑崎平静地看着手册说道。

「这房间分配表，名字空白的房间表示他们已经入住了是吗？」

除了我们十个学生住宿的房间，没有填入住宿者名字的房间有六间。这表示他们已经用了其中三间。

「嗯。」进藤尴尬地点点头。

「什么啊，怎么这样。」

星川他们急忙确认房间分配。

没写名字的房间二楼有四间、三楼有两间。如果OB住在其中某一间，那么可能隔壁的就是星川的二○三号房、名张的二○六号房、下松的三○二号房、静原的三○七号房。确认了剑崎二○一号房隔壁是女子高矮双人组中气势较强的高个子美女高木，我稍微安心了。

幸好我的房间是三楼边间，隔壁是高矮双人组另一位、安静老实的小个子静原，也不会跟那些OB相隣。这时候觉得有人在看我，一转过头，高木正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她大概自命为静原的保镳，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对她出手我绝不饶你。看来还是别想随便跟她们拉近距离。

管野打开柜台锁，拿出一叠卡片。

「那我把房间的卡式钥匙发给各位啰。进房间后旁边墙壁有插槽，把卡片插进去就可以用电。房门是自动锁，外出时请记得把钥匙带走，不需要寄放柜台。啊，还有……」

管野的视线转向右手边。

「那座电梯非常小，顶多搭四个人。无法所有人一次上楼，但可以走楼梯。」

电梯左边有一道往东边的走廊，前方就是楼梯。虽然有点绕路，但我房间离楼梯较近，我决定爬楼梯。

「叶村。」明智学长看着钟说道：「之后其他人马上就要去拍摄了，我们呢？」

我想了想，决定一起拍摄。老实说，我其实更想悠闲地到娑可安湖附近散步，可是都硬跟着来参加合宿，不好意思完全分头行动；再说，我对怎么拍摄灵异影片挺有兴趣。

「剑崎呢？」

「啊？应该会一起去吧？」

她一脸为什么这么问的表情。基本上她好像打算跟我们一起行动，不过我们连她的目的都还没问出来。

「对了，叶村。」她竖起食指。「能不能别再叫我剑崎了？听起来好凶，我不太喜欢。叫我比留子就可以了。」

「……知道了，比留子。」

「很好很好。」

比留这两个字的发音听起来也有点凶，但好像可以直呼她。说不定这个人对我印象还不错。

留下搭电梯的人，我们爬上东侧楼梯。剑崎——不，比留子住二○一号房，我们约好会合时间便在二楼分手，我跟明智学长上三楼。明智学长的房间是三○三号房，就在梯厅旁边。

「听说是别墅，本来还期待有更奇怪又浪漫的事件。」

明智学长在分配给我的三○八号房前发牢骚。

「目前感觉起来好像很麻烦。」

我也有同感。成员态度奇怪是一个原因，另外我也对于女性成员美女比例之高感到好奇。我甚至觉得今天好像只跟美女见过面。不知是巧合，还是过去我身边只充斥着平凡女性。根据出目的言行，进藤可能替OB们筛选过女性成员。

「身为侦探，卷入任何事件都不能动摇。那我们解散，依照手册两点时到楼下大厅集合吧。」

看看手表。时针刚好指向下午一点半。

六

卡式钥匙正面是房间号码，背面是磁条。插进房门插缝，「哔」一声后锁开了。

「——喔喔。」

出乎意料，房门是朝外——也就是面朝走廊开的。以往住过的商务旅馆几乎都朝内。听说这是怕客房门堵住走廊，阻碍逃生；但我听过另一个说法，怕房门内侧有人倒下时无法开关，房门最好对外开，所以往外开不是太稀奇。

进入并关门后，马上听到门自动上锁的声音。房门有扣锁，挂上后，门只能打开十公分左右，如果夹在开门隙缝间，就可以当作门挡、让门维持半开。

将卡式钥匙插进墙边插槽，室内就能用电，这点跟商务旅馆一样。

一进房间，马上映入眼帘的是从大片窗户看去的景色。晴天下，森林另一端是广大清晰的娑可安湖，就像海。

房间也比想像中大。约五坪的空间铺着跟走廊一样的深红色地毯，放置着小双人床，以及备有电话的床头柜和附镜子的化妆桌等。墙上罕见挂着数位式挂钟，跟我手表显示一样的时间。上面有接收电波的显示，好像是无线电时钟，不过是只有显示时跟分的简易款式。

阳台门朝外对开，户外只有仅容开门的狭窄空间，无法将椅子搬出，但已经足够享受户外的风。

从阳台往外瞧，右边可以看见各个房间斜向配置的雁行型建筑。

到集合时间还有空档，我决定在别墅里四处逛逛。

我在走廊上往左转，走向梯厅的方向。经过隔壁静原房间时，首先见到通往梯厅处有一片门扉。那扇门木制，并不像防火门，而现在敞开着。这种地方为什么会需要这扇门呢？仔细一看门的两面都有钥匙孔，不管哪一边都可以上锁。

根据手册上的平面图，这栋建筑物由门区分成东、中央、南三区。位在这扇门之前，我和静原房间的位置是东区，梯厅在中央区，从那里再往前走穿过同样的门就是南区。各个区域配有两或三个房间。

房间分配上，三楼中央区的三间房从东起依序写着进藤、重元、明智的名字。目前还没见到重元，应该是先到的成员之一。只有进藤的三○五号房排列跟其他不同，房门位置有些局促。不同房间的房门有些往右开、有些往左开，应该是因为排水管或瓦斯管位置，室内格局左右对称。

梯厅除了客房之外，还有两扇门。门上的铭板写着仓库和布巾室。

这时，一个女人从南区走廊出现。

她一看到我便狐疑地歪歪头。

「咦？——啊，对了，你该不会是推研社的社员吧？」

又被认错了。为了明智学长我马上订正。

「不是研究会，是推理爱好会。我一年级，敝姓叶村。」

「喔，那你是将来的大侦探啰，我是社会学院三年级的下松孝子。多多指教。」

报完名号，她像自卫官一样将手放在额前。我好像很久没跟开朗的人见面了。

下松也是美女，不过跟前面几个人的气质有点不同。她将蓬松烫卷的金发束成马尾，仔细描绘出一脸辣妹风的妆容，就像时下街头的年轻女孩。领口大敞的T恤下胸部跃然欲出，反而是看的人觉得紧张。

「你们特地来参加，如果已经有中意的对象，我看不容易喔，这次很多女孩子都不太容易攻下呢。」

下松和高木及静原完全不同，兴致高昂。她该不会不知道恐吓信和去年的传言？再不然就是天生个性大而化之，不在乎那种事？

「不是不是。」我摇摇头，否认为联谊而来。

「不是吗？该不会你也是竞争对手吧？」

她似乎说溜了什么。

「竞争对手？什么意思？」

「啊，你果然不知道。这我不能声张啦。」

不过下松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环视周围一圈。

「你知道提供这个地方的七宫学长吗？」

「知道啊，刚刚见过面了。」

「他家是满有名气的电影制作公司。获得学长赏识，就有机会透过他找到工作。」

想靠关系找工作吗？说起来简单，但他真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下松你是认真地因为这样而参加合宿吗？」

「那当然啊！靠我的成绩，就算跟别人一样正常求职，也没把握找到什么好工作，如果得考几十间公司也太累了吧。要不然谁有那个闲工夫来陪公子玩啊……哎呀，说溜嘴了。」

她刻意捂着嘴，又确认一次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再次强调。

「这不单纯只是没有根据的风声喔。事实上去年真的有人进了他们公司。让儿子这样自由使用别墅，我看他爸爸很宠他吧。」

原来如此。她是有自己的算计而参加活动。为达这个目的，想必早有心理准备得讨OB欢心。

感觉这个人身上什么都问得出来，我决定试着追问她刚刚引起我好奇的问题。

「你问我是不是竞争对手。意思是，还有其他人来这里的目的也是拉关系找工作？」

下松「喔」一声，露出有些轻蔑的视线朝向大厅一角。

「就那家伙啊，我们的社长大人。」

她把嘴嘟得像只章鱼，指向一扇房门。那是进藤的房间。

「是他啊。」

「对啊。有些人可能不太了解他，其实那家伙脑袋没那么好。要是没有一些好处，他怎么可能带着女朋友来参加这种合宿？你看他拼命想取悦学长。不过他是男的，我可比他有优势。」

她仰身挺起丰满的胸部，呵呵笑起来。确实，她在那群学长面前真的吃香多了。

不过我还挺意外。本来以为进藤个性严谨，没想到心怀鬼胎。考虑到他企图隐瞒恐吓信和去年的事，原来这个人外表是爽朗青年，落在他身上的评价却不然。

「对了，我们要准备拍摄了。你们也一起去吗？」

「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请尽管说。」

「OK！那待会见啰。」

下松轻巧地挥挥手，搭电梯下楼。

我继续打开区域间的隔间门，走向南区。

南区并排着两间房间。前面三○二号房是下松的房间，最后面的房间在分配表上是空的。大概是某位OB住的吧。继续往后走是一扇通往紧急逃生梯的门。

我回到中央区，走下二楼。如同管野所说，电梯相当狭窄。电梯里写着搭乘人数四人，我听说这种时候通常以每人六十五公斤来计算，也就是共计两百六十公斤。假如一个大男人带着行李进入，大概三个人就快到临界。

到二楼时出现令我瞠目结舌的光景。这里跟三楼不同，有宽阔的交谊厅。

角落有一台约六十寸的大型电视，电视前放着奢侈的沙发组，简直像把高级住宅的客厅直接搬来。墙边放着跟房间同样的电话机，还准备了饮水机和咖啡机，不过最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些。

「太厉害了吧……」

厚实有份量的仿制武具装饰在整面交谊厅墙。大概是管野说过的屋主收藏。

放眼望去，其中没有日本刀，西洋剑、长枪、铁锤等散发着沉钝的光芒。这些装备经常在奇幻游戏或动画中看到，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对了，我曾经跟爱玩游戏的妹妹借了《武器事典》这本书。我一边翻找记忆，一边说出武器的名字。首先看到各种剑。单手、双手两用的变种剑、带有美丽曲线的赛施尔弯刀，还有细长的护手刺剑——不，看那直线又简单的刀锷，应该是穿甲剑。枪几乎是短矛，而且将近两公尺长。短剑有匕首、廓尔喀刀，还有十字弓，竟然还有罕见的锤矛。墙边排着横长形的压克力箱，里面摆设着重现中世战争场面的模型。

「很厉害吧。」

一回头，穿绿色围裙的管野站在后面。他好像从东边楼梯上来，手上拿着咖啡奶精和纸杯袋，应该是来补充的。

「我第一次也吓一跳。不太清楚价值，不过屋主好像很喜欢中古世纪的战争。」

这里的摆饰与其说是装饰，展现个人兴趣的性质似乎更强。

「这是假的吧。」

「刀刃都磨钝了，但听说材质跟真家伙一样。现在还指示我每个月要扫一次灰尘，仔细保养。」

「——那个是？」

电视架旁，左边四座、右边五座的镇座排列着高及我腰部约一公尺的全身像。颜色泛蓝又掺着深灰，应该是铜像。

「听说是西洋很有名的什么……什么九圣贤的铜像。屋主还骂过我，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亚瑟王、大卫、凯撒……啊，我又忘了。」

原来是九圣贤。我听过名字。他们是中世欧洲体现骑士道的英雄，但我只记得亚历山大和赫克托尔。话说回来，又是武器又是英雄，屋主的收藏品味还真特别。看完一遍后，我这么说：

「没有猎枪我就放心了。」

在推理小说里，有猎枪的别墅或者宅邸一定会出人命。

「几年前好像还有。」

「啊？」

「兼光少爷偷偷带出去射击过，后来不再放了。」

那个少爷还真会惹事。

我开口问了自己好奇的事。

「对了，管野先生。以别墅来说这座紫湛庄有点奇怪。有那些用途不明的门，还有房间明明那么大却都是单人房，员工也只有管野先生一个人。」

管野笑着点点头。

「屋主以前将这当作别墅使用，后来增建改建成公司的研习设施兼度假中心，走廊的门就是当时留下来的。现在虽然叫别墅，不过只有公司员工跟员工家人会来，平常很清闲。偶尔会有计时帮佣。」

就在这时候。

「阿步，是你说不用担心的吧。你真的觉得不用担心吗？」

「可是……也是。是……我会好好去……」

后方隔着门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我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不是这个问题吧！当时你为什么不坚持呢？」

「但是那是……也是因为……」

其中一个应该是星川。另一人好像是男性，不过声音很小，听不太清楚。不过传出声音的是中央区边间二○三号房，依照房间分配是星川自己的房间，那么谈话的对象十之八九是进藤。阿步应该是他的名字。

「得跟那些讨厌鬼一起过三天，要是发生什么都是你的责任啦。」

星川跟在车内的感觉很不一样，似乎很生气。她口中的讨厌鬼假如是那些OB，刚刚的见面果然给女孩们留下糟糕的印象。同时，进藤还是一样嘟嘟囔囔，说着听不清楚的话。身为男人的我听了那些对话只觉得胃都要痛了。

「真糟糕。听说旅行第一天的争吵和告白是最危险的。」

管野在身边悄声说着。千万不要。那两人如果关系弄糟，这些成员就会分解四散了。两人的争执似乎还在持续，但约定时间快到，我决定先下一楼。

比留子已经在大厅里，我们针对交谊厅的武具等交换一下意见。明智学长在约定时刻的两分钟前出现。大概是智慧型手机收讯不佳，他拿着手机朝向各个方位说道：

「明天好像会下雨。」

口气听起来并不太遗憾。

「要变成封闭空间了吗。」

「封闭空间？」比留子偏头不解。「我们被关起来的意思吗？」

「因为天候或道路阻断而无法离开案发现场，这是推理故事里常有的情节。」

我说明给她听。

「警方无法介入，搜查线索也会极度稀少，仰赖逻辑推理的重要性就增加了。」

「又没有暴风雨，路也不只一条。很遗憾，这里在现实中不可能变成封闭空间。」

说着说着，电影研究社的人已经到齐。大部分人都已经见过，只有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他身穿T恤，外披格纹上衣，戴着粗框眼镜，有点肥胖，这应该就是重元。

明智学长询问进藤。

「要在这附近拍吗？」

「不，要开车到附近一间倒闭的饭店遗迹，那里才是拍摄地点。」

进藤望向比留子的脚。

「那里几乎是废墟，穿凉鞋去可能有点危险喔。」

「糟了。我不知道要去废墟，太大意了。」

「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

进藤对剑崎还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之后穿我的鞋吧。」

星川提出亲切建议。完全感觉不到刚刚房里的剑拔弩张，不愧是戏剧社来着。进藤望着她脚上的白色包鞋，歪着头问。

「你应该也没带多的鞋来吧？」

「话是没错，但演幽灵的时候得脱下来啊。」

进藤搔搔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大意。

「对喔，幽灵得赤脚。那不管怎么样，拍摄地点都得打扫一下，以免受伤。」

这时，才打过照面的辣妹下松开朗地说。

「可是部长，如果侦探他们要一起去，一辆车不够啦，还有摄影道具耶。」

她称呼进藤为社长。根据刚刚的对话，其中一定夹杂着捉弄的心态。

「没问题啊。那就借用管野先生的厢型车，开两台车吧。」

「我不知道地点。你得在前面指路。」重元嘟着嘴。

「这我知道。不过要开那种大小的厢型车，有点没把握。」

进藤好像不擅长开车，但总不好连拍摄都让管野一起来，再说他还有准备烤肉等工作。这时，明智学长举起手。

「我来开。以防万一我有大型车驾照，交给我吧。」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三章 未记载的活动

一

花俏的烟雾和震天价响的声量，让挤满整片大地的观众沸腾。

广大区域里，钢铁桁架组成的演唱会场中已展开了盛宴。

刚从人潮中脱身的滨坂滴着汗跑回车，半数以上的伙伴已经都回到停车场。看样子应该没人搞砸。

「完成了吗？」

「完成了。其他人有联络吗？」

「没问题。接下来剩最后阶段了。」

话中带着无声的紧张。

设置在自然公园里的演唱会区域有三个。他们刚刚分组混入各区域的观众，在几十个人的身体上戳刺附着「那个」的细针。可能有人感到些微疼痛，但处在兴奋中的人多半都没察觉。进入体内的量非常少，到发病差不多要等四小时。那时候，舞台已经是一片狂热漩涡，观众将陷入想逃也逃不掉的局面。

「好，这就是最后任务了。」

所有人都集合后，滨坂等人搭车。被太阳晒烫的车里热得像砂漠。他从保冷箱拿出杜拉铝制的皮包，将吸饱药物的针筒交给车内每一个人。

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他们革命的开始，也是人生的终结。想必没有一个人能亲眼目睹革命结果，就算真能看到，他们届时不可能了解其中意义。男人们就像在等待暗号般注视着彼此。

滨坂细细吐出一口气，将针刺向自己的手臂。

「走吧，我们是革命的尖兵。」

「喔！」

「班目万岁！」

男人们听到滨坂刻意的吆喝声很高兴，接二连三地将针头按进肌肤。滨坂看着他奉献毕生研究的「那个」注射进体内，想像着即将震惊全世界的惨剧，满心雀跃，并且对这些直到最后还是没发现自己当不了英雄、只是工蚁的男人深感怜悯。

不过无所谓。一切都太晚了。

此时他心中想到的，是瞒着伙伴留在废弃饭店的那本笔记。要是被当成那帮无能学者的资料就太令人不甘，希望找到笔记的人至少具备想解读内容的好奇心。

这很奇怪吗？约莫二十年光阴，彻底避开世人耳目且悉心准备，临上战场却又希望让人知道自己耗费在研究上的热情和岁月。

所有伙伴都注射完毕。

「——好，接下来好好享受剩下来的时间。」

打开拉门，化为带菌者的男人们踏上车外土地。

二

四男六女、共计十人分乘两辆车，来到深山中约十分钟左右车程的废弃饭店。这里地势比紫湛庄高，以前应该很以此处眺望的景观为傲，但现在茂密生长的草木遮蔽视野，建筑本身被掩没在森林中。

卸下行李后，我们等饰演幽灵的戏剧社星川和名张在车里换好衣服，一起进入。没有电的水泥建筑物里，明明白天却很阴暗，空气中有股凝滞的阴郁感。

「小心脚边。」

进藤领先走在瓦砾四散的走廊，来到看似大厅的空间，大家放下行李开始准备。

高木和静原一直陪在饰演幽灵的两人身边，负责确认服装跟妆发，进藤和下松正在确认表演步骤，重元则在检查器材。我们帮忙捡拾附近的垃圾，避免打赤脚的演员受伤，接着老实待在房间一角生怕打扰拍摄。

仔细看看，大厅一角有很多处涂鸦，还有烟蒂跟便利商店的面包包装等。其他房间和走廊散乱瓦砾，但在大厅里的部分则明显为了清出空间而挪到旁边。仿佛有人在这里生活似的。

——怎么可能。

我们从旁听成员互相确认拍摄步骤，顺序大致这样——

首先，进藤和下松两人以试胆名义进入废弃饭店，进藤拿摄影机在饭店内到处晃。他们从走廊边缘逐间查看房间、一边前进，当摄影机拍到某间房间洗脸台上的镜子时，背后出现女幽灵。两人急忙逃跑到外面紧急逃生梯，回头一望，确认幽灵没有追上来，但是当进藤将摄影机转向下松时，刚刚的幽灵就站在她背后。

也就是说，身材个子差不多的星川和名张两人同饰一角演女幽灵，比较麻烦的是进藤得一镜到底，不能将各场景分开拍。幽灵出现的时机一旦错了就得从头再来，光是这个镜头就事先练习许多次。作为少数男性工作人员之一的重元，负责将每次练习时拍下的影像档案抓进笔记本电脑。他像个专业匠师，默默执行自己的职责。为了不被发现幽灵是两个不同的人，静原正仔细地确认她们的妆发。

至于高木，她交抱着双臂看着一行人从走廊到房间、从房间到楼梯来来去去。假如认真要拍成电影，应该还有更多准备工作，不过这次是以家庭摄影机拍，幕后人员发挥的地方大概不太多。明智学长不经意走近高木身边。

「听说去年拍摄的作品里出现了人脸，是真的吗？」

明智学长依然觉得去年接连有人自杀、退社的原因就在那次合宿。可是高木显得没什么兴致，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怎么可能啦。只是瓦砾影子刚好很像脸的阴影罢了，那叫拟像现象啦。」

拟像现象是指当点或线排列成倒三角形时，大脑就会将其辨识为人脸，据说这是灵异照片或类似体验最大的原因。

「去年的合宿没酿成什么问题？」

「拍到那种东西是很适合投稿超自然杂志。不过，因为这样就大惊小怪的人，不适合待在电影研究社里啦。」

也就是说去年的作品跟自杀无关。那么，难道真的只是退出合宿活动的社员大惊小怪吗？或者还发生其他足以导致自杀的事件？就在这时候……

女人的凄厉惨叫声响遍整个废墟。

是摄影队所在的房间。我们赶到现场，发现名张躲在个子比自己小的静原身后，蜷着身子，好像很害怕。不过她自己满身血浆的幽灵装扮就够超现实了。

「蜥蜴、有蜥蜴。快赶走啦！」

名张歇斯底里地指向墙旁碎瓦砾堆的一角。进藤不情不愿地上前，用脚拨开瓦砾。

「什么都没看见啊。」

「认真找啦！」名张凄厉地尖叫着。

「已经逃走了吧。」

「拜托再好好确认一次。你们过来前得一直在这里待命！要我跟蜥蜴关在一起，别开玩笑了！」

她说自己容易晕车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这人个性实在太纤细。进藤似乎不太高兴，正想回嘴。

「那就交给我们，找动物是侦探的基本功嘛。」

至今没有表现机会的明智学长插了话，似乎终于能大展身手。

「明智。」进藤转向他。

「没关系、没关系。喂，叶村，你也来帮忙。」

「知道了。啊，比留子，这里危险，你在那边不要过来。」

接着我们为了让名张放心，把瓦砾翻个遍，开始找蜥蜴。

虽然始终没找到要找的蜥蜴，不过在房间角落发现形状古怪的垃圾。我走近捡拾，发现是小针筒。

「大概是来这里试胆的年轻人留下。」

「毒品吗？还兴奋剂？竟然特地跑到这种深山来吸毒？」

明智学长好像又发现什么。附近的瓦砾堆高成柱，似乎有特别的意义。推倒瓦砾后，里面出现一本黑皮笔记本。大致翻阅一下，每一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像日记，像份量庞大的笔记。

「那是什么？」

重元隔着我们肩头窥探。建筑物里已经没那么热了，但他的衬衫还是因为汗水而紧贴着肥胖身躯。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身体。

「瓦砾里埋着这个。」

重元大概想到什么，用他沾满汗水的手指翻着页面，但过一会，他用力阖上，若无其事地想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包包。

「要带回去吗？」

「不行吗？主人又不在。」

「不行！」

我忍不住拉高声音，附近的高木他们转头看向这里。可是重元依然故我，正打算离开，我抓住他的包。把笔记本藏在瓦砾里的不见得是笔记本主人，说不定主人正在找笔记本，里面可能写着个人资讯，擅自带走是不对的行为。

「请放回去。」

「干么？又不是你的东西。」

重元挥开我的手，一脸厌烦。眼看我们就要扭打，明智学长介入。

「叶村，算了。」

「可是！」

「我知道，不过算了。」

明智学长严肃点点头，我深呼吸一口气道歉：「对不起。」

重元已经拉上皮包拉链，转身背向我。

名张似乎对我们气氛弄僵而感到有些责任。

「没关系啦，我不要紧了。」

她总算镇定下来，终于可以正式拍摄。

我们总共拍三次。在电脑上确认拍好的影像后，进藤宣告：「今天就拍到这里。」这天的拍摄在此告终，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好，回去吧！」收拾好后，我们遵从进藤的招呼，拿着行李走出废墟。外面阳光还是一样烈，但至少有风，让人有重回人间的感觉。每个人都安心吐出一口气。

这时，救护车声乘着风从森林另一端传来。数辆救护车宛如轮唱般重复响起。难道是摇滚音乐节会场有人中暑或发生意外？

三

傍晚六点。我们在紫湛庄前的广场烤肉。离停车场约二十公尺处的广场正中央摆着两台烤肉炉，炉火熊熊燃烧。天色还很亮。

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所有人将在这里见面，包含三位OB。烤肉道具和食材等好像是OB他们准备，我们没资格抱怨。一方面得给足他们面子，一方面只希望女孩们的心情不要比白天更糟。这些念头搞得我很快就觉得胃胀不舒服。

但一反我的担忧，七宫那些OB好像反省过白天的事，首先就很有前辈风范地主控全局。

「我们母校神红大学今年也有学弟妹来玩，真是太好了。希望大家拉近距离，共创美好回忆。大家手上都有饮料了吧——干杯！」

七宫用这番做作的宣言揭开晚餐序幕。

广场正中间稳稳放着一台现在几乎见不到的大型老旧卡式录放音机，从方才就大声地播放着夏天的招牌歌。啊，真像社团活动。

「好，差不多可以查案了！」

肉都还没烤好，明智学长拿着纸盘和罐装啤酒环视四周。

「查案？」

「喂喂喂，我们可不是只来玩，还得查出那封恐吓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而写，还有跟去年自杀的关系也很令人好奇。再发楞下去三天两夜一下子就过了喔。」

说着，他走向下松和重元身边。

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兴致。专挑美女参加的合宿、有所隐瞒的社长、个性独特的OB。总觉得稍微动手触碰，这些虚饰外表马上斑驳剥落，暴露出我不想知道的事实。同样是挖掘，要挖谜底还丑闻，心情大大不同。

虽然对明智学长很不好意思，但今天我只想老老实实帮忙打杂。

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一年级静原已经握着夹子，静静翻着铁网上的食材。对了，我还没跟她说过话。虽然有点好奇，但看今天状况，她好像不太喜欢跟人接触。可能个性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我乖乖顾着另一口炉上的食材。既然要动手，我身为烤肉网负责人，一片肉都不能烤焦。考量着大家吃东西的速度和火侯及肉的种类，我暗自计算最适当的烧烤程度，舞动起夹子。

途中担心手表被烟熏到，只好拿下手表，但每次一有动作手表就会在口袋里铿铿作响让人十分在意，便用手帕包起，放在停车场墙边电灯下方的地面。

星川和下松特地走过来跟专注面对食材的我说话。下松道：「叶村，你是男生，要多吃点啊。」并将好几块肉丢进我盘里。这观察入微的个性实在教人佩服。

对了，管理员管野呢？今天我们包场，应该没有其他住客，他是不是一个人吃饭？我仰望着座落在广场上方的紫湛庄，每个窗口都没看到人影。

「辛苦了，你们就是今年新生吗？」

转过头，身后站着晒得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应该是富家子的朋友立浪吧？

「一直帮忙打杂很无趣吧。别客气啊，吃啊。」

他的笑声低沉磁性，很有大哥风范。不，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如果我们没有拿起夹子，他此时应该会老练顾起烤肉炉。我可以在眼前描绘那样的光景。

他好像误会我是电影研究社的新社员，我还是先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我不是电影研究社也不是戏剧社。刚好人数不够，临时加入。」

「临时加入是怎么回事？」立浪反问，似乎第一次听说。

「听说他们收到了恐吓信。」

背后传来富家子七宫的声音。广场周围零星立着灯柱，不过离这里有些远，那张被火焰照得白亮的脸更像面具。

「恐吓信？写给谁？」

「谁知道。进藤坚持那只是恶作剧，不过很难说啦。」

他说话时边用没拿盘子的那只手敲着侧头部。白天也这样，是特别习惯吗？

立浪顿了顿，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道：

「嗯，那你为什么会来？」他打量着我。

这问题真难。尤其是对我来说。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

「我们算赠品啦。」

是明智学长。他应该在找其他人问话才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呢？他在绝佳的时机介入，向两人说明我们以跟比留子一起参加为条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来护送公主啊，那得跟你们两位道谢才行。」

立浪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理由，不过还是笑着递给我一罐还没开的罐装啤酒。我们还未成年，但此时不能拒绝。我点点头干杯。

明智学长又拉回话题。

「一封恐吓信就陆续有那么多人退出，总觉得有点反应过度。听说恐吓信的文字写得很奇怪？」

「喔？怎么个怪法？」七宫反问，态度不置可否。

「好像只有一句话：『今年活祭品是谁』，恐吓信来说很少见吧。通常都会写些杀人、诅咒，或者不保证平安等等，让读的人产生危机感的字句吧？写成这样根本连恐吓都称不上，你们觉得呢？」

「应该跟进藤说的一样，恶作剧吧。」

这时明智学长刻意做出沉思的姿势。

「但有别种可能吧。比方说恐吓信并非写给所有社员，只是写给极少数特定人选。寄件人知道，这种写法对对方来说已经有足够效果。这应该是在威胁对方，暗示公开『活祭品』这几个字代表的不利事实。」

听着听着，立浪插嘴。

「负责统筹合宿的是进藤。这表示进藤应该了解其中意义。」

「不只他。如果跟去年合宿的事有关，应该还有其他人看得懂，不是吗？」

我紧张地望着他们三人。明智学长或许有他的考量，可是这种提问方法不会太直接吗？这等于说：「一定是你们去年合宿时干了什么好事吧。」明智学长有想知道真相的强烈欲望，遇到这种场面往往操之过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七宫摇摇头。

「完全没想到任何线索吗？」

「你叫明智吧？」立浪再次插嘴：「我觉得你说的有点矛盾。假如恐吓信的目的是取消合宿，何必用暧昧的写法，大可说出真相啊。这么一来取消的人一定会比现在更多。但犯人仅用这种半调子的威胁？」

回得好。「活祭品」这几个字可以有好几种解释。不得不使用这种暧昧表现，是不是表示恐吓本身其实是虚张声势？

「总之呢，我觉得犯人听到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才有这番恶作剧，你们觉得呢？」

立浪稳稳筑起一堵防护墙，明智学长只能陪着笑脸答：「原来如此，这很有可能。」我邀三人吃烤好的肉，试图缓和气氛，只有七宫没接。

「我才不吃沾了灰尘的肉呢。」

就算是屋主的儿子，这种傲慢的举止还是让我讶异得一愣。

「别在意。这家伙就这样，有点洁癖。」立浪附耳这么说。

宴会之后顺利进行，并没有特别状况。

途中，下松不悦地说：

「咦？这里手机讯号不通？」

我看了看自己的智慧型手机，确实没收讯。奇怪，之前在紫湛庄里还能用啊？

「喔，等一下再试试看。」

进藤这么回答，我没再多想。

——后来想想，其实这个时候情况已经生变到无可挽回了。

四

啪啪啪啪——

大家填饱肚子，眺望远方景色时，突然听到一阵别于卡式录放音机音乐的重低音振动，撼动森林。我正在想，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便见到东方出现三架直升机成排划过那片宛如复制着湖水颜色的天空。好像是救难用的自卫队直升机，难道这附近有自卫队的驻军基地？三辆直升机飞往摇滚音乐节会场所在的另一侧山，逐渐降低高度。

「在想什么？」

比留子打断我思考。我记得她刚刚还被立浪他们包围灌酒，可是面不改色。

「吃撑了在休息。」

「那我可以一起休息吗？」

比留子突然把手伸进连身裙胸前。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从衣服底下拿出一叠白色纸张。原来是合宿的手册。

「为、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害我一瞬间以为有什么特别服务。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啊，再说，如果突然被刀刺中还可以当盾牌。」

她是认真的吗？

「不过你看，这次每个参加者都很有意思，你已经记住所有人名字了吧？」

「大概，至少名字应该知道。」

我没什么把握。一天认识十一个人对我来说太多了。我读推理小说时经常会忘记出场人物的名字，得翻回开头的人物一览表。

「是吗？我正觉得这次大家名字特别好记呢。」

比留子开始一一列举每个人的名字跟外貌特征。

「首先是社长进藤步。又是进又是步，很好记吧。名字刚好象征他的严谨认真。」

名字确实给人这种印象，不过想起下松对他的评价是「脑子不怎么样」，但我什么也没多说。

「接着是他戏剧社的女朋友星川丽花。星、川、丽、花的组合！根本就是专为美女而想的名字。我是觉得她对进藤社长来说有点高不可攀。」

真尖锐。比留子应该不知道他们在房内争执过，可是评论一针见血。进藤或许不是坏人，可是他刻意隐瞒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又对前辈们低声下气，这些明哲保身的行动格外引人注意。

「另一个戏剧社的名张呢？我忘记她的名字了。」

「你是说名张纯江吧。说会晕车还有引起蜥蜴骚动的。」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她整个人很神经质啊。纯江、名张、穷紧张，听起来像不像？」

她轻快地笑起来。没想到还会讲这种冷笑话。

「再来是高木凛。她个子高又有点男孩子气，非常适合用『凛然』这两个字来形容。还有静原美冬。她文静老实，冬这个字很符合她的气质。」

比留子继续她的姓名诊断。

「我跟那两个先到的人聊过了。负责机器的叫重元充，是理学院二年级。」

就是跟我因为笔记本而起争执的宅男。

「微胖的外型岂不是又重又充实？还有一个下松孝子。她感觉是很活泼的女孩。」

像辣妹的她参加合宿的目的是求职。

「这个你要怎么掰！」

「很符合她活泼的个性啊！」

我还没抓到她的意思，僵了片刻。

「下松孝子，松跟孝，轻松又爱笑。」

没想到是第二波双关语攻击。

「其他就简单了。管野唯人根本是天生当管理员的名字，七宫兼光是个靠父母亲光采庇荫的人，立浪波流也不管长相或名字都很像冲浪手，出目飞雄那对眼睛就像要飞出来一样。就这样。」

我忍不住有点感动。要当名侦探，是不是得具备这种记住人脸和名字的能力呢？

比留子稍稍正色。

「——回到这份手册，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处吗？」

她翻开房间分配的页面。大概从管野那里问出来，空白房间又填上三个OB的名字，除此之外没发现奇怪之处。乍看随机分配，跟年龄性别没关系，进藤跟女友星川也分配到距离很远的房间。

「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啊。」

「不只手册，你再仔细看看周围。」

我依照比留子的话确认周围成员，忍不住「咦」一声，再看一眼房间分配表。

参加者四散闲聊，但我特别注意那OB三人组。现在立浪手拿罐装啤酒，正熟稔地跟星川攀谈；七宫跟下松并肩坐在火熄灭的烤肉架旁椅子；至于出目，他死缠着一脸疲累靠在停车场墙壁的名张，她看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

我重新审视房间分配，立浪二○四号房的隔壁是星川，七宫三○一号房隔壁是下松，出目二○七号房隔壁是名张。而且这些房间刚好各自位于建筑物分隔出的三个不同区域。要说是偶然未免太巧。说不定房间分配反映出OB他们的期望？

对了，今天高木数度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她去年参加合宿的，可能已经知道内情，对所有男性都带着警戒的态度。

说着说着，星川走向我们。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大家听到这句话后纷纷开始收拾，我接下洗碗盘的工作。流理台在爬上广场楼梯后、紫湛庄旁边。我靠着一盏小灯清洗着铁网和铁板，背后传来脚步声。本来以为是比留子或明智学长。

「玩得还高兴吗？」

我惊讶地转过头，竟然是高木。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清楚她的目的，只是点点头。

「应该吧，边烤边吃，吃得挺饱啊。」

高木不知为什么深深叹一口气。她走到我身边抢过一个脏铁网，拿起刷子刷掉污垢。流水声中夹杂着她的疑问。

「喂，老实说，你跟明智为什么参加这次合宿啊？」

可能在废弃饭店里被明智学长一问而起疑心。假如现在在这里瞒着她，她可能会完全不相信我们，连比留子也会被怀疑。我决定诚实倾诉。

「你听说过恐吓信的事吗？」

「听过，就是写活祭品的那个？」

我告诉她明智学长听说恐吓信和去年的自杀事件后，对合宿产生兴趣，还有以跟比留子一起为条件才得以参加等的事实。

「这样啊，真不太懂明智在想什么。」叹息后，她向我道歉：「不过抱歉啊，一直对你很不客气。」

怎么？原来是个很重礼仪的人啊？她以为我们参加合宿的目的是接近女人，才那么警戒。不过目睹那些OB的态度，难怪她这样提防。

「不过那个叫剑崎的女孩，你就尽量多照顾一点。」

「啊，这次的成员，果然都是刻意找来的吗？」

「应该，大概是七宫施压进藤要他找的，女孩子们水准都很高，男的几乎都像重元那样战力外。不过下松倒挺热络的，一直觉得这是求职的好机会。」

战力外，她讲话还真毒辣。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高木甩着水滴，愤愤地说。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学妹被拖来参加这种荒唐的活动呢。」

「你是说静原吗？」

她轻轻点头回应我。

「进藤那家伙很卑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工作，总之，他对那三个人、特别是七宫唯命是从。看到大家因为恐吓信纷纷取消参加一定很紧张。为了填补缺口，竟然把自己的女朋友拉进来。」

老实说，我真不想听到这些。多希望进藤在心中维持「不怎么可靠社长」形象。

「但他可能还是想避免前辈们对他女朋友出手，才会那么积极邀其他女社员参加，于是美冬就被盯上。进藤知道美冬的个性，如果是前辈开口，她绝不会拒绝，所以找上她。我发现时，她已经决定参加。我本来不想再来，可是不能放着她不管。」

这么说，高木是在活动截止前才决定参加吧。

虽然还想多探探关于去年自杀的消息，可是贸然提起这种敏感话题可能会惹高木不开心，我决定问别的。

「那房间分配也是？」

「没错，幸好美冬在你隔壁。」

我很高兴获得她的信赖。

但我又忍不住想问，说不定今后会对静原产生好感。

「假如我一时鬼迷心窍呢？」

「我踩扁你。」

高木咧嘴一笑。她并没有明说要踩哪里或踩什么。

五

夜幕早已低垂，厚重云层掩盖星光。

我跟高木各拿一些洗好的铁板和铁网，走过紫湛庄玄关。这时，我们见到一道背影进入后面的电梯。虽然短短一瞬，但好像是OB出目。

「已经解散了吗？」

「可能吧……」

回到广场上，我发现处理完善后工作后聚集在停车场旁的众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尴尬气氛。和乐融融的气氛不再，大家彼此小心翼翼窥探，生怕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我环视一圈果然没见到出目。另外星川紧依在名张身边对她说话，好像在安慰她。

「怎么了吗？」

我问了呆站在附近的明智学长。

「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名张小姐拒绝了出目热烈的邀请。」

他说着耸耸肩。身边的高木啐一声。正担心就发生这种事。那个叫出目的男人，连一个晚上都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欲望吗？

此时立浪出面缓和这微妙的气氛。

「真不好意思啊，那家伙从以前就这样，喝酒遇到女人就没分寸又手脚不干净，常常被甩。」

那就别让这种家伙喝酒啊。

「我会叫他好好冷静一下。刚好，当作处罚，等一下试胆时让他当鬼吧。怎么样？七宫。」

「好啊，算他自找的。」

看来这三个人的关系并不对等，七宫和立浪掌握实权，出目只是丑角。出目对其他人表现出的高压态度，或许是发泄心中不满。

高木对于活动依然继续进行表示抗议。

「试胆就明天再说不行吗？今天很多人都累了。」

她会这么说是看出除了刚刚有不愉快的名张，星川等人都显露出不耐，只有一个人活力百倍，那就是下松。她对高木的抗议充耳不闻，差点整个人贴上去问七宫。

「学长你说试胆，要去哪里啊？刚刚那座废弃饭店吗？」

「不，反方向。走路十五分钟左右有一座旧神社。接下来分成两人一组，拿回神社本堂的神札。」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改变计划。拿人手短，这种时候免费住宿的立场就很难有意见。七宫他们说要回去准备，便离开广场先行回房。没办法，我们只好走向楼梯。

「什么嘛，真是的。只是想找人陪他们玩吧。」

「算了算了……就当作去散步，消化一下。」

星川的心情又要走下坡，进藤连忙安抚。

这时候，望着天空的明智学长轻声说道。

「咦，那是什么？」

抬头一看，东边山的轮廓泛着微光，就像亮起背光。

「一定是那个啦，萨贝尔摇滚音乐节。山对面的自然公园正在办户外演唱会啊。应该是那边的舞台灯光。」

白天太亮没有发现。现在跟这一头的寂静形成对照，显得格外亢奋热闹。

「咦？」

我听到一个鼻塞的声音而转过头，是好一阵子没什么存在感的重元。烤肉时他就像高木说的一样，完全是战力外。他正望着手上的智慧型手机，快速动着手指，但迟迟没有往下说。

「怎么了啦？」进藤受不了，开口问。

「网络连不上，我正想查查摇滚音乐节的状况。」

「啊，从刚刚就连不上了。这里是不是收讯不好啊？」下松说道。

「我记得烤肉前还连得上啊。」

这时其他人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异口同声地表示疑惑。

「真的耶，完全连不上。」

「喂，这怎么办啊。」

每个人的手机机种跟系统业者都不同。不像单纯的通讯障碍。

「万一真有问题，紫湛庄也有电话，可以开车到街上去。没什么大不了啦。」

进藤说得没错。但我抑制不了难以言喻的不安。看看明智学长，平时向来开朗的表情，现在有点沉郁。

「阻断了跟外部的联络，这也算得上一种现代版的封闭空间吧。」

「但真的有心要离开，马上就能到街上啊。」

「没错，随时都走得了，所以我们现在不会动念要走。但往往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渐渐无路可走。」

我听了他这些话更不安，习惯性地想确认时间而举起左手。见到空荡荡的手腕，想起烤肉时拿下手表。

离开众人的圈子，我走向放手表的停车场电灯下，愣愣低语。

「不见了。」

眼前只看到原本包着手表的手帕摊开，手表却不翼而飞。不可能是被风吹走。因为比手表轻的手帕还在。难道被谁无意间踢走了？

「怎么了？」

比留子发现我的异状，从人群中扬声问。

「放在这边的手表不见了。」

名张高声说道。

「我刚刚看时手表明明还在。我很好奇那边怎么会有手帕，翻开来看了。」

我回到大家身边，询问详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烤肉结束时吧，出目来纠缠我之前。」

从广场烤肉处到停车场约二十公尺左右。对了，我跟比留子一起确认手册的房间分配时，名张跟出目正在停车场的墙边。假如那时手表还在？

嗅到一些事件的气息，明智学长继续追问名张。

「途中有人接近手表吗？」

「没有。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结束跟那个人的对话，如果有人接近一定会发现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都聊些什么，可是看来她真的很讨厌出目。

「后来开始收拾了。我想这是甩开他的好机会，结果他自以为很熟地把手搭到我肩上，我大叫一声挥开他的手，然后跑到附近的星川身边，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没想到我跟高木洗东西时发生了这些事。

明智学长一一跟他们确认。

「名张出声大叫后，剩下出目学长一个人留在放手表的墙边。在那之前有人接近墙边或停车场吗？或是有没有看到谁？」

有几个人举手，表示准备烤肉时要取出放在仓库里的器具而接近停车场。不过这些都发生在我放下手表前，没什么意义。这时，静原怯生生地举起手。

「那个……名张跟出目学长来之后，我一直在注意他们。因为出目学长看起来很强硬，我有点担心名张……所以我可以证明，他们来了之后没有其他人接近那里。」

名张也同意，加上没有其他人能作证。明智学长说。

「——这么说来，比较自然的推论是当我们所有人都在注意名张时，出目学长趁机捡起手表带走。」

「对了……」

高木声音僵硬地说。

「去年发生过类似的事。我记得江端喝醉时，钱包里的万圆钞票被抽走了，进藤你说对不对？」

她口中的江端应该是电影研究社的前辈。

「……有吗？」

「有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当时灌醉江端的也是出目，不过最后他还是坚持没这回事。」

该不会立浪说手脚不干净，就是出目有偷东西的习惯吧？

现场其他人也此起彼落、陆续发声表达对出目的不信任。高木心里似乎认定犯人就是出目。

「叶村，去拿回来吧。我跟你一起。」

「等等，又还没确定出目学长就是犯人。」

进藤慌了，脸上明显写着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高木不打算退缩。

「那直接确认他是不是犯人就得了啊。还是你觉得有其他可疑的人？进藤？」

他顿时语塞，又马上反驳。

「这、这……对了，这个推理成立靠的是名张的证词，但她的证词可能是错的。」

「你说名张说谎？」

高木立即反驳，名张气得横眉倒竖。进藤慌张地继续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但她搞错的可能性不是零吧。你说是不是？明智？」

突然被点名的神红福尔摩斯表情僵硬地点头。

「依照逻辑来看。假如在她来之前手表已经不见，那所有人都是嫌犯——可是她看过手表也是千真万确。」

「你怎么能肯定？」

「现在这里只剩手帕。刚刚叶村这么说：『放在这边的手表不见了』。而在那之后名张证实她『翻开来看了』。叶村并没有说他用手帕包住手表，依照一般常理，多半会觉得是把手帕垫在手表下方。她说自己『翻开来』，表示她真的看过手表。」

一点也没错。这么说，直到名张来之前手表还在。

「看吧。照这个状况偷手表的不是我就是出目学长，大家想怎么查就尽管查吧。」

名张自信满满地说，明智学长又继续补充。

「再进一步说，也不能否认名张偷了手表后在星川接近时交给她的可能。当然，这纯粹是以逻辑上的可能性来推论。」

经历跟出目那阵骚动后，只有星川跟名张接触过。

「好啊，那你们可以调查我啊。」

星川也这么说，对着企图袒护出目的进藤摊开双手。

根本不需要调查。假如把男用手表藏在她轻薄的夏装下，一定会突出不自然的形状，再说表带是金属制的，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很明显，手表不在这两人身上。尽管如此，比留子还是迅速地检查她们的身体，证明没有。

再怎么搬弄逻辑都没有用，实际上身上没有赃物就不能断定是犯人。既然知道这两人身上没有，那么出目是犯人的可能就更高了。事到如今进藤无法反驳。

这时大家暂时回自己房间，我前往出目房间打算问个清楚。幸好明智学长和高木两人也放心不下，愿意陪我一起来。可是很遗憾，我们白跑一趟。再怎么喊，出目房间也没有人回应。

「那三个人刚刚搭电梯下楼出去了喔。」

问柜台的管野后，他回答。我们走东边的楼梯，刚好错过。一定是为了待会的试胆准备吧。

「晚了一步。怎么办？」

「今天就算了吧。」

高木一脸不满地问：「这样好吗？」我点点头。

「出目学长刚刚在大家面前被名张甩了，可能泄愤才偷了手表，等等还有试胆活动，还是不要太刺激他比较好。」

「确实，他那种人就算讲道理压他也不会反省，反而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波及其他人，不太好。」

明智学长叹了口气同意我的说法。

「手表很贵吗？」

「不，不值什么钱，我上高中时妹妹送的礼物。」

而且还是地震刚过不久、一切都还混乱不安时，她费尽心思买回来的。这手表有金钱难以衡量的价值。一定得找个好时机要回来。

六

听到试胆准备完成的通知，我们再次在广场上集合。没看到出目，应该已经藏在某处，负责吓人。冲浪客风的立浪递出一个纸袋。

「那我们就抽签决定配对吧。女生先抽。」

我本来怀疑这些签是不是动过手脚，结果出乎意料，队伍组成很随机。不过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比留子跟我一组。

「真开心，这算不算命中注定啊？」

连命中注定这几个字都出现了。最后总共配成六组。我们这组的顺序是第四。其他分别是七宫跟下松、进藤跟星川、明智跟静原、重元跟高木、立浪跟名张。

目的地神社得沿着湖畔往东前进，途中有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山路尽头就是神社。拿回本堂的神札就算过关。

晚上九点。第一组七宫跟下松先出发。下松跟我互看一眼，我避开七宫的视线，用嘴型对她说声「Lucky」。不管是房间分配或者烤肉时的聊天，看起来都挺讨富家子欢心。既然彼此都心怀鬼胎，或许可以说是最佳的双赢关系。

「天变冷了。」

穿着连身裙的比留子摩擦着手臂低语。大概是离湖比较近，白天的暑气仿佛一场梦，周围吹起凉风。如果现在能把自己外套借给她该多潇洒，可惜我只穿着一件T恤。

「我们快去快回，你不害怕吗？」

「普通，只有普通怕的程度，还可以忍耐。」

那就好。要惨叫时最好能两人一起叫。

隔五分钟左右，第二组、第三组陆续出发。接着轮到我们。

「走吧。」

试胆有个规矩，得跟队友牵着手。比留子的手比我小一圈，就像个易碎物。我不知道怎么拿捏力气，彼此试探调整一番，最后摸索出一种不捏碎鸡蛋般的强度。

我们沿着湖边走一会。这里没有街灯也没有步道，只能尽量小心车辆、走在马路边缘。仔细想想，这情境真奇怪。我跟一位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学姐牵着手走路，昨天之前根本做梦也想不到。

看看身边，脸望向湖水的比留子就这样被我牵着走。她矮我一个头，这样望去刚好可以看见她胸口。没想到比留子身材还挺丰满。

「喂，叶村啊。」

「什么？」我吓了一跳。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跟我说？不是跟明智学长说？

「什么事？」

「关于我为什么约你们来参加这次合宿。」

交易条件不是不追问这件事吗？我转过头，她那对大眼睛刚好朝向我这边。

「叶村。我是为了说动你，才约你来合宿。」

「——啊？」

完全预料外的答案让我整个人当机。她不如自称外星人，我还觉得可信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听说过，我过去解决了一些困难的案件，我想以后也会继续尝试破案。所以呢……」

她用力抽出原本跟我牵着的手，改用双手包覆住我的手。

「我就直接了当地说了。请你来当我的助手吧，我需要你。」

——我该怎么解读这个状况？

真的是如同字面、希望我协助她的侦探活动？或者这是她独树一帜的告白？

「等等等等。」

再怎么样都太突然了。所谓助手只是明智学长擅自这么称呼，我并没有负责他的行程管理，也不是他的联络窗口。

「我只是爱看书，既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那种天才式的灵光乍现。」

「华生也一样啊。他只是从旁说些非常普通的意见，但能破案就万事OK。我不会要你马上回答，希望合宿结束前可以好好考虑。」

听来不像在开我玩笑，这个人真心在找侦探助手。

「为什么找上我？」

「……这是秘密。」

我叹口气，放弃追问。

「……我可以跟明智学长说这件事吗？」

「再等一下吧。这等于要拆散你跟他这对搭档。你对他来说一定不可或缺，我过一阵子会亲自跟明智提。」

话题就在这里结束。老实说，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渴望有鬼怪出现。我甚至毫无道理地生气，为什么没出现。

比留子俨然推理故事的主角，参与过许多事件。身为一个推理爱好者，如果说我对她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那就是骗人。假如可以，我想参与其中，就算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好。不过因此要跟明智学长以外的人搭档，那实在是太沉重的决定。

我在明智学长身边扮演着煞车的角色，同样地，他对我来说就是油门。要不是他开口邀约，我现在一定还在话不投机的推研社里浪费时间。正因为有他狂踩油门，我这个煞车才有意义。我也因为这样认识比留子，能够参与这次合宿。

左手边的杂树林中出现一道空隙，可以看见山上延伸下来的小径。我记得要沿着这条路走上去。就在这时候——

七

哇啊啊啊啊！

远方传来惨叫，我不禁肩头发颤。

之后又听到两三次惨叫，然后一片寂静。

「……吓了我一跳。」

「声音听起来好逼真喔。」

比留子的声音里渗着紧张。不过，刚刚那可怕的惨叫声听起来不太像单纯的试胆。只能听出是个男人，但无法分辨是谁。我无法想像明智学长发出那种声音，难道真的布下如此讲究的机关？

凝神望去，几个人影从山上走下。本来以为是先出发的组别，正要出声招呼。

不对，人影有三个。当地人吗？

「他们看起来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比留子说得没错，那三个人影都像喝醉，身体左右摇摆。想威胁我们吗？可是负责吓人的理应只有出目。莫非这位少爷兴致大发雇用临时演员？不会吧？

接着，我们眼前又出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比留子，你看。」

跟山道不同方向、约三百公尺距离前方，有一块陆地前端往右手边的湖里突出。县道沿着陆地形成一道大大弧线，在路边零星路灯照射下，浮现出十多道人影慢慢往这里接近。那群人影毫不在意地走在车道上，占满整条马路。

「叶村……」

从山上走下来的人影已经很接近，不消五秒就能跑到我们身边。不知是什么人，拖着脚步，一边发出低沉呻吟。我的理性试图归纳出合理说明，同时本能要我马上行动，两种念头在脑中交战。眼看剩下短短几步。

「叶村！」

她拉起我手的同时，眼前人影发出了声音。

「喔喔喔，啊啊啊——」

路灯照亮了他们的脸。失焦的眼睛，耷拉大张、发出无意义呻吟的嘴，红黑色的血沾满整张脸跟衣服。还有些人的衣服碎裂，赤身裸体。

那臭味更明显！一股混着血汗、油脂和强烈腐臭的味道往鼻腔扑来。我的本能在那个瞬间占上风。「快跑！」我反手拉着比留子的手跑向来时路。我完全没想到他们可能是伤患或病人。途中转过头看，从山上下来的人影愈来愈多。

「啊！」

回程路上出现人影。我差点要停下脚步，不过从轮廓辨认出那是跟在我们后面出发的重元跟高木。

「别过来！快回去！」

两人听到我们的叫声，满脸不解地停步。

「怎么了？你们两个冷静一点。」

「不能过来！快回去！有奇怪的人。」

「奇怪？」

「不知道啦，很不寻常。」

「来了！」

比留子叫道。发现那些发出诡异呻吟、在橙色路灯下浮现的无数人影，高木不禁往后退了几步：「那是什么？」

「演的吧？」重元的声音颤抖：「喂喂喂，他们准备得太讲究了吧。」

我下意识地捡起路边石头，朝着人群奋力一丢。石头砸到集团中的某个人，但对方没有发出惨叫或抗议，依然继续走近。

「不会吧！」

「你看到了吧，快逃啊！」

我们拼命跑在回紫湛庄的路上。最后一组还留在广场上的立浪和名张见到刚出发的我们死命跑回来，讶异瞪大双眼。

「怎么了？受伤了吗？」

啊，该怎么说明好呢？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喊大叫，形容着那些可怕的人影，但立浪他们更加困惑。

「不能出去啦！快回别墅锁好门窗！」「不、应该逃走吧！」「可是其他人还没回来。」「但那些家伙可能会过来，我们需要武器。」「总之先告诉管野先生，请他找些能当武器的东西。」

我们爬上广场楼梯。这里路宽较窄，他们没办法同时爬上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名张跑去叫管野，只有立浪还一脸莫名其妙嘟囔着。这时，突然有个人拨开紫湛庄后方草丛现身。所有人屏息僵住不动，一看原来是喘着粗气的七宫。

「七宫学长，你从哪里回来的？」

「从神社穿过草丛回来的吧？那里又没有路，你还真是乱来耶。」

立浪告诉我们这条路有多难走。他说得没错，七宫衣服各处都沾满树枝，还有些刮破的地方。能把有洁癖的他逼到这个地步，理由只有一个。

「回来途中被一群奇怪的人攻击了。」

这时我发现七宫的队友不在。

「下松呢？」

听到这个问题，他苍白的脸转了过来。

「没救了。她被那些家伙抓住，已经不行了。」

高木很激动。

「你就这样丢着她见死不救自己回来？」

「你看过那些家伙了吗？我怎么可能救得了！他们会吃人耶！他们一抓住下松就同时扑上去，难道要我被他们吃掉吗！」

「是僵尸。」目睹那群人的重元喃喃念道：「原来真的有僵尸。可是为什么？」

这时候管野跟名张一起从玄关走出来，拿着一把长枪，应该是展示在二楼交谊厅的东西。

「怎么了？有可疑人物吗？」

「来了！」

我们把手电筒朝向逐渐侵入下面广场的人群。一见到那丑恶的样子，名张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灯光照亮下的那些东西，虽然有着人的形体，可是身体各处都有被啃咬的缺口，简直像块破烂至极的抹布。那些是全身沾满鲜血，张开大口，不断大声发出失去理性咆哮的怪物。重元说得没错，这是经常在电影和游戏里看到的僵尸。

可是刚刚走来的管野愚蠢地大叫：「糟糕！得快送医院才行！」他下了楼，走近最前方那个人。那个瞬间，有着年轻人形体的那东西全身往前一倒、扑向管野。

「快闪！」

救管野一命的是追在身后，企图阻止他的立浪。他发挥长腿优势反射性地往那东西胸前一踢，踢倒对方。但接二连三又有手伸向两人。

「快逃！」

两人好不容易爬上楼梯。

「得杀了他们才行！」重元大叫：「被僵尸咬到就没救了，那些家伙不是人，只能杀了他们，不然我们都会没命的！」

可怕的僵尸群正从广场爬上楼梯。可是他们爬楼梯的动作相当迟钝，途中有僵尸脚一打滑、失去平衡往下跌，前进速度很缓慢。只要解决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就能争取不少时间。

但管野没有动作，大概对于攻击仍是人形的他们有所犹豫。

「你在干么！给我！」

立浪从他手中抢过长枪，伴着嘶声大喊，将长枪刺向从楼梯探出头的僵尸。尽管刀刃已经磨钝，但一个大男人使尽全身力量的攻击还是俐落地贯穿对方胸膛。可是血并没有喷出来，而且胸口刺着长枪的僵尸还在动。

「可恶、可恶！」

他又刺了两三次，还是没用。重元再次大叫。

「刺穿心脏没用，破坏大脑才行！」

「谁知道怎么破坏大脑啦！」

人类的头盖骨很坚硬。刀刃磨钝的长枪不可能简单刺穿。

「从眼睛！」比留子叫道：「眼睛可以连到脑部。」

立浪依照她的建议，瞄准方向用枪往眼窝刺几回，那家伙终于不再动，从楼梯跌下，撞倒跟在后面的僵尸群而连带滚落。

「喔，恶啊啊啊。」

立浪见到黏在枪尖的肉片呕吐起来。但那些家伙一个接一个爬上。比留子大叫。

「这样不是办法，快躲进紫湛庄。」

「我看还是从后面逃走。」

听到立浪的建议，七宫脸色大变。

「不行！我在山里也被他们追。这些家伙就是翻过山来的。」

明智学长怎么了？现在该不会正被僵尸攻击吧？得帮他才行。

我脑中除了这个念头，渐渐浮现另一个极冷静的想法。来不及了，要突破重围从这群僵尸中去救人根本等于自杀。就在这时候。

「哇啊啊啊啊！」

进藤从紫湛庄后面一边尖叫一边跑出。他应该跟七宫一样，穿过草丛逃回。但身边不见跟他同一组的星川。进藤环视我们一圈，悲痛地问。

「丽花在哪里？她应该回来了吧？」

「你跟星川走散了吗？」立浪抹抹嘴角。

「我让她趁我分散那些怪物注意力时先跑了，她还没回来吗？」

但所有人都摇摇头表示没看到。这里是玄关正面，有人回来我们一定会发现。他从我们的表情察觉到困惑，大叫「不会吧！」陷入半疯狂地冲进紫湛庄。

「丽花你在吧？丽花！」

这时他脑中比起周围渐渐逼近的僵尸群，更担心女友的安危。

「我们也进去，只能躲在别墅里了。」立浪指示。

「可是美冬他们还没回来。」高木坚持。

「他们可能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再这样下去连我们也很危险。」

那些僵尸来到玄关前只是时间问题。高木不甘地紧皱着脸，不过并没有开口说要独自救伙伴。我们所有人都进了建筑里，在管野的指示下正要关上玻璃门外的铁窗。这时，重元指向外面大叫着。

「喂，你们看！」

快要爬到广场楼梯上方的僵尸被往后拖下。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穿夏威夷衫、戴着眼镜的熟悉男人。

「明智学长！」

「美冬！」

明智学长拉起他护在身后的女性静原，将她往这里推，再踹走从下方进逼的追兵。恐惧和喘息让静原满脸铁青，她跌进玄关。

「啊，呜啊……」她一进来就全身瘫软，发出不成话声的呜咽，幸好看来没受伤。

「明智学长快点上来！」我扯着喉咙大叫。

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头来正要往前跑，一只下方伸出的手却抓住他的脚踝。

危险！我还来不及出声。纤瘦的女僵尸无情地咬住他的小腿肚。

「啊啊——」

瘦长的身子晃了两下，往后倒。我们那个瞬间四目相对，明智学长的嘴巴动了。

——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看似怔愣，又哭又笑般难以言喻的表情烙印在我脑中，之后，明智学长跌下楼梯，落入距离短短几公尺远的地狱，消失在我们面前。

「啊啊——」不知是谁，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对，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将惨叫声硬吞下。来不及了。

「拉下铁门。」我说：「他们要爬上来了。」

就这样，我转眼失去了我的福尔摩斯。

八

虽然封住玄关，但别墅的防守实在不可靠。一楼正面墙壁是玻璃外墙，脆弱得可以，他们迟早侵入屋里。

「这里不行。」

「上二楼，然后封住所有楼梯。」

众人从东侧楼梯爬上二楼避难时，楼下已经传来玻璃碎裂声响。他们进来了！

我们急忙分工搬运二楼交谊厅的橱柜、沙发等大型家具，开始在一、二楼中间和二楼楼梯的楼梯转角平台筑起两阶段路障。观察那些僵尸的动作，他们光上一般楼梯都不容易。很可能可以在这里挡下他们。这时，进藤听到搬运东西的声响，从三楼走下来。他好像还在整栋屋里遍寻星川，真可怜。

「不在……到处都没看见丽花，丽花到底去那里了？」

进藤呓语般低声碎念，接着竟然想移开我们在中间转角平台堆好的家具。

「喂！你干么！」立浪急忙抓着他的肩膀。

「放开我！我要找丽花。」

「你认清现实吧，我看她已经没命了。」

「不可能！」进藤大叫：「她一定还活着，我要找她，让我去！」

「你这混蛋！」进藤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立浪揍了一拳，他趴在地上发出呜咽。明智学长的死让我麻木，我冷冷望着他。

我们当然想相信星川还活着，但首要之务是防止僵尸入侵，暂且管不了其他。

没想到是重元主导路障堆叠。

「除了设置障碍防堵，还要让他们不容易上楼，弄成像坡道一样。这样应该能让他们打滑上不来。」

我们依照他的指示，管野跟重元用万能钥匙进入空房二○八号，拆下床板，取得两片条状拼成的大板子，让板子滑下楼梯。又从布巾室拿来所有床单散放。在上楼梯后的位置，我们六个人轮流左右前进，合力把放在交谊厅的自动贩卖机搬过来，跟橱柜组合成一道墙。终于完成路障。

七宫指出：「我记得另一边有紧急逃生梯吧？那边不用堵住吗？」

「从紧急逃生梯进入馆内的门是铁制的，基于安全理由只能从内侧打开。而且门朝外开，硬撞也不容易开。」管野解释道。

「糟了！」比留子一愣：「有电梯！」

没错，万一他们上电梯，一不小心就简单入侵楼上。我们慌张回到交谊厅，发现电梯显示还停在一楼。

「怎么办？说不定已经有几个搭进电梯了。」

「如果是这样，再等下去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上来。假如只有两、三个，宰掉对方就得了。」

刚刚已经杀一个人的立浪持长枪瞪着梯门。我们拿起挂在墙上的武器模仿他的动作。管野按下按钮，电梯门上方的灯号从一移动到二。大家屏息静待，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所有人都放下心。

「管野先生，能不能关掉电梯电源？」比留子问。

「电源开关在一楼柜台。现在那里应该已经塞满怪物了。」

「等一下，万一那些家伙不小心按下按键，电梯不就会被叫下楼？」开什么玩笑！高木紧张地逼问。

「那暂时这样挡着。」

比留子拿来附近一把椅子卡住电梯门。

「这样应该不会乱动了。」

原来如此。避免发生意外，门无法关上的电梯不会上下楼。

在楼梯口监视路障的名张叫道。

「僵尸上来了！」

我们紧握武器，前往楼梯。

从路障缝隙往下看，侵入别墅的僵尸人数不断增加，楼下无数颗头像涨潮一样，渐渐填满狭窄的楼梯。可是这些僵尸运动能力很差，上楼的速度比在平地走路的速度更慢，脚步不稳。好不容易爬上一半，也会被路障阻挡、或者被床单绊倒失去平衡，牵连后面几个一起跌落楼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到目前为止，重元的路障发挥极大功能。

「可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突破路障。我们要一直这样监视吗？」

七宫说着，一边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有个好东西。」

高木和静原从口袋里取出防身蜂鸣器，一拉掉插销就会发出大声警报音。立浪吹了声口哨，相较之下，七宫不悦地抿起嘴。

「为什么带这种东西来？」

在少数特定人选参加的合宿随身携带防身蜂鸣器，很明显是警戒男性参加者。但高木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静原这么做应该也是高木传授。

「以防万一啊，有什么好惊讶。总之利用这个设下机关，万一路障被突破，我们马上就可以发现。」

管野依照高木的提议，从仓库拿来钓鱼线，在路障后方设下机关。一旦有人突破路障，就会拉动钓鱼线拔下插销，引起警报蜂鸣器发出声响。这样暂时算完成准备。

「另一个蜂鸣器呢？」

七宫从问话的静原手中抢过蜂鸣器。

「喂！」高木出声抗议。

「这个就装在三楼紧急逃生门上，万一三楼也沦陷就完了。」

七宫说得没错，假如三楼被僵尸占领，我们就无处可逃了。可是说这话的七宫房间最靠近三楼紧急逃生门。

之后，我们聚集在二楼交谊厅。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距离试胆开始不过短短一个半小时，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

幸存的——不、现在人在这里的有在校生我、比留子、进藤、高木、静原、名张、重元，OB七宫和立浪，还有管理员管野，总共十个人。多达四个人牺牲。管野替所有人准备了咖啡，不过我没拿。

打开电视开关，手机依然讯号不通，我们完全不知道周遭到底发生什么事。

「出目呢？」听到立浪的问话，七宫摇摇头。

「我到神社时他已经被咬了，下松也落入他们手中。」

下松——打从一开始就大方不怕生地找我说话、劝我多吃肉，那天真的笑脸掠过脑中。她的开朗让我多少放松了心情，却连声感谢都没机会说。

「你们看这个。」高木停下操作遥控器的手。

画面上播放着新闻节目，绿意盎然的景色上斗大叠映着「疑似恐怖攻击」几个悚然文字。管野转大音量。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警方和消防单位接受通报表示，在S县娑可安自然公园举办的野外演唱会萨贝尔摇滚音乐节会场有多位观众身体不适。同样症状的人急遽增加，警方怀疑有运用化学兵器的恐怖攻击，现已封锁附近一带，目前持续展开救援并清查原因。」

这条新闻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觉得匪夷所思。明明是疑似恐怖攻击的大事件，却完全没有当地影像或采访画面。画面中使用自然公园的宣传影片片段。仅管电视摄影机无法进入现场，这个时代理应可以透过推特或影片网站来即时掌握当地状况。

比留子问管野。

「手机不通的话，市内电话呢？」

管野拿起交谊厅的电话操作好几次，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下话筒。

「不行，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可能受到严密管控也说不定。」

比留子低声沉吟，显然接受这个说法。

「那这些僵尸呢？」

「就是新闻里说到身体状况出问题的观众吧。他们的服装很像参加音乐节的打扮，而且是从会场方向来的。我刚刚就觉得奇怪，这附近没有多少民宅，却有这么多僵尸。虽然不知道是化学兵器还是什么生物武器或者生化危机，总之应该是会场发生某种状况将观众变成这个样子。」

「那就糟了。」重元慌张地说：「萨贝尔摇滚音乐节一天的参加人数约五万，被僵尸咬到的人会变成僵尸。假如大部分人都感染了，那……」

新闻说事情发生在下午四点，不过到底是不是正确时间很难说。无论如何，今天傍晚到现在还不到半天就已经引起大骚动。不得不说，眼前事态相当严重。

「可是政府应该掌握现况了吧？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静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而比留子无情否定。

「既然我们被『他们』攻击，就表示政府没能控制住受害状况。我想也是避免无谓的恐慌才没有来自现场的报导，还阻断通讯。他们在这种状况下，第一优先是防止受害范围扩大。让我们先用『感染』这两个字，政府的首要之务是阻止感染者离开娑可安湖周边，拯救幸存者是次要事项。因为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发二次被害。」

试胆时，我确实一辆车都没看见。莫非道路被封锁了？还有几小时前目睹的直升机队列。那到底是带着什么任务前往现场呢？

「总之，我们得有在这里持续固守的心理准备。」

「固守……那要等多久才有人来救我们？」始终忍着没出声的名张大叫。

没人能回答。

我在电影上看过。政府无法遏止感染扩大，只好用炸弹将还有幸存者的村落连人带村全部炸毁。这或许太夸张，但现在这座别墅好比陆上孤岛。即使全灭不过十个人，政府很可能见死不救。这时，比留子告诉大家。

「大家不要太悲观。如果僵尸是会动的尸体，那死后过了几天，融解和腐败的速度就会加快，无法活动。现在是盛夏，腐败更快。我想不会超过一星期。」

接着，重元用毫无情感的语气小声补充。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食物、水、电，还有武器。」

「刚刚泡咖啡时还有水。」管野证实。

现在房里还有电，问题是食物。交谊厅有矿泉水跟咖啡机，不过看不到能吃的东西。

「一楼厨房里有几天份的食物，可是……」管野语带遗憾。

我们各自从行李里把食物收集在一起，管野从三楼仓库拿来备用的紧急粮食。这个地区偶尔出现地震，这是种徒具形式的防灾准备。最令人惊讶的是重元竟然带了一打五百毫升的可乐来。他说：「我平常只喝这个。」

「那些死掉家伙的行李呢？」

立浪提议时有些尴尬。我马上反对。

「不要吧，又还没饿到攸关生命。」

大家可能也对乱翻伙伴行李有心理排斥，没有人出言反对。

管野发给我们紧急用的口罩。

「如果得跟僵尸对战，我想还是戴着比较好。」

很有道理。既然可能是感染病，小心点总是好的。

再来是武器。虽然有很多剑枪，可是令人怀疑到底能不能发挥实际效用。不仅不够利，更比想像中沉重。连男人要拿起来也不容易。我跟进藤拿着剑，静原等人选长枪。考虑到触及范围，长枪的确比较有利，可是一想到得在狭窄走廊上挥舞，我又觉得剑好像比较好使。

「有人有武术经验吗？」

名张不安地环视周围，所有男人一致摇头。我不是运动白痴，可是不曾投入过特定运动，室内派的进藤和重元、富家公子七宫就不用说了，管野好像只有打网球的经验。体格最结实的立浪到高中前都沉迷游泳。这时女孩子中有只手举起来。

「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教育方针，学过剃刀和合气道。」

竟然是比留子。可是个子娇小的她怎么看都不够有气势，名张表情微妙地点头说：「喔。」

立浪说，那些僵尸不管被打被杀都不为所动。应该尽量避免近身搏斗。目前看来有效的方法，是用长枪之类的武器在隔一段距离处一口气贯穿眼睛来破坏大脑，可是连我这个男人都没把握能顺利完成。万一大批僵尸冲进狭小的建筑物里该怎么办？还是该想办法逃出去。

还有一个大问题，要在哪里过夜。我们的安身之处只有二楼跟三楼，另外三楼仓库里的楼梯好像可以通往屋顶。面积最宽广且可以让大家待在一起的就是这个交谊厅。但如果僵尸突破楼梯路障，第一个会入侵蹂躏的地方，一样是这个交谊厅。

「不如大家一起上三楼，路障可以再往上堆。」

「在电影里面遇到这种状况时，千万不能分头行动，最好大家待在一起。」

高木和名张异口同声表示，不过进藤却有异议。

「一起？十个人被关在同一房间？饶了我吧。」

重元也继续说。

「我、我不赞成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处。在电影里会单独被杀，都是因为擅自误闯敌方地盘，或者没发现敌方。」

「所以呢？」高木瞪着他。

「现、现在我们很、很接近战争，一定要避免全军覆没。所有人都待在同一个地方，万一他们冲进来时谁也逃不掉。如果分散在两个楼层，至少一半人逃得掉。」

「啊？你是说在二楼的人就变成诱饵了吗？」

七宫大概想稳定情绪，从口袋拿出眼药水，边点边嘲讽。

「等等。」管野打断他们：「先被袭击的不见得是二楼啊。」

他的想法是这样——突破路障的僵尸可能通过二楼直闯三楼，再说南区边缘设置的紧急逃生梯在建筑物外，各自可透过紧急逃生门通往二楼跟三楼，当然也可能仅经过二楼，率先突破三楼的紧急逃生门。

「但二楼还是最危险。僵尸上楼梯很慢，蜂鸣器响了之后，三楼的人有充分时间逃，但二楼就没那么充裕了。」

名张歇斯底里地主张。

「不，只要把东区和交谊厅间的门关上就行了。」

管野指位于各区域境界的那道门。

「你们也看到了，跟中央相接的东、南区域有道门区隔开来。不过如果没有钥匙就无法开关，万一锁上，有什么突发状况就没办法处理。换句话说，如果在晚上把交谊厅跟东区之间的门先锁好，就算僵尸突破路障，也不会立即危害整个二楼。」

看看房间分配，使用二楼东区房间的是二○六号房的名张和二○七号房的出目。如果名张搬到其他房间，就可以把这扇门关上。

「再说，今后不知道要关在这里几天，我想最好能尽量守住生活空间。」

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二楼，能逃的只剩下屋顶。假如守住交谊厅，至少可以靠电梯往来于三楼之间。

安静一阵子的比留子开口。

「管野先生，来往于上下两层楼的方法只有楼梯和电梯吗？」

「不，还有一个方法。」

说着，他从仓库里拿出避难用的铝制绳梯。

「从三楼阳台垂下梯子，就可以通到二楼房间。不过这梯子只有一组。」

「已经够了。那么这样吧，基本上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在各自房间过夜。假如紧急逃生门被冲破、听见警报蜂鸣器音，马上打房间分机互相通知，在房里待命。房门是朝外开的，对方身体硬撞也不会马上被撞坏。同时，身在安全场所的人马上关上区域隔门，延缓僵尸进攻，然后用绳梯救出关在房里的人。」

比留子的方法可以避免众人遇到奇袭时牺牲，也不会对伙伴见死不救，听起来不错。主张集体行动的高木和名张虽然不太情愿，也算接受这个提议。为了让大家都方便使用，我们将绳梯放在三楼电梯前。

管野环视大家一圈。

「这是区域隔门的钥匙，我放在电视架上，有需要请自行取用。还有，名张同学得换房间，但我没时间把其他房间的卡式钥匙带出，请用这份管理员的万能钥匙。」

最后决定名张用空着的二○五号房，封锁二楼东区的门。这么一来就算路障被突破，僵尸不会一口气攻进交谊厅。

「管野先生住哪间房？」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他平常应该住在一楼的管理员室。

「不好意思……我打算睡在星川同学的房间。我也想留在二楼观察状况。」

他一边观察进藤的脸色。本来以为有人进女友的房间，他会不高兴，没想到进藤出乎意料地老实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丽花的行李请让我保管。」

进藤用万能钥匙打开星川住的二○三号房，迅速将行李搬到自己房间，比留子盯着他，继续问道。

「可是管野先生，这房间该怎么锁门跟用电？如果把万能钥匙给名张，你就没钥匙可用了吧？」

二○三号房的卡式钥匙由星川带在身上，现在也不在屋里。

「我在房外时会用门扣锁卡住，不至于太不方便。电的话，可以插名张同学原本二○六号房的卡式钥匙。」

这时，高木问。

「那个取电用的插槽，应该可以插进驾照之类的东西吧？我住商务旅馆时，外出就常这样，让冷气继续开着。」

我也有经验。既然是卡式钥匙，如她所说可以用驾照或者名片代替，假如是插入棒状钥匙圈的类型则可放进牙刷代替。

「这里的卡式钥匙等级比较高一点，如果没有感应到卡片背后的磁条就不会有反应。可以拿其他房间的钥匙代用，但驾照一类就不管用了。」

接下来轮到立浪开口。

「比起这个，巡逻怎么办？几个男人轮流监看吗？」

名张用力摇头。

「不用这样。就算发现有人侵入又能怎么样？难道要用武器把他们打回去吗？最后还不是只能回房间避难。」

「再说，晚上大家都睡在上锁的房间里，搞不好负责巡逻的人会面临无处可去的危险。」比留子说道。

其他成员纷纷表达自己的不安。当我们选择个别行动时，就等于降低监视的效果。管野环视大家后道。

「大家晚上不要随便离开房间。我想僵尸应该不会爬墙，但最好锁上阳台。以防万一，请带一件武器在身上。我每隔一小时会检查路障和紧急逃生门。」

让管野一个人辛苦总觉得过意不去，可是这是降低危险的最好方法。

总之，我们已经尽可能做好准备。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可是没有人打算回房。这也是当然。周围被僵尸团团包围，谁有心情落单呢？可是一直保持极限状态的紧张感，现在稍微松弛，困意逐渐袭来。今天一整天实在发生太多事，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好累、好想睡。只希望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叶村，你快回房间吧。」

比留子摇了摇我的肩，唤回我朦胧打盹的意识，在我正面的重元拿起三叉枪站起来。那样子俨然是猪八戒。

「我也要回房了。」

其他人跟着一一迈开沉重脚步。

七宫、重元、进藤、静原，还有我上三楼。因为不能搭电梯，我走东侧楼梯上楼。走过僵尸群蔓延的楼梯旁固然发毛，但想再次确认路障的状况。我拿一把剑起身。

「比留子，我从这边回去，可以请你帮忙锁门吗？」

我们刚决定晚上要锁上二楼东区这扇门。我经过后得有人从交谊厅那侧锁上门。

「我送你过去，门我回来会锁好。」

说着这话的比留子手里拿着一把枪。我们穿着夏装，手上拿着骇人武器走路，模样莫名滑稽。

穿过东区走廊，来到楼梯转角。眼前可以看到利用高低差放置的家具和自动贩卖机背面，另一边传来砰砰拍打声及无数低沉呻吟。现在路障没有任何异常，但一想到这些群众一口气涌进来的样子，就忍不住作呕。

上楼后可以看到我被分配到的三○八号房房门。假如突破路障的僵尸上三楼，最先被包围的就是我的房间。但计较这种事也没用。比留子房间离二楼紧急逃生门最近，看起来柔弱无比的静原房间紧邻隔壁。光分配到三楼就该觉得庆幸了。

「如果晚上有什么声响也不要轻易开门，记得确认对方是谁。」

比留子的语气就像我的监护人。

「比留子你回去时也小心点。」

打开房门正要进去，「叶村。」她叫住我。

「那件事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当我助手。虽然明智学长的事我觉得很遗憾。」

「别说了。」

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现在不是提这的时候吧。明智学长的事我还没整理好心情。你到底在想什么？」

比留子一脸惊愕，怯怯地别开头。

「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我是怎么了，忘了吧，晚安。」

比留子小心不发出声音地慢慢关上门。我将卡式钥匙插进插槽取电，确认过房门有没有锁上。看来没有问题。

只脱了鞋，就这样躺上床。

刚刚那段对话让我忍不住动怒。

我本来觉得，虽然捉摸不清她在想什么，至少还是有常识的人。但现在竟然还提什么助手。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心想着解谜？无聊透顶。

我突然起身，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

厚厚云层下，广场周围亮着几盏路灯，不过光线都不强，无法清楚确认整座广场。但可以感觉到僵尸群的低吟宛如海浪般由下往上一波波逼近，那股含着湿气的风，送来死亡的气息。

跟地震时的心境很类似。忘记呼吸的无力感。绝望的光景。一想到短短一天内从手中消失的东西多么珍贵，就觉得世界仿佛在脚下反转一圈。

可恶。什么紫湛庄，应该叫尸人庄。

深呼吸。

——没办法，发生都发生了。

我试图让自己镇定。这个当口，脑中浮现疑问，我会不会透过空气被那些家伙感染？连忙关上窗户。总之等待清晨来临。还好这些家伙不像电影上的僵尸般具备可怕的战斗能力，就连单纯路障都得苦战半天，无法顺利上楼。

至少待在房间里是安全的。

我万万没想到，那天夜里还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四章 漩涡中的牺牲者

一

这是天意。

不管是尸人的出现、脑中突如其来灵光乍现的点子，都只能说操纵命运的存在——或许是神或许是恶魔——选择站在我这边。

好一阵子警察不会靠近这里，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是在叫我快下手，一切条件都已备齐。

有舞台、有方法、有可恨的对象。当然，我早有觉悟。

还有什么好犹豫？

为了这一天，我磨利了齿牙。

走吧，那家伙就在房间里。

胸中藏着暗自点燃的喜悦，踏出再也不容回头的一步。

二

醒来的同时，我下意识地伸手在床边的床头柜上摸索。扑空两三次，才想起手表丢了还没找到，这才起身。

看看墙上的钟，数位式显示告诉我现在是上午六点。

幸好睡着时没有人拍打房门，没有接到其他房间打来的求救电话，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还能够熟睡，我的身心应该都相当疲惫。

但周围实在太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聚集在窗下的僵尸数量好像比袭来时更多，但见到他们在雨中毫无防备、宛如忏悔般仰天张着口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同情。

换作平常，我这时醒来一定会睡回笼觉，但现在没心情贪睡。

简单冲了澡、拿起剑。明明是仿制品却又冰又重。为了确保安全，我卡着门扣锁窥视外面，无人走廊的尽头可以看见楼梯。我确认没有任何人在后才小心走上走廊。

第一个念头是确认路障。沿着房间右边的楼梯下楼，我发现交谊厅那边好像传来音乐声。印象中交谊厅没有音响，难道是用烤肉时的卡式录放音机？

路障健在，家具的位置没有移动，警报蜂鸣器的钓鱼线依然紧绷。这一晚各自顺利发挥了功能。隔着家具还是能够见到僵尸们持续笨拙地以身冲撞，失去平衡跌落楼梯的身影，就像是商品的耐久性测试。我衷心期望这些家具都日本制。

回到交谊厅附近，我想起通往中央区的门上了锁。钥匙放在交谊厅的电视架上，从这边打不开门。假如已经有人在交谊厅，敲敲门应该有人替我开门，不过我不想让对方误会僵尸来了，决定回到三楼改搭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门的缝隙间卡着面纸盒。看来维持着昨天三楼的人上楼后的状态。但我顿时僵住。我可以搭电梯下楼吗？

这时，住在我隔壁房间的静原走来。

「早安。」

「早。你起得好早啊，该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

「没有，我刚醒。」

说来奇怪，这是我第一次跟静原说话。

她的表情虽然有些阴沉，但脸色并不差。

静原见到我呆站在电梯前，偏头不解。

「怎么了吗？」

「我们搭电梯下二楼后，为了不让电梯下到一楼，应该会拿东西卡住门吧。可是这样一来三楼的人就不能用电梯了。」

「啊……」静原也点点头：「如果三楼的人想用电梯，就得多一道工夫，打内线电话给二楼的人，请人移掉东西呢。」

既然得多费事，还不如我们走楼梯下去。我从房间打电话到交谊厅，已经起床的管野接了电话，他一听到我的声音马上说。

「啊，你打得刚好。我刚发现奇怪的东西，你能立刻下来吗？」

我急忙下楼到交谊厅，除了管野之外，立浪和重元也起来了。那热闹的音乐声原来从面对交谊厅的立浪房间传出。这时，比留子从南区走来。我们几个人都是一身T恤短裤的轻便装扮，但她穿线条轻盈的蓝色衬衫搭配白色裙子，服装依然很讲究。

「怎么了吗？」

一问之下，管野将手上的纸递过来。

「重元说进藤的房门上夹着这个。」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多谢招待」，笔迹很紊乱。

「只是恶作剧吧。」

听着立浪的声音，我发现当事人进藤不在场。我想起之前电影研究社办公室里出现的恐吓信。

「我敲了门，但是进藤没回应。」重元的双眼慌张地游移。

管野打电话到进藤房里，不过他一言不发、表情狐疑地放回话筒。

「没人接。」

不祥的预感急速膨胀，比留子建议。

「进藤社长的房间是三楼的三○五号房吧？不如把二楼的人都叫醒，一起看看状况？」

我们马上叫醒高木和名张，大家一起从楼梯上三楼。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拿着武器，长枪太大太碍事。

我们敲了进藤的房门，还是没有回音。

「进藤社长，你起来了吗？」

「进藤，快回话啊？在洗澡吗？」

没办法，管野朝名张伸出手。

「请借我昨天给你的万能钥匙。」

脸色苍白的名张点点头。

立浪走向南区，说是要叫醒不在场的七宫，管野把万能钥匙插上。哔地一声，门锁打开。房门慢慢打开。

这个瞬间，一股恼人臭气扑鼻。

「哇啊……」

往房里看的管野惊叫。隔着他的背影，里头是一片没有人料想得到的光景。

鲜血遍布地面，甚至飞溅到天花板，到处是四散的肉块。

房间窗户敞开，进藤的尸体以企图攀上阳台的姿势倒下，就像一块破抹布般挂着，被啃食得乱七八糟辨不出原形。

「这是怎么回事！」管野正要进去。

「小心！」比留子登时叫住他：「说不定僵尸还在房里！」

管野连忙后退，我举起剑。高木叫着：「我去拿武器！」跟静原一起往楼梯跑。

我掏掏口袋，戴上昨天管野给的口罩。其他手边有口罩的人也纷纷戴上，或拿手帕、毛巾捂住口。

我从入口探出头，观察室内。房间的卡式钥匙还插在插槽上。血四散各处，不过房内没被弄得太乱。一进门左手边的墙边靠着进藤带回来的长剑。进藤大概想逃，阳台窗户朝外敞开，虽然看不清明确的足迹，但确实有一道走过的血迹往阳台外延续，扶手沾满了血。

「到底怎么了……哇！」

跟七宫一起回来的立浪一见到室内惨状就惊声大叫。

唯一带着剑的我慢慢进房。似乎没有人在。我小心警戒地打开一体成型卫浴的门，里面一样没人。

「不要紧，没人。」

高木她们带着武器回来了。每个人都接过剑或枪，可是跟在我身后进来的只有比留子跟管野。这也难怪。毕竟进藤的死状太凄惨。不只身体，连别向一边的脸都被啃食撕扯得难以辨认。

我小心不碰到尸体、沿着血迹来到阳台往下望。没有绳索，没有梯子，只有发出低吟的僵尸群依然遍布在地。比留子清查房门，确认没有被动手脚。

「怎么会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不行！」站在门外的重元出声阻止正要在尸体边蹲下的管野：「最好别接近。」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他被咬死经过多久，他说不定马上就变成会动的僵尸。」

我们听他这么说地一惊，纷纷远离进藤的尸体。这时七宫悄声说。

「喂，他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什么？」

「指尖好像动了一下。没错，那家伙还有呼吸！」

怎么可能，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没死？

「怎么可能还活着！」重元再次大叫：「你看看那伤口的血色！」

进藤全身看似咬痕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泛黑凝固，还有些地方变成微妙的绿色。

「都到血已经凝固的状况，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已经不是人、是僵尸了，要是不解决掉会反过来攻击的！」

尽管这么主张，重元却吓得直发抖。室内的管野和比留子都显得犹豫，我也一样。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无法舍弃进藤还活着的一线希望。既然还有一口气，就得尽早治疗，相反地，假如已经逐渐僵尸化，现在得马上给他致命一击。该出手相救、还是提枪相向。房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候。身后踏出的人影毫不犹豫地举枪突刺，从右眼一口气往后头杓刺穿。进藤的身体反射性一抖，再也不动弹。

「咿！」主张该动手的重元自己发出不中用的惨叫声。

「——喝——哈……」

「学姐……」静原喃喃叫道。

下手的是高木。她毫不迟疑地刺杀了同一个社团的男人。

「没办法。」

高木搅动了枪尖两次才拔出枪来。上面除了眼球还沾着应该是大脑的软质物体。

「美冬，这家伙没救了。不杀他不行。」

在这股宁静的压力下，我们陷入一片寂静。

之后，我们将进藤尸体挪到房间角落、盖上床单。四处都是他散落的血肉。这房间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我只想快点离开。

「这个季节尸体应该会很快腐烂，至少把空调开着。」管野操作着遥控器。

站在房门附近的静原出声：「那个……这是什么啊？」

一看，入口旁的房间角落掉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一看是似曾相识的潦草笔迹，上面写着：

「我开动了。」

三

在那之后，因为担心咬死进藤的僵尸可能藏在建筑某处，比留子建议大家分头检查二楼和三楼的空房间及屋顶有没有藏人的空间，不过并没有发现除了我们之外的存在。如同那血迹所示，凶手已经从阳台跌落了。

我们再次聚集在交谊厅。大家脸上都浮出茫然的神情，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心中的疑问无非是：

——咬死进藤的僵尸究竟从哪里入侵？

大家各自说着漫无边际的臆测和疑问，这时听到企图稳定场面的声音：「各位。」是比留子。

「我们来试着整理昨天晚上发生在进藤社长身上的事。现在这个阶段随时随地都可能有僵尸入侵。大家都说说看，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状况？」

「干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玩侦探家家酒吗？」又在点眼药的七宫不屑地说。他从刚刚开始就比昨天更常槌自己的头或点眼药，一直无法冷静。

「有什么关系？大家应该都很好奇啊，交给她吧。」

立浪开口，他现在很平静。毕竟年长者开了口，我们决定接受比留子的侦讯。

「在开始之前，这音乐不能想想办法吗？」

活力十足且充满节奏感的曲子从早上起不断播放，名张皱着眉头抱怨，立浪耸耸肩：「我不喜欢搞得跟守灵一样。」他回到房间关掉卡式录放音机。

交谊厅陷入沉默，比留子一边确认手册的房间分配，开始问话。

「那我从进藤房间附近的人开始。重元，请告诉我你昨晚回房后的行动，以及有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住在进藤隔壁三○四号房的重元抬起阴沉的脸。

「……我昨天晚上跟进藤、静原还有七宫学长一起搭电梯上三楼后，大家就分开了。我迟迟睡不着，就拿出带来的DVD，不过看到第二片中间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那时候大概快一点。醒来是五点五十分左右，虽然还很早，不过因为好奇外面的状况，就出了房间。然后就发现进藤房门上夹着一张白纸……」

「夹着？」

「对，就像这样。」他拿起纸折成三折：「纸折成有点厚度的样子，插在房门的隙缝里。我想，不知道是什么无聊恶作剧，敲了他房门，可是进藤没有反应，我就把纸带到交谊厅来了。」

「也就是说，那张纸是从房间外插上的？」

「对。你看看那张纸，还很干净。假如先放了纸再关上房门，一定会压出很多皱褶。我抽出纸张的时候很顺畅，一点阻碍都没有。」

「隔着一片墙，你在隔壁房完全没察觉进藤发生的事？」

听到七宫的逼问，重元摇摇头。管野插嘴说明。

「隔间墙用了隔音材料，几乎听不见隔壁房间的声音。」

「可是。」重元紧接着说：「我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听得到楼下立浪学长卡式录放音机的声音。因为一直有声音所以睡不着，看DVD时也很干扰。」

不会吧，那音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立浪可没觉得歉疚。

有一件事我觉得好奇，问了管野。

「墙壁如果是隔音材料，那路障的警报蜂鸣器响了我们不就听不见吗？」

「不、我想不至于。房门和天花板没用隔音材料，听得见走廊和交谊厅传来的声音。你房间的位置应该可以听见楼梯的警报蜂鸣器声，只有隔壁房间的声音听不见。」

重元讲到这里，没值得参考之处。接着是住在进藤正下方二○五号房名张。

「这个晚上很难熬。我平常都得吃安眠药睡。但我担心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闯进来，怎么敢吃药，整个晚上都醒着。可是窗外除了怪物什么都没有，我怕自己疯掉，中途出去喝了一次水。虽然大家交代过尽量少到房间外，但茶水间就在我房间附近，然后刚好看到管野先生出来巡逻。那是几点啊？」

「我第二次巡逻，两点左右。」

「对，大概那时候吧。十分钟后回到房间，之后一直蒙着被子缩起来。我脑袋里一直盘旋着那些东西的呻吟声，总觉得好像永远不会天亮。」

「其他还发现了什么吗？」

「对了。」名张好像想起什么，轻声说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觉得楼上好像有一阵沉重的振动声。该不会就是那时候……」

可能是进藤被杀的时候。

「那大约几点？」比留子继续抓紧这一点追问。

「我不太记得，是我喝水之后，可能两点半，可能更晚。可是没听见叫声。」

「原来如此。房间里的血迹一直溅到天花板，看来进藤社长可能先被咬穿喉咙，无法叫出声。」

比留子点点头。

「那接着能不能请刚刚提到的管野先生来说说？」

「好。」管野神情紧张地开始说：「昨天晚上确认大家回房间后，我又确认了紧急逃生门和路障。那时候我跟从三楼下来的剑崎打了照面对吧？等到各种整理和确认都完成、回到房间时大概快十二点。我后来决定每隔一小时出去巡逻一次。以前我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已经习惯了不规则的睡眠，小睡之后一点起来巡视第一次，那时候在交谊厅看到了进藤，他搭的电梯也停在二楼。」

「他来做什么？」

「也是来喝水的。他说满脑子都是星川的事，睡不着，可是……」管野说到这里有点迟疑：「可能现在回头想才这么认为，总觉得他当时有点怪。注意到我时似乎有点慌张。他仓皇搭进电梯回了三楼。」

「慌张？」

「对，我猜他可能在这里跟谁见了面……」

「没有听到说话声吧？」

「没有。刚刚说的纯属猜测，对不起。」管野老实地道歉：「第二次巡逻时看到了名张，之后就没再看到谁了。」

「名张说的沉重声响，您也发现了吗？」

管野摇摇头。

「巡逻的每个时段，门户都没异常吗？」

「没有，这不会有错。紧急逃生门、路障、跟东区间的隔门还有电梯都没异状。」

「那进藤社长房门上夹着那张纸是？」

「那个……」

管野有些歉疚地吞吞吐吐起来。

「第三次巡逻、也就是上午三点之前，我想都还没有，不过之后就不敢确定了。我确实经过他房门前，不过可能渐渐习惯巡逻了，我只想着紧急逃生门和路障，没太注意客房。」

馆内的灯都没关，视野应该很清楚，不过如果没特别注意或许真的不会发现。我昨晚回房间时也没特别留意其他房门。

比留子的侦讯继续持续，但没有人能提供关于进藤遭到袭击的有力资讯。身在二楼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三楼进藤房里发生什么事，同样在三楼的我和静原所在的东区跟七宫所在的南区，在结构上不太容易听到中央区发出的声音，所以名张曾经听到的声音，其他人都没有听到。

比留子问完话后向大家道谢：「非常谢谢大家。」

「现阶段可能跟犯行有关的线索有三条。第一是在上午一点时进藤社长还活着，再来是两点半左右名张听到的声响，还有可能是三点以后留下来的那张讯息。可是光靠这些还无法说明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发现一个矛盾。

「等一下。假如进藤社长是两点半左右被杀，那三点巡逻时，房门上没有夹着那张纸条不是很奇怪吗？犯人杀人之后在做什么？」

可是比留子好像不太在意这一点。

「名张听到的声音并不能保证就是行凶时的声音，而且时间很暧昧。我想应该没必要太执着于这一点。」

这时，高木代替大家问了所有人都很在意的问题。

「杀了进藤的——到底是人还是僵尸啊？」

「那个死状除了僵尸还有其他可能吗？齿痕那么清楚，一定是被咬杀的痕迹。僵尸杀了进藤后从阳台往外跌出去了吧。」

重元滔滔不绝地说着，但立浪不认同。

「那僵尸从哪里进来？紧急逃生门和路障都没有异状，这一点很确定。假如这么容易突破的话，现在我们应该变成僵尸了。」

确实，僵尸不太可能突破我们筑起的障壁。

我看着现在停在三楼的电梯门，提出一个可能。

「电梯呢？管野先生说一点左右，进藤搭了电梯下到交谊厅，会不会那时候不小心下了一楼，让僵尸进了电梯？」

比留子马上否定这个推论。

「这样的话，人应该在电梯里被杀，可是电梯里一点血迹都没有。我想进藤社长应该是在房里被杀的没错。」

「说得也对。」

我也没有太认真推论，马上赞同她的意见。可是重元依然坚持犯人就是僵尸，他又提出下一个主张。

「那有没有可能在堆起路障之前，僵尸事先藏在某个地方？」

立浪面露难色。

「僵尸趁我们不知情上楼来？应该没有这个机会吧？」

「不，有！」高木高声说道：「我们从试胆会场逃回来后，管野先生拿着武器来到广场，那时候别墅里应该没有人。」

「可是下到广场的只有管野先生跟立浪学长。其他人都在玄关前，要是僵尸进来应该会发现吧？实际上七宫学长跟进藤从后方出现时，我们立刻发现了啊。」名张反驳。

「那一定是从后门进来的。」

重元依然坚持。一楼有兼作吸烟区的露台，也有通往外面的房门。不过管野否定从那里出入的可能。

「那不可能。你们出去试胆时，我确认一楼所有门窗，露台的门那时候已经锁上，走廊的窗户有限制开放宽度的装置，头都钻不进来。直到名张冲回来前，我都一直在柜台，里面也有玄关的监视摄影机萤幕，有谁偷偷进来，我一定会发现的。」

「我本来也打算从露台的门逃进来，但发现锁住，才绕到玄关。」

七宫也作证。

「还有，入侵的僵尸会完全不攻击我们，乖乖躲到大家都熟睡吗？我们堆路障时在建筑物里走来走去，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房间找到的纸条。僵尸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

接连遭到反驳，战况愈来愈不妙的重元不服输问。

「不是僵尸，那会是谁干的？」

「活人啊。虽然不知道是谁，应该是对进藤怀恨在心的人杀的吧。」

「管野先生才说过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啊。难道……」

「对，犯人就在我们当中。」

立浪这句话一出立刻弥漫起紧张气氛。可是重元依然不服气地哼一声。

「喔？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看进藤身上的伤。那再怎么看都不是利器造成的伤而是咬伤。」

对于这一点，立浪提出惊人的主张。

「没错，但咬人是僵尸的特权吗？」

「……啊？」

「他可能是被人咬死啊。这么一来大家就会怀疑僵尸，犯人也不会受到怀疑。」

有道理。光靠那咬痕确实不能断定是僵尸下的手。最后高木给了致命一击，可是我们不能确认进藤是否真的「感染」。假如犯人算准我们会为了做出致命一击而杀人，那么把犯行推给僵尸刚好落入对方的盘算。

但比留子不同意。

「这推理非常特别，可是现在还无法积极赞同。」

「喔？」

立浪应该不知道她的来历，但好像对她的沉着态度很感兴趣。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好，其实很单纯，进藤社长的伤有几十处咬伤的痕迹，有隔着衣服被咬破的、也有深可见骨的。一个人要咬到这个程度，牙齿或牙龈一定受伤流血。但现在在场的各位，应该没人嘴里受伤吧？」

大家都连忙跟附近的人彼此确认口内状况，并未发现有异状的人。

她冷静的观察力给了我一点冲击。当我们眼前只看到尸体惨状时，她还有余力思考到这些层面。

「还有，立浪学长说这是让大家把怀疑对象转移到僵尸身上，但这样一来就无法说明为什么要留下那张纸条，没有那张纸不是更好吗？」

立浪虽然被驳倒，可是表情还是很从容。

「你这么说也对。不过假如真如你所说，那就表示犯人真的是僵尸。那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难道是爬墙翻窗进来的？」

「不，应该很难。从昨天开始看他们的样子，那些僵尸连上楼梯都不容易。实在不觉得他们有办法灵活爬墙或梯子。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承认这张纸条是自己放的？跟杀害进藤社长无关，真的只是恶作剧。如果有，希望现在老实承认。」

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桌上的纸条。

「我开动了」「多谢招待」这两张纸条。用的纸跟笔几乎一样。但没人举手。

「没有吗？那么这果然是犯人留下的纸条，也就是说，犯人是人。而且其中一张如同重元所说，是从外面塞进门缝，换句话说，是犯人行凶后离开房间再塞进去。因此犯人还在这馆内。」

这就表示犯人就在我们当中，这个人从某处将僵尸带进来，但这样又会回到何时何地进来的问题。

「嗯，我搞不太懂。」

立浪叼着烟点起火，仰天吐出一口紫烟。

所有身在交谊厅的人都有同样心情。

「你太悠哉了吧，立浪！」

七宫大叫，槌了一下桌子。

「这些纸条跟那封恐吓信一样，一定冲着我们来的！」

「冷静一点，七宫。」

「如果不是僵尸也不是人，那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还保有自我的僵尸干的！那家伙想向我们复仇——」

「够了七宫！」

立浪一声怒斥，七宫焦躁地摸着自己脸颊，接着忿忿吐出一句「可恶！」站了起来，拿了橱柜里的紧急粮食和几瓶瓶装水。

「你要干么？」

「我要躲在房间里，直到有人来救我们之前，谁也不准靠近我！」

说着，他快步离开交谊厅。现场没有人留住他。

「别在意。养尊处优的少爷不习惯遇到逆境。」

立浪说着，耸了耸肩。

「真是！吃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比起七宫，高木更可惜被他带走的粮食。

之后我们决定吃点简单的早餐，但一大早就近距离目睹伙伴尸体，大家都没什么食欲。大部分人都只喝了紧急粮食里的汤，然后我们就像住在老人院里的人一样，一起坐在拉高音量的电视前，但没有获得新消息。

虽然没有人开口，可是伙伴在上锁的房里被杀，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埋下很深的不安种子。假如出一点差错，现在全身被啃咬、被人用利器刺穿脑袋的可能是自己。

过了一会，立浪提议。

「我想了想，要不要把那些没人住的房间房门打开？卡着门扣锁让门半开，就不会自动上锁了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这么做？」管野皱着眉问。

「假如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在自己房间，路障被突破，就得尽快逃到最接近的房里，但若房门上锁，就只能逃回自己房间，这样不太妙吧？」

「我也觉得是好主意。既然是没人用的房间，打开没什么问题。」

比留子也表示赞同。现在主导权似乎掌握在比留子、立浪、管野他们身上。既然没有其他反对意见，除了放进藤尸体的房间，我们将空房间及下松和明智学长过去使用的房间房门打开，并卡上门扣锁。

四

终于过九点，已厌倦在交谊厅大眼瞪小眼的我们，开始分头行动。

立浪重新打开房间的卡式录放音机开关，想一扫这阴沉的气氛，交谊厅里回响着摇滚西洋音乐的乐声。重元慢慢回到自己房间，管野走向三楼仓库，说是要看看有没有其他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立浪跟比留子一起上去。名张可能昨晚没睡好，或者是不喜欢吵闹的摇滚乐，说要回房间躺一下。

我一度回房，但实在没兴致休息。心里当然有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但不断盘据脑中的却是在离奇状况下被杀的进藤。假如是明智学长，见到眼前的谜团一定不可能默不作声。我决定再次到进藤房间。

所幸，进藤房间没锁。已经有人先我一步。

「比留子。」

早上因为尸体骚动无暇顾及，不过又想起昨晚分开的尴尬，我有点紧张地开口：「你也来了啊。」

为了保存尸体而开着空调的房内，冷到不像夏天。不过满溢房里的死尸气息依然没有消失。我再次戴上口罩。

「啊、喔，是叶村啊。」

一反在交谊厅的冷静，察觉我出现的比留子一阵慌张，眼神游移不定。看似冷酷的她其实不太擅长掩饰自己真正的感觉。

「该怎么说好了……我昨天真的很失礼。对不起，请原谅我。」

对方坦率道歉，我也不是完全没错，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别这样，我说话太冲了。我们都忘了这件事吧。」

比留子松口气般垂下肩头，我这才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被僵尸包围的紫湛庄、自动上锁的房间，命案现场可说是双重密室。凶手怎么杀害身在里面的进藤社长呢？」

「咦？」

「啊？」

比留子突然发出怪声，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啊，我的意思是，到底犯人用什么方法杀害密室里的进藤社长。」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你往那个方向想啊。」

比留子拍了一下掌，似乎很意外。

「那个方向？你是指？」

「我对于杀害方法其实不太在意。」

这告白让我相当惊讶。我本来以为像她这种查过形形色色案件的人，对于密室或者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会很感兴趣才对。

比留子抓起自己一撮美丽的黑发在嘴边玩弄，一边说道。

「不管这里是不是密室，实际上进藤社长确实被杀了。再怎么惊叹不可能、没办法都没有意义。毕竟一定有人想出可行的方法。」

也是，这么说没错。

「那比留子在意什么。」

「犯人的意图吧。」

「动机吗？」

「跟动机又有点不同。一个人要杀人的理由谁又知道呢。警方办案可能会从动机开始调查，但那是要从不特定多数中锁定嫌犯，可是只要有心杀人，动机可以是一时兴起的快乐主义，也可能是听到上天的声音不是吗？我更想知道，犯人为什么选择这个方法？为什么非得趁现在杀不可？」

「也就是Whydunit吗？。」

「Whydunit？」

除了Whydunit，我顺便说明Whodunit、Howdunit的意思。

这指涉究竟是何人基于什么理由，又如何犯下这起罪行。Whodunit是指Who had done it，谁犯下罪行的意思；Howdunit指的是How had done it，如何办到；而Whydunit指的则是Why had done it，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嗯，没错。」

比留子点点头，慢慢在室内四处走着，她灵敏地避开地毯渗血的部分跟散落的肉块，继续说。

「我不太擅长推理，但实际的犯罪现场里留有非常明显的证据，告诉我们犯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而我的体质好像天生就能敏感捕捉到这些。」

我只接触过小说或连续剧等创作里的杀害现场，实在很难捉摸她形容的感觉。

「现实中的杀人几乎都是怨恨、厌恶先行的冲动行为。就是说『杀害对方』是最优先的目的，掩饰手法往往很随便，现场有很高的机率留下透露出犯案手法的线索，往往警方一出动就能看出破绽。其他还有类似继承遗产或者跟保险金相关，以『因被害人之死获取利益』目的的杀人，这种情况通常会伪装成意外或生病，现场可以看出凶手企图排除他杀嫌疑的意图。因此对我来说，最不合理的就是所谓的密室杀人。塑造密室的目的，一般是希望误导为自杀不是吗？在一个密室里出现明显他杀的杀人事件，还有比这更没意义的事吗？」

这时我插了话。

「比方说想嫁祸给手上有密室钥匙的人呢，这不能成为理由吗？」

「不可能，有钥匙的人不可能特地把现场变成密室。」

确实没错。既然自己有进入密室的特权，那么犯案后如果不打造一个人人能进入现场的状态，最先被怀疑的就是自己了。

「再说，想靠密室这种东西骗过现代警察，是很需要勇气的行为呢。小说和连续剧里经常出现『完全犯罪』这几个字，但是在我看来，一旦发现尸体，就等于案子已经破了一半。杀害方法、犯案时间、犯案动机……尸体就是线索的宝库。真正的完全犯罪不是让警察举手投降，而是根本不让人发现犯罪。不为人知地杀人、不为人知地处理掉尸体、不为人知地融入日常——等等，让我们再回到主题。也就是说，我对琐碎的机关没有太大兴趣。我好奇犯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杀掉进藤社长？毕竟现在我们正被僵尸包围、陷入恐慌，所有人都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有必要特地在密室里杀掉进藤社长吗？」

我渐渐了解比留子的意思。不管犯人对进藤的杀意多浓，现在要从僵尸手中幸存，每个人都可说是重要战力。所有人都面临到死亡危险，杀了他的好处到底在哪里？

「比留子认为犯案的不是僵尸，而是人类吧？」

「对。不过刚刚避免无谓的内哄，我才说了嘴里伤口那件事。」

我随口道。

「犯人是不是对进藤社长怀恨极深，坚持要自己亲手杀掉他？」

「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但你看看现场。一个如此希望亲自下手的犯人，却特意让僵尸来攻击他，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点也没错。因为不想让进藤死在僵尸手里才亲自动手，但最后还是假手僵尸。这非常矛盾。

「刚刚有提过犯人想要引导大家怀疑是僵尸下的手。」

「对。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留下那张纸条，那很明显是想让人知道，这是人类干的。」

确实。假如没有那张纸条，我们一定会很快就接受僵尸才是犯人的说法。

比留子玩弄着头发轻声低喃。

「该不会就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才决定下手吧？」

「什么意思？」

「假如是在这种极限状况下，审判时，或许可以主张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尽量减刑的考量吗？」

我倒没想过这一点。在受到僵尸这些怪物威胁的局面下，确实很难保持冷静。没有人会想到现在犯了罪，刑度会多重，说不定还会被认定精神失常，获判无罪。留下纸条，可能只是强调自己已经失去冷静判断力。可是比留子似乎对自己的推论并不满意，她继续碎念。

「既然这样，我就不懂特地让僵尸来攻击的理由了……」

我愈听愈迷糊。

并不是想发泄强烈恨意，也没打算让大家怀疑僵尸，更无意伪装为自杀。比留子说得没错，犯人这个时间点在密室里杀害进藤的意图完全匪夷所思。

「到处都没看到你们，果然在这里。」

思考陷入僵局时，高木从走廊上探出头。

「怎么，马上玩起侦探家家酒了吗？竟然敢待在那种恶心的房间。」

「不好意思，实在很在意一些地方。」

「我没生气啦，受不了交谊厅的气氛才过来的。啊啊，但我还是不想进去，你们出来吧。发现什么了吗？。」

我把刚刚说的事跟高木说明一遍后，比留子提议。

「靠我的方法也想不出什么结果。对了，叶村你刚刚在思考密室的问题吧？我对推理的知识很薄弱，能不能讲解一下密室给我听？」

「不过都是从小说里看来的知识。」

「没关系。」

在她的要求下，我开始提出自己从推理小说中累积的密室知识。幸好过去跟明智学长讨论过几次密室。讲起来并不太吃力。

「所谓密室，是指从内外都无法自由出入的空间。进藤社长的房间不容易从外面进去，因为房门采用所谓饭店的门锁系统，也就是门一关就会自动锁上，可是要出去并不难，大概可称之为半密室吧。另外，这栋别墅里有路障和一楼满满的僵尸，外部的人不可能进出，因此这栋别墅本身也是巨大的密室，可以说是双重密室。再来，所谓密室杀人，当然如同这个称呼，是指在密室内发生的命案，不过几乎大部分的推理作品里所描述的，正确来说都只是『伪装成密室杀人的命案』。」

「意思是，并非真正的密室？」

「对。要举例就没完没了，以这次在密室里发现尸体的类型来说。常见的手法是从房外杀害室内的人，就是利用狙击或毒气或道具来绞杀，犯人就算不进房间，只要有一点空隙就可能下手。」

「但观察这次尸体上的伤痕跟出血，很明显是在室内被咬杀的。假如是来自外部的攻击，应该不会这个样子。」

高木仰望飞散到天花板上的血迹提出反驳。我当然意见相同。

「接着是在外面已经濒死的被害者跑回房间后，力气耗尽。这么一来犯人也不需要进到房中一步。但同样基于高木刚刚说的理由，这次也不可能是这种状况。进藤社长无疑是在这房中被杀的。」

我自己推翻原先的说法后继续往下说。

「再来是伪装成他杀、其实是被害者自杀，所谓自导自演。但这次也不可能。」

「毕竟没人能咬到自己的脸。」高木说道。

不过比留子却打断了她：「等等。」

「那有没有可能是一半自杀呢？。」

「一半？」

「进藤社长故意让僵尸进来攻击自己。」

我身为推理爱好者，非常喜欢这种解释，但其中还是有几个问题。

「你是指同意杀人吧。这或许可以说明房门钥匙还有他的死状，但无法说明夹在房门上的纸条，这不太可能是僵尸犯案后走出走廊夹上的。另外，这无法解释他是怎么让僵尸进来、怎么让僵尸逃脱。靠进藤社长一个人搬动路障不太可能，难道是从紧急逃生门或者电梯带进来吗？」

比留子也注意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都得从『外面大批僵尸』中带回一个或者少数僵尸回房。这方法实在太冒险，也不太实际。」

搭电梯下一楼、跟僵尸一起回来？打开紧急逃生门只让一个僵尸进来后关上门？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当场被僵尸攻击，再说，要是能冒这种险还不如快点逃离别墅。这个论点虽然新颖，但不得不放弃。

那如果从外面入侵的不是僵尸而是人呢？

「有没有可能犯人来自外部？变成密室之前犯人已经侵入这里？」

「这就是刚刚在交谊厅里高木她们提出的看法。僵尸出现之后大家一直注意着别墅入口，不过之前说不定有人趁管野先生确认馆内门窗时偷偷侵入。」

高木用力地点头。

「如果那个人知道柜台卡式钥匙放的位置，就可能躲在某个空房间里。」

这么一来确实可以突破「外围密室」。可是今天早上我们找遍整栋别墅，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假如犯人是来自外部的某个人，就表示他杀害进藤社长后留下纸条、然后如同一阵烟般消失在别墅里。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

「犯人就在我们当中这个说法，可能性是最高的。」

比留子替我把话接下。假如犯人既不是僵尸也不是外部者，而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那么一开始就可以忽视「外围密室」。

我继续回到密室话题。

「再来讲到物理性的机关。沿着外墙爬进、丢出绳索挂在阳台上、把房门整个拆下来等等，乍看荒唐的方法其实都有可能。另外还有秘密通道等等。」

「嗯。不过连这个都怀疑那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比留子回到室内仔细检查阳台扶手上有没有什么吊挂的痕迹，或者房间里哪里有通道。不过依然没有发现采取这类手法的痕迹。想要塑造出绫辻行人馆系列里中村青司打造的独特建筑并没那么容易。

「扶手油漆比想像中更容易剥落呢。要是挂上绳梯或绳索，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也想过事先把细钢丝绕成圆圈绑在阳台扶手上来固定绳索的方法，但看来不太可行。当然屋外也没有能沿着墙壁走的踏脚处。看到这些结果，我有点愧疚地说。

「那个……我刚刚为了说明密室，有件事一直没说。」

「什么？还有什么没说？」高木愣愣地问。

「其实就算不用我刚刚说的方法，还是有办法从外面打开这种饭店门锁。」

「什么！」

「啊，也对。」比留子也点点头。

「你已经知道了？」

「假如是偷窃事件，确实经常用这种手法。」

「喂，你们两个不要顾着聊自己的啊。」被忽视的高木生气了。

比留子指着房门下方开始说明。

「首先，准备一根长度可以从地板触及门把的L字铁丝，然后稍微把铁丝前端弯一下，把铁丝从房门下的缝隙插进去一转，让铁丝朝上，把弯曲的前端挂在门把上往下拉，就算没有钥匙也可以打开房门。在一些动画网站上都看得到。只要可以打开门锁，防盗链或者门扣锁也可以用线或橡皮筋从外打开。」

高木呆呆地看着我们。

「等一下，那我们之前的讨论算什么？只要有道具，这个房间根本就不是密室嘛。」

她说得没错。说得更极端一点，就算不使用这些麻烦手段，也可能靠着舌灿莲花让进藤开锁，将这房间当作密室未免太过轻率。

最后一点，我不得不补充。

「还有一件事因为跟推理无关，我一直没说，但名张昨天拿了万能钥匙，她随时可能侵入这间房。」

比留子点点头，似乎觉得很理所当然：「没错。」另一方面高木则大张着嘴，慢慢走近打了我肚子一拳。

「爱兜圈子！」

根据上述密室讨论，可以确定犯人是「可以忽视外围密室的人」，也就是说，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可能入侵进藤房间。假如名张是犯人，那可能性就更高了。

比留子满意地点点头。

「多亏了叶村，我思绪更清楚一些。这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密室杀人。」

「哪里空前绝后了？房间可以用钥匙简单打开啊。我听起来刚刚那么长的讨论好像都白费了？现在只有我思路跟不上吗？」

「高木，不需要想得太难。如果只要破解密室，那么前面说的方法确实有可能，但是要执行杀人，还得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比留子认真地说。

「能够用这些方法突破密室的，只有人类。多亏叶村，我现在可以确信僵尸不可能靠巧合或意外来突破这双重密室。而我们之中没有人留下咬杀进藤社长的痕迹。换句话说，我们虽然可以突破密室，却无法杀了他。反过来说，僵尸虽然能杀他，却无法破解密室。这是一桩必须克服侵入方法和杀害方法这两个条件，才能实现的密室杀人。」

高木搔着头。

「所以说，怎么？你是说现在没有人可以犯案？没有其他可能的犯人面貌吗？」

「刚刚虽然推翻了，不过人类从紧急逃生门等引僵尸进来的可能性还是有。但犯人自己得承担很大的风险。」比留子说。

「还有，就像七宫学长说的，僵尸可能具备跟人类一样的智商。」

我自己这么说，心里却觉得不太可能。可是真要说起来，僵尸本身就是超乎我们想像的存在。到底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已经无法判断。就像跟明智学长一起猜女学生吃什么午餐时一样。

我们又陷入瓶颈时，比留子用力拍一下手。

「再换一次方法吧！我们对僵尸这种未知的怪物，应该多吸收些资讯。」

五

比留子前往进藤隔壁的重元房间。敲了门，重元从房门隙缝探出阴沉的脸。

「有事吗？」

他背后的屋内没开灯，窗帘紧闭，很阴暗。照亮墙壁的只有泛蓝的电视光线。

「您在忙吗？关于那些可怕的僵尸，想来请教一下意见。」

「为什么问我？」重元眼镜后方的眼睛顿时露出光采。

「你昨天第一次看到，就已经知道得破坏脑才能阻止他们，今天早上比任何人都快指出进藤社长可能变成僵尸复活的危险性。我想你应该对这种怪物很熟。」

比留子笑着对他说。不知她是经过盘算还是本性如此，被这种美女称赞，哪个男人不开心呢。当然重元也不例外。

「我没有很熟啦。」从他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已经卸下警戒：「总之先进来，不过我只有可乐可以招待。」

室内冷气开得很强，穿短袖甚至有点冷。侧耳静听，确实隔着地板可以听到立浪房间的音乐声。

重元这个人大概个性很随便，床单乱到无法想像仅过一天，床头柜上放着喝一半的可乐。垃圾桶旁有五个空瓶。这个可乐中毒者又从冰箱拿出新可乐，放在桌上。

「不介意的话请用。」

电视前连接着一台小型DVD播放器，现在影片是暂停状态。画面上的外国女演员我觉得似曾相识。一头短短金发，蒙上沙尘的美丽脸孔表情凝重、双手持枪。

「这是《生化危机》吧？」

「对啊。」重元点点头。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将僵尸游戏改编成电影的作品。其实他要看DVD或玩游戏都无所谓，但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有兴致欣赏僵尸电影，实在令人无言。高木板起脸说：「到底在想什么……」

重元直接坐在地毯上，我们围在他身边，我和比留子坐在床上，高木将椅子转向后方跨坐。

「你平时就常看这些吗？」

比留子问，重元回答：

「对啊，只要是僵尸电影大概都看过了。不过虽然都称为僵尸，每个作品的设定都不太一样。现在还出版了实际遭到僵尸袭击时该怎么办的求生指南。我都读熟了，可是在这个没有枪的国家，能做的事很有限。」

他很快说完这些，从包包里陆续拿出DVD和相关书籍摆在地上。

「你精通的程度远超过我想像。」

比留子仿佛想抑制重元的气势一样，委婉地提出。

「我们正在思考进藤社长被杀的状况，但关于那些怪物，不懂的部份实在太多。例如身体能力如何、有没有具备欺骗人的智慧等等。才想来请问你的意见。重元，你觉得他们的真面目是什么？」

这时重元收回刚刚略显亢奋的情绪，走近书桌，拿起几张活页纸。纸上写满满一面凌乱的文字，正中央「什么是僵尸」这个问题还用黑色圆圈圈起数次强调。这个僵尸通已经自己分析整晚。

「僵尸——姑且叫他们僵尸，首先该确认他们成为僵尸的原因。我发现到几点。

「第一，攻击这里的僵尸从状况和装扮来说，可以确定是参加萨贝尔摇滚音乐节的观众，新闻报导的『身体不适』事件产生了僵尸。新闻里也透露出有生物兵器、化学兵器恐攻的可能性。

「第二，目视观察他们身体某处有受伤，他们也咬了我们的伙伴。从新闻消息看来，他们成为僵尸的原因很可能出自这些伤口上。我想可以断定，他们就跟电影里常见的状况一样，是某种细菌或病毒的感染者。

「第三，虽然还不清楚详细的感染路径，可是被咬导致的接触感染应该是主要原因。现在我们还平安无事，可见得不会透过空气感染，但有没有可能经过飞沫感染还很难说。无论如何最好尽量避免直接接触血液或体液。再来就是病媒感染。」

「病媒？」

「以动物或虫为媒介的感染。现在的季节就是蚊子了。」

确实没错。除了人类以外的动物，蚊子是出了名最容易杀人的动物。如果被吸了僵尸血的蚊子咬到……

「不过可能蚊子一吸到僵尸血就死了。不管怎样，尽量穿长袖还是安全一点。」

但说这话的重元自己还穿着短袖。

「既然是感染病，你觉得有可能治疗吗？」

他听到这个问题摇了摇头，翻开从包包里取出的书递给我们。

「根据《打鬼战士1：世界末日求生指南》，僵尸病毒经由血流送到大脑，一边增殖一边破坏额叶，停止心脏功能让感染者『死亡』，同时会从细胞层级改变体内器官，重生为超越界限的怪物。我不知道其中真实性有多少，但是有几项应该很符合这些现实中的僵尸。」

说着，他又从包包里拿出昨天拍摄用的摄影机，熟练地连接电视及播放动画。画面上出现的不是在废墟拍摄的灵异影片，而是已经霸占别墅周围的僵尸。他是什么时候拍下这些的？

画面朝僵尸放大到极限，详细地映照出那些已不成人形的感染者风貌。看到这让人不忍卒睹的光景，高木不耐地说。

「别管这些恶心的影像了，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吧。」

「我接下来要说的都只是想像，我也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你们看了就会发现，不管受伤多严重的僵尸，都已经停止出血了。当然可能随着时间慢慢凝固，不过也有些是变色成绿色、固化的部分。我想除了大量出血，应该也表示血液本身变质、失去流动性。实际上昨天晚上立浪学长杀掉的僵尸，再怎么用长枪刺，也没有喷血出来。」

「那又怎么样？」

「很明显啊。这就表示僵尸体内的血液没有在循环。也就是他们并不需要氧气，心脏被破坏了还是能动，就像是会动的尸体。」

重元巧妙地变换不同说法，对高木和我们解释。

「可是因为肌肉组织已经僵硬，所以敏捷性和步行速度跟活着的时候相比大幅衰退。对身体的指令应该是大脑下的，但因为没有氧气循环、手脚连动又差，可能无法进行复杂思考。换句话说，只能听从占据大脑的病毒给的单纯指令而动。」

「什么单纯指令？」我问他。

「生存跟繁殖。僵尸想的只有这件事。他攻击我们并不是因为想杀我们，只是利用我们当作繁殖的道具。」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说法，不过比留子很有共鸣，轻声道：「是这样啊。」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僵尸不会攻击僵尸呢。假如肚子饿了，那与其追赶少数人类，还不如吃掉伙伴。不过如果目的是繁殖就说得通了。」

「没错！就是这样！」

大概是获得赞同而开心，重元将身子往前一探，继续热切畅论。

「这样想来，我们把他们的行动用『吃』来形容是不对的。你想想看，如果他们是填饱肚子才攻击人，那尸体应该像吃剩的炸鸡一样剩下骨头才对。但每个僵尸都没有被啃到骨头的感觉，咬人只是感染病毒的方法罢了。我不清楚这其中的机制，但他们可以辨别没有感染病毒的人，然后攻击对方。」

我想起在网络上读过的一篇报导。记得好像是巴西还是哪里的蚂蚁，巨山蚁因为被新种的菌寄生控制大脑而僵尸化，会移动到最适合散布菌株的地方。为了繁殖而占据动物大脑，是真实存在的手段。这样想来，僵尸不会吃掉彼此也很合理。

我们聊的内容愈来愈多，我跟重元要了几张活页纸，将跟僵尸有关且应该不会错的特征记下。

「……既然血液没有循环，当然消化器官不会发挥作用，进藤社长的肉块四散各处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僵尸并不吃肉……只要等上几天，肉体腐败，我们就得救了吗？」

比留子这个问题让原本略显亢奋的重元口气一转，变得沉重。

「不……可能更棘手。这也是从书里看来，通常尸体腐败跟微生物有关。假如僵尸病毒具有让微生物立刻死亡、无法靠近的性质，那么他们的肉体或许可以超乎我们想像，保存相当长的时间。我在大家面前不方便说，但说不定得等上几星期才会腐败……」

「微生物吗。这确实是个盲点……」

比留子觉得很合理，但一旁的高木却愤怒地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些僵尸要跑到这里来？这里跟摇滚音乐节会场中间可是相隔一座山呢！为什么特地……」

「你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啊。参加摇滚音乐节的人一天将近五万人。假如发生恐攻、有一成的感染，也会产生五千个僵尸。现在从窗户看出去，包围这栋建筑的大概还不到五百人，这只是一小部分。不过确实，他们离开明亮吵闹的摇滚音乐节会场来到紫湛庄，表示运用了五感以外的感知能力找出活人，要不然不可能一直包围我们。」

「你觉得只有人类会感染吗？」

「……这很难说。不同电影有不同解释，但有很多细菌或病毒只会给特定动物带来害处。假如僵尸病毒只具备攻击人类的特性，没什么稀奇。」

那僵尸可以活动到什么程度呢？我更具体地问。

「既然大脑无法正常运作，是不是不可能使用道具开房门的锁，或者是用话术骗进藤社长开门？」

「不可能。」重元马上回答：「否则就不会被那种简单路障阻拦了。你看到他们的动作了吗？他们从正面往橱柜撞，接着因为冲撞而失去平衡跌下楼梯，重复这过程好多次。这表示他们连幼儿程度的学习能力都没有。可能因为大脑只发出单纯指令，所以手脚连动很差，也不会跑，唯一的优点就是体力没有界限吧。电影里的僵尸还要更灵活难缠一些。」

「被咬了之后过多久会变成僵尸呢？」比留子问。

「这很难判断。可能要看被咬的部位、程度，还有被害者的体格而定吧。我猜现在政府应该在努力详细调查，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读到相关报导。」

重元悲观地说，扭开宝特瓶盖，听到空气窜出的声音。

「什么嘛，到头来还是回到僵尸不可能躲进进藤房间啊。」

高木叹口气，似乎觉得做了一场无谓的讨论。

六

离开重元房间，我们就像走出鬼屋，安心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整理的笔记如下：

一、僵尸化的原因可能是细菌或病毒。被咬后会感染、变成僵尸。僵尸化的时间和详细感染路径不明。

二、他们不需要氧气，不破坏脑就会一直持续活动。因此拥有无限的体力。但学习能力、运动能力很低。

三、咬人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为了繁殖。只要对方感染就会停止。

四、对活人的气息很敏感。

这样看来是很难缠的怪物，但既然智能和运动能力低，应该有办法对付。

这时候刚好看到立浪从南区走廊扛着长枪走来。

「喔，侦探团，有什么新发现吗？」

听他口气不像在挖苦，只是单纯好奇。我摇摇头。

「没有，反而愈来愈摸不清状况。」

「最麻烦的是当中有人类介入。之所以弄成像僵尸下手，都是要吓我们。」

「没有错……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答案。」

比留子同意立浪的意见。犯人留下线索，但目的既非单纯的憎恨也非想脱罪。最后在我们心中引发的只有困惑和恐惧。假如这就是犯人的意图，那么执行犯罪的是人类没有错。

我想起立浪走来的南区，正是七宫三○一号房所在的区域。

「你去找七宫学长吗？」

「对啊，怕他一个人无聊，但那个无情的家伙根本不肯开门。就说胆小鬼讨人厌嘛。我看他现在应该在房间里不停发抖。」说着，他做出敲敲太阳穴的姿势。对，我一直很好奇他这个动作。

「对了，七宫学长经常这样槌头，那是为什么？」

「他说上个月开始就有严重头痛症状，很常吃止痛药。」

这时一旁的高木没好气地说。

「应该是隐形眼镜的关系。」

「隐形眼镜？」

「他不是常常点眼药吗？我看过美冬也点同样的眼药，那是隐形眼镜专用的眼药。美冬跟我说过，那叫过矫正，如果一直戴着度数太深的隐形眼镜，眼睛就会血液不循环、容易酸痛，这种压力好像会导致体内荷尔蒙紊乱，引发头痛或呕吐感。」

「静原也戴隐形眼镜啊。」我说道。

听高木这么说，立浪好像想起什么。

「对了对了，他说过隐形眼镜都是在网络上随便买的。」

我们四个人一起搭电梯来到二楼。电梯很窄，光是四个人就局促到几乎肩碰肩。

「如果重元也来，那三个人就超重了吧。」

我一直很担心爱开玩笑的立浪会不会不小心按到一楼的按钮。按错就等于直达僵尸地狱。幸好他的手没乱来，电梯平安将我们送到二楼。我们不忘把椅子夹在电梯门中。

交谊厅里剩静原还在。立浪房间依然传出热闹的摇滚乐。仔细看看，面对交谊厅的其他房间房门都卡着门扣锁而半开，但他本人显得若无其事。他在这种状况下好像也没什么防犯意图。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萨贝尔摇滚音乐节发生意外已经过整整一天，电视报导开始出现些微变化。尽管还是没有触及牺牲者人数或者被害扩大状况，但开始逐渐增加提醒，暗示这是一起生化危机、人为引起的生物灾害。

「目前虽未发现娑可安湖的水质有任何异状，但现在已经暂停娑可安湖的供水。为了安全，娑可安湖周边居民请千万不要饮用湖水。万一湖水进入眼睛或口内、或者以手接触过，请立刻用清水冲洗。此外，昨天参加过萨贝尔摇滚音乐节的人请立刻拨打下列号码跟警方连络。」

「什么！要停水吗？」高木紧张地叫道。

这时管野走来，一问之下他表示屋顶有储水槽，不至于立刻面临断水危机。

「就算全部住满，大概够支撑半天左右的用量，饮用水另外有瓶装水，撑两、三天没问题。但考虑到之后可能没水可用，还是得省着点。」

「简直像被丢在孤岛上一样。」

听到高木这番感叹，其他人纷纷说出自己的不安。

「那暂时不能冲澡啰？」

比留子意外地对我这句话有了敏感的反应。她跟平时一样抓起一束头发，小狗一样闻着味道。

「不需要那么在意吧？」

「是吗？如果觉得不舒服请不要客气，务必告诉我喔叶村。我好歹也是女生。」

「你很受信赖呢。」立浪咧着嘴笑，走了过来。

我不知怎么回答。

一直保持沉默的静原突然开口：「那个……」

「我们可能到停车场吗？只要上了车，就不用担心被僵尸抓到了吧。」

「停车场，这……」高木困惑地环视周围一圈。

建筑物的周围被僵尸团团包围。但静原还是不气馁，继续说道。

「僵尸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三楼。反而不太注意楼下的广场和停车场附近。假如突破现在外面的包围……」

「你是说要开车撞飞那些僵尸然后逃走吗？可是管野先生，车钥匙在你手边吗？」立浪转而问管野。

「在柜台。对不起……」

「那只能开其他两台了。这样没什么不好啊。我倒是很期待看看心爱的GTR染上僵尸血迹后，七宫有什么表情。」

「车子本来就是红的，不是刚刚好吗。」

没想到静原讲话还满辛辣的。

「但要怎么出去呢？从窗户跳出去也不可能飞过那群僵尸啊。」

「用火呢？我以前在电影里看过有人用火把赶走僵尸，最糟的状况就是放火烧了这栋建筑……」

喔喔喔，激烈的程度愈来愈过火了。可是——

「那是行不通的。」

突来的闯入者打断静原激昂的陈述。那就是从三楼下来的僵尸通重元。

「我也很想知道他们的弱点，把预计今天晚上玩的烟火丢到他们正中间。结果失败了。他们对声音有反应，可是看到火或者热并不会害怕而逃跑。」

报告完这些后，他抓了一根紧急粮食杂粮棒，又快速回房间了。

「……听到没？博士都这么说了，你就打消放火烧这里的念头吧。」

立浪耸耸肩，静原遗憾地再次安静下来。

吃了紧急粮食当午餐，大家继续窝在交谊厅，途中几次进进出出。一直关在房里的名张露了脸，却轮到静原说要回房，走向东边楼梯，高木送她回去。过了一会，比留子说想休息一下也回房间，手边闲得发慌的我开始玩起交谊厅里的木头拼图，就是那种得依照范本组合部件的游戏。一会儿，高木回来，开始在我旁边出意见。

这时立浪站起来，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搭电梯上了三楼。

「他要去哪啊？」

管野听到我的疑问答道。

「应该是到屋顶抽烟。我刚刚没有锁仓库门，里面的楼梯可以自由上屋顶。一直关在屋内，他也觉得闷了吧。」

「抽烟啊。」

高木念叨着拿起一个部件放在边缘，很明显位置不对，她又拿起来，换其他部件，再取来一些毫无关系的部件。这个人根本无心好好完成作品，只想闹我。

「高木你也抽烟吗。」

「正在禁烟，美冬要我戒的。」她苦着一张脸。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呢。」

「刚入社还是我教她怎么化妆呢。她很文静，很讲究健康。她是念护理的。」

「医学院却特地来参加电研社吗？」

神红大学里一般学科教育大楼所在的本校区，跟医学院所在的医学校区之间并没有直达公车，搭自行车要三十分钟左右，距离相当远，医学院的学生特地参加本校区的社团可说十分辛苦。

「一年级还有很多通识等在本校区上的课。但学年升上去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我们继续聊着学科话题，才知道高木跟我一样都是经济学院。没想到两人之间竟然有这种缘分。

名张拿着电视遥控器好一会，喃喃道：「再这样下去会疯掉的。」站了起来。本来以为她受不了眼前状况，但见她恶狠狠地瞪着微开的房门，看来她讨厌立浪房间传出的音乐声。这时管野也离开了交谊厅，剩我跟高木两个人。

「高木，关于那封恐吓信跟今天早上的纸条。」

我趁机问她。

「七宫学长好像格外害怕。恐吓信里说的活祭品，会不会说的不是去年拍的影像带来的报应或诅咒，而是在合宿时发生的事呢？」

「……果然是这样。」高木懊悔地垂下眼。

「我去年也参加了合宿，但你也知道我这种个性，幸好没被他们三个人看中，过得挺轻松。可是，是第二天吧。早上一出来气氛就已经很奇怪，我问前辈们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没人愿意说。可是听说出目那家伙趁夜偷偷进了一个女社员的房里。」

荒唐透顶。那家伙去年已经有过那种丑态，昨天还想动名张的歪脑筋？

「可是这还算好，因为他失败了。」

「……但其他两人成功了？」也就是七宫跟立浪。

「该不该说成功，总之他们在合宿后各自跟那两个女社员交往，不过都在过完暑假就分手了。说是分手啦，其实应该是用相当过分的方式抛弃了女生。跟立浪交往过的后来辍学回老家，再也没有联络。一定有了很糟糕的回忆。」

「那七宫交往的对象呢？」

「自杀了。」高木用手指弹开多出来的拼图部件：「在公寓吞了大量安眠药。她叫小惠，之前很照顾我，听说还留了遗书。」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杀者。

「连电影研究社的社员也不太清楚详情吗？」

「七宫他家的律师办事很俐落，先和解再封口。」

这么一来进藤被杀的理由也不难想像。

「……进藤社长应该知道这些事，但还是办了今年的合宿？」

「七宫会不断对每届社长施压、要他们听话，这件事在高年级之间很有名了。进藤表面上认真老实，其实他明明知道这是献祭，还拼命找女生来参加。虽然说死人坏话可能会遭报应——但我真的认为那个男人被杀一点也不冤枉。」

七

我把玩到一半的拼图推给高木，上了三楼。本来想回房，但仓库门开着，不禁起了点兴趣，首次踏进其中。

里面是没有涂装的混凝土墙面，比我们的房间再大一些。每隔一公尺间隔就放着一座两格层架，塞满备用的铁椅、桌子、业务用吸尘器和涂装道具等等，后面有一道通往屋顶的楼梯。旁边放着应该是屋主或七宫的钓竿跟雪板等道具。

爬上楼梯推开铁门，只见浓重的云层。雨势稍缓，只剩残渣般的雨滴乘着风飘来。立浪就站在风雨中抽着烟。不抽烟的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这火竟然不会灭。

「这里很舒服喔，过来吧。」立浪发现了我，叫道。

屋顶风有点强，很舒服。只要不看正下方的僵尸，隔着森林，远方是氤氲的娑可安湖，我这才想起现在其实是暑假。

「抽吗？」

立浪请我抽烟，但我慎重拒绝。

小雨不断飘落的天空里冉冉升起一丝紫烟，就像线香。

过世的祖父告诉过我，线香的烟有着连接现世与另一个世界的意义。

真残忍。与我们相隔十几公尺下，有几百个人正旁徨失措无法离开这个世界，但我却连根线香都无法替他们点上。而阻止我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从屋顶南边能够俯瞰连接各楼紧急逃生门的紧急逃生梯。企图上楼的僵尸们在铁制扶手内侧互相推挤，想打破通往各楼层紧急逃生门的拍打声响彻屋顶。

楼梯中间有几个僵尸发现了我，纷纷抬头望来，我们视线相接。我被那混浊的眼瞳一惊，一个位于集团外围的中年男僵尸正瞪着我，从扶手探出身。

啊！我连出声都来不及，那个中年男僵尸已经失去平衡从空中掉落，坠落在填满地面的僵尸群。更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紧急逃生梯上发现我的僵尸陆续跨过扶手，然后一一扑空摔落。

这光景让我看了直想吐。

「简直像百战小旅鼠一样。」

立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

「百战小旅鼠？」

「游戏啊。没玩过吗？对陆续下到舞台上的旅鼠做出指示，诱导他们到终点。舞台上有悬崖跟洼地，玩家如果没有做出指示，旅鼠就会一个接一个跌死或者陷入洼地。就像这些家伙一样。」

我连忙往后退到不会被僵尸们看到的位置。尽管是僵尸，一想到好几个人因为我而跌落，心脏就因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恐惧而狂跳不已。

「不用太在意，那些家伙根本连基本智能都没有了。」

他又吐出一口凭吊似的紫烟。

沉默停驻在两个男人之间。

刚刚开始就让年长的立浪一直主动找话题让我很不好意思。仗着自己推理迷的头衔，个性阴沉的我，找不到合适话题，实在很伤脑筋。几番思考，我决定丢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立浪学长喜欢摇滚乐吗？」

我指卡式录放音机流泄出来的音乐。

「我爱吵、喜欢热闹，这样可以不用想太多。现在这首是我很喜欢的乐手。」

「什么名字？」

「布鲁斯·史普林斯汀。」

——糟了，完全没听过。

「他是七○年代出道的创作型歌手。美国代表性摇滚乐歌手，将近七十岁，现在还在从事音乐活动——以前碰巧在店里听到，很喜欢歌词。不过这都无所谓啦。我问你。」

立浪将变短的香烟抛进风中，尸人们一样张口看着烟蒂。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他又点起一根烟，这么问我。

「——该怎么说呢，机率一半一半吧。」

「这时候不是应该回答，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加油吗？」

倒也是。认真分析机率又能怎么样？「对不起。」听到我道歉，他苦笑。

「不，我喜欢你的答案。比起光说客套话或者乐观逃避好多了。话说得再好听，面对僵尸也没用。不过你挺镇定。在你看来七宫慌成那样，一定很蠢吧？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大呼小叫躲在房里不出来。」

「不——也没有。」掩饰自己语塞，我继续说：「我有过类似的经验。」

我说完才觉得不妙。这种说话方式好像故意卖关子吊对方胃口。

但立浪似乎没有不高兴，他单纯好奇故事后续：「愿意说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国中遇到地震。那时曾像现在这样，站在建筑物上方俯瞰一点现实感都没有的景色。心里一边想，一切都完了。现在跟当时的感觉很像。怎么说，我觉得恐惧。我不想死，该救大家。可是面对庞大无边的力量，再怎么慌张或者吵闹都没有意义。」

假如脚下密密麻麻的僵尸同时涌入，区区十人左右能如何抵抗？在那之后，冷静和灰心就同时埋在心里。

立浪轻轻说了声，这样啊，然后安静一会，接着突然问我。

「叶村啊，你跟剑崎在交往吗？」

我听了一惊。

一方面是因为跟比留子这样的美女相提并论，另一方面惊讶于他主动提起女性的话题。但听到我回答：「没有啊，我们没有在交往。」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她喜欢你喔。」

他说起来稀松平常，就像聊起天气。

「比留子吗？」怎么可能。

「你交过女朋友吗？」

我老实摇摇头，他轻声笑了。

「这样啊，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这是最开心的时间呢。」

「对方可不见得是第一次。」

「这是我的直觉——可是应该不会错。如果她经验丰富，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

我好像有点懂。但无法坦白承认。

「比留子可能只是比较快跟人拉近距离。」

「确实。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认真想过追她，她脑筋动得快，很少有这种好女人呢——不过还是打消了念头。她看起来很容易上钩，但本性单纯。应付这种女孩很累的。她们总是不懂结束就是结束了，很麻烦的。」

我没想到听到他对女性问题示弱。

「恕我冒昧……我一直以为立浪学长对女孩子应该不太挑。」

「从过去经验看来人数确实不少。但多半是让人不想留下的回忆。刚认识的时候很开心，但愈认识对方，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彼此喜欢，开始无法信任对方。等到结束，就会觉得一切不过是场骗局。」

「如果连立浪学长都这样想，那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懂了。」

烟蒂落在黑色潮湿混凝土上，一只大脚踩了上去。

「我觉得这就像病一样。」

火已经熄了，但立浪还是捻个不停。

「你是说你的恋爱观吗？」

「人的爱情就跟僵尸一样。你看看那些家伙。他们根本没发现自己生了病。恋爱情感也一样。全世界的人都感染了这种病，开心跳着舞。只有我无法变成僵尸。我维持着本来面貌想模仿他们，模仿他们的表情、行动，发出一样的声音。表现得我跟大家都一样，贪婪吃肉，最后无法承受，打倒身边的僵尸逃走。」

包围这栋建筑的僵尸，在他眼中就像盲目追求爱的人类。

我没有证据证实现在的立浪说真心话，他可能陶醉于自己这番故弄玄虚的话语中。假如高木说得没错，他去年已经有前科。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眼前这末日般的景况，引出他这番告白。

但遗憾，我不能为他的烦恼提出建议。

我能做的只有不解风情的试探。

「立浪学长觉得进藤社长为什么被杀呢？」

立浪没有一丝动摇。

「谁知道呢。七宫看起来很害怕，可是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被憎恨的理由吧。有人以神之名主张不杀生，有人高举神的意志而杀人。谁知道一个人会被什么力量驱动呢？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说着，立浪卷起衬衫下缘给我看。他的腰际夹着一把刀，并不是交谊厅里的那些装饰，应该是他的私人物品。

他平时就自觉到招人怨恨了吗？

「你尽量陪在剑崎身边吧。」

立浪又点一根烟，这时理应回到房间的名张来到屋顶上。

我们四目相对，她说：「我想来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但一见到立浪的背影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走向与我们相反的方向。

我对立浪说：「那我回去了。」离开屋顶。

八

回到房间，看看时钟，时间是四点半。

吹干被雨沾湿的头发后，我倒在床上睡了一会。

约睡了一个半小时，睁开眼睛。手机还是不通。

我决定到比留子房间看看。一方面是跟立浪聊的话题让我开始有点在意﹔另外，我不觉得她像今天早上一样，还依然对谜题束手无策。

她房间在二○一号房。二楼南区最后方，紧邻紧急逃生门。我没忘记随身带着剑。

自从我们受到僵尸袭击，我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眼前光景让我哑然失语。紧急逃生门本身确实是厚重的铁制大门，比我们临时堆起的路障更令人安心。但隔着这扇门，不断传来冲撞声，仿佛僵尸们随时都可能破坏这道门。

鏮！鏮！鏮！鏮！

每一回撞击，金属的门框就有些微扭曲。承受半天多的伤害，累积不少损伤。

听起来不像用身体撞。声响听起来比肉更硬，可是不像金属，就像用木制球棒全力挥棒。

——该不会是，头？

想像着不知如何拿捏力道的僵尸血肉四散以头撞门的样子，我就浑身发抖。

可能是我自己的误解。我们在防守的关键位置布下急就章的路障，并且一心以为这扇金属的紧急逃生门坚如磐石，但实际上僵尸们反而在这里更能发挥实力。

原因应该是能站稳脚步。原本路障前是一道不容易立足的狭窄楼梯，但门的对面是具备一定空间的平台，因此僵尸得以用稳定的姿势发动攻击。不过……这些撞击声当然也传入比留子房内，这表示她根本没有片刻能安心休息，一定也累积很多压力。

我敲了门，房门里传来「哪位？」的回音。

「我是叶村，现在方便吗？」

「哇！等、等一下喔。」

我听到仓皇慌乱的声音，过了三、四分钟后房门才打开。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怎么了吗。」

比留子涨红脸颊，说是在换衣服。可是我看她穿的跟今天早上没两样。

「不是啦，我刚刚睡午觉时换了轻松的衣服。」

她好像很在意睡翘的头发，不断伸手去摸。我从昨天就想，她果然是出身好人家的小姐，比其他人都更重视穿着打扮。

「你是没穿衣服还是穿着内衣睡吗？」

「胡说什么！我是穿轻便的衬衫跟短裤。」

「穿那样出来有什么关系。」

「你、你没关系我有关系啦。」

她脸又更红了。我突然想起立浪说的话，再也无法直视她。

「我想跟你说说话。」

「那刚好，我正想找人聊聊。」

她邀我进房中，我坐在椅子上。

「好，那谁先说？」

稍微想了想，决定我先说。

「我要说的还是一样跟Howdunit手法有关。假如先听比留子说，可能会显得破绽百出，再也没机会说。」

她点点头，我开始讲。

「延续今天早上的密室话题。我说过，密室分成几种类型，其实从很久以前，大家就说推理小说里几乎挖尽密室机关的矿脉了。」

「那不是很糟糕吗，以后书就卖不出去了。」

「是啊。可是实际上还是有人继续写推理，还有很多以密室为卖点的作品。最近作品的其中一个特征，就是组合多种类型，让问题复杂化。」

假如机关只有五种，只要挑选其中两种来组合，就能变出十多种材料。就算个别的机关本身很简单，参杂多种因素后就可能成为相当难解的谜题。

「所以进藤社长的状况也可能组合了好几种机关。」

「那真是令人期待。」

我很后悔先这样提高门槛，但太迟了。我继续往下说。

「首先关于尸体身上的咬痕，假如那不是僵尸而是人类造成的。」

「你是说人类把他咬死？」

「对。但如同比留子所说，下手的人不在我们当中。也就是有第三者侵入进藤社长的房间。」

「这么一来就会面临路障和自动门锁这双重密室的问题。」

「没错。可是假如内部密室不存在，也就是犯人是进藤社长自己邀请进房里的。」

「是指『同意杀人』吗？那第三者怎么进入别墅这个外围密室？」

「假设这个人是X，X在僵尸来之前就在馆内。例如管野先生昨天到车站来接我们时，X就可以趁机溜进来。虽然不知道X的目的，但进藤社长可能打算瞒着我们偷偷把X带进紫湛庄。」

「但是X应该无法从柜台拿走卡式钥匙啊？」

不愧是比留子。她还记得分配卡式钥匙时看到柜台上了锁。

「没错。所以X并不是躲在客房里，而是一楼某处。躲着躲着，晚上这里就被僵尸包围了。」

「『一开始就在』的类型。那么X一直躲在一楼是吗？然后呢？」

「等到晚上大家都睡了，X逃到二楼。应该是进藤社长诱导他的吧。」

「诱导？可是手机不通啊？」

「有分机啊。假如X一开始就跟进藤社长暗通声息，那当然知道他住哪个房间。X从一楼某处打分机连络上进藤，约好路线和时间。」

管野说过昨天晚上一点左右跟进藤见了面。假如当时他正在帮忙X避难，那很有可能让电梯下到一楼。

「电梯未免太危险了。万一僵尸跟进去，不仅事迹败露，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那有没有可能走通风管呢？电影里面经常看到这种模式。」

「来了，接着是『秘密路径』这招吗。不过考虑到犯案后X消失在二楼，这个方法倒是比电梯更实际。」

「进了进藤房间的X咬死他，留下纸条回到一楼。」

听完我的推理，比留子拿着发束像化妆刷一样轻抚脸颊。

当然，并不是因为我的推理太完美，她无法反驳，我想反而是太多漏洞让她不知从何说起。但不直接出言贬低，算是她一份体贴。

「那么，假设这个X是人类，他为什么非坚持要那样咬死进藤社长呢？大可正常杀了他啊？」

「确实没错。那这样呢？被杀的是X，犯人是进藤社长。为了掩饰这个事实必须把脸破坏到无法辨别是X，才用咬杀伪装成僵尸的杰作。所谓『替身』的招式。」

「但我就不懂为什么要留下纸条了，而且这表示进藤社长现在人躲在一楼……」

比留子抱着头。真抱歉，单纯堆叠推理知识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请不用太认真。就算脸被咬坏，从发型等等还是可以判断那具尸体确实是进藤社长没有错。我只是觉得如果完全忽视Whydunit，也会有这种可能。好了，再来轮到你说了。」

在我催促下，她终于将手拿离头发。

「我的严格说来不算推理，只是在发牢骚。我们想过那么多可能性，但让这些可能一一碰壁的，我觉得就是那两张纸条了。因为有『我开动了』、『多谢招待』这两张纸条，我们推理的方向才会不断扭转。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忽视『杀害进藤社长的是人类』和『这个犯人现在还在别墅里』这两件事。」

「对，我也有同感。」

没错。进藤被杀的现场再怎么看都像是僵尸下手，但因为那张纸条，我们不得不否定这个可能。

「说不定混淆推理就是那张纸条的目的。再说，留下两张纸条很奇怪。假如想要强调涉案的是人类，那只要在室内留下『我开动了』的讯息就够了；如果想强调犯人就在我们当中，那只要夹在房门上的『多谢招待』就可以。刻意在两个地方都留下纸条的理由，或许是这个谜团的本质。」

说到这个，当静原发现「我开动了」那张纸时，有一点让我有点好奇。

「『多谢招待』很仔细地夹在房门上，但放置『我开动了』的位置好像太随便了。为什么不放在更接近尸体的地方呢？这时候我想到，一开始我们都没发现房间角落有那张纸吧？」

比留子马上知道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我们进房之后才放的？」

「对，每个人都有机会。」

「这么说，两张纸条都是本来不在房内的东西。留下纸条的人物想利用『我开动了』、『多谢招待』这些具有连带感的纸条，让我们以为进入房间的是人，不是僵尸。」

「但其实人并没有进到房间里。」

我们俩一人一句，不断接着说。

「没有错，这很有可能。那么，留下纸条的人跟进藤社长之死并没有关系吗？」

谜团依然无法解开。

之后我们问了管野，发现这栋建筑物的通风管很窄，而且处处有风档封住，不可能让人通过。于是，我的推理机关百汇就这样无情被推翻。

九

傍晚七点半。昨天的此时，大家还在开心烤肉，如今成了遥远的回忆。

晚餐时只有七宫没出现，管野说之后再送去给他。

餐点依然以紧急粮食为主，不过罐装的丹麦吐司像法国面包一样斜切，摆盘精致讲究，让我忍不住莞尔一笑。原来是静原下的工夫，想让餐桌别那么死气沉沉。除此之外还有常温可食的炖煮食品跟米饭等，现在的紧急粮食种类真丰富。一想到这些餐点都经过人手用心准备，就觉得心情轻松了些，真是奇妙。

用餐时比留子跟我还有立浪聊了许多，不然总觉得餐桌上的气氛就会黯淡下来。

名张的脸色比白天更糟，那张端整秀丽的长型脸蛋上，带着宛如幽魂的阴郁。大概原本就很敏感，遇到这种极限状况身心一定都磨耗不少。至于静原，身边的高木问话时会回一两句，除此之外都只是默默撕着面包。重元把心爱的可乐放在身边，不跟任何人视线相交，只顾看电视。不过大家渐渐沉默的原因，当然还是因为夜晚的来临。

「是谁？」

有一瞬间我无法辨别那是谁的声音。原来是静原罕见地主动开口。

「是谁创造出那种怪物的？」

这是一个最根本、但至今都没人提过的问题。根据新闻报导，感染是从那些在萨贝尔摇滚音乐节上身体不适的观众蔓延出去。尽管没明说，但恐怖攻击的可能性非常浓厚。但倒没有人提起过谁是主谋。

「班目啊。」

唐突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重元。陌生的单字让在场所有人都转头面向他。

「你说谁？」

「我也不知道，但这应该是个人名、或者说组织、团体的名字吧。」

「新闻上提过这个名字吗？」

白天在交谊厅度过相当长时间的高木满脸狐疑。她特别注意娑可安湖周边的新闻，每当听到这个地名就会紧盯着萤幕等待新线索。在网络讯号还没恢复的状况下，只有重元一个人握有跟大家不同的资讯实在不可思议。

「昨天捡到的笔记本上写的。」

「笔记本？你说在废弃饭店捡到的那个？」

重元果然看了别人的笔记本。我皱了皱眉，但重元一点都不在意地点点头。

「里面应该是刻意夹杂一些外文。我很好奇，勉强用智慧型手机里的字典翻译，但与其说是文章，更像笔记，看不出名堂，而且很多专业术语，看半天也没进展。」

「那你说的班目又是什么？」高木问。

「外文里唯一出现疑似日文的字，就是MADARAME，班目。有些地方写着MADARAMe org, organ，正确来说应该称作班目机关吧，但没有详细说明。不过那些笔记好像是关于病毒的研究。里面很多关于不老、死者的单字。要是能连上网络就可以一口气读懂了。」

「但那跟这个事件有什么关联呢？」

「不只这样，笔记本最后写着昨天的日期。跟Pandemic这个单字一起。」

一片寂静当中，比留子低声道。

「废墟里可以察觉到有人生活的痕迹，地上还有针筒。该不会他们执行恐攻前都潜伏在那里。」

「太过分了！」名张忿忿地说：「脑子有问题吧，竟然创造出僵尸这种东西。」

但重元提出异议。

「这倒不见得。制作病毒的或许是他们，但是希望僵尸诞生的却是全世界。」

「我可没有，谁希望僵尸出现啊。」

这时重元以前所未有的热切口吻开始陈述。

「大家理所当然地把那些怪物叫做僵尸，但这其实是错的。僵尸本来是巫毒教的神官制作出的奴隶。在海地曾经使用神经毒，埋葬一度陷入假死的人。对于以前的白人来说，巫毒教具有很强的神秘性，大家混杂各种臆测和想像，把僵尸形塑成怪物。一九三二年上映的《白僵尸》是最早以僵尸为题材的电影，但在片中只把僵尸当作巫毒教，并不攻击人或者吃人。反而被描绘成被法术操控的可怜牺牲者。塑造僵尸会攻击人、不破坏脑部就会持续活动、被咬也会变成僵尸等等现在我们认知的形象，是在一九六八年乔治·安德鲁·罗梅罗导演的《活死人之夜》里。」

「我好像看过。」立浪点点头，仿佛屈服在重元的气势之下。

「那部电影的印象太强烈，之后大家就认为僵尸是会攻击人、数量不断增加的怪物，成为恐怖片代表类型之一。但僵尸之所以被赋予这些特征，确实有其背景。」

「背景？」立浪偏头不解。

「不死者。从墓地里复活、攻击人。被咬的人也变成怪物。因为具备这些特征的怪物本来就已经非常受欢迎。」

「……吸血鬼吗？」

重元点点头，继续发表他的论点。

「在僵尸被描绘为巫毒教奴隶的时代，吸血鬼和科学怪人等怪物拥有压倒性的支持度。采纳这些热门怪物特征的就是罗梅罗型僵尸，也就是所谓的现代僵尸。最好的证据就是在那之后现代僵尸电影数量激增，而吸血鬼电影的制作则相对式微。」

身边的比留子附在我耳边轻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我只能轻轻摇头。现在最好让他尽情说个够。

「之后直到九○年代第一次僵尸热潮平息为止，制作出各式各样的僵尸电影。活尸电影之父罗梅罗的续编《生人勿近》、血腥暴力片热潮时的《尸变》、喜剧风格的《芝加哥打鬼》，光是举出知名作品就已经不胜枚举。后来恐怖片的宝座暂时被变态杀人类型取代，可是进入二○○○年代后因为《生化危机》的卖座，僵尸电影再次复苏。《28日后》、翻拍《生人勿近》的《活人生吃》，帝王罗梅罗也陆续发表了《活尸禁区》和《死亡日记》等新作。其他像是僵尸喜剧的杰作《活人甡吃》还有POV类型的西班牙电影《80分钟死亡直播》等，表现手法也很多采多姿。

「但我特别注意的是，僵尸电影并不是一般的恐怖片，它同时也是每个时代的社会讽刺，明显反映了人们内在的变化。在《生人勿近》里固守购物中心的主角们，身处被僵尸包围的绝望状况，这是一种隐喻人类生活在商品泛滥的富足生活中，对物质文化的讽刺；《死亡日记》的一大主题则是资讯化社会和大众媒体的功过。《生化危机》在美国九一一事件隔年上映，之后僵尸的成因是新种病毒蔓延，这种概念开始成为主流。以前大家不太在意原因，总是以从墓地里莫名复活、或者照射到特殊放射线等来交代。但渐渐地，僵尸不再象征单纯的恐怖或恶心，反而成为表现人罪孽之深重、贫富差距，以及弱者强者的存在、友情与亲情、盟友瞬间成为敌人的悲剧性等各种元素的隐喻。人们把自己的自我和心象，都投影在僵尸身上。」

太精采的论述！我今后决定不叫他僵尸通，尊称为僵尸大师。

我问了这位僵尸大师。

「那创造出这些僵尸的自我，是什么样的东西？」

「你看看现在的医学或生物学就知道了。人工生殖、基因工程、复制动物……人不断在挑战伦理界线，在这过程中就算出现类似僵尸的副产物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学者想必会说，技术本身无罪，只要正确使用都不会有问题，但是再也没有比人类这种生物更不适合受托管理了吧。我觉得，一切都是人类自大的代价。」

重元叹了一口气。

根据他的论点，僵尸的发生有其必然性。就算不在这里，总有一天会在世界上某处，由一小部分有着扭曲念头的人引发相同事件。

而我只是运气不好，刚好身在其中。就跟地震那时一样。

十

电视画面左上方显示晚上十点。

结果关于进藤命案，我们对犯人和手法都毫无头绪。没有一个人可以保证今晚自己逃得过犯人之手。

立浪听到高木意有所指地要静原关紧门窗而说。

「什么关紧门窗、锁好门，在我看来连人不在房间时都锁门，根本是本末倒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木的回话很不客气。

但立浪仔细说明起他的意图，几乎显得有些故意。

「在这种无法逃到建筑物外面的状况下，用一般的防犯意识来思考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僵尸来的时候如何迅速躲藏。被僵尸追赶时还得花时间开门，这不是多了一道致命工夫吗？既然如此还不如像空房间一样，人不在房间时卡住门扣锁让房门半开比较好，只要人在房里时再上锁就行了。」

立浪白天确实一直开着门，我觉得他的想法很有道理。

但女性不太接受他的意见。

「才不要。」高木马上回答。

「都是你开着门，我整天都被不断播放的下流音乐洗脑了。」名张发着牢骚。

「我赞成作为紧急时的因应，但一想到自己邋遢的生活状况被别人看到，我就觉得不舒服。」比留子也表现出坚决反对的态度。

这种时候女孩子倒是挺团结的。

「哎呀，大家防备这么谨慎，看来今晚的犯人可辛苦了。」

高木警告这个苦笑的帅哥。

「但名侦探说过，房间的钥匙可以从门外简单打开。」

「喔，真的吗？」

话题丢到我身上，我向大家介绍今天早上跟高木说过用铁丝开房门的方法。

「原来如此，自动门锁不是万无一失呢。」

我有点后悔，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让大家更不安，不过立浪本人却帮了我一把。

「可是根据今天早上的推论，咬死进藤的犯人应该不在我们当中。」

「——对，没有错。」

把进藤咬成那样，嘴里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那我们就把注意力放在来自外部的入侵者吧。杀了进藤的犯人现在全身应该满是飞溅的鲜血，可是走廊上一点血渍都没有。所以如同犯人留下的血迹所示，应该是从阳台往外逃了。」

对，刚刚跟比留子讨论的结果也一样，而留下纸条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重元问道。

「你是想说，重要的不是房门而是窗户吧？」

「没有错。虽然根据常识来想不太可能，不过假如犯人是消防人员，只要搭上云梯车就能从阳台侵入了吧。」

「规模也太大了吧。」我忍不住吐了槽。

「你如果喜欢这个点子可以写进小说里没关系。总之，大家记得把窗户锁好。」

管野为了安抚大家说道。

「我会尽量巡回，大家安心睡。」

「但管野先生昨天没怎么睡吧？请不要太勉强了。」静原感谢他的辛劳，不知为什么，名张急忙跟着帮腔。

「就是啊，不需要因为你是管理员就把责任都背在身上。」

「谢谢，不过我还是想尽到该尽的责任。」

话题转移到管野来紫湛庄工作前做些什么工作。他以前在东京的某企业上班，后来公司倒闭，赋闲一段时间，透过朋友介绍给七宫的父亲，拿到管理员这份工作。高木问他老家在哪。

「我是无依无靠的人。父母亲很早就过世，最近我妹妹也意外过世。」他含混带过。

接着管野跟昨晚一样替我们泡咖啡。喝完咖啡后我们又天南地北聊一会，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立浪说他困了，最先站起来。

「那我先睡了，希望明天还可以见到每个人。」

说着，他打开半开的房门。重元急忙叫住他的背影。

「今天睡觉前请关掉音乐喔！」

他关上房门前举起一只手表示答应，很快地，卡式录放音机的声音消失。奇怪的是，一安静下来又难以忍受这种沉默，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散会。

「叶村，我送你回去吧。」

比留子跟昨天一样打算跟着我来，但我发现她好像很困。

「今天我送你吧。」

「啊？为什么。」

「因为你房间比我这里可怕啊。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你换房间。」

「——喔，你是说紧急逃生门吗？其实待在房间里因为空调声音什么的，听不太清楚呢。但既然你特地要送我，就当作短暂的约会吧。」

简单的话语就让我动摇，果然很单纯。

忍着呵欠的比留子嘟囔着。

「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方向。」

她在说进藤的命案吧。

「这没办法。线索太少了。没有可疑的人，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清楚犯案时间、不知道确切手法，这样怎么找出犯人。」

「嗯，我说的不是……算了算了。」

比留子留下半句引人好奇的话，又打了个大呵欠，她回到房间后插入卡式钥匙。

「晚安叶村。你也记得关好门，还有窗子，武器记得放在手边。」

她一直到关上房门之前都不断挥着手。

走回交谊厅途中，遇到正要回房间的高木。她大概累了，半睁着眼拜托我：

「啊……叶村啊。美冬正在帮忙管野先生收拾，等等你可不可以送她回房？」

我有点意外。以往我看过高木送静原回房很多次，一直以为不太可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男人。她大概看透我的想法。

「美冬好像有话想跟你说，你就听听吧。」

说着，她正要插进卡式钥匙，却一直插不进去。

「你插反了。」

她大概已经半梦半醒了。我替她把卡片转正，才终于开了门。

「抱歉抱歉。」说着，她也回了房。

回到交谊厅，那里剩管野和静原两人。

「这里不要紧了，晚安。」

我跟静原在管野目送下回房。看看电梯，灯号显示三楼。大概是重元搭上去的吧。这样一来就叫不回二楼，揉着惺忪睡眼的管野送我们走向东侧楼梯。

走路的时候静原一直低着头，走到我房间门前，她终于开口。

「其实我应该更早跟你道歉的。」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老旧录音一样小声。

「道歉？」

「我现在还能活着，都多亏明智学长。」

原来她想说这个啊。失去明智学长不过是昨天的事，但我觉得已经好久没听到他的名字，泪腺差点溃堤。

「试胆的时候当我们被僵尸包围，他拼命牵着我的手，之前我们明明素眛平生。」

「对。」我点点头：「他就是这种人。」

「要是没有他，我一定早就放弃了。但最后爬上楼梯看到紫湛庄时，我一高兴，就暂时忘了他，害他被僵尸吃掉。我没有帮他就逃了，逃向大家。」

我脑里又浮现那瞬间的光景。缓缓往楼梯那倒下的明智学长。他呆然的表情。探往空中的修长手臂。

我深呼吸一口气，挥掉那些画面。

「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学长死掉。我不觉得道歉就可以获得原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赎罪的，请告诉我。不管用钱或者用身体都行。」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静原低下了头。

我心里稍微觉得宽慰，这里还有人记得明智学长那鲁莽的勇气。

啊，对了。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曾经在与宿敌的殊死战中跌落瀑布死亡。在故事里不只华生，全世界的粉丝都为他的死哀悼服丧。但他却奇迹式地复活了不是吗？

我还没有亲眼确认明智学长的尸体。他说不定会像平时闯入现场一样厚脸皮回来。身为他的华生，看到我这样子，他到时候会幻灭的。

我请静原抬起头。

「不用跟我道歉，明智学长一定也不恨你。你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好好坚强活下去，这样就行了。」

静原紧咬着唇，又对我深深低一次头。

她看我进了房间，我打开窗帘往下看。

在别墅灯光照耀下，僵尸们的姿态隐然浮现黑暗。我凝神望去，没能从中找到熟悉的面孔。一方面觉得安心，同时不禁想像，消失的伙伴现在可能在某处等待帮助。

这时我突然发现，斜右前方的房间窗户露出微光。

那是进藤的房间，好像是桌上的台灯之类没关上。

对了，开关的位置。天花板的灯和床头灯可以从并排在床旁的床头柜上开关统一操作，只有桌上台灯得从化妆镜下方的开关控制。应该是忘了关那盏灯吧。

算了，不是重要大事。睡吧。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

犯人的魔手，已经伸向了第二个目标。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五章 进攻

一

这世界上就是有无可救药的人渣。

就是有那些为了自己的欲望，轻易泯灭人性的恶徒。

那家伙也是其中一个，跟那些可恨的男人一样。

所以我下了手，只有现在。

好不容易达成了目的。

但是——对她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她那么认真想破案，我还若无其事地说谎。

二

天还没完全破晓。

睁开眼，我伸手到床边包包里翻找，抬起头侧耳静听。

突然听到房门外远处传来叫声。

本来以为是惨叫，我反射性地屏息压低声音，但好像不是。没过几秒，那声音的后续又从比刚刚更近的距离传来。

男人的声音。对，好像是管野的声音。

看看时钟，指针快指向凌晨四点半。

「糟了！僵尸！他们快冲破二楼紧急逃生门了。」

声音愈来愈远。

二楼紧急逃生门——

我脑中掠过比留子的脸。

我正要伸手抓房间门把，但又转念，卡上门扣锁，观察外面有没有僵尸再慎重打开。走廊的照明很刺眼。

同时，隔壁的房门开了，静原从些微缝隙间害怕地探出头。

我跟怯懦的她无言地注视着彼此。

可以确定，发生了不太妙的事。

管野跑向三楼南区，那是七宫房间的方向。

「快开门！兼光少爷！下面的房间有危险了！」

我跟静原随后赶到，见到管野失去平时的冷静，连续拍打着七宫的房门。发现他手上握着绳梯，我这才了解发生什么事。

僵尸突破二楼紧急逃生门涌进走廊，南区的比留子和高木被关在房间。房门朝外开，但结构比紧急逃生门脆弱许多，无法承受僵尸攻势太久。得快点救出她们才行。

重元也过来，几乎在同一时间跟七宫打开房门。

「怎么了？可恶，楼下失守了？」

他大概习惯只穿内衣睡，只见七宫穿一条短裤戴着口罩，样子很是古怪。

我们跟着管野进房，他走上阳台将梯子挂在扶手上。探出身往下望，可以看见有人正从阳台仰望这里。

「比留子！」

听到我的声音，她挥手表示没事，然后踏上垂下的梯子。重量让扶手发出叽嘎声。

「喂，这扶手有怪声耶！」

「承受得住人的重量吗？」

「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用过！」

我跟管野还有七宫来到狭窄的阳台帮忙扶着扶手，重元和静原干咽着口水在一旁看着。比留子的重量让扶手稍微弯曲，但勉强维持住强度。比留子每往上爬一段，梯子就大大地前后摇晃，我死命按着梯子大叫。

「你慢慢来！小心不要掉下去。」

她的上半身终于来到我们可以碰触的地方，我跟管野两个人把比留子拉上来。

「——哈，平常从没用过这种东西，真是费事。」

比留子趴在我身上，安心吐出一口气。我也不知不觉地紧抱了她一下。

「接着是高木。」

管野拿着回收的梯子跑出房间。高木正上方的房间是过去下松用的三○二号房，现在应该是空房。成功完成一出抢救戏码，我终于有余力观察其他。

七宫虽然从昨天开始一直躲在自己房间，但屋里还挺整齐的。对了，听说他这个人有洁癖。桌上放着个别包装的口罩、紧急粮食，还有全新的宝特瓶装水，为了头痛而买的市售止痛药和隐形眼镜用眼药等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高木还好吗？」

「嗯，我们在阳台上打过照面。」

比留子一边在意着手上沾到的扶手白色涂料一边点头。

我们冲到三○二号房时，高木正迅速爬上放下的绳梯。太好了，她也没事。

「其他人呢？」

「我把二楼南区的门关上，在那里堵住僵尸。现在他们还没侵入交谊厅，但是……」

这时，管野欲言又止地停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了，立浪学长跟名张呢？」

重元说出不在现场的人名。

「我还没来得敲名张房门。因为——立浪已经死在交谊厅里了。」

一听到这句话，七宫立刻瘫软在地。

三

立浪的尸体跟进藤那时一样、不，比那时更凄惨。

他上半身从停驻二楼的电梯机箱往交谊厅地板倒下。大概是在机箱内被杀，电梯里头一片血海，血滴从电梯跟交谊厅地板缝隙间往黑暗地底滴落。电梯地面留着尸体被拖拉的痕迹，墙壁满是飞溅的血。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就是立浪身体上的伤。

他跟进藤那时一样，全身有大量咬痕，但这次不只是咬伤。

大概没有比这种状况更符合「不成人形」的形容了，立浪的头部被敲坏，头发头骨碎片一起嵌进脑中，生前端整的容貌消失无踪。尸体旁边放着应该是凶器的锤矛，上面沾着肉片滚落在地。锤矛是一种在长度七、八十公分左右的柄上装有金属制头部的敲击武器。如果使尽全力挥出，破坏力应该远胜金属球棒。

立浪已经化为一具让人胆战心惊的尸体，不太可能化为僵尸再次活动。而他碎裂的头盖上插着一张纸。内容写着：

「还有一个人，我一定会吃掉你。」

管野没有叫名张是正确的判断。她昨天晚上就很憔悴，假如目睹自己房间咫尺之遥发生这种惨状，说不定当场昏倒。但管野犯下一个错。不、不只是他，包含我在内的现场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过度相信一名女性。

「喂！剑崎！」

背后传来高木的声音。转过头去，只见比留子跌进高木怀中。

她目睹立浪的尸体而昏厥了。

咚！咚！

那不断拍打交谊厅的声响，同样击溃了我们的心。

我们让比留子在交谊厅附近管野住的二○三号房躺下，她约十五分钟后恢复意识，但脸色惨白。发现我在旁边看着她，她强撑着露出笑容，用让我不忍的轻快语气说。

「真糟糕。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到尸体，头有点晕。不要紧了。马上确认状况吧。」

「不行啦。你还得再休息一下。」

我几乎哀求地请她躺下，但比留子举起冰冷的手拒绝了。

「现在僵尸随时可能占据整个二楼，得完成现场采证才行。」

管野他们已经将生活据点从交谊厅搬到三楼，也把状况跟名张说明，开始搬动食材跟饮水。僵尸现在被我们挡在二楼南区，可是跟紧急逃生门相比，隔开各区域的门构造没那么强韧，无法撑太久。

但我很犹豫该不该再次让比留子站在那惨状前。过去解决多起案件的她，或许对于解谜或者逮捕杀人犯有比别人更高的使命感，可是现在这里没有刑警也没有鉴识人员，就算抓到犯人也没有手铐或拘留所，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到底能做什么？这不是推理，是现实。不能再让她继续勉强自己。

「比留子你听我说。」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这确实是一桩残忍的事件，可是我们现在只需要专注在如何活下去，你没有义务解决事件。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你？无法原谅罪犯吗？不容许有你解不开的谜吗？现在请先照顾自己的身体，你也是女孩子。假如有人因此抱怨，我一定会揍他们的。」

比留子有好一阵子惊讶地眨着她的大眼睛，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啊。我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误会，原来如此，你一直觉得我以前都是靠着义务或正义感来解决事件吗？」

「——什么意思？」

「拜托，我没那么帅气，呵呵。」

比留子丝毫不理会我的困惑，笑了一阵子后叹口气。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这样很难为情。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名侦探。」

「但我听说你解决了好几桩案子。」

「确实有好几次是因为我的建议而找到解决的线索，现在也认识了几位警察朋友。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角色。其实我非常讨厌事件，讨厌得不得了。」

「那为什么牵扯到各种案子里呢？还拿了警务协助章、有了名侦探这个绰号？」

「不是的。我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受人请托，主动调查案件。叶村，这都是体质。我会一直被危险又奇怪的案件吸引，这种体质就像一种诅咒。我跟你向往的侦探不太一样。我不是受到委托、不是出于好奇心的刺激，也不是出于对犯罪者的愤怒，或者自命法律的守护者，更不是一心想知道真相。我只是被卷入事件当中，为了能活下来而拼命解决而已。」

我不知如何回话。她不是自己主动涉入案件，只是仓皇地想从无情降落在她身上的火星奔逃。

「家里第一次告诉我有这种体质，是在十二岁的时候。」

比留子说，她出生时家里和亲戚之间就事件频传。因为太常惊动警察，有一阵子还被公安盯上。后来开始谣传只要有比留子在就会发生不幸，一开始父母亲并没有认真看待，可是上国中左右，开始让她远离家里。大概也是担心继承家业的两位哥哥安危。幸好她家境富裕，一个人在外生活没有太多不便。

「第一次被卷入杀人事件是我十四岁。国中毕业旅行中有两个人被杀，凶手是我们级任导师。后来一年有两、三次，牵扯进事件的频率愈来愈高，现在大概每三个月就会看到一次尸体。随着频率增加，案件的凶恶性同时增加。一个案件里可能会死好几个人，我也不只一两次差点陪葬。我很害怕。我不像你喜欢的推理故事那样，有张侦探的特等席稳坐。一个不小心，我这个事件的目击者就会成为对犯人不利的障碍或手到擒来的猎物，同样成为不幸故事的一角。我只能在被杀之前揭穿犯人的真面目。」

比留子接连不断地发泄后，突然温柔起来：「可是……」

「有一天我偶然在学校里听说了关于神红的福尔摩斯，也就是明智学长的事。一开始我心想，怎么有这种怪人，竟然主动去找案子，我实在无法理解。可是关于他的故事还有后续。听说，那个叫明智的男人有个助手。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为什么我没发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我心想，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啊，只要有人在身边支持我，说不定我可以活得更久。很奇怪吧？——这就是我想要你的理由。对你来说可能是件麻烦至极的事，可是我一直期待喜欢推理的你可以接受我这种体质，结果却变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

这自嘲的告白比锤矛给我的打击更重。

我一直误以为比留子就跟活在推理世界里那些超人般的侦探一样。这个人理所当然地拥有我跟明智学长梦寐以求的资质，在我们眼中如此眩目、心里也暗自嫉妒，我甚至觉得她想挖角我当助手简直神经粗到极点。

但在这两天时间，我应该充分地了解她不是这种人。

她有时像孩子般的纯真让人心动，不擅长掩饰真心，又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害羞，明明有那么多符合她年龄的女孩特质。

或许在她眼中看来，我们更是滑稽。说什么推理、什么侦探、密室机关。愚蠢至极。实在太草率了。比留子在各种案件中面对的，可是自己的生命啊。

而现在，她继续挑战谜团，只是为了在这种状况存活。

「让我去吧，叶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看着她勉强自己。

烦恼一阵子后，我提出一个妥协方案。

「那不如我们听听所有人的证词，整理一遍昨晚发生什么。先去看现场也只是徒增心慌。避免绕远路，还是先掌握状况。」

「……嗯。」比留子沉默一会后点点头：「不愧是神红的华生。你说得没错，听听大家怎么说。」

说服了她，我总算安心，同时有股浮躁。

我明明算不上什么华生。

四

我们在三楼的梯厅。此处到昨天晚上为止什么都没有，如今摆上简易桌子，也依人数排了折叠椅，大家聚集在这里。

二楼被僵尸占据已经是时间问题，我们所剩的空间只有三楼跟屋顶。假如僵尸突破东边楼梯的路障或者从三楼紧急逃生门入侵，那我们就只能从仓库逃往屋顶，所以挑选离仓库不远的这里作为新据点。

立浪死了之后，负责主导话题的果然还是比留子。她穿着睡衣就逃出房间，现在跟静原借一件外衣披着。

「在听大家说之前，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我昨天回房前就感到强烈睡意，一回房就倒在床上熟睡，睡到连僵尸打坏紧急逃生门闯进走廊都没发现。而且醒来时发现手虚弱无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现在想想觉得不太正常，我想大家可能都一样？」

大家异口同声附议。

「对，我的手也没什么力气，好怕从梯子上掉下去。」

高木这么说完后，管野也同意：

「对。昨天晚上本来打算每隔一小时巡回一次，但小睡后完全没听到手机闹钟声……就这样一直熟睡。」

就连静原和失眠的名张都有同样的状况。

「这该不会是……」

「没有错，我们被下了安眠药。」

众人神情紧张。这明显表示，犯人就在大家当中。

「这下终于真相大白了吧，只有关在房间的我没事。所以你们昨天一起吃的东西里混了药，你们当中的某个人就是杀人魔。」

七宫那对因恐惧和愤怒而血红的眼瞪着大家，名张马上反击。

「你不要乱说话。」

「方便听我说一句吗？」重元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我也没事。」

高木皱着眉。

「什么意思？有些盘子里没放？」

重元摇摇头。

「不。我唯一没碰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餐后咖啡。我平常只喝可乐，没喝昨天端出来的咖啡。」

我也附和他。

「其实我也没喝咖啡，晚上并没有感到奇怪的睡意。」

这时，七宫对我们投以怀疑的眼神。

「同时有两个人吃了东西却没喝咖啡？」

「我对咖啡过敏。」

「咖啡过敏？那是什么毛病？」

「我听过。」出手相救的是念护理科的静原：「一种迟发性过敏，喝完几小时后、长的话几天后，身体状况会变糟。跟咖啡因中毒症状很像，听说不容易判别。」

「我喝绿茶或红茶都没事。我可以实证给大家看，但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不，这倒不需要。」比留子说：「我记得在第一次跟你见面的咖啡厅，明智学长点了咖啡，但你喝冰淇淋汽水。」

厉害，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看来安眠药加在咖啡里。我记得前天管野先生也泡了咖啡给大家。」

「对，没有错。」

「也就是说，已经预见到昨天一样会有咖啡。假如没有，只要装出想喝的样子，管野先生应该会帮忙泡。那台咖啡机是用专用胶囊混入壶内热水泡的，所以只需要把药加在壶内水里就行了。晚上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近咖啡机。如果混入其他东西，例如饮水机，不能保证大家都会喝到。选择咖啡是聪明的方法。」

没想到晚餐时已经预作准备。等等，更重要的是这表示犯人确实在我们当中。

「总之，虽然有几个例外，但犯人让我们喝下安眠药，限制了我们夜间行动。我们整理一下每个人回房到起床这段时间的经过。先由我来说。」

比留子的声音有着不容分说的迫力。七宫频频抖着脚，又敲着他的太阳穴；管野数次点头，似乎在整理思绪；名张抱着头，不想面对现实。

「昨天晚上叶村送我回房间，我感到强烈的睡意，上床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半。之后一次也没醒来，不断地睡，突然发现电话声响才睁开眼睛。」

「电话？」我反问。

「房里的分机。我不知道哪间房打来的，电话上没有显示画面。总之，我想电话应该响了很久，我摇摇沉重的脑袋拿起话筒。结果话筒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这跟昨天完全不同的展开让大家脸上都写满困惑。

「就好像那些僵尸发出的呻吟声。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是不断『呜～』或者『啊～』的声音，持续十秒左右后电话断了。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但这时候我才发现有人在敲房间门。说是敲门，更像是醉汉用身体撞门的不规则声音。我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感觉到大批人在走廊上来回的声息。这时终于发现僵尸撞破紧急逃生门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二○三号房的管野先生。那时候我第一次抬头看时钟，我还记得是四点二十五分。但管野先生大概也因为药效睡熟了，很久才接电话。」

这时出现在话题中的管野很抱歉地点点头。

「对，我真的睡得很熟。完全没发现。」

「过了三十秒后，管野先生终于接电话，我告诉他僵尸已经入侵南区，请他确认馆内的状况。假如僵尸已经来到交谊厅，管野先生无法外出。假如有可能，就请楼上的人把梯子放下来，我说完就挂了电话。通话时间大概两分钟左右。」

目前听起来，除了犯人外，最早醒来的好像是比留子。

「接着我打电话给隔壁房间的高木。我担心她不小心走出走廊。她应该不到十秒就接了电话。」

「我也睡得很熟，完全没发现走廊上的异状。」

「我跟高木说明完状况后过了一会，管野先生他们就从楼上七宫学长的房间放下梯子，让我逃离房间。这大概就是我的状况。」

接着开口的是管野。

「昨晚我是最后一个离开交谊厅。看着叶村跟静原走向东侧楼梯后，我跟平时一样巡视二楼跟三楼一遍，锁上东区隔门的钥匙，那时候电梯停在三楼。之后我回到房间，跟前一天晚上一样设定好手机闹钟后躺下休息。但就像刚刚剑崎所说，在她打电话来之前一直熟睡。终于发现有电话铃声时，我也吓了一跳，惊讶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那时候我记得是四点二十五分，讲电话时二十六分了。我听说僵尸入侵，挂断电话后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在交谊厅没看到僵尸，却看到立浪以那恐怖的状态倒在地上。我脑中一片混乱，还是确认了他已经死亡，还有周围情况。这时我发现昨晚理应上锁的东区门打开，应该开启的南区门却关着。」

确实，我们约定好要关上的只有靠近路障的二楼东区门。

「那关上南区隔门止住僵尸脚步的并不是管野先生啰？」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关上了。可是南区的门并没有上锁，门只是关上而已，一扭门把就可以打开。」

「钥匙在哪里？」

「跟平常一样放在电视架上。看了之后我急忙锁上南区的门，幸好僵尸不懂得把门拉开，要是走错一步，连交谊厅都会被他们占据，我们也都得关在房间里了。」

这发展实在很奇妙，我继续听着大家的说明。

「这时候我判断，立浪的尸体只能放着不管了，应该先救被留在南区的剑崎和高木。可是尸体的状况实在太凄惨，我想这对名张来说打击太大，所以直接走向三楼。我也没时间把大家一一叫起来，只好一边大声叫、一边捡起梯厅的绳梯，直接跑到兼光少爷的房间。」

原来这就是我在房间时听到的叫声。

「之后我就跟大家一起行动了。打电话到我房间的只有剑崎一个人，没有其他可疑电话。当然也可能因为睡着了没发现，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接着开口的高木等于佐证前面两人的说词，只有一点不一样。

「我昨天晚上在交谊厅跟管野先生和美冬分开后，在走廊见到叶村，聊一下后就进房。那时候也很想睡，连卡式钥匙都插不好……睡着的时候应该过了十一点。中间没有醒来，直到被剑崎的电话叫醒为止。可是……在剑崎打来电话之前，我觉得电话好像响了很久，不只十秒二十秒，大概响一分多钟。那时候我脑袋昏昏沉沉，没办法接电话。电话断了之后又响起。这时候我终于清醒一点，接了电话发现是剑崎。剑崎，你打了很多次吗？」

「没有，我只打了一次。」

「这样啊……总之，剑崎打来的电话叫醒我，我看了时钟，刚好四点二十八分。她电话里再三提醒不要到走廊上，其实外面不断有人敲我房门，我根本不敢接近。之后就被大家救上去了。其他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

最重要的三人说完，比留子看了大家一圈，我决定接着说。

「就像刚刚其他人说的，昨天晚上送比留子回房后，我也看着高木回房间。之后我跟还在交谊厅的静原一起上了三楼，稍微聊一下后在房间前道别。看来我并没有喝到安眠药，昨天晚上很晚才睡。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太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一点还是一点半。早上醒来，听到走廊上管野先生的叫声。他好像说二楼紧急逃生门被撞破了，那应该是快四点半的时候。」

我看看管野，他点头附和我。

「总之我很惊讶，卡上门扣锁看着走廊的状况。刚好跟从隔壁房间一样探出头来的静原四目相对，接着我们两人跟在管野先生身后。我房间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这么说来，犯人只打电话给我跟高木。」

比留子思考的时候习惯把发尖放在唇边，接着她请静原继续说。

静原的证词大致跟我一样。她因为安眠药的影响睡到几乎没有意识，但听到管野叫声后醒来。她说时间记不太清楚了。

名张、重元、七宫的证词里也没有新发现。所有骚动结束前，名张好像一直在自己房间睡觉没醒，重元和七宫跟我和静原一样，听到管野声音前都没发现二楼的异状，而且没接到电话。

听完大家的证词，比留子提议再次到命案现场。

「二楼可能随时都无法再进去。」

「我也去，万一僵尸冲破门就糟了。」

说着，管野紧握着剑。

「我也去。」「……那我也去。」「——嗯。」

出乎意料地除了静原和高木，众人都一起来。可能大家都希望尽快查出犯人是谁。

五

来到交谊厅，管野镇守在南区隔门前以防僵尸入侵。门的那一端依然传来不断用身体冲撞的声音。戴着口罩的比留子最先走向卡在电梯门中间的立浪尸体。损伤严重的头部盖着布，我怕她再次昏倒，尽量走在身边。

「真惨，头完全被敲烂了。但也奇怪，进藤社长那时并没有破坏得这么彻底。」

这么说也是。为什么这次做到彻底破坏脑部这种地步？该不会咬死进藤的其实不是僵尸，凶手没必要确定他不会变怪物？

「你看这里。」

比留子指向立浪的手腕，那里留有一道瘀血的带状痕迹。

「一定是被绳子之类的绑住了。嘴角也有，可能也被封住了嘴。」

昨天在屋顶上跟我谈论爱情观的立浪、要我多陪在比留子身边的立浪、希望大家一起迎接清晨的他，短短几个小时后变成这个样子。

他或许在异性关系上很有问题，但无法讨厌这个人。

「应该是趁他睡着时下手的。」

「嗯，这样的话……」

接下来我们开始调查立浪房间的房门。房门已经用万能钥匙打开且卡着门扣锁。他吃了安眠药应该陷入熟睡，所以犯人是靠自己的力量进房。到底怎么开锁的？

蹲在地上的她狐疑地轻叹一声「咦？」室内的房门门把下黏着一个面纸盒。

「一定是听了昨天叶村讲的铁丝开锁技法想出的对策吧。」

「对，很聪明呢。这样一来铁丝会被面纸盒挡住、勾不上门把。」

因此昨天晚上犯人不可能使用铁丝技法。

「可以帮我拿张椅子来吗？」

接着比留子开始调查房门上方。

「灰尘有被不自然挥掉的痕迹。叶村，你也来看看。」

她说得没错。理应很少打扫到的房门上缘，原有的薄薄尘埃从边缘开始大概有几十公分被擦得干干净净。

「这你怎么看？」

「应该是绳子拉开门扣锁的痕迹。犯人用某种方法开了门锁，从稍微打开的房门缝隙间把绳子挂在门扣锁上、挂在房门上，然后关上房门，接着在房门关闭的状态下把绳子往旁边拉，就可以打开门扣锁了。」

「这么说犯人是从房门入侵的。」

我们一起检查房门和周边地板各处，但没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痕迹。房间里我们也看过了，可能因为立浪学长处于昏睡状态，身体无法自由动弹，看来没有争执迹象。他爱用的卡式录放音机放在进房后左后方，藏在床后面，还连着插头。

这时一直在房外望着我们的名张讶异地说。

「假如犯人侵入这个房间，绑住沉睡中的立浪学长好了，要把他拉到电梯那边只有男人办得到吧？立浪学长在我们当中个子最高，身材瘦，但体重应该有七十公斤。」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推理小说中经常忽视，不过要靠一个人的力气搬运尸体相当费力，加上交谊厅的地毯还有止滑效果，拖着尸体走并不轻松。

「啊，这个没问题。」没想到比留子很快回答：「叶村，你应该有六十五公斤以上吧？你把脚伸直坐在这里。」她指向地板。

我摆出她说的姿势后，她走到我身后。

「搬动人是有诀窍的。」

说着，她把手伸到我两边腋下拉起，就这样直接朝上往前拉，当然个子娇小的她力气根本不够。

「一般人会像这样，想从腋下拉高、或者抱起，不过这种姿势很难抬高。因为自己跟对方的重心相距太远，只能硬靠腰力来抬。其实应该像这样——」

我还来不及反应，比留子的胸部就压上了我的背。

比留子！没想到你个子小竟然有如此险恶的胸器！

「尽量贴紧、拉近重心。」

她的气息近在耳边。我的纯情之心宛如直下型地震般剧烈晃动，但她一点都没发现，把双手继续往前伸。跟刚刚不同的是她伸直手臂、将掌心往前抵，然后右手肘水平弯曲，抓住自己的左手。就像体操中组成人体轿子时负责下层的人。我的两边腋下挂在她的上臂上，接着她用双腿夹着我、紧贴身体。

「要开始啰。」

比留子一站起，我就随着她流畅的动作一起起身，就好像被吊车拉起来。

「看，可以吧。诀窍在于别使用腰力，要靠双腿的力量笔直往上站起。这是古武术和照护里经常用到的技法。个子最小的静原跟我体型差不多，假如用这种拉法，我想每个人都办得到。」

嗯，真厉害。虽然厉害，但这只不过证明所有人都可能犯案。

比留子当然没有恶意，不过这场示范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单纯赞叹之处。

这时，在一旁看着的七宫突然像决堤般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谁是犯人早就有答案了吧！不管是进藤还是这次都一样，一定是手上有万能钥匙的人啊，这个人可以不受阻碍自由进出任何房间，不是吗，名张？」

名张用她那宛如幽魂般凹陷的双眼仰望七宫。

「你怀疑我是犯人？」

「没错，再说你昨天早上说过平常有吃安眠药的习惯，混进咖啡的也是你的药吧！」

这两件案子的被害者全身都被咬得体无完肤，并不是只要进得了房间就好的单纯犯行，不过七宫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深思到这一层。

名张俯视着自己的膝头，抖动肩膀。我以为那是出于屈辱或愤怒的颤抖，但猜错了。

她甩乱头发地突然抬起头，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笑声。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就像饰演发狂的角色，她笑得鬼气逼人。七宫顿时一愣，屏息看着她。

名张笑了一阵子后转向管野，转而用平稳的口吻说。

「看吧，管野先生，跟我担心的一模一样。真的有蠢蛋因为钥匙想归罪于我。」

可怜的管理员满怀歉疚地向我们坦白。

「对不起，我刚刚也瞒着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昨天晚上大家都回去后，名张来到交谊厅，把她手上的万能钥匙跟我的卡式钥匙交换了。」

不只七宫，我们都很惊讶。

管野手上的钥匙应该是本来属于名张、现在是空房的二○六号房。名张从口袋里拿出的，正是印有二○六几个字的卡片。

「他没有错，是我要他别跟大家说的。」

回击刚刚被追究，名张加强了语气。

「进藤社长被杀的时候我就知道，之后如果发生一样的事，手上有万能钥匙的人一定最先被怀疑。深夜里不可能有不在场证明，要是被怀疑就等同于无法洗清嫌疑！所以我才瞒着大家把万能钥匙还给管野先生。」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昨天晚上名张就无法进入立浪的房间了。

比留子在此打断。

「可以让我们看看你平常吃的药吗？」

「好啊，当然可以。」

管野用万能钥匙打开二○五号房，名张马上把药拿出来。看着她递出来的药，比留子点点头。

「昨天晚上犯案并不是用这种药。」

「你怎么知道！」七宫马上反驳。

「我以前参与过一件跟助眠剂相关的案子。」

比留子面不改色地回答。

「安眠药跟助眠剂几乎是一样的东西，不过特别对入睡有效、生效时间较短的可称之为助眠剂。根据药种不同，生效及持续时间都不一样，名张用的这种药就是快速生效型，通常开给睡眠障碍较轻的人。服药之后到生效为止的时间较短，同时持续时间也短，只是帮助人比较容易入睡而已。这种不会有我们起床时感觉到的摇晃不稳或肌肉松弛作用。」

「那、那犯人应该是管野吧！这家伙手上有万能钥匙啊！」

七宫胡乱主张，这次轮到名张推翻。

「把钥匙还给他是我的意思。他可能预先猜到吗？再说，我就是因为不想被怀疑才把钥匙还回去的，管野先生会那么蠢地用钥匙行凶吗？你从刚刚开始就不断表现自己的肤浅推理，但这里是你爸的房子耶？难道你手上没有备份钥匙吗？少爷？听说你去年不是也闹得鸡飞狗跳？」

原来她也听说了那些谣言。七宫被辩得无话可说，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发出「哇啊啊啊啊啊」宛如怪鸟的叫声。

「可恶！我才不要跟你们这些杀人犯在一起！」

他扑向挂在交谊厅墙上的十字弓，大家一阵紧张。

「你要干什么！」

「谁也不准接近我房间！要是来了我格杀勿论！我可是先警告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拿着十字弓猛然冲回三楼。

六

管野轻声说着：「……对不起。」同时现场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比留子则不带情感地回应：「我们继续调查吧，没时间了。」重元也耸耸肩嘲笑离开的七宫。

「反正箭只有一根，不用管他啦，外行人才会选那种射击道具。」

名张的脸色比刚刚好很多。

「那个人会不会找高木她们麻烦？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说着，她往三楼走。

比留子回到交谊厅，在桌子周围走着想找出些线索，但是并没有特别发现，她回头看着管野。

「管野先生，这里看起来跟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嘛……好像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对了。」

管野接近镇坐电视旁的九座铜像。那是仿制亚瑟王和大卫等九圣贤、高度及腰的全身像。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这些铜像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样。」

「方向？」

「排列顺序跟平时一样，可是脸的方向有一点不同。平常视线都笔直朝着桌子排列，但现在最右边这两座好像别过脸。」

我们一点也想不起不同之处，但管野平时保养铜像的机会很多。

「但说不定是我看过之后有人动了铜像，不见得是犯人移动的。」

我走近其中一座铜像，确认重量。

……相当重。大概只有一公尺左右高度，却有约莫四、五十公斤重。或许可以勉强拿起，但就算是大男人也很难用这个来当武器。

听了我这么说，比留子点点头表示了解，继续走向立浪尸体。

「还有一点奇怪，就是这些咬痕。跟进藤社长那时候一样，衣服的纤维都被撕扯，有些地方连骨头都被咬碎了。」

「那犯人果然是僵尸啰？」重元亢奋地问。

「你的意思是僵尸让我们喝下安眠药？」我狐疑地问。

「不见得所有僵尸都没有智能啊。在《活尸禁区》里有个僵尸学会用枪、指挥其他僵尸跟人类作战。再说，既然僵尸化的原因是细菌或病毒，就不能否认有人有抗体、或者没受感染。」

僵尸大师的主张让管野听了皱起脸来。

「僵尸具备等同人类的知性？你是认真的吗？」

「管野先生，你不要忘记！他们原本都是人类！一定是跟其他僵尸一起从紧急逃生门进来，杀了立浪学长后从南区隔门离开，所以那道隔门才没有上锁。」

「那打给剑崎和高木的电话呢？」

「就是那个僵尸打的！」

僵尸大师现在状况绝佳。他的推理虽然大幅跨出常识界线，但假如真的有这种人，确实可能完成这次的犯行。

比留子承认了这一点，接着继续反驳。

「对，不过这样一来立浪学长之死就产生了矛盾。假设如你所说，犯人是破坏紧急逃生门进来的僵尸，那他就无法让我们喝下安眠药。」

僵尸大师沉默了下来。

没错，昨天早上别墅内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假如这时已经混入安眠药，在那之后只要有人用过咖啡机就会想睡。但事实上昨晚前并没有人出现不正常的困意。

也就是说，下药的时间就在晚餐之前，并且是我们当中某个人下手。

可恶，又陷入跟进藤那时一样的模式了。只有人类才办得到的事，跟僵尸造成的杀害痕迹同时存在。难道真如重元所说，理智僵尸和我们当中某个人联手？

——假如是这样，的确可以解释很多事。

犯人让大家喝下安眠药，到了晚上把立浪带到房间外，从紧急逃生门引入理智僵尸，理智僵尸咬死立浪，然后乖乖从交谊厅离开。

进藤那时也一样。犯人跟从紧急逃生门引入的理智僵尸一起进入进藤房间，靠巧言劝说让进藤打开门，途中闯入房间的理智僵尸将他咬死，犯人留下纸条，完成犯案。

——怎么可能！

我脑中现实与幻想的界线已经完全瓦解。

这时，刚刚上三楼的名张回来了。

「他真的躲在房间里，其他两人没什么事。」

听了她的报告后，比留子拍了一下手，看看四个人，重新整理心情。

「我们就别再拘泥于犯案手法了，只看客观留下的事实。首先，立浪学长从应该是密室的房间被带出来，在电梯里被僵尸咬死。过程大约就是这样。假如先忽略犯人留下的纸条和走廊上的僵尸，这时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比留子大刀阔斧斩落让我们混乱的因素，让问题单纯化。

「奇怪的现象？」我问道。

「为什么要选择电梯作为杀害地点？不管犯人是僵尸还是人类，为什么不能跟进藤社长时一样在室内杀了他呢？」

其他三个人的表情写着完全投降。

总之我试着说出现在想到的可能。

「……犯人好像很坚持要让僵尸咬死目标，带到房间外比较容易达成目的？」

「没有错。」她指着我：「应该是让僵尸咬他才带到房外。但如果想让僵尸咬死立浪学长，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比方说绑住立浪学长后将他放在南区走廊，然后打开紧急逃生门，同时自己冲进交谊厅避难，锁上南区隔门的钥匙。这么一来只有走廊上的立浪学长会被僵尸咬死。大功告成。怎么样？这是不是更简单。我就会这么做。」

确实没错。我还是老样子，只注意到Howdunit——手法，却没注意到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Whydunit。话说回来，她的杀害方法真精采，姑且称之「比留子法」吧。

比留子继续说。

「但犯人特地将在三楼的电梯叫下来、把立浪学长推进去，可见这当中应该存在犯人极大的意图。」

极大的意图。比留子想出的杀害方法无法达到的某种目的。

这时候，望着化成一片血海的电梯，比留子好像发现什么。

「——真是的，看来我还没睡醒呢。」

说着，她走向尸体。可是来到接近尸体的地方，她犹豫地停下脚步。

「叶村。」她突然拉高了声音。

「啊？什么？」

「我们来场交易吧。」

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会来到这里。

「要我做什么？」

「请搬动立浪学长的尸体，完成之后我亲你一下。」

「啊啊！」我没用地叫出声来。

搬动尸体？这种支离破碎的状态？这样说或许对立浪很失礼，但这么多不该露出的东西都露出的尸体，实在不是人该碰的东西。新闻上不说过最好不要碰到血吗。

「不用搬太远，至少搬到机箱外。拜托你啦。」

等等，我确实很想帮比留子忙，她提出的奖赏也是极具吸引力的条件，可是这比叫我碰科莫多巨蜥或者塔兰托大毒蛛的门槛更高。

见到我却步的样子，充满责任感的管理员怯怯地打断。

「那个，要不然我来吧？」

名张很敏感地反应。

「管野先生！什么亲嘴，也太不要脸了吧！」

「不、不、不是啦，我只是觉得自己年纪比较大，想帮点忙。」

结果我们决定把尸体放在立浪房间拿来的棉被上，三个男人一起搬动尸体。交易当然不算数。不过，名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管野的呢？

「——所以呢？你发现什么了？」

比留子没有走向我们搬动的尸体，而是接近沾满鲜血的电梯。

「叶村，我再跟你来场交易。」

「不用了啦，你就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放弃挣扎地问，又从她口中听到另一项艰巨任务。

「我希望你走进电梯，关上电梯门。」

电梯里可是一片血海、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啊。

我把另一张床单丢进去，不情不愿地站上去。为了避免门全关，放了门挡再按下「关」的按钮。这时门慢慢关上，卡到门挡又再次开启。

这时，我才完全了解比留子的意图。

「怎么样？」

「……几乎没有，墙壁上明明这么多血迹。这表示……」

「杀害立浪学长的，确实是一楼的僵尸。」

听到比留子这样沉吟，管野等人一脸呆愣。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看到血迹。你看看电梯前的地毯。」

比留子指向电梯前方的地毯，除了立浪倒下的部分，几乎没有飞溅的血迹。

「没怎么弄脏吧？所以立浪学长被杀的时候电梯门应该是关着的。可是刚刚叶村确认过，电梯门内侧并没有血迹。因此，他被杀害时门是开着的。」

重元困惑地说。

「可是这样血应该会溅到地毯上吧……啊，这！」

他好像也发现了。

「对。二楼和三楼都没有血飞溅的痕迹。也就是说，立浪学长是在一楼被杀的。」

管野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反驳。

「怎么可能办得到？难道犯人跟他一起搭电梯下去了吗？」

「不可能啦，这样一来犯人也会被僵尸攻击的。」

但我渐渐了解她的意思。

「如果只让电梯来去，那犯人自己就没有必要搭进去。让立浪学长进去后按下一楼的按钮，犯人在这里看着电梯下去，之后再按上或下把电梯叫回来就行了。」

这样犯人就可以不搭电梯，只把立浪奉送给一楼的僵尸。不过这么做有个问题。名张指出这一点。

「这想法很有趣，但太危险了。万一在僵尸们包围立浪学长时关上门，那不是连僵尸也一起叫上来了吗？」

没有错。僵尸可不会像面纸盒一样会一直卡着门。要是他们完全进入机箱，门就可以关上，直到上楼前都不会打开。这么一来在这里等待的犯人也一样危险，既然如此何必用这种麻烦的方法，大可用「比留子法」杀掉立浪就行了。

「再说，假如真的用这种方法，从紧急逃生门引僵尸进来又有什么意义？想杀掉比留子和高木吗？」

「我想不是。我们就是因为犯人特地打电话来才得救的。想得单纯一点，应该是紧急逃生门刚好被撞破，或者走廊上有犯人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不过这一点只能暂且保留了。」

她说「保留」，表示并没有要放弃。

我的心就像吞进一颗石头一样，觉得沉重无比。

七

接着，比留子征求管野同意后进了他的二○三号房。

我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见她拿起房里的电话话筒。

「管野先生，这电话有重拨功能吗？」

「按下右下方的小按钮就可以拨打到最近一次通话的房间。」

她听了管野的答案点点头，然后转向我。

「叶村，请你到三楼高木房间正上方、之前下松用过的三○二号房。」

「啊，你要确认高木房间的电话有没有响是吗？」

「答得好。我一分钟之后拨，麻烦了。」

高木的二○二号房已经被僵尸包围进不去，只能从正上方三○二号房观察状况。上了三楼，见到高木和静原正在梯厅闲得发慌，她们看到我后也跟着过来。

「这次又要做什么？」

「要试试重拨机能。」

我们进去七宫房间隔壁、救高木上楼的三○二号房，走上阳台。雨已经停了，天空终于渐渐亮起。对，现在不过早上六点多。

我向她们两人说明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

「今天早上只有比留子和高木接到可能是犯人打来的可疑电话。假如犯人除了你们两人以外没有打电话给其他人，那犯人用过的电话应该还留有高木或者比留子号码的重拨纪录。比留子想利用这一点调查犯人从哪个房间打电话。」

过了一分钟。我从阳台探出身去听楼下的声音。但等了很久都没听到铃声。也就是说，管野房中的电话并未使用过。

我顺便试了这间三○二号房的电话，但没听到楼下有声音，也没人接电话。应该是打到了一楼柜台吧。

「可是。」我们一边离开房间，高木一边说：「电话也可能留下很久以前的纪录吧？假如电话打到我房间，也不能证明就是刚刚打的啊？」

她说的没错。可是在手机这么普及的这个时代，大家有事要找其他房间的朋友也很少会用房内分机，分机顶多用来打给柜台。假如查过所有房间后，符合的电话只有一台，那犯人用过那台电话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对，一个不小心——不对、顺利的话，这次调查就可能查出犯人线索。我背后不知不觉渗满了汗水。回到二楼，告诉比留子刚刚一无所获，她换了房间，继续重复同样的实验。我在听到声音为止，一直待在三○二号房，过了十分钟左右——

我听到楼下高木房间传出微弱铃声，急忙奔下二楼，比留子她们在二○六号房，一开始名张使用的东区空房间。

「通了！」

听了我报告后名张脸色大变。

「这是我原本分配到的房间啊。奇怪了，我第一天到了之后就用这台分机打到柜台，说墙上的时钟没电了。对吧，管野先生？」

「对。我确实接到电话，也换了电池。」

照理来说重拨应该会打到柜台才对。意料之外的巧合，让这次重拨拨出第一天后才拨打的号码，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几个小时前犯人刚用过的电话。

「最后如果再拨到柜台或者其他地方一次，就可以消除这个纪录了。难道犯人忽略重拨功能吗？」

听到我的疑问，比留子表情凝重。

「这很难说。可能觉得反正不是自己房间，被发现也无所谓，也可能没余力。」

「余力？」

「僵尸突破紧急逃生门，对犯人来说可能是意料之外。犯人想避免我跟高木喝下安眠药而牺牲，才从附近的空房二○六号房打电话想唤起我注意。可是如果我发现异常，一定会开始联络许多人、展开行动。犯人得避开大家耳目从二○六号房回到自己房间才行，或许真的没办法顾及重拨功能这件事。」

确实有这个可能。

「那个……剑崎。」

名张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让管野先生拿着万能钥匙，是不是让他立场变得为难？因为他可以自由进出立浪学长的房间？」

她说着，窥探着我们的脸色。她为了免除自己的嫌疑将万能钥匙还给管野，但现在开始担心，是不是因为这样反而让他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关于这一点，目前我认为管野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

「是吗？」

管野自己惊讶地说，他已经有被怀疑的心理准备了。

「根据我的概算，依照时间顺序来整理，可以发现他有不在场证明。高木刚刚说过，她接听我打去的电话前，房里电话响了一分多钟。假如那是犯人打来的电话，我们稍加整理时间会是这样：

「一、犯人打电话给我。

「二、我打电话给管野先生。说明状况请求帮助，我们至少说了两分钟吧。

「三、之后我打电话给高木。她十秒之内就接了。

「四、但是高木说在这之前犯人打了电话给她，响了一分钟以上。」

确实。犯人从二○六号房打给高木响了一分多钟，这时候管野应该正在跟比留子通话。管野房间的话筒不可能拉到二○六号房，万一高木接了犯人打来的电话，他就得同时跟两个人通话。尽管只有短短几十秒，但管野确实有电话上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管野先生的嫌疑不重那我就放心了。」

名张露出安心的表情。

「附带说明，这就表示正在跟管野先生通话的我同样有不在场证明。由我自己来说真不好意思。」

这时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也有不在场证明。

「那高木也可以排除嫌疑吧？因为二○六号房的电话使用时，南区走廊已经被僵尸占领了，她如果在二○六号房就回不去自己房间了。」

「话虽然没错。」

比留子为难地摇摇头。

「但也可能她房间根本没有那通一分多钟的电话，这重拨纪录其实是个陷阱。比方说杀害立浪学长后，高木从二○六号房打电话到自己房间留下重拨纪录。然后打开紧急逃生门让僵尸进来，接着迅速跑回房间避难，之后再用房间电话打给我。」

我忍不住反驳高木说谎的这个假设。

「假如高木的证词是假的，那管野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一样无法成立了不是吗？」

「这时管野先生不可能留下重拨纪录，因为他不可能料想到高木会说这种谎啊。」

我无话可说。这个不在场证明就是因为比留子一时起意打给高木和管野才成立。正因为无法刻意操作，因此很稳固。

高木搔着头，搞不太清楚状况。

「好复杂喔。总之我现在还有嫌疑？」

「对。南区隔门的钥匙还在电视架上，如果南区隔门上了锁，表示犯人是从交谊厅这边锁上门的，那高木就可以大声主张无罪。」

原来如此。光是门没锁上这件事就让她脱不了嫌疑。说不定犯人也深知这一点，特意不锁门？

「可是。」比留子继续说：「我认为高木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因为管野先生跟我的不在场证明之所以成立，是因为高木证明『在剑崎的电话之前，接到一通长达一分多钟的可疑电话』。我觉得她没必要刻意说这种对我们两人有利、却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谎。」

确实，刚刚在梯厅听每个人今天早上的行动时，高木说话的顺序晚于比留子和管野。如果她是犯人，大可在两人之后说出有利自己的说词。

总之，目前假设犯人用了二○六号房里的电话，我们开始检查有没有线索。

「你们看。」站在阳台上的重元说道：「那不是紫湛庄的浴衣吗？」

他指阳台正下方。僵尸群聚的地上，掉着一块浅色布料。被僵尸们交互践踏看不太清楚，看来好像不只一件。

「怎么会掉在那里？」

「是犯人干的吧。把立浪学长的尸体从电梯里拖出来、殴打头部时，为了不让血溅到自己身上，可能事先换穿浴衣。如果经过DNA鉴定，或许能知道是谁穿过，但现在不可能回收了。」比留子这么推测。

我们没能找到更多线索，只好结束现场采证。

大家回到交谊厅，南区隔门尽管持续承受另一端的拍打，还能撑一阵子。以防万一，我们把东区隔门锁上，离开交谊厅。

八

回到三楼，比留子说想再看一次进藤的三○五号房。

跟管野借万能钥匙进入，里面一样开着很强的空调，冷得像冬天。多亏如此，多少延缓尸体腐败，但呛鼻的血腥味无从解决。

「咦？」

我马上知道比留子狐疑的原因。桌上的灯没有关。

「昨天忘了关吗？」

「大概。昨天晚上从我房间也看到灯亮着。只有这个灯不能从床头柜的开关关掉，大概忘了吧。」

我走到桌边，关掉镜子下方的开关。

「你房间看得见三○五号房吗？」

「从这边望过去左斜方最后面那间是我房间，前面是静原的房间。」

我避开沾在地毯上的血迹和肉片走到窗边，指着可以斜向看见的静原房间。

「嗯……」

比留子把自己头发在手指上卷了几卷，又开始调查室内。我默默负责检查阳台，注意扶手有没有留下痕迹，或者有没有通往屋顶或其他房间的立脚处，但一无所获。

跟在立浪房间时一样，比留子确认房门上缘堆积的尘埃，不过没有发现使用工具的迹象。

「对了，当时阳台的窗户打开，进藤社长朝外倒，这是不是表示他想往外逃？」

「对。也就是说僵尸是由房门那边的走廊进来，可是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呢……」

「另外，他带来的剑还立在房门旁的墙边，表示进藤社长对犯人没有一点警戒。」

「那突破这个密室的果然是我们当中某个人……」

比留子将她的长发卷在手指上一边沉吟，然后对我招招手。

「叶村，头。」

「啊？」

「只卷我的不够，我要弄乱你的头发。」

「啊？不要啦，丢脸死了。」

「我们来场交易吧。上床去，我让你躺在我膝盖上。」

「不要不要，那边也有血耶！」

并不是说如果没有血我就愿意躺。

提出膝盖当枕头，交易还无法成立，比留子嘟起嘴不太高兴，忿忿将沾满血斑的棉被从床上扯下。昨天已经确认过棉被里什么都没有。

「——咦？」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

比留子视线前方是棉被内侧，始终盖在床上的那一边。

「上面有血呢。」

她说得没错，棉被上染着血色。而且不是像外侧那种飞溅的血迹，而像摩擦伤口形成的擦痕。

比留子马上翻开棉被看看正面，正面当然沾着血。

「奇怪了，为什么棉被正反两面都沾着血？」

比较两边的血迹，附着的位置表里并不一致，并不是外面的血渗到内层。该不会是进藤把棉被丢向僵尸，或当盾牌使用？不，棉被一开始就好好放在床上，并没有极端紊乱的样子。

「这到底——」

我转向旁边正要寻求她的意见，只见比留子睁大眼，静止不动。

她眼睛的焦点不在手边的棉被，投向更远处。

「比留子？」

「原来是这样！这样一来觉得异样的地方就说得通了。当然会觉得不对劲啊！」

比留子有些亢奋地说起来。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感觉不对劲时果然更该仔细推敲，要让视野更开阔才对！」

「你想通了什么是吗？」

「现在只知道进藤命案的谜底，再来剩立浪了——但在那之前。」她转头看着我：「你身上有手机吗？我的没电了。」

「有是有，但现在还没有讯号。」

我递出智慧型手机，比留子摇摇头。

「不是啦，我只是想拍照。」

原来如此，我朝着棉被上沾到的血痕按下快门。

「还有一个地方要拍。」

「好啊，哪里？」

「——包包里。」

九

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我们待在三楼有限空间里。大家都很小心省水，储水槽里还有水，问题是食物。能从交谊厅拿来的全拿来了，但照这样算来一天吃三餐、只能再撑两天。第一天比留子判断僵尸肉体会在一星期内腐败，而现在一星期还没经过一半。照重元的说法，腐烂的时间可能更久，看来等待僵尸自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还有生活空间的问题。现在可用房间已经少于人数，除了七宫跟进藤的房间，都维持经常卡着门扣锁可自由出入的状态。尽管如此，一楼、二楼逐日被占据，不久就要被逼到没有遮蔽的屋顶上，这依然带给我们很大的压力。

而且在有限的空间里，还有一个夺走两条人命的杀人犯。

不过剩下的成员意外沉着。姑且不管躲在房间的七宫，没有人自暴自弃或表露出对周围的怀疑。一定是因为身边还有僵尸这个绝对的敌人存在。大家都很清楚，假如被集团孤立，就无法逃过可怕的尸人之手。

食物危机、僵尸、杀人犯，多层波涛互相激荡、抵消，我们身在这不可思议的平稳当中。而我脑中当然明白，这只是片刻的平静。

漫长的早晨过去，终于快到正午。

「喂，新闻正在报导！」

重元从房间探出头来叫着，七宫以外的七个人都围到重元房间的电视前。

画面上除了这几天来日本最知名的地名娑可安，也跳出几个过去未曾使用的鲜明文字，例如「杀人病毒恐攻」、「有爆发性感染危险」，直接又具震撼力。特写画面是在长桌前排成一横列的男人，沐浴在宛如炮火般闪烁不停的摄影闪光灯下。站在中间的是官房长官。需要由他亲自说明事件经过，这条新闻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一到中午就切到这个画面。」重元连珠炮似地说：「所有电视台都一样。」

秃头的官房长官手持原稿，用政治家特有的迂回言词冗长说明着事件概要和现况。对于现在身处事件漩涡中心的我们来说，这场记者会简直令人急到脑袋滚滚沸腾，新获得的资讯如下：

犯人是最近公安指定的监视对象，某大学副教授及其数名伙伴。他们潜入萨贝尔摇滚音乐节会场，散布还未确认的病毒。这种病毒具有极高感染力，一旦感染几乎毫无例外、必死无疑，还会让感染者陷入错乱（官方终究避开僵尸这种说法）。目前娑可安湖周边已确认超过千人感染。

光是紫湛庄周边就聚集五百多个僵尸，那个摇滚音乐节每年数万人参加，看来这个数字并不可信。

总之，这是政府首次正式承认这场生化危机式的恐攻事件。

官房长官竟然还板着脸正色表示，现在为了防止娑可安湖周边的情报混乱，实施通讯管制，同时目前已经控制住感染者，状况都在掌握中。

说什么蠢话，那为什么不快点把这里的僵尸赶走！

听说感染病研究所和理化学研究所等机构正在分析该杀人病毒。

「还留在封锁地区内的民众，自卫队将依序展开救援。身在封锁地区的民众请到安全的建筑物内避难，冷静等待救援。请注意千万不要让感染者的血液、体液进入口中眼中。万一附着请马上清洗，通知警察或消防。」

高木连生气都气不起来，只能无奈地说。

「叫我们等？我看僵尸的动作都比救援队快。」

「僵尸跟政府不一样，行事还挺积极。」连静原也忍不住口吐辛辣言词。

接着摄影机朝向研究机关里的大人物，请他们说明目前对病毒的见解。

其中出现许多困难的专业术语，不过特别让我注意到的是这句话：

「病毒借由皮肤或粘膜感染时，大脑功能三到五个小时会被破坏，进入错乱状态。」

「大脑功能被破坏，看来重元的推论是对的呢。」

被比留子一夸，僵尸大师似乎不置可否，弯起嘴角。

「没有啦，直觉而已。」

记者会一小时左右结束。唯一派得上用场的资讯，就是关于病媒感染的好消息，万一栖息在这个地区的蚊子等昆虫吸了感染者的血，也会因其毒性而死亡，不会有病媒感染的危险。

当画面切换到各电视台的主播和现场记者时，管野站了起来。

「至少可以知道会有救援。我们到屋顶上画个SOS，方便他们早点发现。哪位能来帮忙？」

「我来吧，油漆呢？」

「仓库里应该还剩下一点油漆。」

重元好像打算继续确认新闻内容。

我跟管野两个人来到不断吐出蒙蒙雨滴的深灰色天空下。

十

「这样终于结束了。」

管野弯腰在尽量擦掉湿气的混凝土地上涂着油漆，叹了口气。

「我负责管理这个地方，却让将近一半的人死在这里。至少得让现在留下的这些人全都平安获救。」

「这不是管野先生的错，现在这种状况连政府也没能力好好处理啊。」

我画下扭曲的S字，一边安慰管理员。这时突然想到，他对这一连串杀人似乎太过冷静。我们参加合宿的成员或多或少都知道进藤或立浪被杀的理由。七宫更不用说了。但这个老好人去年秋天才到这里工作，理应没听说过那些事。身边的人莫名其妙被惨杀，一般人会这么冷静吗？

我脑里正在想这些，管野手没停下，黯然说道。

「——其实我真不希望看到立浪过世。」

「你们感情很好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开始在这边工作后兼光少爷来玩过好几次，不过好像只有夏天才会跟出目和立浪一起来，但他们会被杀似乎跟去年的合宿有关吧。」

原来他知道？察觉我转向他的视线，他试图解释。

「兼光少爷来的时候一定会带女孩子。我想其他两个人应该差不多吧。」

「之前的管理员会辞职，该不会跟去年的合宿有关吧？」

管野摇摇头。

「好像单纯是兼光少爷荒唐的要求太多。他会突然要求取消其他客人的预约来空出房间给他，或者要求送披萨的人马上送来这种偏僻地方。听说这些大小事累积太多，受不了才辞职。去年的事，我只听说发生了些跟女性有关的纠纷。」

管野站起来，确认刚写好的O形状，继续说：「可是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无意中听到兼光少爷趁着醉意告诉他带来的女孩子，立浪频繁找女人又不长久，都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心结。」

「心结？」

「立浪小学时父母亲离婚了，原因是母亲的外遇。离婚后他跟着父亲生活，不过他母亲已经外遇许多次。」

所以他才对女性有那么复杂的情感啊。但故事还有后续。

「几年后，他父亲死于奇妙的意外，他由母亲扶养，但不久母亲也被逮捕了。」

「——为什么？」

「他父亲死于意外，是母亲跟外遇对象联手设计。父亲死了后保险金和遗产就会到儿子立浪手中，扶养他就等于拿到这一切。当时他母亲身上背着庞大的债务。」

实在很难受——这种故事真让人心痛。

我想起昨天立浪在这里说过的那句话。

「刚认识的时候很开心，但愈认识对方，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彼此喜欢，开始无法信任对方。等到结束，就会觉得一切不过是场骗局。」

立浪或许诅咒着自己身上那一半来自母亲的血吧。

否定母亲，他接受追求爱的女性，但又在这些女人身上见到母亲的影子而拒绝她们——简直像没有表里之分的莫比斯环一样。

SOS。

说不定他那张端整的面容下，不断渴求有人帮他一把。

「他的行为确实引发不少纠纷……但我还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对。我也无法讨厌他。

自从小学放学后跟同班男生一起莫名起哄在校园涂鸦、被老师揍了一顿以来，好像不曾像这样在地上写着这么大的字。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

尽管是夏天，雨水沾湿身体还是很容易受凉，真想冲个澡暖暖身体，但剩下的水得好好珍惜使用，我带着这些念头下楼。走出仓库，梯厅的女孩们纷纷出言慰劳，不过没见到比留子。无法回房的她跟高木应该一直待在这里，难道又回现场？我打开卡着门扣锁的房门，发现她在我房间。

「辛苦了，都淋湿了吧。」她把毛巾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咦？毛巾是温的，她用吹风机替我吹热了吗？

T恤也换掉吧。本来预计住两天三夜，又想到很多户外活动，换穿衣物还有好几件。

「要我出去吗？」

「没关系。」

比留子还是一样谨慎，我没让她有机会拒绝，瞬间换掉了湿衬衫。

「那你过来这里。」

她让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我一坐下，比留子就从身后拿着吹风机替我吹头发。真是无微不至。这就是劳动过后的喜悦。

轰轰声响和手指温柔的触感舒服地拨弄我的头，头发很快就干了。可是关掉开关的比留子还把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低声说道。

「没时间了呢。」

是指三楼会被僵尸侵入的事吗？

不、不对。你这家伙多学着点。比留子是个能确保自己活下来，也不会让大家送命的解谜者。立浪尸体上那张纸是怎么写的？

「还有一个人，我一定会吃掉你。」

刚刚的新闻让救援可能性更显实际。犯人应该想在外部进来前设法杀害最后的目标。比留子担心这个。

「我们都已经被僵尸逼到绝境，但犯人还坚持要实行计划？」

「……很难说。可是被视为目标的七宫学长现在完全关在房间里，又有我们在旁边，现况不容易下手。可能晚上前就有救援出现。不过被卷入这种非常状况还能冷静执行计划的犯人，我不认为会轻易放弃。」

比留子的指尖从梳理头发改成享受头发触感的妖艳动作，她的手指滑顺地在我头皮上来回，仿佛随时要钻进头盖里。我强忍着背脊那股鸡皮疙瘩感。

「不过真是矛盾，一方面可以感受到犯人对目标的强烈憎恨，同时又打电话警告我们危机，透露出温暖人情。我的存在对犯人来说原本应该是个障碍。对方动摇了吗？不，犯人心中还留有理性，他分得很清楚，谁是该杀的人，谁是就算为了达到目的也不该杀的人。可是面对目标又能极尽残忍，简直就像……」

这时她终于发现我的头发成了一头鸟窝。「哇！」惊叹一声后整理起头发。

「抱歉抱歉，好像玩别人的头发比较容易集中精神。」

「没关系。对了，关于犯案的动机。」

我把从高木那里听来关于去年合宿发生的事告诉她。三个OB都跟电影研究社的女社员各自发生些问题。出目夜闯闺房失败，其他两人虽然正式交往但终告破局。一个辍学、一个自己了断生命。

「进藤社长明明知道所有纠纷，今年却还企划同样活动，确实有被怀恨的理由。」

「对。『活祭品』和『吃』这些表现，可能是针对男人对女人下手表达的愤怒。这么说，剩下的那一个人当然是七宫学长了。」

等一下比留子，你怎么手指又开始有奇怪的动作？

「但这样推想又会出现其他疑问。七宫学长对其他人很提防，一开始就躲在房间不肯出来。犯人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摆明说『还有一个人』来威胁他，这只是让他更不愿意出来啊？这种时候推理小说会怎么发展？」

「七宫学长会留下自己就是犯人的告白遗书，然后自杀吧。当然其实都是真犯人下的手。」

「嗯，有意思。但这次不太可能。他昨天白天后再也没出现在交谊厅，没机会下安眠药，也不可能是犯人。不过不管这个。我很犹豫，不知道该拿七宫学长怎么办。让他一个人待着好像太危险，但现在我们可以一直监视所有成员，说不定他关在房里反而安全。」

我知道这种时候还想到这些有失庄重，但这在推理小说里是罕见的发展。

一般在封闭空间里的命案，因为不知道谁会是下个牺牲者，所有登场人物都会疑神疑鬼，而这次虽然还不算确定，但我们大家都有共识，下个被杀的会是七宫，他自己好像也有自觉。但正因为有自觉，所以武装躲在房中；而犯人也得在救援来前杀害他，现在双方应该都很紧张忐忑。

我突然想起比留子的特异体质。

「如果不想被犯人敌视，最好就保持这样，别管七宫学长比较好吧？」

可是比留子断然否定：「这不行。」

怎么？看来她是个正直的人嘛。我心里正充满了感动。

「现在我们最大的威胁就是僵尸。要在眼前愈来愈严峻的状况下求生，他也是重要的战力之一，放他死了怎么行。」

她又追加了些冷静务实的解释。原来这就是比留子风格。

「不过这间三○八号房，如果有什么万一会最先被攻击吧。」

这时她终于将手移开我的头，坐在床上说。

「距离楼梯最近，但距离屋顶最远。真不希望又得爬绳梯，那种东西应该设计得更好用一点。一点也不稳，容易踩偏，又会用到平常不用的肌肉，真是累死人了。」

「屋顶上没有任何扶手，大概无法挂梯子吧。」

「那万一被关在这里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呢，又没绳子可用，不然就请他们绑床单垂下来吧。」

「那比绳梯更难吧。没关系啦，你背我吧。」

「会超重啦。」

我开了个小玩笑，但是比留子没回话。

我背后冒出一阵冷汗。糟了，怎么能跟女孩子聊体重的话题。

可是比留子突然大声说道：「对！就是这个！」然后站了起来。

「等等，你去哪里？」

「交谊厅！你果然棒透了！」

十一

我们跟管野借了区域隔门的钥匙，进入二楼交谊厅。血的味道比早上更浓，我忍不住捂住嘴。口罩呢、口罩！

「比留子，你看门那里。」

我指挡住僵尸的南区隔门。从今天早上开始便承受着僵尸的撞击，现在开始嘎嘎作响，随时坏掉都不奇怪。

「没时间了，快！」

比留子打开灯，本来以为她要调查电梯，没想到她走近电视两侧那些高约一公尺的九圣贤铜像，认真打量。僵尸随时可能涌入，我拿着剑好守在门跟她之间。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门的吱嘎声响愈来愈大。环视交谊厅，几乎没有能用来防堵的家具。这样下去太危险了，得尽早离开，可是不能干扰比留子的专注。她来到交谊厅一定有她的目的，只要能争取时间到她达到目的就行了。

过了仿佛永远的几分钟，我听到她叫我。

「能不能把这个拍下来。」

「铜像吗？」

「脚边的部分。」

仔细看看，跟地板相接的部分上方些微附着着一点红黑色东西。我怕错过什么，换方向按下好几次快门。

「——那是血吗？为什么沾在这种地方？」

「这就是杀害立浪学长机关的关键。」

这太过突然且毫不犹豫的说法，让我差点跟不上她的逻辑。

「——你、你已经知道了吗？杀害立浪学长的方法？」

「嗯。依照我的猜想可以达到同等效果。但还是不懂，为何要选择这个方法。」

看来比留子还执着于Whydunit。

就在这时候。

啪！

木头应声碎裂，挡住僵尸的那扇门朝这里倾倒。缝隙间见到那些浑身沾满血水跟泥水的僵尸。糟了！我们的位置从门那边看是交谊厅最后方。这样下去会来不及逃的。

我还来不及判断便朝僵尸群挥剑。

「比留子！快逃！」

我打碎了从破掉的门中探出半个身体的僵尸头部，但没击中太深。他的头盖骨凹陷，但指甲剥落的双手继续朝这里伸来。

「可恶！这家伙！」

下一次挥剑终于打倒了最前面这具僵尸，可是第二具、第三具僵尸已经侵入交谊厅。跟他们交手过后终于了解到「集团」这种原始却极致的暴力。打死一具的时间远不及另一具往前逼近的时间。

「叶村！」

比留子往后退，我也甩开僵尸、跑出交谊厅。

但在东区隔门关上前，一个僵尸的手指夹在隙缝间。门对面传来猛烈压力，几乎把娇小的比留子给弹走。我连忙挡住门，好不容易把门压回，但门被僵尸的手指卡住关不上。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撑住。

「来人啊！快来帮忙！」

听到声音后，高木和静原从三楼带着武器下来，名张也跟着跑下来。

「怎么会这样！」

目睹这场隔着门的殊死斗，名张嘶声尖叫。

敌方的力量瞬间占上风，门的缝隙扩大到两个拳头大。一具僵尸将头挤了进来。

高木大叫。

「出、出目——」

我仿佛全身毛细孔大开，看向那张脸。

那是在试胆活动中下落不明的出目。他左脸已经被咬掉大半，可是宛如鱼类的长相和发型，应该是他不会有错。眼神失焦的出目嘴角吐着白沫望着这里。

「呀啊啊啊啊——」

在僵住的我们身后，静原大喝一声持枪往前冲。漂亮命中出目右眼，把他推回交谊厅。回神后的高木她们一起使力，好不容易关上隔门，锁上钥匙。

「谢、谢谢。多亏了你救我们一命。」

静原看着沾了血的枪当场瘫坐在地，我和比留子靠着墙调整呼吸。

「那个人、果然变成僵尸了，根本不认得我们……」

名张的声音颤抖。她对出目应该没好印象，可是亲眼见到已经不是人的姿态，还是忍不住动摇。明智学长该不会已经变成这样了？他会不会已经丧失自我，认不得我的脸，现在还在别墅周围徘徊呢？

假如他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我，杀得了他吗？

十二

好不容易逃过又一批僵尸攻击，我们精神上更加紧绷。象征休息的交谊厅终于沦陷，第一次看到熟人完全变成僵尸。两件事都足以在我们心中烙下绝望的痕迹。

管野他们正在重元房间看电视，好像没发现二楼的状况。不过知道消息后，两人忍不住深深叹出一口气。

望着大家疲惫的脸，我脑中突然跑出一个疑问。出目虽然全身是伤，但脸还是足以判断出是本人。其他僵尸也一样，负伤程度各自不同，但都不至于辨识不出长相。

为什么只有进藤的脸部被咬烂得那么凄惨呢？该不会攻击他的不是僵尸，而是有某种明确目的的人类？

下午两点。我们七个人集合在梯厅，默默将已经吃腻的紧急粮食塞进嘴里。

对话一点也提不起劲。

「七宫学长还是不肯出来吗？」

比留子突然想起这件事，看了大家一圈。管野点点头。

「上午我跟重元找过他，但是他根本不理我们。」

「何止不理我们，他还威胁说如果开门就要射杀我们。我猜他一定在屋里一直架着十字弓吧。大概也把电话线拔掉，一直打不通，可能真的打算在里面待到救援出现。」重元也耸耸肩。

「不用管他啦。」高木气恼地说：「他那么警戒，要是不小心被打中怎么办。随他去吧。」

说完这句话，大家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重元的可乐好像终于喝完了，他不情愿地喝着粉末冲泡的咖啡欧蕾。高木双手交抱，躺在椅背里闭上眼，静原直看着纸杯底部动也不动。名张的样子比谁都憔悴，安静不说话。

我看看比留子。她发现多少真相？看着大家的脸时，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没听到那个音乐，好像突然有点空虚。」

管野说道。他指立浪平时播放的摇滚乐。

「平常觉得吵，但一时这样安静下来又不太习惯。」

几个人略带犹豫地点点头。这时重元轻声开口，不知是对着谁说。

「啊，这是布鲁斯·史普林斯汀呢。」

我抬起头。我很惊讶他知道这个乐手的名字。

「你知道？」

「一点点。卡式录放音机播的那首《Hungry Heart》，在僵尸电影里用过。」

这时高木和静原突然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就像在埋怨我「为什么跟这家伙提起僵尸话题！」等一下，刚刚这种状况再怎么想都属于不可抗力吧！

僵尸大师并没发现这些，继续阐述他的高论。

「那部电影叫《僵尸哪有这么帅》，要看吗？」

说着，他从自己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DVD。

「这种时候不要看僵尸电影吧。」名张抗议。

「不要紧，这不是那种恐怖片，走恋爱喜剧风格啦。」

我们就在重元的大力推荐下，肩并着肩面对小萤幕坐着。

电影讲一个变成僵尸的青年爱上了人类少女。他一时冲动掳走少女、把她藏在不为人知的小屋，但因为自己是死人，无法用话语传达自己的心意。可是当少女企图逃跑时，他从其他僵尸手中保护了少女，两人因此拉近距离，放着青年收集的唱片一起聆听。在这幕中插入了我们似曾相识的一首曲子，那首不知播放几次的歌曲，我看了字幕终于知道歌词的意义。

歌词讲述着无法满足的心灵，我忍不住联想起立浪的人生。

电影结尾中，两人想必可以有美好结局吧。但立浪……

——别再想了。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当故事进入后半段时，重元说。

「啊，说到卡式录放音机，昨天傍晚，音乐有一次不自然的停顿呢。」

「音乐停了吗？」我完全没印象。

「只有几秒而已，然后又从第一首开始播。那时候刚好管野先生来收垃圾，在我房间里聊起电影的话题。对吧，管野先生。」

话题中的管野笃定肯定。

「对，确实停了。可能本来想换曲子，结果打消念头了吧。」

这时比留子加强语气问道。

「那大概是几点？」

「正确的时间，我……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没注意。」

「我知道。那时候我刚好看完一部九十分钟的DVD，开始看正片是三点，所以是四点半。途中没有快转，那片DVD我看过好几次，不会有错。」

此时我记忆里有某个时刻苏醒。我在屋顶跟立浪聊天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间，刚好是四点半。

「等一下，那个时间立浪学长应该还在屋顶抽烟。我记得名张跟他在一起。」

「『一起』这个形容不太对。」名张有点不高兴地说：「但那时候他确实在屋顶抽烟，我离开房间到屋顶时是二十五分左右，不会有错。该不会是重元你们搞错时间了。」

这时重元不满地反驳。

「不可能。我开始看前还确认过时间，DVD的播放时间也不会有错，不然我们现在可以来确认啊。」

他看来对时间有绝对的把握，一点都没有让步。这就奇怪了。紫湛庄的时钟是数位式的无线电时钟，就算电池没电也只是显示萤幕颜色变淡，时刻并不会变慢。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觉得音乐太吵，趁立浪学长不在时关掉吗？」

高木讶异地说，静原则怯怯地补了一句。

「可是后来又响了……」

「该不会听错了吧？」

「没错，我们两个都听到了。」重元马上又强调一次。

这时比留子急忙换另一个话题。

「管野先生，您昨天晚上睡觉前又巡视过一次吧？那时候看过三○五号房、进藤社长的房间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管野茫然地点点头。

「看过。毕竟进藤还死因不明，我想还是确认一下房里有没有人比较安心。」

昨天晚上他从名张手中拿回万能钥匙，进得了进藤房间。

「那时候灯光怎么样？」

她好像想确认我昨晚看到的台灯灯光。当然，管野的说法跟我一样。

「桌上的小台灯亮着，大概忘了关，我想房间全暗也有点阴森，就放着没关。」

「这样啊——」

比留子心不在焉地轻声回应。

我正要问她到底怎么了。

「叶村，你来一下。」

比留子站起来，拉着我的衣袖。

我们俩在大家目送下离开了梯厅，比留子拉着我进了我房间。

「为什么突然过来？怎么了？」

「除了Whydunit以外的谜题，几乎都解开了。」

一进入房内，她便用极确信的口吻这么说，我晚了数秒，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Howdunit和Whodunit都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她已经破解了犯人身份和犯人手法。

但还有些谜题没什么进展。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杀害立浪时犯人怎么开锁啊？」

这时比留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喔，你说那个啊。」干脆得令人惊讶。

「那个问题我已经猜到一些。不然现在示范给你看？」

「啊？现在？」

「对啊，其实是很简单的手法。」

说着，比留子走向房门。

「那你来演立浪学长。其实应该把门扣锁扣上，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开，这次就省略吧。」

她把我留在房内，自己走到走廊上，关好房门。我仔细确认，门确实上了锁，卡式钥匙也插在插槽里。

她到底要让我看什么？我带着期待盯着房门。

但下个瞬间，我听到喀嚓一声开锁声，比留子竟然平静地打开房门进来。

这简单的状况让我瞪大了眼睛。

比留子手上拿着一张卡式钥匙。

「那是什么？万能钥匙吗？」我完全迷糊了。

「不是啊，是这间房间的钥匙。」

比留子露出促狭的笑，翻开卡片表面给我看，上面写着三○八几个字。这时我终于懂了，她偷偷抽换了插槽上的房卡。

根本无须考虑她何时有机会做这件事。现在大家都能自由进出房间，可能是趁我在屋顶画SOS时抽换吧。我见到插槽里插着卡片，一心以为那一定是这间的房卡。

我脑中瞬间掠过一个想法：「啊！」

「你也发现了吧。刚刚你的行动几乎跟立浪学长一模一样，白天为了方便躲进房里，房间卡着门扣锁没关上门，人在室内时一心觉得关上房门就安全了。加上房间里的电都没问题，根本没发现不知不觉中钥匙被抽换了。」

房间的住户总以为房卡钥匙「一直在」，确实不太会发现。

昨天聊天时立浪的确说过，自己人在房间外时还锁着门根本是本末倒置。实际上他不在房间时门经常都是半开，卡式录放音机的音乐声才那么清楚传到交谊厅。

「昨天晚上前，有人偷偷替换了立浪学长房间的钥匙？」

「对。立浪学长很少待在房间里，要不就在屋顶抽烟、要不就去找七宫学长，经常不在交谊厅。只要犯人有几秒钟的机会一个人待在交谊厅，就可能抽换钥匙。抽换过的钥匙只要等侵入后再恢复原状就行了。」

也就是说，人人都可能抽换钥匙。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可能锁定犯人吧？

就在这时候。

七宫房间的方向传来东西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的蜂鸣器声响遍周遭。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第六章 冰冷的长枪

一

发生了什么事非常明显。

三楼紧急逃生门被僵尸冲破。二楼紧急逃生门只撑到凌晨，这扇门算撑很久了。

我和管野率先捡起剑跑向南区。动作不快一点，七宫就会被困在房间。到时候也无法从屋顶降下梯子，要救他出来会很不容易。我们一边跑一边戴上口罩。可是转过通往七宫房间的转角，人影便在我们眼前涌现。是僵尸！

「哇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振奋自己，朝着最前面的僵尸头部全力挥剑。

随着一股撼动胃袋的撞击，怪物太阳穴碎裂、细碎肉片飞溅。被我往旁一击的男僵尸猛烈撞上墙壁后颓然坍落。我不知道该给他致命一击还是前往七宫房间，事实上两者都来不及。僵尸陆续从后方出现。七宫房间早就被包围了。

我回想起刚刚在交谊厅的苦斗，马上决定撤退。

「不可能再往前了，回去吧！」

「兼光少爷！千万不要到走廊上来啊！」

管野大声提醒应该还在房间里的七宫，跟我一起迅速后退。

离开南区后管野立刻上锁好隔门。其他人已经集合在梯厅，比留子表情迫切地问。

「七宫学长呢？」

我摇摇头。

「来不及了，已经被僵尸占领了。」

「他没发现吗？」高木问。

「怎么可能？都吵成这样了。」

比起僵尸的呻吟声、拍打房门的声音，更强烈的是警报蜂鸣器。在梯厅这里隔着一个转角和隔门都还能听到，房间紧邻紧急逃生门的七宫不可能没听见。

「有办法从其他房间救他出来吗？」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管野表情苦涩地回答。

「在结构上从这边看不见南区的阳台，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但她并没有放弃。

「那好吧，我们上屋顶看看状况。」

我们大家分头行动。幸好南区隔门就算被冲破，要来到屋顶还隔了一层仓库门守住。高木和名张、静原纷纷把需要的物资搬进仓库，比留子跟管野从屋顶去叫七宫，而我和重元负责防守，以防门被僵尸突破。

「没想到两扇紧急逃生门竟然比路障更早被冲破。」

重元不熟练地把玩着长枪一边说道。

「就强度来说，其实紧急逃生门要坚固得多。」

「对那些家伙来说，能不能有地方站稳比较重要。僵尸有用不完的精力，也没有痛觉，单纯的破坏速度比我们快多了。」

二楼南区隔门不到半天就被突破，离我们被逼上屋顶到底还剩多少时间？而犯人在这期间又会用什么手法来杀害七宫？

过了一会，屋顶上的两人下楼来，脸上满是困惑。

「奇怪，再怎么叫，他都不出阳台。」

从比留子焦躁的口气，可以猜想她已经预见最糟的可能。

最糟的可能——犯人已经达到了目的。

我忍不住往窗外望，但救援队可没有这么凑巧在此时出现。

我们绞尽脑汁思考有没有方法能下到七宫房间。

屋顶上果然没有能挂绳梯的扶手，而我所想的用现成布巾绑成长索拉上七宫的方法太危险。放弃将人拉上的我们，决定把重元的摄影机绑在布索前方，从屋顶垂下看看七宫的状况。

「嗯，不管怎么绑，摄影机都会转个不停呢。」

「不要紧。就算只有短时间也没关系，能看到室内状况就好。」

拍摄了几分钟，我们拉起摄影机，在仓库里播放影像。

不断旋转的景色中，大概拍到了三秒左右的室内画面。

「停！」

停下摄影机，清楚看到七宫的身影。比留子叹了口气。

「七宫学长他……」

「——倒在地上。」

管野这句话让整个仓库弥漫一股悲怆感。

七宫房门还没被撞破，室内跟今天早上没两样。但他横向倒在房门前，身体不自然地后仰，双手痛苦地抱头。

我们反复看了几次影像，但七宫一动也不动。

「——太迟了。」

比留子懊悔地这么说。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犯人成功地夺走最后目标——七宫的性命。

「啊啊……」管野颓下肩：「为什么连他都……」

这是出于无法守护伙伴的悲愤？还是身为管理员没能保护雇主儿子生命的自责？

高木和静原不自在地将视线从画面移开，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惋惜哀悼的话。

早上刚跟七宫起过冲突的名张瘫软在地，茫然失神，重元默默关掉摄影机。

我盯着比留子。七宫在一个看似绝对安全的状况下惨遭毒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密室杀人的谜团愈来愈多。今天早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后，再也没人进去那个房间，而所有伙伴都待在看得到彼此的地方。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有机会动手。

看来她也束手无策了。或者，她还藏有起死回生的一着棋？

她一反我的预期，平静建议。

「各位，从现在开始我们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如何求生、等待救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僵尸。三楼落入他们之手是早晚的事。我们把据点搬到仓库，加强防守吧。」

听了她这番话，管野跟我都重新振作，表示同意。

「说不定需要点狼烟求救。我们把剩下的布巾收集起来，谁有打火机吗？」

「有，虽然在戒烟，打火机还是带在身上。」高木说道。

大家纷纷转换心情开始动作。不过……

「等一下。」

打断大家行动的竟然是静原。大家格外惊讶地盯着很少在众人面前主动开口的她。

「怎么了，美冬？」高木问。

「剑崎，你该不会——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这让我听了一惊。

我转头看比留子，她轻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果然已经看穿一切。她什么都知道，却刻意不说出来。

「果然没错。」静原以前所未有的强烈视线望着她：「打从刚刚开始就觉得你样子不太对劲。告诉我们，剑崎，这三天不断折磨我们的到底是谁？」

「犯人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说着，比留子慢慢摇头。

「现在暴露罪行、指出杀人犯又能怎么样？接下来我们必须合力设法活下去。要揪出犯人，等我们获救之后，警方自然会查清楚。」

「不，我们当然有知道的权利，也有谴责犯人的权利。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犯人都夺走三条人命。」

静原不肯退让。高木和其他人静静看着她们，大家脸上都浮现着困惑。

这也难怪。现在留在这里的人是这三天来患难与共的伙伴。大家很难决定，要现在揭发罪行排挤这个人，或在之后短短几天仰赖这个人的帮助。

或许——在心里明确反对揭开谜底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了。我的推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大家如果愿意，就听听看吧。」

比留子用力闭上一次眼睛，接着宣告审判开始。

二

「我逐一说明谜团前，我想谈谈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形象。这次犯案的缘由可以追溯到去年合宿时七宫学长、立浪学长、出目学长他们引发的男女纠纷。详细内情我不清楚，但犯人带了安眠药来参加，可见原本就怀抱着对三个OB和企划这次合宿的进藤社长的杀意。但意外遇到僵尸入侵这种异常状况。尽管如此，犯人还是利用一些小小的巧合，结合恶魔般的灵感成功实现了目的。

「这一连串的犯行充满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在所有人生死都垂危一线时，为什么还要涉险亲自下手？这只让我感觉到犯人对四个目标带有难以想像的深重憎恨。不过在此同时，犯人又打电话通知我们有危机，展现充满人道的一面。强烈的憎恨、人性的理性。我实在很难想像兼具这些特质的犯人心理，直到最后都被玩弄在犯人掌心之中。

「我的开场白太长了，那么接下来开始揭开谜底。

「首先是第一桩杀人，进藤命案。

「进藤社长在上锁的房间里全身被咬而死。从尸体和现场看来，他无疑是在室内被咬死的。但这个情况非常诡异，因为当晚我们为了防止僵尸入侵设置了路障，也限制了电梯。紧急逃生门无法从外打开，也没有能爬墙的立脚处，看起来并没有挂上绳梯的痕迹。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从外部潜入的路径。

「也就是说，在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可能说服进藤社长进入他的房间，可是没有人的嘴巴里能看出犯行的痕迹；但反过来说，僵尸虽然可能杀害他、却无法入侵。还有一张写着文字的纸条从走廊夹在门上——换句话说，犯人看来确实逃往馆内。这些矛盾让我相当困扰。」

一口气说到这里，比留子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另外，我对这两起杀人案当中出现的落差，也觉得有些不自然。进藤社长在室内被杀，可是立浪学长却特地被拉到外面杀害。还有，我们发现进藤社长的时候他全身被咬过，但立浪学长的头部却被残忍敲碎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但这也是当然，因为这两起命案的犯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你说什么！」管野惊讶地叫道：「你说在我们当中有两个杀人犯？」

但比留子否定这一点。

「不。我们当中只有一个犯人，因为另一个犯人已经不是人类了。」

「不是人类？」

「叶村，把照片拿出来吧。」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显示在进藤房间里拍到的棉被血迹。

「看到这张照片大家不觉得奇怪吗？杀害时四处飞溅的血迹只沾在棉被外面。明明没有渗透到内层，棉被内侧却沾着血。」

「确实，血不可能同时沾到两面。」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木问。

「那是因为，在进藤社长被袭击之前，有个受伤的人曾经躺在床上。进藤社长把那个人带进房里照顾。可是这个人半夜症状恶化，变成僵尸咬死了进藤社长。」

「怎么可能……」

「进藤社长瞒着大家带回房间想救活的人，除了女友星川之外不会有别人。进藤社长是被僵尸化的星川所杀。」

所有人同声发出惨叫。

「太荒唐了！」

「就是啊，当天晚上进藤社长从试胆会场一个人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在玄关前看到了不是吗？当时并没有看到星川啊！」

重元试着回想试胆后的事。

「大家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进藤社长从别墅后面出现，他告诉我们先让星川逃走，然后进别墅里找她。我想他应该就是这时候让星川躲进别墅里的。进藤社长先进屋是为了打开紧急逃生门的锁。如果走紧急逃生梯，就可以不被大家发现进别墅。他就是这样偷偷让在后面等待的星川进屋的。」

高木表示异议。

「等一下。为什么进藤不跟大家求助？那时候我们还不清楚僵尸的生态吧？」

比留子起初略显犹豫地沉默一会，然后再次开口。

「请回想一下进藤社长出现之前的事。我们被僵尸追赶，正从广场逃到别墅前。那时有个僵尸正要从广场爬上来，立浪学长奋战一阵子后用长枪致命一击。当时一直在旁边的重元大叫：『被僵尸咬到就没救了，那些家伙不是人，只能杀了他们』。」

「啊——」

重元愕然失声。

「进藤社长他们大概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无论重元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当时进藤社长应该认为，假如带着被咬伤的星川出现，她一定会跟僵尸一样被杀。」

结果如同重元所说，星川终究无法避免成为僵尸的命运。可是正因为重元这句话，进藤决定把女友藏起来，造成被她惨杀的结果。

比留子避免深究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进藤社长发狂寻找星川那场戏演得很精采，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星川竟然已经回到别墅。所以之后当大家提到要一起过夜他才面有难色，不过他的悉心照料终究是枉然，星川还是变成了僵尸。新闻上说，感染到发病大概要三到五小时。棉被上沾到的血迹很少，星川受的伤并不重，可能五个小时后才变成僵尸。开始试胆的时间是九点，假设星川是九点半左右感染，那么可能在名张说听到有声响的两点半左右攻击进藤社长。我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从阳台上留的血迹看来，星川可能跟进藤社长扭打后摔到扶手外了。僵尸如果不破坏大脑就会持续活动，她现在可能还在那些僵尸群里。」

「可是剑崎。」名张难以启齿地问：「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只是推测吧？进藤真的是被变成僵尸的星川杀掉的吗？」

「证据的话，确实有。」

我再次亮出智慧型手机里的照片。

「虽然觉得抱歉，但我擅自检查了进藤社长房间里星川的包包。」

看到照片里的东西，大家纷纷惊叹。

「鞋子！」「该不会是星川的吧？」

那确实是星川当天穿的白色包鞋。

「没错，第一天前往废墟前，星川说过她没带替换的鞋。那为什么这个包里会有下落不明的她脚上的鞋呢？答案只有一个。星川从试胆会场回来过。她脱了鞋、上床休息，进藤社长把她的鞋藏在包包里。只有这个可能。」

没想到那天夜里，因为感染而恐惧颤抖的星川就躲在进藤的房间里——

名张低下头，似乎不想面对发生在朋友身上的残酷事实。

「犯人因为某些理由发现了在进藤社长房间里发生的事。进藤社长被僵尸咬死，房间里只剩他的尸体。于是犯人想利用这个状况，布置成我们之中某个人杀了进藤的状态。这么一来之后杀害立浪学长和七宫学长时，就算自己被怀疑也可以反驳，声称自己不可能杀害进藤社长。我一直只想到人类把犯行推给僵尸的可能，没想到刚好相反。

「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必须在现场留下犯人是人类的痕迹。于是犯人留下两张写有讯息的纸条，一张夹在房门上、一张隔天早上趁大家都在注意尸体时丢在房间一角。果然如同犯人预期，我们因为那张纸条而搞不清到底犯人是人类还是僵尸，陷入泥沼。」

这时我提出一个疑问。

「那犯人为什么要留下两张纸条呢？一张不就够了？」

「光是夹在房门上的一张，不太容易营造人进入室内的印象。把第二张纸条留在室外，更容易让人觉得『犯人从走廊进入房间、然后离开』的印象。」

「那只要有室内那一张也就够了吧？」

比留子大大摇头。

「不，夹在房门上这一张还有其他重要任务。你想想看，犯人已经知道星川僵尸化。也就是说，在看到新闻之前，犯人已经知道大概多久时间人类会变成僵尸。假如进藤社长变成僵尸，就能确定杀了他的就是僵尸，这么一来大家就会发现其实纸条是其他人搞的鬼，这样对犯人不利。一定要让大家认为是人类杀了进藤社长才行。所以犯人希望进藤社长的尸体能在僵尸化前被发现，才把纸夹在门上，希望每小时巡回一次的管野先生能发现。」

名字在此出现的管野铁青着脸说道。

「可是我好几次都没注意到那张纸……」

「对，犯人应该很紧张。继续这样下去，进藤社长就要变成僵尸了。但幸好重元发现那张纸，通知大家。」

所有人一致望向重元。大家都心想，他该不会上演一场犯人自导自演、佯装是第一发现者的戏码吧？

「我、我没有……」

「对，因为这样就判断犯人是谁还操之过早。房间紧邻进藤社长的重元第一个发现纸条并没有什么奇怪。总之，我们看过纸条之后前往进藤社长房间，发现他的尸体。时间应该是六点多一些。」

名张听到声音是两点半后。假如那时候星川咬了进藤，那我们发现进藤大概是那之后过四小时。

「……只差一点呢。」

光是想就让人寒毛耸立。

「没错，我们就在他快变成僵尸的时间点进入房间。他跟星川不一样，全身都被咬遍，发作的时间会更快。」

那时候七宫看到倒地的进藤曾经惊呼：「指尖好像动了一下！」说不定并没看错，真的是进藤化身为僵尸正要站起来的前兆。

「以上就是进藤命案的全貌。接下来说说立浪的命案。」

三

进藤之死意想不到的真相让大家震惊不已，但目前还没有出现足以锁定犯人的资讯。关键在这之后。我侧耳静听，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

「立浪之死的主要谜题有两个。第一是犯人如何进入立浪学长房间，第二是如何让立浪学长被僵尸攻击。我先说明第二个谜。今天早上我也跟叶村解释过，只要让被绑住的立浪学长搭进电梯，送到一楼让他被僵尸攻击，之后犯人再跟平常一样按上下键叫回电梯就行了。但这里有个问题，万一在一楼开门时僵尸也一起进入机箱上楼怎么办。」

「对啊，这是个大问题吧。」早上也提过这个问题的名张点点头。

「这时犯人设下了一个机关。」

比留子显示了智慧型手机里另一张照片，是排在电视旁的那列铜像。

「这又怎么了？」管野狐疑地问。

「因为颜色跟深红色地毯很接近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请看看铜像的脚边、跟地板接触的部分，是不是沾到了一点血？」

我点开照片并扩大那个部分，确实如她所说，上面沾着跟地毯不同的红色痕迹。

「真的有。为什么会这样？铜像放的位置应该距离尸体很远啊？」

「因为这具铜像跟立浪学长一起被放进电梯了。」

管野表情愕然。

「这是为什么？」

「为了不让僵尸进电梯。」

我内心赞叹，原来有这一招，佩服佩服。

「电梯的乘载量有限，犯人放进多余的东西，可以确保僵尸一进电梯就会超过乘载量无法升降。

「我们来实际计算看看。那座电梯是少人数用，空间很窄。上面写着乘载人数四人。假如以一个人六十五公斤来计算，说明书上标示的乘载量大概是两百六十公斤左右吧。通常如果来到乘载量的一·一倍，警报就会响起，假设实际可以载重到两百九十公斤。如果立浪学长的体重有七十公斤，那些铜像高度约一公尺、重量估少一点也有四十公斤。要抬起来确实有点重——但二○六号房窗外掉了一件浴衣吧？如果把铜像放在摊开的浴衣上固定起来拖着走，每个人都有可能搬动。假设放了五具铜像，再加上立浪学长总共两百七十公斤。这会怎么样呢？体重二十公斤以上的僵尸进电梯警报就会响起、无法关上门。也有可能其实乘载量更高，还得多放一个铜像才够。考虑到僵尸肉被啃噬掉的状况，必须挑战这条重量临界线，不过这部分只要放上交谊厅里剩下的武器就可以进行微调。就像把东西放在秤上一样，警报一响就拿掉一个武器，慢慢调整就行了。

「在这种状态下将电梯送往一楼，当僵尸进入机箱时电梯绝对上不来。他们咬人的目的不在进餐、而在于感染病毒，所以攻击立浪学长到一个程度后目的达到，便离开机箱。这时候电梯门关上，电梯只会把立浪学长的尸体载回来。」

「但是这样一来就不知道电梯什么时候回来了吧？因为犯人无从计算僵尸什么时候离开立浪学长啊。」

「没有错。所以除了立浪学长之外，犯人也让我们所有人都喝下安眠药。依照顺序来说是这样的：犯人先算准药生效的时间，来到交谊厅，为了减少被发现的风险，用放在电视架上的钥匙把所有区域间的隔门都锁好，然后将我刚刚说的铜像等东西堆上电梯，再绑住立浪学长将他运出房间——这时候如果立浪学长醒了，可能会殴打他的头让他昏厥——把他放上电梯。之后再把剑、枪等小件物品放上，微调到不触动警报的极限，然后把电梯送到一楼。可是僵尸不见得第一次就会攻击，说不定反复操作了许多次。等到电梯载着被咬死的立浪学长回来，犯人才卸下装物件的行李，擦掉血迹。之后再殴打尸体的头、留下纸条。到这里为止，犯人的计划原本非常顺利。

「但到最后阶段，犯人碰巧发现冲破二楼紧急逃生门的僵尸正在拍打南区隔门。

「犯人一定很烦恼。毕竟目的已经达成，之后只要若无其事地回房，就不会被怀疑。可是继续这样下去，服下药的我和高木就逃不掉。于是临时决定从空房间二○六号房打电话给我们，当然也可能犯人本来就准备在这间房里清除身上和衣服上的血迹。接着犯人趁着管野先生和大家陆续采取行动的空隙，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犯人为什么要打开原本关上的南区隔门门锁？」管野问。

「我想是为了留下我或高木自导自演的可能吧。小小一根钥匙就能制造两个嫌犯，确实非常划算。」

我听着比留子讲述的犯案经过，一边在脑中重演。

「假如真是这样，那犯人花了相当长时间杀害立浪呢。」

犯人打电话应该紧接在所有犯行结束之后。

「没有错。可能是僵尸没有如犯人所料很快进入电梯啃咬立浪学长，或者花太多时间收拾工具。」

这么一来电梯里之所以留下立浪学长被拖拉的痕迹，就说得通了。因为铜像虽小，但机箱里也装载了四、五具，这么一来飞溅的鲜血可能被铜像遮蔽，在地面上留下不自然的痕迹。为了掩饰这些痕迹，犯人才在地面拖动尸体的吧。

「可是剑崎。」静原开口道：「根据你目前为止的说明，确实有可能杀了立浪，但还是无法锁定谁是犯人吧？」

比留子点点头。

「你说得没有错。毕竟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命案，再怎么证明有可能，都没什么意义。接下来我要开始解释如何锁定犯人。首先得说明第一个谜题，犯人是怎么侵入立浪学长房间的。」

比留子先说明他房间房门上有让铁丝解锁无效的机关，还有房门上留有用绳带卸下门扣锁的痕迹等事实，接着告诉大家刚刚表演给我看的抽换卡式钥匙手法。

「抽换卡式钥匙，听起来是个很单纯的手法，不过在这里有几个对犯人有利的条件。首先立浪学长平时都半开房门活动，他自己几乎没机会碰到卡式钥匙。而且立浪学长经常离开房间，因此犯人要调换卡式钥匙并不难。」

到这里没有问题，但真的能靠抽换钥匙来特定出犯人吗？

白天的交谊厅里频繁有人出入，很难确认什么时候谁一个人待在这里。除了始终关在自己房中的七宫，应该每个人都有机会才对。

比留子环视了大家一圈。

「大家想想看。犯人抽换了立浪学长的钥匙。也就是说，必须放弃自己房间的钥匙。紫湛庄的卡式钥匙比较高阶，放进名片或驾照等其他卡片进插槽也无法用电。假如不想被发现，只能放上自己的卡式钥匙。」

「等一下。」

重元在此提出异议。

「犯人也可能拿到其他房间的卡式钥匙吧？现在说这些很抱歉，但假如管野先生告诉我们他身上只有一张万能钥匙是假的，其实一开始手上就有很多钥匙呢？」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这突来的指名让管野一阵仓皇。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罢了。现在既然要特定出犯人，就必须把所有可能的情况一一排除才行。」

这时名张不服。

「光怀疑管野先生不公平吧。除了下松和明智那些卡式钥匙已经不见的房间，进藤社长的房间应该还有钥匙吧？毕竟那里空调一直开着。假如用之前提到的铁丝手法进入室内，不就可以拿出钥匙了吗？」

比留子对这些假设一一点头肯定后，沉着地开始解释。

「首先，关于管野先生一开始就持有多份卡式钥匙这个可能性，确实无法否定。可是管野先生有被排除在犯人之列外的理由。立浪被杀后高木接到疑似犯人的来电时，刚好跟我跟管野先生通话的时间重叠，所以他不会是犯人。」

这是她在二楼告诉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名张点点头，管野也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拿走进藤社长房间卡式钥匙的可能性，这也不可能。昨天晚上从晚餐时间开始，交谊厅一直有人在，立浪学长最早回房间，因此犯人应该早在晚餐之前就换好了钥匙。但是解散后，叶村从他自己房间看到进藤社长的房间有一盏灯忘了关，管野先生也确认他巡回时看到灯亮着。我刚刚说过，房间要通电，无法使用卡式钥匙以外的东西代替，所以这时候进藤社长的房间钥匙应该确实放在插槽里。」

几个人的视线都朝向我，我也点点头表示确认。

「根据以上的状况，我们每个人手上都只有一张卡式钥匙。到了晚餐时间，犯人手上只有立浪学长那张卡式钥匙。我们喝了下药的咖啡后，立浪学长最先回房，接着大家陆续解散。可是之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场交易。」

说着，比留子的视线朝向名张。

「名张，你睡前拜托整理交谊厅的管野先生跟你交换了手上的钥匙，对吧？」

「我不想拿着万能钥匙啊。万一有人被杀时我手上有钥匙，不会最先被怀疑吗？」

比留子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管野。

「你也确实从她手上接过万能钥匙了对吧？」

「没有错。最后我是用万能钥匙打开名张的房门、看着她进了房间，也用这个开了我的房门。」

「对，这时候钥匙应该已经调换完毕，而名张手上原本的确实是万能钥匙没有错。所以说名张并不是犯人。」

这么一来管野、名张这两人都从嫌犯名单上消除。还剩下五个人。

「还有一个重点，那就是刚刚重元跟管野先生的证词。」

「你是说，昨天白天我们听到立浪学长房间传来的音乐突然中断这件事吗？」

「对。」比留子点了头：「我先请问大家，有没有人承认自己碰过立浪学长的卡式录放音机，或者是看到别人碰过？」

没有人举手，她继续往下说。

「音乐中断的时候，根据重元推算的时间，应该是傍晚四点半。可是那时候名张证明立浪学长人在屋顶。那音乐为什么会中断？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时候犯人正从插槽中抽出立浪学长的卡式钥匙，房间瞬间断电，卡式录放音机也停下来。今天早上我看过他房间，卡式录放音机放在进房左侧床后方，连接着电源线，距离入口是个看不到的死角，这就是发生失误的原因。犯人大概以为卡式录放音机跟烤肉时一样靠电池在驱动，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无心之过。

「总之，犯人从插槽抽出钥匙的瞬间，原本大声的音乐突然停了。犯人一定吓到心脏都快停了。惊慌之下一心想快点重新播放音乐。要是有人发现异状，自己闯入房间跟抽换钥匙一事就会被败露。犯人急忙将自己的卡式钥匙插进插槽，找出卡式录放音机重新按下播放键。所以说，在这个瞬间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可以先排除嫌疑。刚刚说到管野先生没有嫌疑，因此当时跟他在一起的重元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他也是清白的。」

这么一来就有三个人排除嫌疑了。剩下四个人。比留子、高木、静原，还有我。

「终于来到尾声了。」

比留子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冰冷、锐利。

「我说过，要抽换卡式钥匙，就等于要放弃自己房间的钥匙。也就是说，大家解散之后犯人无法打开自己房门。」

「等一下。」名张打断她：「就算没有钥匙可开门，只要像立浪学长那样卡着门扣锁让门半开，就可以进房间了不是吗？」

「对。可以进房。但这并不是太大问题。我要说，昨晚解散后能证明使用过房间卡式钥匙的人，就可以排除嫌疑。」

——啊，原来如此。走这个方向啊。

「首先，叶村送我回了房间。」

我听了点点头。

「对，你在我眼前用卡式钥匙开了门。没有错。」

这么一来除了比留子，还剩下三个人。

「之后你说在走廊上见到了高木对吧？」

「对，我一直没办法好好开门，叶村还替我开了门。」

我也点头附和高木的话。

高木也排除了。

现在五个人十对眼睛，仅注视着两个人。

我，还有静原。

我的胸口已经充满了绝望。

比留子果然发现了。我说的谎。

她到底何时发现？我不知道。但她究竟能不能找出谎言背后的理由呢？

比留子用那对大眼睛盯着我。

「好，叶村。你之后跟静原一起回三楼吧？请告诉我。你们两个是谁先进房的？」

这似乎就是她的最后通牒。

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

所以，我——

「是叶村。」

声音传来。

「叶村在我眼前用房间钥匙开了门进房，我看着他进去。」

静原美冬这么说。

她，正是犯人。

四

在我们之中，没有其他更可疑的人物。

尽管如此，其他人心中还是占满了「这怎么可能」的念头。

「美冬、你——」

跟静原关系最好的高木，更是难掩打击，她显得比之前目睹任何尸体时都狼狈。

可是静原一点都没有惊慌失措，冷静地说。

「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真不愧是剑崎。」

当初要求解谜也是她，看来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她所展现的傲骨，让人难以联想到过去那些令人感到悚然执念的犯行，众人更是混乱。

「就算我输不起好了，假如我刚刚没有自白或者中间说了谎，你是不是无法断定我就是犯人？」

比留子慢慢摇着头。

「不——其实我断定你是犯人的线索还有一个。那就是请大家交代今天清醒后的行动时。那时候的发言，有着很明显的矛盾。」

「是吗？我说话应该挺小心的……」

「失误的并不是你。」

她的视线看着我。

「是你，叶村。你交代的过程里，有一个难以忽视的矛盾。」

我安静地让她往下说。

啊，她到底看穿到什么程度？

「你说因为没喝咖啡，大清早就醒来，在房间里听到管野先生的叫声对吗？问到当时的时间，你是这么说的：快四点半的时候。」

名张狐疑地偏着头。

「等一下。这时间应该没有错啊？剑崎打给管野先生是二十五分，讲了两、三分钟不是吗？接着管野先生发现尸体、检查隔门，来到三楼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啊。」

「我在乎的不是时间，而是说法。其他还有几个人都提到时间，看了时钟的人会说四点二十五分、二十八分等等，都举出了具体的数字。没有人像他一样说快要四点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房间里的时钟是数位式显示，钟面上有具体的数字，一般来说没必要特地说出接近的整点。为什么叶村会这么说呢？因为他看的是类比式时钟。」

除了比留子以外——包含静原在内——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而我已经知道，一切都已经被她看穿。

「你是说他看的不是房间的钟、而是自己的表？这有什么奇怪的？」

管野提出疑问后，高木和名张同时「啊！」了一声。

「等等，我记得烤肉时，叶村说过手表不见了吧？」

「所以你找到了？」

但比留子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另一个矛盾刚好可以解释这个原因。根据叶村的证词，管野先生经过他房门前后，他从门扣锁缝隙间观察走廊的状况，这时候静原刚好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名张再次插嘴。

「静原待在房间也没什么奇怪的啊？犯人打电话给高木是在二十八分之前。管野先生一边叫一边通过房间前大概是三十分，打完电话的犯人还有时间回房啊？」

「不是这个问题，矛盾的是他们两人的行动。」

我自己完全没发现到底哪里矛盾。我那时候只是把自己的经验直接说出口。

「实际看一次最快了。从门扣锁的隙缝间，两人到底可不可能四目相对。」

比留子走出仓库，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指向我们房间的房门。

「啊——」

所有人都同声惊呼。

我跟静原的房门，是背向而开的。

我和静原这时都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这两个房间的人要面对面，除非从打开的房门探出身去，把脸朝向房门背侧才有可能，扣着门扣锁不可能办得到。那叶村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呢？一开始我不懂的是这一点。不过跟刚刚时钟的问题组合起来，就可以看出答案了。他们两人确实隔着门扣锁四目相对。」

「等等，可是这个构造要怎么看得到？」重元表示困惑。

「两人四目相对的地点不是三楼，而是二楼。静原在她打电话的二○六号房，而叶村则在之前出目学长用过的二○七号房，听到从二楼往三楼跑的管野先生叫声。」

所有人都将视线往隔壁房间移动。三○六号房和三○七号房配置跟二楼的二○六、二○七号房一样，这两个房间确实是房门对开的构造。

高木想起了什么，捂住自己的嘴。

「出目的房间……该不会。」

比留子探询地看着我，问我该不该说。我点点头。骗了她的我，还有什么权利说不？

「没错，叶村是为了拿回自己的手表，所以去翻找出目学长的行李。根据烤肉时的状况，可以证明犯人几乎是出目学长没错。他应该是想在大家起床之前完事吧。果然，确实从他行李里发现了手表。正要回房间时，刚好听到管野先生一边大叫一边走过房间前。叶村依照平时的习惯，看了手表确认时刻。」

对。那时候手表的分针就快要指向六的刻度。要是数位式时钟，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说出二十九分，但习惯了类比显示的我，却老实地说出了这个微妙的时间。

「另一方面静原应该打算等管野先生经过再回自己房间，偏偏跟不应该在隔壁房间的叶村撞个正着，四目相对。也就是说，两人都被对方看到不想被看见的一幕。于是他们串了口供，谎称都在自己房间里。」

「等等。」名张慌张地说：「这交易再怎么说也不能成立吧？叶村只是去拿回被偷的东西，跟隐瞒杀人的等级差太多了。」

或许如此。就一般人来看，我做的事或许具有正当性。但是——

「在我们看来可以原谅的行为，对叶村来说是无法宽恕的恶行。对他来说，这几乎可跟杀人相提并论。」

我惊讶地看着比留子。为什么她能这么说？

这时她歉疚地说。

「在废弃饭店找到笔记本那件事后，明智学长告诉了我，你太阳穴上的伤不是地震或海啸时的伤痕，而是在避难生活时偶然回家，遇到小偷被打留下的伤。」

——原来是明智学长啊。

在那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中，我家人侥幸躲过海啸、逃到附近高地。许多建筑都被海浪冲走，其中我家幸免于难，勉强留有原形，可是已经倾斜到被判定全毁，只好在避难所生活好一阵子。

那天，我回家想回收些还能用的东西，却遇到两个擅自进了我家翻找东西的人。我一怒之下跟他们扭打，被瓦砾砸到受了伤。

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一股阴暗的愤怒。不管地震或者海啸，都是逼人看开的不幸。只要生活在这个岛国，随时都可能面临这种危险。

可是那些人不一样。我不能原谅那些想从灾民手中抢夺财物的卑劣家伙。他们是人渣，就算被杀也无话可说的臭虫。

过了这么多年，我不管回想几次都无法减轻心中的憎恨。

现在我依然对从废弃饭店拿走其他人笔记本的重元，还有偷走我手表的出目愤恨难消。因为那会唤醒在我心底对那些男人未曾熄灭的阴暗憎恨。

对这样的我来说，虽说是要找回妹妹送给我的珍贵手表，动手去翻死人的行李还是难以接受的耻辱，就算对方是出目。可是既然出目已经死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把表要回来。再犹豫下去二楼就会全被僵尸占领，表可能再也拿不回来。

所以当我被静原看到时，与其怀疑她，脑中先有的念头是希望她别说出去。我不能忍受自己这种行为被别人知道。为了掩饰这件事，放过她的犯行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我们来场交易吧。

我正要开口时，静原却——

「不是的，剑崎。」

静原打断我的回想，肯定地说。

「我没有跟叶村串口供。我单方面威胁他，如果泄漏出去就杀了他。叶村只是服从我的话而已。」

为什么？静原，都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要——

「但是等一下，剑崎。」

高木就像不想再让静原说下去一样，插话进来。

「七宫之死的说明还没结束。美冬今早一直跟我在一起，根本没时间杀他啊！」

管野也同意。

「不只静原，其他人也一样。兼光少爷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房间。不可能抽换掉他的卡式钥匙，根本没机会杀掉兼光少爷啊。」

「不，有的。」

比留子说得笃定。

「因为七宫学长是被毒死的。」

「毒死？」众人一片哗然。

「对。摄影机画面上他并没有外伤，要杀害躲在房间里的他，只有这个方法。」

疑问顿时此起彼落。

「等一下，到底什么时候有下毒的机会？」

「可能是事先混入他带进房间的水或食物吧？」

「不可能啊，他只是随便拿走放在交谊厅里的东西。万一下了毒的东西被其他人拿走怎么办？」

但比留子听到这些只是摇摇头。

「确实有一次进入他房间的机会。那就是今天早上把绳梯垂放到我房间的时候。」

啊！我们只有那时候进了他房间。

「可是要怎么让他吃下毒？那时桌上的宝特瓶还没打开啊。」

听到我的疑问，名张提出她的假设。

「可能是趁大家不注意时在洗脸台的牙刷或漱口杯动了手脚？」

但重元否定这个可能。

「不，那时候七宫学长等三个人出了阳台，室内除了静原之外还有我在。我确实没有分分秒秒都盯着她，但她没有走进洗手间。」

我跟着补充，回顾当时房间的状况。

「桌上的紧急粮食都还没开封，口罩也是个别包装。七宫学长有洁癖，不会把开封的东西就这样放着，连止痛药都是一颗一颗从膜片上压出来吃的，很难混入毒药。」

「那可能是事先准备了有毒的瓶装水，然后瞬间掉包？」管野说道。

「不，我跟她从二楼一起跑上来，可以确定她身上没有宝特瓶这类占空间的东西。」

要在夏天轻薄衣物下藏那种东西一定会被看出来。

这时比留子说。

「所谓毒药，并不一定要经口服用。」

「不经口？那要从哪里？」

「眼睛。」她用食指和大姆指掀开右眼睑给我们看：「让毒从眼睛粘膜吸收就可以了。七宫学长可能戴了度数不合的隐形眼镜，常点眼药。眼药包装盒有颜色，很难看出里面混进什么，携带在身上又不易被发现。我记得静原用的眼药水好像跟他一样吧？」

我想起高木以前这么说过。

「可是比留子。毒物进了眼睛，就算会失明，有可能致死吗？你是说静原事先准备了这样的毒药？」

「不，毒药是她在这里拿到手的。」

管野脸色大变立刻否认。

「别墅里没有保管那种毒药！」

「怎么会没有呢？电视上不是一直叫大家小心不要进入眼睛跟嘴里，因为具有可怕的高致死率和感染力吗？」

宛如五雷轰顶，我们顿时失语。

啊，原来如此。

进藤和立浪，僵尸的血。

如果从接近大脑的眼睛粘膜吸收，病毒应该瞬间到达脑部，现在七宫的身体应该正在转换为非人的存在吧。

「——不愧是剑崎。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所以才确信我是犯人啊。」

「其他人可能有一样的眼药，这只是加重了你的嫌疑。」

「都一样。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救援，等到进入正式调查，各种小伎俩都会功亏一篑，马上就知道是我下的手。」

我想起以前比留子说过关于犯人的意图。

假如相信静原的话，那就表示她并没有特别下工夫湮灭物理性证据，例如指纹等等。这么说，她之所以执行如此缜密的计划，目的不在脱罪，而在于救援来临前可以确实杀掉那三个人。

「为什么！美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木虚弱地发出颤抖的声音，静原的表情这才首次露出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高木学姐。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替沙知姐报仇。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进神红大学的。」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比留子看了看周围的大家。

「远藤沙知学姐，就是去年跟立浪学长分手后辍学回老家的学姐。」

重元告诉她。

「你说复仇，意思是？」

「沙知姐十二月时自杀了。」

听到这句话，高木和重元都表情一绷。根据高木告诉我的消息，自杀的只有七宫女友小惠学姐。所以远藤沙知自杀是回老家后一阵子才发生，现在的社员都不知道。

静原冷静地开始说。

「沙知姐住在我家附近，从小就把我当真正的妹妹一样疼爱。听说这个又漂亮又温柔的沙知姐去年十月突然辍学回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马上拜访她家。」

一开始对方拒绝见面，但静原前往好几次，终于得以进对方房间，眼前的沙知已经憔悴得判若两人。远藤沙知将没对家人说的理由告诉静原。她被社团夏季合宿中相遇的男人欺骗，被玩弄之后无情抛弃。

「沙知姐很单纯，上大学前没交过男友，她根本不懂得怎么怀疑男人。我想尽办法要让沙知姐重新站起来，但徒劳无功，她两个月后自杀了。她大概直到最后都想保护对方，遗书里连合宿的事都没提到。知道事实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良心跟沙知姐的肉体一起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复仇心。光是立浪还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我发誓，要把跟他一样折磨女性的男人们都打落地狱，决心报考神红大学。我直到很晚才改变志愿，加上应考科目的问题，最后能报考的只有护理科。」

「你也本来就打算杀进藤社长吗？」

听到比留子这个问题，静原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那种男人当然杀！那家伙明知女孩们会变成三个OB的猎物，还瞒着一切邀我参加合宿。不过就算他不邀我，我本来就打算想尽办法参加。可是他竟然因为人数不足而把剑崎和戏剧社的名张卷进来，真是人渣！在那个男人眼里，女人只是他求职的活祭品。」

「等一下。」

我发现这重要的自白中少了一块。

「一开始寄恐吓信的不是你吗？」

假如静原参加合宿是报仇，那就不可能写信恐吓。果然，静原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我。可能是知道去年状况的学长姐警告大家而写吧。假如那时决定取消合宿，我或许还可以放过进藤一命。」

这时名张再也忍不住，高声说道。

「静原你太傻了！你的心情我怎么会不懂？即使现在我还是无法为他们掉一滴眼泪。但是你何必要为了那种人渣背上罪名——这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静原默默对捂着脸的名张低下头。

「谢谢，名张。但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我这几个月来脑子里不断描绘着杀害那些家伙的光景，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潜进合宿。原本的计划是一一引诱他们，让他们睡着后杀了他们，计划很粗陋。我压根没想过要让他们受法律制裁。对我来说，僵尸的袭击就好像是对我这场复仇的启示。多亏如此，不管发生什么，警察都不会来，他们逃不了。更重要，被咬之后会开始咬人的僵尸特性，似乎给了我复仇绝佳的协助。」

「但是静原，你的犯行实在非常巧妙地利用眼前状况。你该不会跟引起恐攻的犯人有关吧？」

她否认了比留子的疑问。

「不，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恶作剧——应该说是堪称恶魔低语的灵光乍现和巧合所致。第一天晚上我从阳台偶然目睹进藤在他房间里被星川攻击的样子。进藤在窗边拼命压制住想咬他的星川，可是他并不打算呼救。因为他知道万一被其他人发现，星川马上就会被杀。而我一直盯着他奋力挣扎的模样。不对不对，我其实睁亮了眼睛在替星川加油，『快！就是那里！加油，杀了他！』」

静原的口气平平淡淡、一点抑扬顿挫都没有，不过眼睛里散发出灿然光芒。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左右，面对不知疲累的僵尸，进藤精疲力尽。他在最后，哼，你们知道他的脸为什么被咬成那样吗？他啊，在这最后的最后，亲吻了星川，吻上早已变成僵尸的她。这让我稍微对他刮目相看了些，但我没有原谅他。然后，星川咬遍他的脸、他的全身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之后，她发现碰巧隔着阳台观察他们的我，想往我房间跨过来。僵尸的智商低真是一点也没错。她就这样越过扶手，掉下去。」

我想起在屋顶上发生的事。冲上紧急逃生梯的僵尸们发现我，探身到无处可站的扶手外，接二连三跌落。变成僵尸的星川也一样，想扑向站在斜前方阳台的静原而摔下。

「我眼前是那间只留下进藤尸体的房间。我那时候灵机一动，假如让大家误以为下手的是人类，我之后就不会被怀疑是杀人犯了。我深信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所以利用僵尸，开始思考杀害立浪和七宫的计划。七宫很早就关在房间里，所以我先把目标锁定在立浪身上，我想到可以趁他不注意时抽换卡式钥匙，还有电梯的机关。」

这时静原的眼神出现动摇。

「不过，等到要执行时，有一个理由让我犹豫了起来，那就是明智学长。沙知姐的死让我开始轻蔑所有男人，不过明智学长保护了我，这让我心里起了很大的犹豫。牺牲他活下来的我，还有向男人复仇的权利吗？所以我向某个人寻求这个答案。」

我耳里又回响起昨晚静原那句话。

「如果有什么我能赎罪的，请告诉我。不管用钱或者用身体都行。」

原来如此。原来那就是阻止静原的最后机会。

我应该要求她的。不管是金钱或者身体。

就算被骂下流也无所谓，为了不让她的手沾上鲜血，我应该控制住她。

然而我这样回答她。

「你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好好坚强活下去，这样就行了。」

她把这解释为许可证。

我浅薄的正义感推了她一把，让她沦为残忍的杀人恶鬼。

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我。

「——我获得了允许。」

静原脸上浮现笑容。既非悲哀，亦无愤怒。

那是带着疯狂的笑意。

「那安眠药呢？」

「我本来就准备了，觉得要杀掉三个OB和进藤时可能会需要。但是我听说因为这样害名张被怀疑。对我来说，最理想的就是能维持一个不知道犯人是谁的状况，所以我真的没有陷害别人的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名张摇摇头，就像在告诉她都无所谓了。

「我发现僵尸侵入南区，是在杀了立浪之后，那时候我正在用浴衣擦掉铜像上的血迹。我想起剑崎和高木学姐还在房间里，紧张起来——这时候，我心里又出现一个恶魔般的灵感。如果利用这个机会，就可以用救出剑崎为借口，有机会进入七宫房间。于是我用平常随身携带的眼药盒吸取了立浪的血。

「你们大可轻蔑我。我之所以打电话给你们两个，一半是担心，但剩下的一半，是为了杀害七宫，又能留下你们两人自导自演的可能，所以我打开了南区隔门的锁。

「冲进二○六号房的我，该做的事有两件，一是打电话给剑崎和高木学姐两人，或者至少叫醒一个人，另一件事就是不被任何人发现，回到自己的三○七号房。

「首先我打电话给剑崎，之后把沾血的浴衣从窗户丢下，然后一边观察交谊厅的状况，看看谁会为了救剑崎她们而采取行动，还有僵尸进来了没。当时剑崎跟管野先生讲了两、三分钟的电话。因为迟迟没有动静，我忍不住打了电话给高木学姐，在这当中管野先生来到交谊厅，我只好继续等待回房间的时机。之后就如同剑崎的推理。我趁着管野先生一边大叫一边冲上三楼时从二○六号房的房门探出头来，刚好撞见叶村。」

于是，静原完成了Howdunit——行凶手法的所有告白。

然而——谜题还没全部解完。

比留子右手捂着脸，仿佛想用疼痛来掩饰苦恼般，竖着指尖强挤出声音。

「只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

「哪一点？我能回答的都知无不言。」

「杀害立浪学长时，你为什么坚持那个使用电梯的手法呢？假如只是想让僵尸攻击他，应该有太多更简单的方法可用。要把共计两百多公斤的行李搬进搬出，还要擦掉上面的血迹，你耗废这些心力坚持采用这个手法的理由，我实在想不通。」

这就是比留子一直挂在嘴边Whydunit——为何这么做的问题。

静原若无其事地点头。

「喔，这很简单。因为要回收被僵尸咬过的尸体，只有这个方法啊。」

「回收……尸体？」比留子怯怯地重复一次。

如果用「比留子法」，就可以把立浪尸体留在僵尸群里。这到底哪里不好？

「刚刚我说过，僵尸是我复仇的启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僵尸可以杀掉两次啊。身为人类的死、身为僵尸的死。唯有沙知姐的仇人立浪，不杀他两次我不甘心。因为立浪他夺走了两条人命，沙知姐、还有她肚里的孩子。」

「远藤学姐她，怀孕了……。」高木呆呆地低喃。

「对。当然沙知姐也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可是立浪送给她的，只有装了堕胎费的信封。过两天，沙知姐就自杀了。」

居然是这个原因。她先杀了立浪、让他复活为僵尸，然后再杀他一次，就为了这个原因采用电梯手法。这就是比留子不断探求的Whydunit答案。

重元说得没错。

人们把自己的自我和心象，都投影在僵尸身上。

对重元说是充满探究兴趣的谜团；对我来说是提醒人类之渺小无力的灾害；对比留子来说是她的特异体质所引来前所未有的威胁；而对立浪来说，就像被爱这种莫名疾病摆布的愚者姿态；在静原眼里，则是让她完成两度夺人性命这空前复仇的道具。

静原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回忆犯案的感触。就仿佛圣母怀抱着圣子。

「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当时——载着立浪的电梯下了一楼，不久之后，他闷着声的悲鸣就从井道底部传上来，我把耳朵紧贴在地板隙缝间，深怕错过任何一瞬间，仔细听着。他双手双脚被绑住，无法抵抗，无法逃脱，全身被大群僵尸肆虐！可能是在挣扎中塞住嘴的东西掉落了，他开始发出女孩般的尖锐惨叫。那声音仿佛天上传来的美妙旋律，洗清我这几个月来心里不断燃烧的憎恨。

「你们懂吗？我已经不是正常人了。电梯回来，回收立浪尸体后，我一边整理那些铜像，一边迫切期待他变成僵尸。我到清晨才动手不是因为计划延误，而是要等他僵尸化。他比进藤快一点，刚好四小时左右开始出现僵尸的动作。等候已久的我，立刻用手上的锤矛不断敲打他的头。感觉就像敲西瓜，很有夏天的气氛呢。」

她笑起来，唇间露出鲜艳的红色舌头。终于摘下清新脱俗面具的她，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美和致命魅力。

「对了，可以亲手杀死僵尸化的出目，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幸运。毕竟没能直接杀了他是我唯一的遗憾——这三天好漫长。要在这特定的环境下完成我理想中的杀人，我不得不耍这些小伎俩，但所有目的都达到了。其他都无所谓了——」

我只能紧紧地、紧紧地咬着唇。

我很清楚，我没资格对静原说什么。

既然默认她的犯行，我等于是她的共犯。

我想唯有我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静原都不会想听吧。

这些我都懂。我懂，但你真的非走上这条路不可吗？

静原哪，我真的非常懂你心里的恨。

仰慕者被那些家伙玩弄抛弃，最后还怀着身孕死去。

这真的难以原谅，会想要了他们的命也是理所当然。

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会有同样的心情。

他们做了你最无法原谅的事。除此之外或许可以原谅，偏偏唯有这件事不能。

现在，你心里想必并不后悔。

可是静原哪。

你也看见了吧？进藤独自藏起变成僵尸的女友，坚持到最后一刻，最后用一个吻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或许胆小、任意妄为，对女性来说是低级卑劣到极点的家伙，但这家伙，愿意为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奉献生命。

立浪也一样。你或许根本不想知道，他有过超乎我们想像的痛苦经验，满布心伤，他无法相信人，却还是探究爱的真相，贪婪地接近女人。他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

说不定，这些家伙，只是把他们人性中最丑恶的部分暴露出来。除了这一点，他们不是那么罪无可赦，你跟我，就好像是指着别人最丑恶的部分痛骂，你不是人！你罪大恶极！假如真是这样，这些愤怒真是正确的吗？你真能确定自己永远都不会后悔吗？而暴露出最丑恶部分的我跟你，还能继续当个人吗？

我已经不知道答案了。我不想再知道出目或七宫的故事，我只想把他们当成无可救药的废物人渣。

否则，我将不知道自己该憎恨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候，设置在东侧楼梯路障上的防身蜂鸣器声从楼下传来。

五

这声音代表的意义很明显。大家惊声连连。

「路障被突破了！」

「他们要上来了！」

不过僵尸上楼的动作很迟钝，我们还有避难的时间。我捡起手边的长枪。

大家急忙将仓库行李搬到屋顶的期间，我跟管野守在东侧楼梯上方，尽量争取时间。僵尸从楼下慢慢爬上来。

「来、来了……」

「不需要击毙他们，推下去就行了。」我对管野说。

我咽了一口口水，拿稳武器。

不过，此时却发生意料外的状况。

完全相反的另一边，传来木头辟哩辟哩被压倒的声响，也听到女人的尖叫声。仓库另一边——南区隔门被破坏，僵尸从那里涌入了。

「糟了！」

那边离仓库更近。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留在这里回不了仓库。

我们连忙折返，持枪刺向正要冲破仓库门的僵尸。

但这一着大大失策。长枪贯穿转回头的僵尸喉咙，卡着拔不出来。僵尸就这样穿刺在长枪上，伸手接近我。

「哇啊啊啊啊！」

我把长枪抬高、不让他咬到，当对方仰头时将他踢走而逃过一劫。但后面又有其他僵尸慢慢缩短距离走来。我们连滚带爬跑进仓库，正要关门时，僵尸伸出手来卡在门缝间。第二具、第二具陆续将手插进来。门已经无法关上了。

「上屋顶！快！快点！」管野大声呐喊。

女生们跟重元放下手边的作业依序冲上屋顶，不过终究不敌接二连三插进来的手臂压力，门被挤开了。

「你先上去！」

我在管野催促下爬上楼梯。一出户外，雨滴就打在脸上。管野马上跟在我身后。就在大家都即将顺利逃出的时候。

「哇啊！」

殿后的管野一声惨叫。僵尸抓住了他的右脚。

我浑身一凉。被咬到就完了。

那个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跳到僵尸前，用短剑刺向僵尸的脸。

「美冬！」

是静原。她的反击让僵尸松了手，管野好不容易从楼梯爬上来，但接着轮到她成为目标。四面八方的手朝死命挥着剑的她伸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啊啊啊啊！可恶、可恶！」

高木从上方胡乱将长枪往前刺，好不容易把静原拉上。大家终于都上来了。

我连忙想关上门。只需要把随后追上来的僵尸推下再关上门就行。

原本应该是这样，但——

「——啊。」

目睹走近眼前的僵尸，脑中一片空白。

「明智……学长——」

一具男僵尸爬到离我只有咫尺距离。

虽然全身是血、满是咬痕，但不可能认错。

这是我的福尔摩斯。过去一直带领我的恩人、我没能拯救的人。

我过去目睹太多死亡。

我对人力无法抵抗的无情灾害、突然到来的别离都还算有耐受性。

可是，无法亲手推落他。

重新复活的福尔摩斯，怎么能被华生再次推落崖下？

眼前一切宛如慢动作。

我们四目相对。没了无框眼镜的红色眼睛里，并没有映出我的身影。

明智学长抓住我的肩膀，张大了嘴朝脖子接近——

一阵强烈冲击。

长枪从明智学长眼睛刺穿到脑门。

转过头去，比留子正站在我身后。

「——才不给你。」

她语气坚定。

「他是我的华生。」

她放开手。明智学长的身体连同那只长枪一起往后仰。

就像蜘蛛丝断时的犍陀多，他带着其他僵尸一起滚落地狱深渊，门随后关上。

「啊，美冬！美冬！」

高木哭着叫静原的名字。蜷在她怀里的静原肩口，清晰地留下让人不忍卒睹的咬痕。我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啊。」

静原站起来，慢慢推开高木胸口，离开她怀中。

「学姐，请不要难过。吃人的人终会被吃，这是启示的后续。」

静原拿着高木的长枪，后退到屋顶边缘。

「美冬……」

「给各位添麻烦了，学姐、各位。我不怕死，但这样下去可能得花更久时间才能找沙知姐，我先自行了断。」

说着，静原没有半点犹豫，拿起长枪朝自己眼窝深深刺下。

娇小的身体往后退，就这样扑向空中。

「不要啊啊啊啊啊！」

高木尖声惨叫。

一瞬间后，地面上传来砰咚一声。

一切重归静寂。

雨停了，又过四小时，救援直升机终于出现。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后话

夺走许多东西的夏天即将结束。

身为被夺走的一方，我带着稍微轻盈的身体重新回到我的日常，今天也走进老地方——这间咖啡厅。矮桌放着冰淇淋汽水，但第一次请我喝饮料的人已经不在。

已经过一个月。根据公布资料，新型病毒恐攻造成的死者目前五千两百三十人。

多达五千多人的牺牲者。但也可以说只死五千人。跟我经历过的那场大地震相比，人数并不算多。

或许因为这样，约莫两星期后，一度沸沸扬扬的媒体过了尖峰时期，就好比退潮般大幅减少僵尸或者恐攻等词汇出现的频率，现在一切恢复正常。而这样的速度是否有人为意图夹杂其中，则不得而知。这也难怪在某座别墅里发生的猎奇杀人和因此牺牲的几个年轻人，渐渐在人们的风声耳语间消失。

暑假结束的同时，高木辍学。她说明年打算上护理学校，还特地来打招呼。她也坦承一开始寄恐吓信的是她。她希望取消合宿的心愿最后无法实现。她离开前告诉我，以后希望有能力救人。

名张经历这次事件心力交瘁，疗养一阵子，前几天平安回到大学。听说她跟辞去紫湛庄管理员一职的管野偶尔会连络，算是这次事件中少数值得欣慰的后续。

重元消失了。但他的状况有点特殊，据认识他的人说，他在事件后从未出现在大学里，也没有连络。

有一件事一直放在心里。我们被救出紫湛庄后，接受精密检查和侦讯，暂时被隔离在某个设施。当时不知道是警察还是检查官，从重元的随身物品中发现那本笔记，也只有重元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他之后的下落，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最后说到我们。

事件后，比留子再次邀请我当她的助手。

我向她坦承一个秘密。

静原杀害立浪后跟我见面时，她并没有威胁我，而是恳求我。

——求求你。我发誓除了七宫，不会对任何人下手，这次请你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我守住自己的秘密，答应她的要求，却犯下失误，让静原无路可退。可是她直到最后还是坚守跟我的约定。

「对不起，我没资格当你的助手。」

我明知道比留子的努力，还是欺骗她，眼睁睁放任七宫被杀。

这样的我哪有当华生的资格。

「这样啊。」

她那凄凉的笑，深深烙在我的眼中。

叮铃，入口的铃铛响了。

一道人影衬着从敞开店门照进的光线，走向我这里。

那是兼具天真无邪和成熟气息的谜样美女。

「——这么早？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我替刚坐下的她叫来服务生。

明智学长过世后，推理爱好会的人数依然是两个人。

「那我们就开始吧。」

「嗯。关于那个机关，这是我请朋友调查的报告书。」

我的赎罪，现在才要开始。

主要参考文献

《打鬼战士1：世界末日求生指南》麦克斯·布鲁克斯着／卯月音由纪／森濑缭翻译、监修，enterbrain出版（台湾版由陈希林译、木马文化出版）

《电影秘宝EX电影必修课15　爆食僵尸电影100》洋泉社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解说

本格推理的变调与合调

陈浩基（香港推理作家）

（本文涉及故事谜底，建议阅毕故事后阅读）

「神红大学推理爱好会的叶村让与会长明智恭介，因故参加电影研究社的暑假合宿，与同大学的侦探少女剑崎比留子一同前往别墅紫湛庄。合宿首晚举行试胆大会期间，成员们遇上难以想像的意外，被困在孤立的紫湛庄内。紧张与混乱的一夜过去，早上众人却赫然发现其中一名成员惨死于密室中——然而这不过是连续杀人的序幕！在究极的绝望深渊之中，叶村、明智与比留子能否免遭毒手、解开谜团？」

以上是《尸人庄杀人事件》日版原文小说的文案，一如中文版，编辑故意隐去最重要的关键词，而事实上日本的读者们亦有共识，将这词语当成剧透来处理，假如在书评网站撰写心得提及，不少人会加上「爆雷」标示，纵使该元素在故事前段已揭露。

对，这关键词便是「僵尸」。

或许有读者不明白这关键词对本作为何如此重要，毕竟以异世界作为背景或使用「僵尸／活尸」作为题材的推理故事已有前人写过。采用这元素的《尸人庄杀人事件》之所以特别，要先从它的出版过程谈起。

《尸人庄杀人事件》是第二十七回鲇川哲也奖得奖作。鲇川哲也奖是由东京创元社主办的长篇推理小说征文比赛，虽然理论上没有规定推理类型，但主办方强调投稿作品必须「洋溢创意与热情、意念鲜明强烈」，基本上作家和读者（甚至评审）都视此要求等同于「有新意、有趣的本格推理」，更何况鲇川哲也就是以坚持本格推理路线而闻名的作家。试想一下，假如您是评审之一，在读过不少跑传统本格推理路线的参赛作品后，读到本作时会受到多大的冲击——尤其它一开始并没有露出底牌。

本作首三分之一篇幅的架构，几乎可说是依照古典本格推理的模板而写，第一人称主角叶村让是助手役，有「神红福尔摩斯」之称的明智恭介显然是侦探役（连名字也似是以日本三大名侦探之二明智小五郎与神津恭介为蓝本！），因为获得神秘美女剑崎提供消息，知道去年有社员自杀的电影研究社收到恐吓信妨碍合宿举行，侦探决意插手调查，拖着助手跟电影社众人入住深山中的别墅紫湛庄。社团各人似乎隐藏着不同的秘密，连别墅管理员也是背景不明的新任员工；晚上举行试胆大会，众人有第一个分开行动的机会，一切一切都按照传统暴风雨山庄类型的本格推理小说模式进行，眼看某角色应该依照「行规」失踪被杀之际——

一大群僵尸跑出来咬人了。

鲇川奖评审之一的北村薰以此来形容：「就像本来进场看棒球比赛，却突然变成看斗牛。」故事在这时点迎来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仿佛从推理小说变成惊悚科幻作品，角色一口气死了好几个，而且当中还包括「应该是侦探角色」的明智。这种强烈的「变调」可说是非常大胆——别忘了这是参赛作品——因为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这不是推理小说」的批评。然而，作者今村昌弘最聪明的布局却是从这儿开始，当故事似乎要向着「末日求生」类的惊悚小说迈进时，别墅里发生第一桩密室杀人。

坊间不时用「披着××外皮的○○小说」来形容某些作品，像「披着悬疑外皮的灵异小说」、「披着奇幻外皮的爱情小说」等等，《尸人庄杀人事件》特别之处在于它有「两层外皮」，它是「披着古典本格推理外皮的僵尸小说」，同时也是「披着僵尸惊悚小说外皮的本格推理小说」，互为表里。随着剧情递进，读者会发现真正的侦探役是由剑崎比留子担任，而且众人必须在抵御僵尸、绝地求生的同时面对正在执行连续杀人计划的内部犯人，防范被僵尸咬死之余更要躲过凶手使诡计杀害，可说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这种「变调」再「合调」的手法十分高明，读者大概没想到从棒球变成斗牛后，竟然会再演变为斗牛士和牛在打棒球。

推理小说讲究逻辑，作者布置谜团，就必须先留下伏笔，在解谜时一一回收；而读者之所以觉得作者留下的「点」能连结起构成谜底的「线」，完全建基于读者跟作者有同一套逻辑标准。然而，这套标准会随作品类型变动，在阅读追求写实的社会派小说时读者会不自觉地缩小这「逻辑框架」，而在阅读本格推理时却会放宽一点，正如我们可以轻易接受在本格推理中凶手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用上复杂的滑轮机关，却质疑社会派推理中犯人在杀人前作出预告的合理性。因此，以非现实背景来撰写推理小说十分困难，读者无法知道作者使用的逻辑框架有多大，就像一般推理小说中「密室杀人」是不可能犯罪，但换成科幻小说却不一定，因为作者可以举出诸如「空间折叠」或「量子穿透」作为解开密室之谜的手段，令读者「无理可推」。

会谈到这点，是因为《尸人庄杀人事件》所采用的逻辑框架十分独特。按道理，有「非现实的僵尸」出现的推理小说会令逻辑框架无限地放大，很容易导致作品离开本格推理小说的范围，然而作者充分利用坊间已经确立的僵尸电影设定，作为《尸人庄杀人事件》的延伸框架，却同时利用比留子这个对推理小说缺乏认知的侦探角色，将逻辑标准拉到倾向写实的一方。

作者透过角色重元充阐述「僵尸世界」的逻辑，而且这框架跟坊间最普遍的说法类同，故此读者能够轻易接受故事里的物理法则和逻辑标准，诸如「僵尸没有智慧」、「人类被咬后要经过数小时才会变成僵尸」、「只有头部是弱点」等等，但同时作者利用科学角度为上述的设定背书（例如指出病毒感染大脑、咬人是为了增殖而非进食），令这套逻辑收束回现实之内。另一方面，在发生密室杀人事件后，比留子用上现实的思考模式来调查案件，不像一般本格推理小说中侦探重视密室杀人的物理方法，反而重视密室的成因。通过叶村说明本格推理小说中的密室的各种破解，读者会发现置身于一个另类的逻辑框架之内——故事布局以本格推理为骨干，侦探的切入点却偏向写实，角色所在之处更是混合了僵尸逻辑的世界，但综合各点，读者依然能获得足够的线索去进行公平的推理，这本的确是逻辑严谨的本格推理小说。

剑崎比留子的角色设定亦十分有趣。古典本格推理中，侦探身份超然，定位是案件的局外人，与读者有着相同的地位，在《尸人庄杀人事件》前半段我们都会以类同的角度来看待比留子这角色；但当她向叶村说明她要求对方担当「助手」的理由后，读者才会发现比留子的角色定位并非局外人侦探，而是为了求生不得不努力解决案件、增加自己幸存机会的「潜在被害者」。这设计令角色趣味大幅增加，亦令读者对角色们身处的困境有不一样的感觉。

另一方面，作者巧妙地使用「僵尸逻辑」来加强或打破本格推理的某些规则。暴风雨山庄是本格推理的王道设定之一，问题在于资讯发达的现代化社会中，要做成这种隔绝状态并不容易，推理作家为了满足设定，不得不用上大量绝无仅有的巧合，比如泥石流令众人被困山上，碰巧加上大停电导致手机网络失灵等等。《尸人庄杀人事件》最别致的设定是这个暴风雨山庄是「合理地」人为的——因为恐怖袭击制造出大量僵尸，主角们无法逃离别墅，同时间政府为了阻止消息泄漏，故意关掉整个区域的电讯网络。这设定合理简洁，增强了「假如现实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被困者会面对何种困局」的印象。此外，使用现实不存在的毒药来杀害目标一向是本格推理的禁忌，但《尸人庄杀人事件》却可以打破这规则，因为这「毒药」早透过重元和电视新闻说明，是合理公平的线索之一。在结末解谜的一段，读者更会发现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的真相是僵尸化的星川袭击进藤后掉下阳台，犯人故意冒名顶替来进行其后的诡计；而立浪与七宫的死亡亦是犯人利用僵尸和病毒的特质才能完成。「僵尸」这元素在本作不是单纯的噱头，而是被作者充分利用、构成这个本格谜团的关键。

撇开上述的「僵尸逻辑」特质不谈，《尸人庄杀人事件》亦具备多种吸引读者的特色：叶村与重元阐述推理小说与僵尸电影的设定令本作增添一份后设小说的色彩，比留子和叶村的互动有着轻小说的趣味，后段更爆出叶村其实是「不可靠的叙事者」，隐瞒了某个事实。故事中作者埋下的误导亦相当多，诸如「管理员意外过世的妹妹」或「脸部被咬到无法辨认的进藤」都会令人有所联想，我想也许有读者对「明智会否像福尔摩斯一样复活」有过几分希冀。

一如鲇川奖的评审预料，《尸人庄杀人事件》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轻易上榜，更厉害的是横扫三大榜首，平了东野圭吾《嫌疑犯X的献身》的纪录，以出道作夺取三冠更是前无古人。笔者撰写本文时，据悉今村昌弘已完成《尸人庄杀人事件》的续集《魔眼之匣杀人事件》，在日本即将出版，我相信不少书迷都期待着比留子与叶村再次搭档，并肩调查事件。希望续集中文版亦有机会在台湾推出，以飨热爱融合奇想小说与本格推理的读者。

本文作者简介

陈浩基，香港推理作家，香港中文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毕业，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国外会员。获奖无数，创作幅员辽阔，包括推理、科幻、奇幻、恐怖等类型，曾以〈杰克魔豆杀人事件〉及〈窥伺蓝色的蓝〉入围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奖决选、〈蓝胡子的密室〉夺得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奖首奖；长篇推理《遗忘·刑警》荣获第二届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首奖，《13.67》荣获诚品书店阅读职人大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并售出多国版权，亦将由国际导演王家卫改编成电影。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日港作家今村昌弘＆陈浩基跨海对谈

（以下访谈内容牵涉到故事谜底，建议阅毕故事后阅读。访谈中，今村昌弘与陈浩基以「今村」与「陈」简称）

陈　今村老师您好。恭喜您以如此精采的《尸人庄杀人事件》获得鲇川哲也赏，并且创下以出道作横扫年末三大推理排行榜榜首的纪录，真是为喜爱本格推理的读者带来惊喜。或者在问关于作品的问题前，先请您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今村　台湾的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今村昌弘。我现居神户，二○一七年以这本《尸人庄杀人事件》出道成为作家，但其实我并不是从小就喜欢推理作品，而是长大成人才发觉推理的魅力。这样的我写出的作品能像这样交到海外的读者手上，真的非常高兴。

创作没有年龄限制，持续克服困难出道

陈　我在日本的访谈中得知您为了出道，特意辞掉原来的工作，给自己两年半的时间专心写作。我也有类似经历，只是我本来打算小休后继续当软体工程师，却在休息期间发现全职写作的可能，再给自己两至三年时间寻找出道机会。我也有一些朋友有相似经历，有些成功，有些失败。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的心情，以及有什么成功的窍门吗？

今村　我从小就很喜欢看书，但一直到大学为止都持续在运动，真要说的话是属于运动派。二十二岁才开始因为兴趣写起小说，在工作空档持续在写，眼看就要三十岁了，我开始思考如果要投注全力写作应该就只有现在了吧？比方说，如果要成为职业运动选手，就要持续好几年、几乎投注所有生活在练习上。投注一切之后、能不能留下成果，就是这样的世界。如果不曾尝试努力就这样老去，到死之前我一定会后悔的，于是我在二十九岁时辞去工作。我设下的期限和陈老师一样是三年，与其说我想用这三年成为作家、不如说我想在这三年用全心全力在写作上，看看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我投稿非常多种类的新人奖项，但能留到决选的只有一、两个。话虽如此，第一次尝试的推理长篇《尸人庄杀人事件》却让我出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运气会这么好。

至于要说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能说的也只有「勇于挑战」了吧。

也有人挑战了之后没有留下亮眼成果就结束了。但就算失败了、这时面对到的课题一定是没有挑战就不会发觉的。只要不挑战连失败也不会有。再说创作并没有年龄限制，只要持续克服这些课题，实现梦想的机会就还会到来。

不能失去名为「自我」的港湾，怀有写出「劣作」的勇气

陈　说淂是呢！努力不懈，坚持挑战的确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径。我在访谈中读到您以漫画家岛本和彦老师的「写出劣作的勇气」为座右铭，我自己也很喜欢岛本老师的漫画，尤其在思考该坚持自我风格还是顺应出版社（编辑）的要求更有深刻体会。我也很认同与其追求每一部作品完美，不如完成后在下一部作品追求写得更好。可以请您详细一点说说您对这句话的想法吗？您又如何判断作品的好坏呢？是主观的、还是从一般读者的评语来判断？我有时读到一些作品，坊间的评语不太好，但自己还满喜欢的。

今村　你说得没错，自己喜欢的作品没有获得好评、或是大家赞不绝口的作品自己觉得不怎么样，像这样自己和大众的想法有着落差的事常有。只要是以创作为工作，就会因为这样的落差苦恼，或许是一种宿命。岛本老师的作品中深刻描写了创作者面对这样的纠结该如何面对的姿态，让我深深佩服。所谓的创作者，无论面前名为「评价」的风暴再怎么剧烈、都不能失去「自我」这个港湾。不管投注多少心力，都不能确定社会大众会如何评价。不过我到前一阵子为止都还只是一介读者，所以有特别注意必须要写出自己身为读者能够接受的作品。我必须写出自己首先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要喜欢的作品。这样说来似乎把自己摆在读者之前了呢？不过在没有获得大众肯定的时候，与其感叹「为什么都没有人懂我」，更要拥有「原来我的认知跟大家不一样呢，真是没办法」这样一笑置之的坚强吧。

新时代的读者及作者，孕育出《尸人庄杀人事件》

陈　这些创作心得真的很值得参考！我们不如谈一下《尸人庄杀人事件》这作品吧，在《尸人庄杀人事件》里，我觉得最厉害的其中一点是能够将本格推理小说、幻想小说、后设小说和轻小说以毫不突兀的方式融合在一起，而且人物都好有趣。请问您在设计本作的大纲时，剧情、角色和风格哪一个最先决定的呢？有没有哪一方面在设计时曾遇上困难？

今村　谢谢你，要说融合不同领域听起来有些夸张了，我认为这是因为我所成长的现在这个时代的美好之处，不只小说，透过漫画、动画、电影、网络等作品让人们能接受各种不同风格的创作，我也才能毫不踌躇地将这些领域融合在一起。

我投稿的鲇川哲也奖是本格推理新人奖，所以在书写本格推理的这个大前提下，决定写我在侦探故事中最喜欢的密室案件。我一开始想到的是在事件中使用的诡计。密室诡计、或是类似叙述性的手法，为了锁定犯人使用的消去法等等。既然使用了○○○这个设计，这个故事某方面来说就是单行道了，接下来就是决定要用哪些顺序来使用这些诡计。然后在各个场面要让哪些角色登场，慢慢让其他的人物发展的感觉。

最辛苦的应该是到第一起杀人事件发生前的铺陈吧，毕竟还是得在登场人物到齐之后才发生案件，故事没有什么起伏，写起来也觉得不有趣。这或许是暴风雪山庄的宿命，写完以后我又回头修改删减铺陈部分的份量。

陈　哈哈哈，这种痛苦我十分理解呢！我曾写过一部暴风雪山庄的短篇，事件要在一半篇幅过后才发生，如何写好一开始的铺陈真的费煞思量。但我必须说一下，《尸人庄杀人事件》在事件发生前也写得很有趣，第一章开始那句「咖喱乌龙面才不是本格推理」已让我产生好感，叶村和明智的对答，我想推理迷看到都会会心微笑。

写实的奇想，奇想的写实

陈　关于创作手法，以下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深入。我在阅读绫辻行人老师的《Another》时，读到某些段落会让我觉得好高兴，心里嚷着「那是向○○○（电影名字）致敬吧！」。我在阅读《尸人庄杀人事件》时也有类似的心情，不论是有关本格推理的话题，或是某类型电影的解构分析，都教我感到很亲切（我也很喜欢看那类电影）。我自己很接受这种风格，但我也有作家朋友持相反意见，认为创作不应该引用其他作品，因为读者不一定认识被引用的小说或电影，于是「知道的读者」和「不知道的读者」的看法便会相差很大。您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今村　对引用或致敬的作品「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的感想会有落差，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再钻牛角尖一点，对于人气作品的故事发展，有人会觉得「这种转折我第一次看到」、当然也有人会说「不，这种手法之前就有人用过」，致敬或引用的缺点也是从读者的经验差当中产生的，这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问题在于这个「落差」的大小。如果因为不懂引用的哏而导致完全无法享受作品、因为都看不懂所以读起来好痛苦，这样的话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如果是作品本身就非常有趣、如果知道引用或致敬的哏就有另一层的乐趣，这样有什么关系呢？

在我来说，大肆加入了○○○电影的要素，是因为我判断这个题材在现今的社会已经充分取得「公民权」了。一听到这个词，几乎所有人都会想到一样的东西、想像类似的发展，我做出这个判断后，再故意在既有的设定上发展。作品中提到的电影片名，就算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知道的人一面偷笑一面看，也是一种享受作品的方式。

陈　「题材的公民权」的说法很有意思呢，我想这也关乎社会对某题材的认知与流行文化的普及程度，说不定一百年后的学者会利用我们的作品来推论哪些题材在我们的时代曾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吧。

回到作品，虽然《尸人庄杀人事件》是以奇想和本格推理结合的故事，但其实我觉得它比很多以暴风雨山庄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还要写实，比如在人物的行动和目的、侦探的切入角度、特殊设定背后的缘由与科学根据等等。您觉得「写实性」在本格推理创作中该如何取舍？

今村　以这部作品来说，我在构思之前知道有可以作为参考文献的书，为了加强写实性而找来参考。奇想有奇想的优点，我也并不是以写实为优先，在这部作品中特别强调写实性是有原因的。本格推理是以解谜的乐趣为主轴，如果读者对奇想的定义不同就伤脑筋了。哪些做得到、哪些做不到，为了将读者的认知统一，需要靠写实的力量。

并不是强调写实性作品就会有趣，比方说「受到警察委托而介入案件的侦探」这种非现实的设定非常常见，重要的是作品中必须保有一定程度的写实性，让读者能接受这个作品世界中的「写实」。

人物及诡计的构思过程

陈　我很喜欢结末高潮的一幕里侦探那句台词，简直帅气无比。请问您在创作故事的时候，有没有仔细雕琢角色的对白，还是对白是很自然地浮现出来的？

今村　人物的台词或过去，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雕琢太多，也没有特别的原因，比方说对朋友或上司，就算知道「这个人的个性是这样」「那个人感觉会说这样的话」，但对他们的过去也几乎一无所知。我跟笔下角色的距离感很接近这样。要让角色做出某个行动、有动机的必要性的话，那个时候再去深入做设定。

不过我自己有时候也是会反省，如果在写之前再针对角色多想一点就好了。高潮的那句台词，正是因为她有「这么说的背景」，自然而然浮现的。能让大家留下深刻印象，我很高兴。

陈　使用僵尸作为构成暴风雨山庄的条件真是非常高明，而且三桩杀人事件也用上僵尸作为关键——第一桩是犯人冒认本来是意外的僵尸杀人，第二桩是利用僵尸不会持续袭击已被感染的人类的特性，第三椿是利用僵尸病毒。彻底地使用世界设定来制作诡计，展现出来的完整性极其漂亮，可否请您说说构想的过程？是先想到使用僵尸这设定，再设计杀人诡计，还是因为先想到某一道诡计，再决定整个世界逻辑？

今村　一开始决定要写本格推理，就是为了想带入我最喜欢的密室杀人。不过要想出新的密室诡计当然是很困难的，所以我想密室的构成本身就要够新颖。不是用墙壁、而是用其他东西困住人类……想到这一点，我脑中就浮现僵尸电影的画面。被僵尸团团围住不止出不去、故事也会有紧张感。我想这说不定很有趣，就找了有名的僵尸电影来做功课。之后我列出几种僵尸的特征，开始想可以利用这些特性的诡计。主角们随着时间过去、会被逼到狭小的空间，所以就决定各个诡计使用的顺序，再配合这个骨干去为故事添加血肉，是这样的顺序。

因为我很喜欢不可能的犯罪，一开始就是以诡计为主的。

陈　所以是诡计类型（密室）→场景设定（僵尸围困）→诡计呢！说起来，我想这正是推理作家跟其他作家最明显的相异之处，纯文学作家往往聚焦于角色的变化，轻小说作家在乎设定，但我们写推理，诡计比角色更重要，甚至可以为了谜团而更动人物细节。

《尸人庄杀人事件》的未来

陈　我知道叶村和比留子会在续集《魔眼之匣杀人事件》继续登场，为了保持惊喜，我不问类型或风格的问题了。我只是想知道，今村老师您有没有打算写多少集？会不会让主角们跟班目机关持续战斗下去，像柯南对抗黑暗组织那样子？（笑）

今村　我目前还没有思考续篇的故事，但我很喜欢系列故事，也希望比留子他们能继续活跃下去。不过班目机关并不是单纯的邪恶组织，他们的技术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我是用这个方向写的。希望之后也能发展出更多不同的故事。

陈　这真令人期待！在推理和僵尸电影以外，今村老师有什么喜欢的作品？小说、漫画、电影、电视剧也可以举出来。

今村　钢弹吧。每一个故事的风格都不同，总觉得已经脱离原作者的设定、而是由粉丝们不断从失败中找出好方法来让系列继续发展。每个年代都有各自的死忠粉丝，有人支持、有人批评，总是能再诞生出新的东西，是非常有意思的动画。

陈　啊，我也是钢弹迷呢，不过对富野监督很抱歉，我最喜欢的钢弹作品是《0080口袋里的战争》，其次是以香港为舞台的《机动武斗传G》（笑）。您会不会希望《尸人庄杀人事件》或将来您的其他作品像钢弹一样系列化，让其他作者加入创作？

今村　书籍上市后特别有趣的是，读者有「明智和叶村两人以前有过什么样精采的经历呢」的好奇，也有人写相关的衍生作品。我没有写出来、关于叶村与明智的故事，有读者以衍生创作来补完，实在很棒。此外，《尸人庄杀人事件》舞台中发生了卷进数千人的恐怖事件，其中应该有许多尚未被挖掘出来的高潮迭起事件。关于这些，如果能募集到各方作家创作有僵尸设定的推理小说合集，一定很有趣。我很期待。

陈　最后，请您写几句给华文读者的话。

今村　借助许多人的力量让这部作品呈现在台湾的各位面前，我衷心感谢。这是越过国境的暴风雪山庄。多美好的一件事。如果能够透过这部作品、让对推理或对日本感兴趣的人慢慢「增加」，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陈　谢谢今村老师！

第一卷 尸人庄杀人事件 插图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序章 新生的推爱会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照烧鲭鱼才是本格推理。

我瞪着前面的人，深深确信。

这里是关西知名的私大神红大学校园中最大的学生餐厅，中央联合食堂。

大片玻璃墙面包围的宽阔餐厅里，摆满了浅色木纹的餐桌餐椅。

早上的课即将结束，刚刚还三三两两的学生谈笑声逐渐充满室内。

躲避喧嚣，我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整理功课，但我已经停下动作好一阵子，直盯着在点菜柜台附近端着托盘的一个学生，密切注意着她的举动。

这女学生个头娇小，根据她稚气未脱的长相，可能跟我一样都是一年级。稍带咖啡色泽的头发在肩上剪齐，服装和五官都很低调。假如在学校里擦身而过，我一定记不住。陌生的她等待主菜时在旁边取餐区拿了白饭和味噌汤。

好，她点什么呢？我立刻开始推理。

她拿了白饭，首先应该剔除井饭、面点或披萨这些碳水化合物多的西式料理。拉面和乌龙面一样可以排除。还有其他资讯吗？

她眼前的餐柜里摆着沙拉和炖煮类的附餐小菜，但她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年轻女性不太可能完全不摄取蔬菜，可见她点的主菜里已经包含蔬菜。看来能拿掉炸猪排或汉堡这些以肉为主的菜色。

这么说来，也许是单点炒蔬菜或姜烧猪肉，或者除了主菜还搭配副餐的本日套餐。值得注意价钱。单点比较适合体育社团或男学生，份量较大，量也多，要价五百圆稍贵一些；如果再追加六十圆白饭跟三十圆的味噌汤，总共将近六百圆。这不太像女学生午餐份量，就算她是体育社团的成员，平日上午时间也不太可能做什么激烈运动。相较之下，本日套餐就算加上白饭和味噌汤也只要四百三十圆，价格合理。

我确认本日套餐的菜色，可以选豆腐汉堡或照烧鲭鱼。两种主菜都各有搭配的蔬菜。嗯，我想女孩子应该选择套餐。那么，她会选豆腐汉堡还是照烧鲭鱼呢？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低热量豆腐汉堡吗？还是……

「咦？」

她在我眼前走向餐具区，从盒子里拿了筷子，没有碰刀叉。所以不是豆腐汉堡？

不、等等。她当然可能用筷子吃豆腐汉堡啊。应该说，在学生餐厅里拿刀叉的人反而少见。二选一，我犹豫了一阵子，但想起一开始她拿了味噌汤。味噌汤里已经有豆腐。不管再怎么讲究健康，会挑选有两样豆腐的菜色吗？

一定是照烧鲭鱼！假如她具备一般味觉常识的话！

我对自己导出的结论很满意，泰然等待结果揭晓。

在柜台接过点购的菜色后，她往这里走来。托盘上放的究竟是什么？

以褐色液体调味，冒着白色蒸气——

炒面。

我呆呆目送她经过的背影。

不、我的确知道这个事实。这是来自东北的我难以理解的味觉，不过听说大阪附近这一带以碳水化合物为配菜，搭配白米进食的文化向来被根深蒂固地支持着。走在街上不时会看到菜单上出现炒面定食或大阪烧定食等。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乍看内向文静的女学生竟然会是硬派关西人。

我沉浸在这股失败的落寞中。

「——好像没那么简单呢。」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出再怎么等也听不到的这句话。

在我品尝败北余味时，大批学生已经源源不断地涌入学生餐厅。有人锁定景色好的玻璃墙面附近座位，有人帮朋友占好桌子一角。再过不久应该会有更多手持托盘找空位的人。我迅速收好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和文具，赶在被午餐时段真正的喧闹掩埋前离开座位。

我已经好一阵子不在学生餐厅吃午餐。

那会提醒自己，以前每天坐在眼前的男人现在不在了。餐厅里的其他人都没发现他消失，这让我难以忍受。回过头，刚刚的座位上已经有一组男女融洽入座，就像在告诉我「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待的位子了」，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明明是和煦晴天，校园里往来的学生个个都瑟缩地裹紧外套前襟、缩着脖子。时节已经进入十一月。这个国家不由分说地被带入冬天的脚步之中。

「时间快到了。」

我逆着进入学生餐厅的人潮走，准备完成例行工作，掏出智慧型手机。通话纪录一整排都是相同电话号码。今天我一样按下这个号码，听着单调的通话等待音，安静稍待。大约十秒，声音断了，经过一段宛如在跟巴西通话一样的时差，终于听到极尽慵懒的一声「……呜唉。」

我好比航空管制官般冷静开口。

「比留子，起床了吗？你再不出门下午的课就要迟到了。」

听到好几声极不情愿在棉被里挣扎的声音。

「起不来。」声音听起来比刚刚更闷。

该死，又盖上棉被了。

「你今天现代宗教学的出席日数快不够了。」

「叶村让先生，所谓的幸福就算不被时间追着寻找，蓦然回首就会发现可能近在身边……」

「那不叫幸福，叫堕落。堕！落！」

「过分……」

看来已经给她带来了适度的精神打击，我毅然挂断电话。我习惯了。

下午的课结束，我正往老地方走。

从学校到最近的车站路上，有一条便利商店、餐饮店、学生出租公寓等林立的热闹街道，路旁两侧种着行道树，出了正门往右边，就是宁静的住宅区。

沿着这条路往前进的第一个小十字路口，街角那栋住办混合大楼的一楼，就是我常拜访的老咖啡馆。这里总有客人进进出出，但奇妙的是绝对不会客满。

我在习惯的四人桌坐下。常打照面的女服务生听到我点了不合季节的冰淇淋汽水，脸上没有一点狐疑。

我一个大男人独自小口啜饮着冰淇淋汽水好一会，仿佛看准喝完的一刻，店门上的铃铛轻响。光是听到踩在地板上脚步声的特征，就知道来者是我等的人，我转过头。

「嗨，叶村。」

眼前的娇小美女叠起披在身上的风衣、挂上椅背，坐在我对面微微一笑。她清澈庄重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高级木管乐器。我察觉到周围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谁都不会想像到这位美女不仅爆睡到中午，还在电话上呜哀乱叫。

剑崎比留子。跟我一样就读神红大学，在文学院里高我一届、现在二年级。是除了我以外推理爱好会唯一的会员。

「我喝咖啡好了，叶村你喝可可亚行吧？」

比留子没管桌子一角那孤零零的空玻璃杯，迳自加点。坐在这个位子上点冰淇淋汽水，她知道这是我很重要的习惯。

认识比留子是今年夏天，就在这间老咖啡馆。

当时推理爱好会还有创立者明智恭介这位高我两届的学长，他跟我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计划时，她出现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比留子取代明智学长成为会员，推爱再次启动。才一年级就挑起会长大任的我，起步虽然紧张，却也有预感跟比留子一起应该不会有问题。

而我万万没想到……

新生推理爱好会固定在每周星期二、五的午休跟放学后展开活动。比留子竟然在第一次活动就翘了社团。

被放鸽子的我试着打电话给她，但午休都快结束，她竟然还窝在家里棉被中。平时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俨然家教良好千金大小姐的比留子，是个重度赖床犯。

我一问才知道，她过去因为这样经常缺席，去年已经有三科被当，正面临留级危机。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很少在校内看到她，真没想到是这种理由！

「但夏天合宿的时候你不是都好好起床了吗？」

听我这么问，比留子立刻不高兴地瞪着我。

「拜托好吗，我可没有迟钝到连在『那种状况』下都能贪睡。」

话是没错啦。

「要是留级，你就跟我同年级了。」

「没想到你这个人讲话还挺毒的。」

本人似乎难以完全一笑置之，比留子烦恼地玩弄着自己的黑发发梢，终于，她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什么好点子般一拍掌，说出了「那句台词」。

「我们来场交易吧，叶村。」

于是，我们放弃在午休时展开社团活动的念头。订下契约，我像经纪人一样仔细掌握比留子选的课，准时打电话叫醒她避免上课迟到，她则在放学后请我喝饮料当成回报，持续至今。

「其实追根究柢，我会睡过头也是因为要完成你给的功课。」

比留子拿出两本文库本。阿嘉莎·克莉丝蒂和横沟正史。这两位家喻户晓的国内外推理巨匠书籍，是我前几天借给她的。

比留子拥有连警察也刮目相看的推理能力，还曾经获颁警务协助章，脑袋相当聪明，不过她几乎没读过推理小说。于是我替比留子随便找了几本，跟她交换读后感想，这就是目前为止推爱的主要活动。

奇怪的是，她在实际事件现场可以从些微线索轻松找出真相，可是面对创作出来的推理作品时，却丝毫无法发挥。尤其是并非书中犯人、而是由作者设下捉弄读者的叙述性诡计，她总是很轻易就上钩，每次我手机里都会接到很直率的读后感。

看完了，火大。

这次她也一样被克莉丝蒂某本名作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看得那么担心！没错，我又上当了，想笑就笑吧。推理小说里怎么净是这些坏心眼的东西！」

倒竖着她美丽的眉毛，火冒三丈。

打死也不能承认我就是想看到她这种表情才故意挑这类作品。

「你要记得站在全知视角啊，全知视角！太入戏就容易掉进陷阱里。」

我说得事不关己，嘴里细细品味着甜腻的可可亚。

真是一派和平。跟长相美丽精致的学姐隔着桌子分享对推理小说的看法，现在我应该正享受着如梦似幻的校园生活吧？不过——

痛。

每当我想尽情沉浸在这宁静时间中，脑袋就会窜过一股刺痛。刺进脑中的冷枪正在宣示，它还在这里。

没错。

那个夺走许多生命的夏天。犯人揭晓，事件落幕，我活了下来。但是我们并没有查出最想知道的谜——酿成事件的组织真相。这个谜有好一段时间都是我们话题的中心，但最近没有半点进展，持续了一阵子无言的报告，渐渐失去在这个场合出场的机会。就好比是夏天的燠热制造出的一场噩梦。

被推到桌子一角的玻璃杯，冰块匡啷一声融解落下。

或许这种令人心焦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吧。

「这说不定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我坐在同样的位子上向前推出一本杂志，是在下次社团活动的那日。比留子刚到，举起手正要点餐，看我略显亢奋，她似乎感觉到些什么，放下手看着那本杂志。

「《月刊亚特兰提斯》？」

封面画着旋卷暗云下一栋类似巴别塔的建筑，还有「精彩瞬间！？霞浦巨龙」、「真实存在的三头隧道诅咒」、「政府主导的信长复活计划」几个张扬斗大的可疑标题。

这是一本在UFO、灵异事件、都市传说等超自然现象、神秘相关题材上受到狂热支持的月刊。虽然是很小众的杂志，但创刊将近四十年历史，电视的超自然现象特辑上经常看到杂志主编现身。比留子扬起眉，示意我进一步解释。

「今天跟我修同一门课的同学跟我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跟那个同学平时没什么交流，不过在班上向来没什么异性缘（好，应该说没朋友）的我在这间店里跟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亲密交谈，偶然被这个同学撞见，于是他罕见地主动来找我攀谈。

「他很感叹地说，『没想到你女朋友那么漂亮，真看不出来。』」

说这些话时，我的声音好像很不自然。

「他真的这样跟你说？」比留子半眯起眼睛追问，我只好坦白招认。

「其实他很担心我，『你是不是被什么恶质推销缠上、被逼着买东西？要不要我帮忙？』」

比留子沮丧地颓首。我刻意不说，就是知道一说出来我们两个都会受伤啊。

总之，我向那个同学说明推爱的活动内容，结果他提起娑可安湖的事，「对了，听说那次恐攻事件的被害者里有你认识的人？」

我们学校的电影研究社和戏剧社被卷入娑可安湖发生的空前恐攻事件，有一段时间在校内蔚为话题。但他们在事件中遭遇的凄惨连续命案，还有我跟比留子也是其中一员这些事都没有对外公布。由于恐攻事件本身具备足以撼动世界的特殊性质，以及比留子家——横滨知名世家、拥有庞大企业集团的剑崎家——封锁了报导。

「这个同学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忠实读者，他说在恐攻事件前，《月刊亚特兰提斯》就已经做出预告。」

「你是说出版社收到犯案声明？」比留子声音一冷，往前探出身子。

新闻节目中经常报导恐攻事件首谋滨坂智教这个男人的来历，不过目前为止还没听过案发前曾经有过犯案声明。

「不，正确来说不是预告，而是预言。」

我翻开杂志递给比留子。这是六月底出版的七月号。

震撼纪录！寄至《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的诡异书信！

大楼火灾早已出现预言！？

事情要从今年四月说起，编辑部收到一封寄件人不明的来信。内容是一篇写满不祥文字的预言式文章，笔者感叹，怎么又来了。这类恶作剧的信件或电子邮件并不稀奇。几位编辑轮流看过后并未纳为报导，也根本遗忘了这封信。

不过大约两月后的六月上旬，读到报上某篇报导，编辑不禁觉得奇怪。

「咦？这跟之前寄来的信很类似呢。」

报导内容是关于大阪南区繁华闹区发生的一起大楼火灾。或许很多读者还记忆犹新，大楼二楼厨房发生的瓦斯爆炸引发火灾，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闹区特有的狭窄路宽和拥挤人潮拖延了灭火过程，总共有十二人罹难，灾情惨重。而最让世间震撼的是大楼中顾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状。成为火球的他们一一从窗口跳下，紧抓着围观群众企图求援，引发严重恐慌。

我们急忙找出当初那封信，结果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六月第二周的星期五，大阪将有许多人身缠烈焰、慌忙逃窜。」

编辑部不禁一阵悚然。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巧合？假如只是单纯的火灾，那么在大阪或许稀松平常，但除了日期之外，竟然连「许多人」、「身缠烈焰、慌忙逃窜」等事件特征都一致。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这篇预言还有后续。

「八月最后星期日，许多死者将会苏醒。在S县湖边，疯狂样态宛如地狱图景。」

凝重的沉默笼罩着编辑部。这封信该不会真的预言了未来？那么距今约两个月后的八月，即将发生宛如「地狱图景」的惊人事件。

这封信的寄件人是何来历？为何能预知未来？又为了什么寄信到编辑部来？

我们正倾全力追查寄件人，同时虔心祈祷八月能平安无事。

我再强调一次，这是六月底发行的杂志内容。

虽然不知道《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有多么认真看待这些预言，不过他们一定打着如意算盘，觉得今后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肯定会成为一条大新闻。

比留子迅速浏览着写满夸张用词的页面，半信半疑地抬头看我。

「确实有很不可思议的巧合，但是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又递出另一本杂志。

这是娑可安湖事件隔月发刊的十月号。

预言成真！本刊独家资讯

娑可安湖恐攻事件——确实应验的「地狱图景」

编辑部再次接获预言信！

八月底，发生一起撼动世界的重大事件。如今已经无须多说明，那就是娑可安湖的集团感染恐攻事件。不过这跟《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内的冲击可说难以比较。

本刊预言这起前所未见的重大事件。原因可以追溯到四月时编辑部收到的寄件人不明来信。信上除了预言六月在大阪发生的大楼火灾，还写到「八月最后的星期日，许多死者将会苏醒。在S县湖边，疯狂样态宛如地狱图景。」（详细请参见七月号报导）

编辑部判断事态严重，除了着手开始寻找寄件人，也对相关各机构发出警告，很遗憾，预言依然成真。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正当我们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沮丧时，疑为相同寄件人又寄来第二封信。信封和笔迹跟第一封完全一样，邮戳也同样来自W县。看了内容之后我们哑然失语。

信上表示，几十年前一群陌生男子来到W县的偏僻村落，他们自称为M机关，以不打探内情、不走漏消息为条件，提供村人高额酬劳，在村中深处建造了一处实验所。据说这个实验所里聚集来自各地的人，进行着超能力实验。

我们所收到的预言，是否就是这超能力实验的成果？M机关又是什么样的组织？

编辑部正倾全力调查，敬请期待后续报导。

比留子的脸色大变。

「——M机关。」

娑可安湖事件中，我们有机会得知疑为首谋滨坂私人笔记本的内容。其中就出现了「班目机关」这几个字。根据比留子熟识侦探的调查，战后确实有这个组织存在，并且享有充沛资金、进行过许多项研究。机关研究成果很有可能遭到滨坂的恶用。但是目前为止政府只公布恐攻事件是滨坂及其同伙犯行，媒体上并没有出现班目机关之名。跟我们一起被卷入事件、持有滨坂笔记本的朋友在事件后下落不明，由此看来，这个组织很可能藏有一般人难以想像的秘密。

我激动地建议。

「我不是全盘相信这些报导。但如果牵涉到班目机关，那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寄件人能正确预言恐攻事件。因为班目机关就是恐攻事件背后的黑幕。」

「假如不是『预言』而是单纯的『预告』，那就表示大阪的大楼火灾也跟这个机关有关……」

比留子白磁般的手指缠卷起一绺发丝又放开。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我们不能放过这条线索。除了这篇报导可能还有其他资讯，问问编辑部说不定可以知道些什么。」

长久以来都找不到线索，竟然从意料外的地方出现跟组织相关的蛛丝马迹，这让我感到久违的活力。不过比留子伸手一挡、试图要我冷静。

「去编辑部打听这我赞成，但我希望你把这件事交给我。」

「交给你？」

「对编辑部来说，事关报导题材，像我们这种学生拜访很可能吃上闭门羹。我们起码有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当事人这张王牌，但是对方会出什么招还很难说。我想跟平时一样，先请人调查再说。」

比留子有熟识的侦探。说是侦探，其实对方专做大企业要人或内阁成员、政府官员的生意，身份特殊，跟剑崎家有些渊源。娑可安恐攻事件后，搜集班目机关资讯的就是这个人，比留子的提议确实很合理，不过……

「这样没问题吗？」

「啊？」

比留子睁着大眼睛回看我。被这么一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嘟囔一句：「也没有啦。」

最后我们什么都没点，比留子起身，留下一句：「那我得快通知对方。」我还不怎么能接受，她飒爽披上外套转过身时，我忽然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

你还需要我的帮忙吗？

夏天那桩事件中，尽管那么绝望，她依然查出真凶。她优异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非平时自称推理迷的我所能及。而我却连跟明智学长建立起的助手位置都无法守住。

这样的我，还有必要留在比留子身边吗？

之后，我每隔几天就会问问她调查进展，但比留子始终没回复重要消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最后一周。我靠着薄毛毯奋力对抗着日与俱增的寒冷天气，难以熟睡，「汪！」洪亮的吼声唤醒了我。往窗外一看，一位高龄男子牵着一只大型犬散步。

手表显示上午七点。今天第一堂没课，现在起床还有点早。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比留子的电话。我深呼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这个时间你竟然醒着。」

「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给你。我好像感冒了，今天打算请假。怕你多花时间叫我，所以想先通知你。」

健康的时候起不来，感冒了却这么懂礼貌？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也许不是睡眼惺忪的状态，你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清晰？」

「是、是吗？」比留子突然有些鼻音。

「不是流感吧？去医院了吗？」

「不要紧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总之不用担心啦。」

很奇怪的反应，不过现在不是在意的时候。我一边打理自己准备出发，视线直盯着窗外。

等了约十分钟，前方建筑物入口出现一道人影。那是一栋贴着优雅磁砖外墙的十层楼高华厦。专供独居女性入住的物件对学生来说有点高级。从自动门锁保护的玄关走出来的人背着一个大后背包。我急忙开门，追着背影，打开手机。

眼前这个人物也拿出手机，电话接通了。

我没等对方回应就直接说。

「我是叶村，现在在你后面。」

前方这个人——比留子转头过，惨叫了一声「呀！」，我没理她，迳自猛然抓住背包上方拉把。她擅长合气道，要压制她的动作，这比起身体接触更有用。

「叶、叶、叶村！你怎么会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你不是感冒躺在家里吗？」

「这……」

垂下头的比留子并非穿风衣而是防寒性高的羽绒外套，还有后背包、运动鞋，一身方便活动的打扮。哼哼，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怀疑，比留子掌握了班目机关的新资讯，一定会瞒着我独自调查。

「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外出？」

「喔，因为……」

我转头望向后方，路肩停着一辆休旅车。直到刚刚为止，我一直在那辆车里待命。我竖起大拇指示意作战成功，车子方向灯闪烁三次象征祝福。

「那谁？」

我带着骄傲向满脸狐疑的比留子介绍。认识侦探的可不只她一个。

「推理爱好会的重要客户，田沼侦探事务所。这几天我拜托他来支援，监视你的动向。今天已经是第七天跟监了。」

委托费适用合作伙伴折扣、相当便宜，而且还能等我赚了钱再分期缴付。休旅车发动引擎，车影功成身退渐渐远去。同时我手中的手机接到讯息。

任务结束。继续加油啊，第二代

第二代。

对，跟他们的缘分是上一任会长替我牵起的珍贵资产。

目送车子离开，比留子呆呆地轻声说。

「跟、跟踪狂。没想到叶村你竟然变成跟踪狂……」

我跟比留子在附近大型连锁咖啡厅面对面坐下。

「没想到我被监视了一星期。你早就知道我的住址、房间号码？喔，原来如此，这就是被侦探调查的感觉啊，真是个不错的经验。」

比留子杵着脸颊、左手拳头叩叩敲着桌面，露出让人发冷的笑。她的长相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属于冰山美人的类型，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的笑容这么可怕。

「对了，我昨天晚上好像穿着睡衣站在窗边。假如那也被你看到了，只好请你强制消除记忆，要不然就得让我看到你一样丢脸的打扮。」

「等等！我只有确认大厦出入口而已！」

平常邋遢惯了，比留子非常讨厌被别人看到她生活感的一面。但这次我也有话要说。

「谁叫你听了我说那篇预言报导就形迹诡异。问了你也不说。」

比留子避开我的眼神。

最近——尤其是在爱好会活动时，她比平时更频繁玩弄头发，跟她说话往往心不在焉。甚至开始重新计算哪些课的出席天数还够用，我当然会怀疑她最近可能行动。

「关于班目机关和预言者，你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吧？」

我直接切入正题。比留子放弃挣扎，端正姿势，老实点头。

「我大概知道报导上提到的实验所地点了。我打算直接去确认。」

「为什么要一个人？」

「因为你可能送命。」

她锐利地用一句话封住我的嘴，然后往下说。

「我以前说过吧？我有被诅咒的体质。」

她生来就有吸引奇怪事件的体质，连自己的家族见到她都退避三舍。这种体质随着年纪增长愈来愈强烈，最近每隔三、四个月就会被卷入某些事件。

「距离紫湛庄事件已经过三个多月，差不多要发生『下一次』了。明明知道，我怎么能带着你呢。」

这或许是她的体贴，但我觉得很不满。她也没跟我商量，擅自让我从共同奋战的战友变成被保护的角色。

「比留子一样会遇到危险吧！以前都一个人埋头挣扎，不喜欢这样才找我当华生不是吗？凭什么只有我得在安全的地方空等啊！」

比留子瞬间一脸愕然，但她马上猛烈摇头，一反刚刚的冷酷，满脸通红地反驳。

「等一下等一下，是你拒绝当华生吧！我向你开口后，你明白跟我说『没资格』。被拒绝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又要我带你一起去，你这太狡猾了吧？」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拒绝了。我只能拒绝。对我来说福尔摩斯不是那么容易换人做做看，或者说，我做出那种事之后已经没有脸冠上华生这个头衔。

「可是比留子你是推理爱好会成员吧？我是会长。」

「所以呢？」

对啊，所以呢？

我们两人都虚脱无力，不约而同拿已经变凉的饮料。

幸好咖啡厅里客人三三两两，没有人注意我们的对话。

「我并不是讨厌你的善意。」

比留子盯着自己小巧的双手，绞尽脑汁挑选字句。

「我很害怕自己的体质。我不想死。老实说，你在身边确实比较安心。可是紫湛庄事件让我知道找人帮忙会带来什么结果。」

短短几个月前的夏天。我跟明智学长前往紫湛庄追寻日常生活中没有的谜团，比留子则为了寻找她的华生。结果我们面临超乎想像的发展，比留子最后挥下冰冷长枪。假如说是比留子的体质引来那桩事件，那么今后再发生一样的事也不奇怪。

「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会跟明智学长走上同一条路。明知道这个事实，我怎么能带你一起走。抱歉了。」

我懂。比留子选择这样行动，背后有深思熟虑后的深沉理由。可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非去不可。」

我看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

「假如是去年的我，一定会就这样目送你离开。我不可能明知危险还特地一脚踩进去。但现在的我——」

我是推理爱好会会长。我不会眼睁睁看着面前有谜团却踌躇不前。我不会对处于困境的人视而不见。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或许无法跟明智学长一样。但唯一一位会员需要我，我当然要伸出援手。」

比留子睁大了眼，似乎感到很疑惑：「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也不认输地瞪回去。

比留子在我的进逼之下低垂视线。「该怎么办。」她低声轻喃，拉过桌上的砂糖壶，往冷透的杯里丢进高高一茶匙。

「喂、你干么。」

没听我的制止，她搅拌几下含进嘴里，肩头微微抖了抖。

「比、比留子？」

「不好意思，突然想这样喝。」

比留子扭曲着她秀丽的五官，花了一段时间，开心地将那甜腻到刺喉的液体喝得一点不剩。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一章 魔眼之匣

一

我急忙回自己公寓整理行李，跟比留子一起搭上电车，加上换乘约三小时，终于在午后到达W县，再搭上路线公车前往目的地。

离开虽是转运站也实在说不上繁荣的市区，眼前就是大片农田和空地。途中数度有乘客按铃下车，但没有新乘客。渐渐地，公车驶进单向一线道的道路，在开始入山的上坡，发出嘎嘎古怪轧声，不断绕着弯前进。

窗外可见的建筑变少，乘客也变少。车里最热闹的逐渐剩下报出下一站站名的广播。在陡急斜度和弯道下晃呀晃，心仿佛跟着摇摆不定。

比留子说，那个侦探署名KAIDOU，她没有问汉字怎么写。约三天前，这个人寄来一份关于目的地的调查报告。因为目前的线索只有那份杂志报导，就连KAIDOU也搜集不到太多资讯，据说费了一番工夫。

「只知道在W县深山进行秘密研究，这样的线索实在太笼统，再加上如果跟班目机关有关，资讯一定受到严格管控，我早有心理准备这事没那么简单。」

确实。就算想逐步踏实查访，眼前的线索也太少。

「不过真不愧是KAIDOU，他特别注意到报导里的一句话。」

比留子在摇晃个不停的车里翻开那本《月刊亚特兰提斯》。紧盯着文字容易晕车，不过她指的似乎是自称M机关的男人们「在村中深处建设了一座实验所」这个部分。

「这句？」

「他并没有往组织的方向查，而是到处打听有没有可疑的设施。」

「打听？跟谁打听？」

比留子得意地笑起来，好像是自己的功劳。

「能够经常出入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对任何建筑了如指掌的职业——邮差啊。」

原来如此。邮差每天往来数个村落，熟知谁住在哪里。假如有机会看到用途不明的建筑物，一定会留下印象。

「也要多亏了乡下地方特有的开放随性，跟都会地区比起来没那么注重隐私。KAIDOU以邮局为主进行查访，终于掌握可靠消息。但前往前忽然接到紧急委托，所以先把现阶段完成的报告送来给我。我想不如自己直接来确认比较快。」

因此我们现在正在前往目的地「好见」这个地区的路上。本来考虑过租车，但我虽有驾照却没上路过，还是避免无谓危险为上策，选择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这个安全的方法。不过考虑到公车班次相当少，又不禁怀疑起这个选择到底正不正确。即使不习惯，是不是应该开车，机动性比较高呢？

时间快到下午三点。

狭窄的道路突出于陡峭峡谷的斜面上，行驶在这条路上的公车速度始终快不起来。望着深秋已过、一片萧瑟单调的群山，我忍不住又说出负面的想法。

「就算能平安到达目的地，万一没搭上回程公车就糟了。」

「我带了好几套换洗衣物，但那附近没有民宿，得回到市区才有地方住。希望快点找到目的地。」

比留子搓着双手轻声说。空荡的车里开着暖气，但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组乘客，或许也是令人发冷的原因。

而且那组乘客也不太寻常。

「来旅行的吗？」

「来这种地方旅行——但这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啦。」

比留子也很在意。

那是跟我们在同一个转运站、发车前冲上车的乘客。隔着肩头往后望，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两人都比我们年轻，五官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

坐在走道最后方中间位置的是披着褐色斗篷的少女。及肩短发，宛如锐利钢笔勾勒出的脸部线条俐落爽朗。我想起国中时代，田径社短跑王牌女孩就是这种类型。

另一边坐在窗边的是高她一个头的少年。虽然裹着黑色羽绒夹克看不太出来，不过男孩身材偏瘦，每当公车转弯就会跟着左摇右摆。和少女恰成对比的一头杂乱长发给人懒散印象。

我们坐在他们前面四排位置，耳里不时传来对话。少年叫少女「学姐」，大概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但他们的关系没有男女朋友的亲密，不只是因为少女将背包和托特包放在两人间宛如架起封锁线，更因为他们的对话总是单向。

「学姐，你屁股不痛吗？今天从一早就一直坐车。」

「嗯。」

「要是椅背可以倾斜还好一点，像新干线那样。我喜欢那种座椅。可以往后躺的那种，不觉得很赞吗？」

「嗯。」

少女原本就敷衍应个一两句，但渐渐连回嘴都嫌麻烦，只是望着窗外，重复着比手机语音助理更冷淡的回应。比本来嗓音低八度的声音里透露出「别跟我说这些无谓废话」的不耐。少年本人没有察觉，接连换了两三个话题。

「刚刚开始这附近就都是山。对了，小学时不是有去过郊区校外教学吗？」

「嗯。」

「我有不好的回忆，被老师骂得很惨，我跟你说，当时我们在河里抓鱼来烤，其他组从零开始生火搞得手忙脚乱。但我偷偷带了打火机，马上就能点火烤鱼。」

少女沉默不语望着另一边车窗，少年依然滔滔不绝。

「本来觉得串烧很恶心，一咬下去才知道超好吃。学姐，你们当时有这种活动吗？」

话题忽然急转往意外的方向。我面向前方不经意听着，却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往旁边一看，比留子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后排座位的少女心情似乎跟我们一样。

「……你说什么？」隔了两秒左右的空档，她只发出这个声音。

「啊？」少年听起来显得状况外。

「不是啊，你本来不是在说被老师骂的事吗？」

「那是回宿舍后的事啦，被老师发现我偷带打火机。」

「……那你应该把事情讲完吧。」

少女好像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这少年说话的方式太散漫，让听的人很有压力。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失焦，可能在距离起点极遥远的地方落地，或者不断丢失重要讯息。长时间跟他一起行动的少女一定被弄得很疲惫。

「学姐，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晕车了，你安静一点。」

「学姐，你会晕车啊？像我啊——」

「闭、嘴。」

不懂日文的外国人都察觉得出她的怒气。少年的声音终于停止。

「逃家吗？」我小声地问比留子。

「刚上车时我听见他们在商量回程公车，应该不是逃家。」

不像感情融洽一起外出旅行，难道跟我们一样，也是同一个社团的学姐学弟？不过今天是平日，感觉不像一般社团活动。

「该不会……」比留子语气凝重。

「该不会什么？」

「说不定是那男孩单方面在纠缠女孩？」

「被缠上？」

「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他们不友善的气氛。女孩想一个人静静，他却一直围在旁边死缠烂打，简直像个跟踪狂。」

「……」

「对，就像个跟踪狂。」

咦？她该不会还在记恨？转移话题，我拿出手机想确认到目的地的距离。不过看到画面才发现没有讯号。这么偏僻啊。

「目的地手机能通吗？」

「谁知道。最近比起陆地里偏僻的地方，反而是孤岛或船上设备比较完善。还是做好电话不通的心理准备吧。」

形势有点诡异起来。

依照计划，再过十分钟到达的这站就是KAIDOU报告中提到的「好见」地区入口。进一步的详细地点只能自己找。今天能查到什么地步呢？还是该租车来的。

这时，视线再次朝向后方的比留子发现了什么，她停下动作。

我也跟着她转过头，坐在后排座位中间的少女抱着一本素描簿。

应该是从旁边那个托特包里拿出来的。仔细看看，少女腰带上挂着一个小袋，袋口露出了几只色铅笔。好像是用这些笔画画。

在公车里？现在？

我脑中同时浮现出好几个疑问，少女奇妙的举动勾起了我的兴趣。

少女眼睛直盯着用左手和肚子固定住的素描簿，手开始猛烈滑动。就好像管理她的系统发生异常，那种冲动式的行动甚至让人有点发毛。

刚刚还吵个不停的少年见到她这样的举动却不慌不乱，好奇地望着她手边。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总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可能不到五分钟。少女突然停下动作，像解除封印般重重颓下肩膀，抬起黑色的头。

「好了吗？学姐，让我看看。」

少年马上隔着行李从旁边伸手拿那本素描簿。从我们的位置看不到她画了什么。

呈现虚脱状态的少女手上掉下一根褐色铅笔，沿着走道滚到这里。

「啊！」少女正要起身，坐在靠走道的我也探出身子想替她捡。

就在这个瞬间。

整辆公车里回响着尖锐煞车声和「咚」的冲击声，我跌在走道上、头撞上座位角落。更糟的是后排座位中央的少女从半空中扑倒。仰躺的我只有双手能自由活动，但又不能推开往我扑来的少女脸部或胸部，只能以极尴尬的姿势接住她。

「啊！」

一声短短的惨叫。幸亏少女体重轻，我没被压垮，但一回神，她的脸跟我靠得很近，耳朵与耳朵几乎相贴。

「等、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慌忙出声的是幸免于难的少年。他拿着素描簿，走向跌撞在一起的我们。虽然说是不可抗力，尴尬的接触还是让我胆颤心惊，不过少女本人倒一起身就猛低头。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礼貌道歉的语气一反跟少年对话态度，一见到我的脸就尖声说道。

「啊！都变色了！有没有可以冰敷的东西……」

她急忙要打开背包，旁边有人出声制止。

「不要紧，那应该是旧伤。」是比留子。

少女看到的不是我撞到的后头部，而是太阳穴。那里有我震灾时受的旧伤，现在已经暗沉变色。是她误会了。

「喔？那个、我……」

少女跟比留子四目相对，结结巴巴，眼神游移。应该是被比留子的美震撼了。她频频摸着自己紊乱的浏海，挑着眼再次道歉：「那个，总之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比留子望着我的视线好像有点不高兴？

「非常抱歉，你们有没有受伤？」

约年过五十的司机，微黑的脸上写满紧张，连忙确认我们平安。

知道大家都没事，他再次为紧急煞车道歉，望着前方气恼地说。

「竟然跑出一只山猪！」

我们跟着司机下了公车，车子正前方有只横倒在血泊中的动物。是只体长约一公尺的壮硕山猪。

道路左边是处处露出岩壁的陡急斜坡，山猪似乎是从这里冲下来跳上马路。

「附近本来就常有动物出没。像鹿、山猪，有时候还会看到带着孩子的熊横越马路。我已经尽量小心，但太突然了，还是没能完全煞住车。」

司机频频道歉，不过这条路弯弯曲曲，本来就看不太清楚前方路况，实在不能怪他。比留子望着马路另一边的峡谷，轻声说道：「幸好没有反射性地转方向盘呢。」假如撞破路边护栏，现在大家都没命了。

「成功了！太厉害了，学姐！」

我转头望向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刚刚那个少年正在车门口亢奋地对少女这么说。少女注意到我们的视线，连忙训他。

「不要这么兴奋，说话太没神经。」

「可是你看看，这太完美了啊。」

「知道啦，你安静一点。」

少女压低声音训斥少年，一边低头向我们道歉，回到车内。少年好像有话想说，但还是跟着她回去了。

司机套上棉布手套将山猪拖到路旁，我大大伸个了懒腰，将久违的户外新鲜空气吸入肺中。长时间坐在有暖气车里，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山下镇上清冷多了。

在一般道路上如果撞到野生动物，是不是需要联络警察或公所？不管怎么样，会比预定时间晚到了。这时我才发现比留子一直盯着公车车门。

「怎么了吗？」

「刚刚紧急煞车时，我瞄到一眼那女孩的画。」

比留子压低声音，仅让我听见。

「她画了一个像褐色动物的东西，流血倒地、形状粗短，说不定就是山猪。后面还画了轮廓方正的公车剪影，还有几个黑色人影。」

我花了几秒钟尝试了解这些话的意思。

流血的山猪、公车、人。

不就是眼前意外现场吗？但那张画是在发生意外的一、两分钟前绘制。因为紧急煞车跌倒，比留子才见到那张画。

预言者。

脑中掠过这个重要关键字。比留子大概知道我的想法，谨慎说出看法。

「我不太确定。司机先生说过，这附近经常有动物出没，可能常常发生这类意外。说得更白一点，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

「怎么可能？要怎么样才能故意让山猪被公车撞？而且他们怎么能预测到公车上还有其他乘客、还会对画感兴趣。」

我马上否定，但比留子相当认真在思考可能性。她离开公车，仰望起进逼到路边的崖面陡坡。

「假如有人帮忙也不是不可能。抓一头山猪躲在崖上，看准公车通过的时机放出来。毕竟公车应该会定时经过这里。」

「山猪真的会乖乖听话吗？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谁知道。我只是觉得不无可能啦。」

我们交头接耳地说着，只见那两个人拿着行李从公车上下来，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简单交谈后往前走。

「那两个人怎么了？」

我连忙问司机，他亮出刚刚从少女手中接过的车资。

「他们问我下一站在哪里，我回答就在前面不远，他们说要走过去。我说其实公车再简单检查一下就能开动，但他们好像很急。」

比留子急忙跳上公车。

「叶村，走！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从下公车的地方沿着山绕过一个大弯，就是一段徐缓下坡，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公车站。那里是个Y字路口，左边是继续通往北边的道路，沿着右边的山路前进，则是通往目的地好见地区。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能见度很差，但是从树叶间隙中隐约可见刚刚离开的两人身影。他们果然要去好见。

事前已经调查过，但保险起见还是确认回程公车时间。

「三小时后真的就是今天最后一班车。」

「可别忘记了。电视上经常看到有人突然去陌生民宅敲门要求住宿，我可没有那种能力喔。」

别担心，我也没有。现任的推理爱好会成员缺少了「厚脸皮」这项身为侦探或许最需要的能力。

前往好见的山路最初还铺了水泥，但大部分都被落叶和山上冲刷下来的土覆盖，很快就变成没有铺装的砂石小径。

我强撑着运动不足的身体爬上山路，路宽渐渐狭窄，变成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路。两人呼吸开始有些紊乱时，上坡路段终于结束，约二十公尺前方可以看到刚刚那两人的背影，像在休息，不过往前方一看，才发现其实有个橘色障碍物挡住他们的去路。那是经常在工地看到、有橘黑斜线和「安全第一」字样的围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们一走近，那两人发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惊讶，没想到在这里再次见到公车乘客。

「咦？这么巧？」比留子主动开了口，完全没表现出在跟踪人家的样子。

瘦弱的少年微偏着头，有些困惑，不过短发少女一跟比留子对上视线就露出紧张神色，挺直背脊。

「刚刚在公车上真是不好意思！」

她背着后背包向我们低头，一下子失去平衡又慌忙踏稳。

「该说不好意思的搞不好是叶村。」

我察觉到比留子话中带刺，连忙开口：「幸好我们都没有受伤。」随即把话题转移到眼前的围栏上。「这里不能走了吗？」

接连两片围栏封住去路，上面用油漆写着「禁止进入」。

「可是……」

少女不解地指向路边。围栏前方有一块让对向来车待避用的小空地，上面停着一辆轿车，车里没人。她可能想告诉我们，开车来的人应该已经徒步进入了。

「到底怎么了？我们要到前面一个叫好见的地方，你们呢？」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少女忸忸怩怩搓磨着双手却表情一亮：「我们也是，方向一样呢！」另一方面，瘦弱少年却用打量的眼光直盯着我们。

「你们不是这边的居民吧？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茎泽，有点礼貌！」少女马上低声斥责。

「……请问你们是大学生吗？」

少年垂头重问了一次。两人的权力关系完全由少女居上风。这样面对面一看，他身高虽然比我高，但体型单薄瘦弱，眼神有些愤世嫉俗地略往上挑，难以亲近。

「我叫剑崎，他是叶村，我们上同一间大学。你们还是高中生？」

「我叫十色。他是……」

「我是茎泽，跟十色学姐念同一所高中，我……」

「我们就是一般的学姐学弟。」

少女打断茎泽的话，笑着强调。看样子她是想说，别误会，我们没在交往。比留子歪着头，露出讶异的模样。

「我们是社团活动才来好见，你们到这种地方来旅行吗？就你们两个？」

「就你们两个」说得有些刻意。比留子大概觉得这两人有某些特殊隐情才会这么问，刻意不让他们用「只是单纯来旅行」敷衍。

果然，他们跌入了陷阱。

「不是！」十色断然否定。

「对！」茎泽点点头。

说谎的是茎泽，但失败的是十色。

两人互看一眼，知道坏事了，茎泽故作不经意。

「只是……来调查点东西啦。我们掌握到一些这个地区不能告诉别人的资讯。」

学弟说得这样得意洋洋，十色训了他一声：「茎泽！」

我内心响起警报。明明握有必须保密的资讯，却故意表示「不能告诉别人」，哪有这种笨蛋？这个少年显然刻意想勾起我们的好奇心，或者是对于亮出引以为傲的资讯这种行为产生优越感。不过比留子干脆地摆出从容态度：「看来我们都挺辛苦的。」茎泽听了表情有点僵。

接着比留子将视线转移到十色右手提着的托特包。

「对了，十色你是美术社团的吗？」

十色紧抿着唇。我们知道素描簿就在里面，她也知道在车里画画的模样被我们目睹。

「——对。画得还不好，平时尽量多练习。」

「这样啊，你好认真喔。」

比留子没再追问。虽然很想问问画的内容，但是从刚刚的对话听来，她应该判断无法问出更多资讯吧。

「现在怎么办？」

总之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我望向眼前的围栏。绳子绑着路边的树、避免被风吹倒，但是有许多空隙可以穿过。为求保险，我察看围栏，不过没见到任何公所或建设公司的字样。真不知道为什么设置，但既然不是私有地，没道理擅自限制通行。我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

「只好这样了。」

「嗯，只好这样。」

我们对彼此点了点头，从围栏旁边穿过，十色和茎泽紧随在后。

往前走了一阵，右手的杂木林至此视野一片开阔。这里能够从山腰俯瞰盆地。盆地中有几座小山和丘陵、地形复杂，平地少。这少数平地上零零星星看见田园和房舍的屋瓦，那似乎就是名为好见的地区。

肉眼能见的人家不到十户，我们目前还无法掌握好见的全貌。不过终于到达目的地，让人松口气。

「要是能找到当地居民问问就好了。」

比留子轻声这么说，十色点头同意。我们并不清楚她们的目的，不过我们的行动很可能一致。跨越围栏一事也许会被居民质问，但我们几人说好了到时一定要理直气壮回答，别给人怀疑机会，就这样踏进好见。

但就结果来说，刚刚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因为我们找遍放眼可及的区域，连一个人都没看见。

二

「喂，年轻人啊，不好意思，我们先休息一下、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吧。我的脚开始痛了。」

在山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比留子罕见示弱，她在盆地正中间一个老旧邮筒前，坐在自己的背包上。

她图方便走路而难得穿运动鞋。伸长双脚时，鞋底图案有等间隔的锯齿纹路，看来是适合运动的款式。尽管如此，她的脚还是不太习惯这双刚买的新鞋，在山路上上下下又消耗太多体力。

「年轻人？我跟剑崎小姐没差几岁啊。」

十色也筋疲力尽地笑着，当场蹲下来。天一阴，加重几分寒气，口中吐出的气息很快化为白烟。

我们四个人分头走遍附近的山路和田埂路，总共拜访十二户人家。有些人家被山坡阻隔、得迂回绕路才能到达，也数度遇到岔路让人迷失方向，但是应该已经拜访过所有找得到的人家，不过毫无成果。不只按门铃，我们还敲了玄关门、大声呼喊。可是家家户户都严密上锁，落地窗外加装了防雨门，一点人声都没有。

当然，没看到我们想找的设施。

「该不会冬天期间都外出工作了吧？」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见到好几户人家的车库空着，表示住户开车外出。但要外出就得经过禁止进入的围栏。每次出入都要移动围栏、重新绑好绳索也太麻烦，这样想来，开出去的那些车短时间应该没打算再回来。

高中生十色他们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但比留子手插在蓬松的白色羽绒外套口袋里，脸埋进大块黑色披肩直到盖住鼻子，以一种「雪人造型」反驳。

「农地和家庭菜园看起来直到最近都整理得很好，也有些还没收成的农作。不太可能放着不管。」

「那是正巧有事外出了吗？」

「这一带居民同时外出吗？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紧锁门窗成这个样子吧。」

十色望着比留子的眼眶似乎有些水润润的。那是尊敬的眼神吗？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啊。不像我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找人。」

「不管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像，找不到人也没有意义啦。」

茎泽没好气地说完后，被少女一瞪就安静下来。这女孩厉害！

总之，在我们发现要找的建筑物前，先遇到了一桩神秘的集体失踪事件。说到集体失踪，我马上想到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所有船员跟家属都消失，迳自漂流的离奇事件。不、这次的状况应该比较像北加拿大的安吉库尼湖村将近三十个因纽特人消失的那桩事件？假如是推理小说，这时候很想来一句「一个都不留」……

这时，十色瞪大眼睛指着我们走来的山路。

「你们看！村民一号出现了！」

疲倦的众人同时转头过去。她指向的前方出现一道正在下山的小小人影。

来者身穿黑色骑士夹克，应该是男的。

我们相距约一百公尺，得趁他躲进家门前拦住。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我们一边叫一边跑过去。

抱着行李的四个人往自己冲过来，对方一瞬间畏怯起来，但马上开口。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人？」

假如这一幕画成漫画，此时我们一定都错愕到摔个倒栽葱。出乎意料的话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比、比留子！」

只有比留子一个人因为太过震惊，不堪背包重量整个人往后仰而跌倒了。

我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问这个男人。

「您该不会是第一次到好见来吧？」

「是啊，怎么了？」

这时十色立刻露出满脸失望表情：「什么嘛。」茎泽刻意地叹着气。这男人环视我们几个，诚实说出他的心情。

「我、我就这么让人失望？」

这个身穿骑士夹克、年纪约二字头后半到三字头前半的男人自称王寺，他撩起被安全帽压扁的头发。个子稍微比比留子高，以男人来说算娇小。白色肌肤和在风中轻柔摇摆的稻穗色头发还有不太像日本人的高挺鼻梁，都呈现出优雅气质，长得很英俊。

「骑车跑山途中忘记加油，现在没油了。这种深山找不到加油站，想来找人要点油。」

他把机车停在山路入口，跟我们一样穿过了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

我们告诉他完全没看到居民，他狐疑地皱起眉。

「这就奇怪了，这样该怎么办……」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这时茎泽忽然冒出一句。

「感觉好像杉泽村喔。」

又是这种冷知识。

「叶村，什么是杉泽村？」比留子戳戳我的手臂。

「很久以前流行的都市传说。有个村子被一个村民屠杀，最后废村，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了。不过后来有人在山里迷路偶然找到那个村子，这是网络上流传的故事。」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个村子，据说这只是以某部小说舞台为蓝本的虚构故事。

大概觉得大家对话题很感兴趣，茎泽乘机补充。

「听说村子现在变成恶灵栖息之处，试胆误闯的人都会被诅咒发狂或失踪。」

「好了，不要再说了！」不知道王寺是讨厌这类怪谈还是真心不舒服。

「茎泽，别再讲那些有的没的。」十色厌烦地打断他。

离公车发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我们继续一起寻找村人，不过比留子和十色他们似乎认为不太可能有新发现，显得脚步沉重。而王寺发现丘陵上一户民宅车库里留有一辆机车，不断拍打着玄关门叫唤，发现还是没人应门时一脸不甘。

「要是没钥匙就打不开油箱盖啊。」他恋恋不舍地摸着机车。

「你在干么！」身后突然一声怒骂，王寺和我们都吓到跳起来。转过头，刚刚我们走来的路上有三个人正往这里来。一男一女跟一个孩子。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鬼鬼祟祟在别人家做什么？」

咄咄逼人、出言责问的是个穿浓艳深红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的鞋同样是红色，仔细一看连头发也是红色。唯一她手上用报纸包起来、看似供花的菊花是较收敛低调的颜色……

不过手上的指甲又涂成大红色。

「别误会啊，我只是想分一点汽油。你是这家的人吗？」王寺尴尬解释。

比留子大概也判断，与其告诉对方「我们是来找预言者的。」还不如搭上这个话题的顺风车才是上策，在一旁帮腔。

「我们一直在找这里的村民，但大家好像都不在家，正头痛呢。」

身后的十色和茎泽频频点头附和。

「我以前住过这里，今天正巧回来扫墓，老家早就卖了。不过你说大家都不在是怎么回事？那个挡路的围栏是你们搞的把戏？」

这女人还是没卸下警戒心，继续环视周围，但她似乎也发现确实如我们所说，附近一点人声都没有，开始察觉不对劲，脸上浮现出困惑。听她的口气，平时这里似乎没有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

这个自称曾是村民的红色女郎年纪约二十五，漂亮的瓜子脸上有着明显的双眼皮，长相算得上美女，但一身招摇颜色和浓艳妆容，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脂粉味很浓。而站在她身后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胖，一张大脸上却有一对小眼睛，紧抿成一字型的嘴透露出顽固的个性。看似礼服的西装外披一袭陈旧夹克，或许是外出参加守夜或葬礼。躲在他背后那个小学低年级男孩可能是他儿子。

不过满身红色的招摇女人跟这个矮胖男人看来不像夫妻。一来他们岁数差距大，另外两人站得稍微有距离，暗示着彼此心理上的距离。

红衣女郎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叹一口气。

「我在山里开车，发现他们车子故障，走投无路才顺道带他们过来。这附近手机没有讯号，要是不用市内电话就联络不上道路救援。」说明完，她转向比留子问：「你真的走遍每一户人家？」

「可能不是全部，但敲了十多间的门。现在这个时期是不是有特别活动，还是大家都外出工作了？」

「怎么可能。」

红衣女郎断然否定，她抚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吞吞吐吐地问。

「先见大人那边……底无川对面的建筑你们确认过了吗？」

我和比留子看了看彼此。根本没看到什么河川，她是指哪里？

这时，沉默了一阵子的两个高中生有了反应。

「你刚刚是不是说『先见』？」

「那个人果然在这里！」

「果然」？他们的目的是要找那个叫先见的人？

不过，先见啊。先、见……该不会是「预先看见未来」的意思？

我心里有种预感，开始躁动。

「你们找先见大人有事吗？」

这个招摇的女人声音里带着提防。十色察觉了，她刻意敷衍。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想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你们盘算，不过如果只是好玩，最好快点放弃。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的语气果断坚定，这时挺身替两个困窘年轻人解围的是王寺。

「假如还有人留在这村里也请介绍给我吧，我现在真的很头大。」

「拜、拜托了！」

十色低头请求，茎泽也跟着低头。

一身招摇的女人虽然还有几分踌躇，终究不敌他们的请求。

「那好吧，反正跟我家的墓地是同一个方向。不过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吧。我是朱鹭野秋子。」

依照朱鹭野的要求，我和比留子、茎泽、十色、王寺依序自我介绍。

茎泽的名字叫忍，十色的名字是真理绘，王寺的名字则是贵士。

最后报上名的是那对父子。

「我叫师师田严雄，在大学里教社会学。这是我儿子，纯。」

名叫纯的小儿子躲在父亲身后直盯着比留子，向大家点了头。

「我贵重物品还放在机车上，先去拿一下。」

王寺想要折回，朱鹭野没好气地说。

「这种乡下地方谁会拿你东西啦，别管了。」

话还没说话，朱鹭野就甩着一头红发领在前面走。

我们跟在红衣女郎——朱鹭野身后，在某座小山麓下有两户民宅，这我们拜访过，不过她往屋后走。原来后院再过去有一道通往山里的横木阶梯。刚刚竟然没发现。朱鹭野告诉我们，越过这座小山就会看到底无川，那个叫先见的人物就住在过桥的对岸。

「又是山路啊。」

除了纯以外年纪最轻的茎泽疲倦地发牢骚，十色慌忙低声教训：「不然你留下来？」

途中俯瞰整个好见地区的山腰，有一块老旧墓石林立的墓地，朱鹭野迅速在其中一座坟墓前完成参拜，又继续领着一行人往前。比留子向她攀谈。

「不好意思啊，难得来扫墓还要帮我们带路。」

朱鹭野瞥她一眼，低声道：「无所谓啦，反正只是徒具形式的习惯。」然后拉高声音换个话题。「你们一定觉得这里隐密到有点荒唐吧。要不要猜猜看为什么会有人定居在这种地方？」

这时走在我前方体型矮胖的师师田不太高兴地回答。

「应该是以前平家落难武士的后代。全日本到处都有类似故事，没什么稀奇。」

「确实没错。」朱鹭野没好气地点点头：「听说这里自古就有个小村落，战败武士们逃来这里，为了藏身，在底无川对岸又建立另一个村落。我小时候听说，那个村子靠林业和烧炭维生，但在我父亲出生前村子就没了。」

这时在我后方的茎泽表示不解。

「等等，还有那个叫先见的吧？」

「你的礼貌呢！」十色果然又出言叱责。

「……先见大人不是还住在那里吗？」

与其说学姐学弟，他们的关系更像姐弟。

「先见大人是等到村里的人都离开后才来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

「请问那座村子叫什么名字？」比留子问。

「真雁（MAGAN）。所以我们都这样称呼先见大人的住处。」

朱鹭野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着我们。

「魔眼（MAGAN）之匣。」

三

在朱鹭野的引导下爬上山路，前方是陡急的悬崖，远方崖下有一条河川流过。水流湍急，突出水面的岩石扬起白色水沫，划破水面。下了沿着崖边的发夹弯，前方架着一座桥，师师田的儿子纯在桥前怯步起来。

「要走这个过去吗？」

这道木制的桥不知什么时候架的，宽度仅能容一辆轻型车通过，木头已经泛黑，这么远也看得到桥板处处有龟裂痕迹。假如是电影场景，一定会在踏上的那一瞬间崩塌吧。

不过父亲只是愤然一哼气。

「不用担心，几个人过桥不至于垮掉的。别傻了。」

这位大学教授师师田一开口总习惯多加一句损人的话。

纯呆呆站着，王寺拍拍自己的胸脯想替他打气。

「不要紧，大家一起过就不可怕了啊。」

可是这位少年笃定反驳。「大家一起过桥会太重，更可怕。而且你那是大家闯红灯过马路时说的话，我才不听。」

说不过小学生的王寺耸耸肩，师师田撇嘴道：「就会耍嘴皮子。」

他们父子俩还持续了好一阵子「过来！」「不要！」的攻防。

就在我想还是硬把他抱过去比较快，比留子往前一步。

「不用怕啊，你看。」

她故意蹦跳着追过两人，在桥中央张开双手。

「过来啊，小纯。」

或许是比留子率真的笑容让他战胜恐惧，少年不再闹别扭，丢下父亲跑到她身边。师师田重重哼了一声：「现实的家伙。」

平时看惯冷若冰山的比留子，此时满脸笑容对待孩子的她虽然新鲜，却让我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我旁边的十色心醉轻叹。

「真羡慕剑崎小姐，这么漂亮人又温柔，要吃什么东西才长成那样啊？」

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憧憬。

「不如我也来闹个脾气吧。」王寺开着玩笑。

「别胡说八道了，快走吧。」朱鹭野快步往前走。

望着眼下轰然作响的底无川过桥，山的陡坡从两旁包夹，我们进入一条头顶上有葱郁树木包覆的小径。昨天下了雨，地上都是潮湿的落叶，冒出闷湿臭味。

走没多久，前方的少年小纯就指向某个东西大喊。

「你们看那个房子，好破烂喔！」

离路两旁陡坡五公尺左右上方，隐约看到一半埋在落叶里、勉强留有房屋形状的废屋。大概是落难武士末裔残存的旧居。

走在身边的比留子靠近斜坡一看。

「这斜坡是人造石墙。」

她说得没错，虽然大部分都埋在土里不易发现，但土块间隙中有规则性堆起的石头。

「为了盖房子而夯实地基吗？」

「也像防止山坡土石流。」

「那个叫先见的人还住在这里吗？」

看起来不像能住人的房屋，师师田担心地问。不过前方的朱鹭野只有一瞬间转头望向这里，并没有回答，那眼神就像在说，跟我走就知道了。

这时候紧跟在她身后的王寺惊讶地说。

「这是什么！」

视线前的山路终点有一片像广场般的开阔空间。左右是山、后方有岩壁包围，广场前面有一块大约网球球场大小的菜园，后面是一栋跟刚刚废屋群完全不同、形状散发无机感的建筑物。

——魔眼之匣。

我们走到旁边仰望着建筑。

那确实是一栋可以用「匣」来称呼的箱型建筑物，完全舍弃了所谓设计的概念，形状平坦的混凝土量体外墙处处覆满黑色霉菌和青苔、染成暗绿色，仿佛已经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十色的声音害怕到有点颤抖。

不单是她，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建筑物释放出的异样气息给吞噬。

虽然是巨大到宽二十公尺的建筑，却不见一扇窗户。与其说是住宅，更像座仓库。这是一座拒绝外来入侵、隐匿秘密的建物。

太奇怪了。

正因如此，我更确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看看身边，比留子也高度警戒地盯着眼前。如果这真的是班目机关的相关设施，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在等着我们。

同时，也有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是别人，就是茎泽这家伙。

「这里也太赞了吧……」他兴奋地想绕到建筑物侧面。

不过下一个瞬间马上「哇！」地大叫出声跌了一屁股。

一道黑色人影从建筑物暗处悄悄现身。

那是穿着一身黑色连身裙的纤瘦女性。一见到她，朱鹭野就紧张地说。

「神服小姐，你这是……。」

她手中抱着猎枪，所幸枪口并没有朝向我们，那个叫神服的女人将目光由瘫坐在地上的茎泽移到我们身上。

「你是朱鹭野家的……秋子小姐吧？没想到你会回来。」

声音很沉稳，岁数比朱鹭野略长，三十左右。一头长长黑发随意扎起，搭配着雪白肌肤，仿佛日本画里的女鬼。鼻子嘴巴这些五官都很小巧，是个凤眼美女。

「扫墓而已。不过你拿枪做什么？」

朱鹭野语带谴责，神服望向菜园那边轻声说。「有熊。」

仔细看看，菜园里散乱着被撕烂的农作物茎叶，土壤上也可以看到不自然的凹凸。

「那是熊的足迹，可能是冬眠前没东西吃，下山来找食物。」

「喔？在哪里？」

王寺一点也不认生地走到神服身边蹲了下来。

「这就是熊的足迹啊？你竟然分得出来。现在这附近有熊出没吗？」

「好像回山里了，不过这几年目击到熊的次数比以前多，还是小心点好。」

王寺转而盯着她手上的猎枪。

「我第一次看到真家伙，比想像中小呢。这就能打倒熊吗？」

「这是散弹枪，比一般常见的来福枪小。本来不是用来对付大型动物的，现在装填单发子弹。」

「原来是这样啊。说到散弹枪，一直以为是小颗子弹散射出去，不过看来子弹也有很多种类呢。」

王寺继续熟稔地闲聊。不过神服对于没有自我介绍，却摆出装熟态度的他有些不耐。

「这位是？」

比留子明明很小声地问，不过朱鹭野却大声回答，像是刻意要说给对方听。

「负责照顾先见大人的人。以前她亲戚住在好见，听说她从亲戚口中知道先见大人的事迹大受感动，觉得侍奉先见大人是自己的宿命。我还在好见时就来了，大概五年前左右。放弃东京的工作搬到这种穷乡僻壤，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神服转过来，意有所指地回看着她。

「不管别人怎么想，选择什么人生都是当事人的自由。不管要抛弃稳定职业搬到乡下，或者在父亲死后乘机搬离乡下还把头发染红，你说是吧？」

触及不想谈的话题，朱鹭野瞬间涨红了脸。

「你少瞧不起人！」她差点要高声叫骂，还是强忍下来。

看来这两个人不仅外表呈现对照，应该从以前就不太对盘。

「对了，好见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路上那个禁止进入的围栏又是为什么？」

「除了我以外的村民，几天前就离开了。」神服不带感情地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还没有发生。」

什么意思？

为什么故弄玄虚？我们听得一头雾水、满心困惑，朱鹭野则是震惊到脸色大变。

「该不会是先见大人她——」

她及时闭上嘴。神服看到她这样子，只是平静地回答。

「想知道不妨直接问问啊，刚好现在——」

「你们够了没有。」

在后方听着这些对话的师师田打断了她们，显得忍无可忍。

「从刚刚就一直绕圈子绕个没完。虽然我们有求于人不好多说什么，但我只想来借个电话。」

接着其他人陆续表明想要汽油、想见先见，神服往前走一步：「总之先请进来。」

但朱鹭野定在原地动也不动。「你不去吗？」比留子催促后她才死心，不情愿跟上。神服站在巨大混凝土匣状建筑前，拉开对开铁门其中一扇。

眼前首先是杀风景的玄关门厅，走廊沿着正面墙壁延伸成ㄇ字型。

「不用脱鞋，但是请把鞋底泥土弄干净。」

踏进玄关门厅时，本来期待屋里有空调，但温度其实跟外面没差别。屋里果然没有窗户，右边走廊后方透进些微光线。好像只点着最低限度的电灯。走在前方的神服明确地碰触墙上数个开关，走廊日光灯马上亮起，视野顿时明亮。

放眼望去，每面墙壁的混凝土上都涂着厚厚白色涂料，日光灯的光线更加深清冷的印象。

我们所在的入口右边有个嵌着玻璃窗的柜台，前面放着四具形状像西洋妖精的绿色毛毡人偶，约两个拳头大小，各自代表着春夏秋冬，由左起分别有樱花树枝、麦秆帽子、红叶、雪花结晶等装饰，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时下流行风格，跟建筑气氛很不搭。

这时，右边走廊出现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刺绣特别多的夹克和褪色蓝色牛仔裤。稀疏的头发和驼背让他有些老态，不过实际年龄可能四十左右。假如这里是小钢珠店门口，大概没有比他更融入场景的人了。

「神服小姐，那只电话根本打不通啊。应该坏了吧？」

男人语气很不满，但一见到堵在入口呆站的我们，立刻堆起满脸笑。

「怎么？这么多人来？观光团吗？不对、谁会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观光，我看不是遇难了就是集体自杀吧？」

在当地居民神服面前口无遮拦，还抖着肩自顾自笑。以笑话来说未免太没品。我把初次见面的这个男人放到心中「讨厌」分类箱，暗自决定尽量别跟他有瓜葛。

「电话不通？这话什么意思？」连忙追问的是师师田。

「还能什么意思。」男人从裤子后袋拿出挂着汽车遥控钥匙的折叠式手机，耸耸肩。「本来想打电话跟公司报告，发现这东西不管用，想借用一下市内电话。可是那电话连屁都不放一个。神服小姐，那该不会要投币才能用吧？还是得狠狠敲两下才行？」

他故意夸张摆出手刀姿势，自己笑起来。这男人真叫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在内心将男人的评等再移到「非常讨厌」的箱里，结果被站在身边的比留子轻拍后背。她点点头，张开粉樱色嘴唇做出「冷静冷静」的嘴型。她好像已经看出我脸上的不耐。

这男人装疯卖傻，神服笑也不笑，仅回一句：「打不通吗？」

「走吧！」背后突然听到朱鹭野的叫声。

她表情僵硬地往入口后退一两步。到底怎么了？原本的强势态度不知跑去哪里，眼中只有畏怯。

「你听到了吧？既然电话不能用，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开始说服师师田父子，但师师田还不肯放弃。

「等一下，可能单纯接触不良。总之让我看看电话。」

「我开车载你去能打电话的地方总可以了吧。」

「这里就能解决的事当然在这里解决比较合理，不是吗？」

两人争执起来，这时少年小纯怯生生地开口。

「我想上厕所……」

两人一时错愕，对话戛然而止。

神服转向被丢在旁边不管的我们，主控局面。

「一直站在这里不是办法。我先带各位进去，大家有什么事待会再慢慢说。」

大家老实跟着神服走，但朱鹭野一个人坚拒：「我在这里等。」我们把她留在玄关门厅，往右边走廊前进。

「好漂亮喔……」

十色的惊叹打破了这片阴郁气氛。她见到摆在走廊尽头墙边的简易花台，上面放着插了黄花的花瓶，许多分枝上密密绽放着彩珠般的小花，十分亮眼。

「那是神服小姐插的花吗？」

前面的神服转过头，浮现一丝丝微笑。

「那是种在后院的花，叫欧石楠，那边还插了一瓶白色的。不放点这样的东西，这屋里就太杀风景了。」

她指向在背后左边走廊尽头。另一边后方花台上确实有白色的花。

「刚刚的毛毡人偶也是吗？」

我提起放在柜台窗口前那四具人偶。原本想问她，放人偶是否同样为了缓和这杀风景的气氛，但神服好像误解了我的问题，她摇摇头。

「那不是我，是好见村民出于兴趣做的手工艺——请这边走。」

我们被带进左转后第一间房。里面开着暖气、很温暖。屋里摆着两张大桌，L字型的房间后有开放式厨房。调理台上的电锅正发出小小声响冒着水蒸气。这里就像间大食堂。

我们放下行李稍喘口气，这时神服带纯去洗手间。

入口旁有电话台，上面放着一台按键式电话机，不过是旧式的有线电话。

师师田拿起话筒、按下按键，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摇摇头。

「不通。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分不出到底是电话机还是线路的问题。」

「真是的，也太倒楣了。」

王寺耸耸肩。这种夸张作戏般的举止竟然不让人讨厌，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呢？

我跟比留子在旁边面面相觑。我们一到，电话就打不通，这真的单纯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中年男子咧着嘴，对围在桌边一片沉默的我们很感兴趣。

「对了，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比留子听到这个问题，正面盯着那男人露出笑容。

「大家理由都不同，我是看了你们报导来的。您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吧。」

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

不只那个男人，连我都讶异地盯着她的脸。

「你、你，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不用这么惊讶。一半是我的直觉。停在围栏前空地的那辆车挂着租赁专用的车牌，很可能是租来的车，这么一来司机应该不是好见当地人。所以比我们先到的你很有可能是车主。出租车的维修一般来说比私家车更谨慎，不太可能因为故障才停在那里，那么好见或者旧真雁地区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而你刚刚提到『跟公司报告』。不是联络、而是报告。这就表示来这里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滔滔不绝的比留子让师师田和王寺目瞪口呆。

「还有，车牌上纪载的地名是W县。这就有点奇妙了。一般租车目的主要有三：

「一、没车的人必须用车时。

「二、需要符合搬家等用途的特殊用车。

「三、旅行等在远方需要用车时。

「你手机上挂有遥控车钥匙，首先第一个目的可以排除。租的是一般汽车，所以第二项也有很高机率可以剔除。剩下是第三，你从远方搭飞机或电车来。至少可以推测你应该不是这个地方的人。综合以上推论，你是因为工作才到这个并非观光区的深山。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可能有业务可跑，你用的不是智慧型手机而是『折叠手机』，表示工作上经常需要打电话。所以我推测你应该是采访『先见』这个人物而从市中心来的记者。这可能不是唯一的答案，但我想是最自然的解答。」

中年男子半张着嘴，最后低喃「厉害、太厉害了。」他从夹克口袋取出名片，只递给比留子。「没想到我们的读者里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我们杂志还有点希望。你好，我是臼井。名义上是编辑啦，但我们公司编辑也得兼记者。」

臼井赖太。

名片上的头衔用明朝体大大方方写着「久间书房　月刊亚特兰提斯　编辑」，假如想取得对方的信任，我觉得最好不要写上杂志名称。

「原来是记者啊。」师师田说得酸溜溜。

「不会吧，真是《亚特兰提斯》的人？学姐你看，这就是之前我给你看的杂志。」

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的茎泽亢奋地叫着十色。他对杉泽村的都市传说那么了解，看来也是爱好超自然现象的《月刊亚特兰提斯》读者。

没能跟上对话的王寺提出疑问。「什么什么？什么报导？」

臼井说明了寄到《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那封奇妙的信，还有接连发生与信中内容酷似事件，以及可能有进行超能力实验组织等状况。

「因为我们发现进行实验的村子就是这里，就过来采访了。」

臼井说得很骄傲，王寺的反应则有些迟钝「喔……」至于师师田则是铁了心不想管，觉得没有搭理的价值。

我提出心里的疑问。

「那篇报导说信件的寄件人不明。那臼井先生怎么找到这旧真雁地区呢？」

难道跟我们一样，也委托了侦探吗？

不过臼井浅笑地说：「不行说，不行说。」

「这可是企业机密……当然没这么夸张啦，这是我们今后要报导的素材，请先手下留情。要是在社交网络平台上面传出去，一定会被减薪。薪水本来就已经够低了。啊，我不是刻意要说『臼井』跟『就已经』的谐音双关语喔。」

说着，他又自己得意地笑起来。

身边的比留子不耐烦地叹着气，我轻拍着她的背。

「不过这一带在导航上只显示『山』。今天早上在附近绕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找到这栋建筑物，但是她坚持我不能见先见大人、要赶我回去。我坚持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愿意让我见面。你们都得感谢我。」

原来如此，神服还没说完的「刚好现在——」是指臼井刚好要和先见见面。

不久，神服带着纯出现在食堂，师师田站起来。

「只好麻烦朱鹭野小姐了。那我们离开吧。」

完全没时间休息的纯显得有点烦躁，离开前朝比留子看了一眼，挥着手：「掰掰。」比留子轻轻挥手回应他。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在玄关，神服立刻表示：「那么，希望跟先见大人见面的人，请往这里走。」我们跟在迫不及待站起来的臼井身后离开了食堂。只是想讨些汽油的王寺错过开口的机会，但还是好奇地老实跟在我们后面。

离开食堂，我们往跟玄关反方向左转前进。在前方转角往右转，一扇木制拉门出现在眼前。神服站在门前。

「喂，你不来吗？」

队伍最后的王寺叫着。一转头，原来十色和茎泽并没有跟上。

「喔，你们先去，我们马上来。」

茎泽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明明是跟先见见面，这个节骨眼在干什么？虽然好奇，但臼井忍不住催促：「让先见女士久等不太好吧。」神服向拉门里说。

「打扰了，我带访客来了。其实人数比刚刚更多，方便吗？」

屋里传来不太清楚的声音。好像在说「请进」。

拉门因为老旧轨道不太滑顺，磕磕绊绊分了两次才打开。

眼前是一间四坪大的和室，入口正面有位老妪面对书桌坐着。

那就是先见吗？

先见身上穿着巫女note或修行者穿的那种白装束note，袖口露出的双臂瘦得像皮包骨。白发无力贴在头上，脸上是明显深刻的皱纹，唯有那对被深黑眼圈匡起的双眼像瞄准猎物的猛禽，锐利地瞪着我们每一个人。

注：日本神社中辅助神职的工作人员。

注：全身雪白的服装，多于仪式丧葬中穿着。

书桌上有在走廊上见过的白色欧石楠，插在小花瓶里。房间右边有一床铺好的被褥，先见整日待在床上的时间可能相当长。左边放着矮五斗柜跟一个小巧化妆台。房间光源倚赖天花板上阴暗的日光灯，另外只有一个换气用的通气孔。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

先见嘴里流泄出好比从地底爬出来的嘶哑声。

「我已经给过忠告，要你们离开。」

她一开始就展现敌意，我倒吸一口气。接收到忠告的应该仅有臼井一个人，我们其实也不愿意，但看来先见并不欢迎我们来访。

「别这么说嘛，我也是工作啊。跟您请教几句，我问完就走。」

臼井丝毫不介意先见的不满，明明没人劝坐，他还是一屁股坐在她正对面。

神服想开口，但这时先见青筋毕露的双手撑在桌上，弯曲的背往前倾开始咳嗽。她全身剧烈起伏，咳得很难受。

神服迅速奔上前轻抚她的背，但迟迟没有平息。这老妇人难道生病了吗？

咳嗽终于停下，先见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气，一边告诉身后的神服。

「奉子，今天没事了。」

「可是。」

「不需要你继续帮忙了，下个月再来吧。」

奉子好像是神服的名字。在恢复镇定的先见催促下，她恭敬地低头致意，没跟我们交代任何事，关上沉重的拉门。

我很好奇为什么先见不是叫她「明天」而是「下个月」来。是不是今天二十八日，剩下两天不来也无妨？根据朱鹭野的说明，神服确实是好见当地人，莫非有什么隐情？

「你们打算在那边杵多久？」听到先见带着谴责的声音，我们接连坐下。「就三十分钟，我不想陪你们更久了。」

先见挑明了说，站在最前面的臼井有些不满，环视我们一圈。因为是采访，希望闲杂人等离开吗？不过先见一点也不在意，臼井只好放弃，直接询问。

「我是久间书房的臼井。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听说先见女士担任这个地区的预言者，这是真的吗？」

这说法有点奇怪。担任？又不是医生或律师。如果对方回答：「是啊，托您的福生意还不错。」那可就好笑了。

老妇人开口正打算回答。

「啊、不好意思。」记者打断她，拿出录音笔：「这些对话请让我录音喔。」

这男人实在轻佻极了。老妇人叹口气。

「别人要怎么称呼我是他们的事，我从将近半世纪前就住在这里，陆续对在好见发生的意外或者社会重大事件提出警告。如此而已。」

这表示她承认自己有特殊能力，不过先见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夸口或说谎。反而是动不动就高声喊着「呜喔！」的臼井态度比较像在演戏。

「将近半世纪前！也就是说您真的能看见未来？」

「所谓的『看见』跟用眼睛看不太一样。我会接收到关于事件片断的单纯资讯，不是影像也不是文字。」

我不是很懂，但应该跟我们平时看或听的感觉不同吧？

「过去您说中了好几次。您从小就有这种能力吗？」

先见正要回答这接连不断的问题，但一开口又开始咳嗽。「没事吧？」比留子想起身，但被她伸手制止且反。

「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听说我的事？」

眼看迟迟没有进展，臼井不耐地松开端坐的姿势开始盘腿，又重复一次跟王寺他们说过的内容。

四月时编辑部收到那封寄件人不明的信，后来发生大阪大楼火灾、娑可安湖集团感染恐攻等跟信上一致的重大事件。接着在九月寄来的第二封信中写着，在W县远离人烟的村里进行过超能力实验。

「到这边为止是报导里写的内容。不过那封信还有后续。」

我跟比留子对这句话很感兴趣，竖起耳朵。臼井从包包里拿出透明档案夹，把里面的信纸复印本放在书桌上说。

「上面写了这里的住址，还指示一定要在今天前往。还有一件事——」

先见念出信纸上这一段。

「『先见会说出新的预言。还有人会死。必须制裁那个受诅咒的女人』，这个吗？」

「你看。都写了这些，我怎么能当作没看过呢。」

新的预言。受诅咒的女人。制裁。

臼井依照信的指示来到这里，就是调查这些令人心惊的内容。

「是这样啊——那其他几位呢？」

先见这么一问，比留子即兴想好了我们的设定，如行云流水般解释我们在大学参加超自然现象社团，看了《月刊亚特兰提斯》报导对预言感兴趣，透过自己的管道调查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但她并没有提到我们是娑可安湖事件的当事人也没提到班目机关这几个字。她不想轻易让这个名字外传。

「凭那样的报导，你竟然能找到这里。」

臼井投以惊叹的视线，不过比留子笑着闪躲：「在调查上花了不少钱。」最后王寺畏缩地说明：「我只是骑机车到附近刚好没油了。」臼井没理他，指向信纸。

「就像你看到的，信上写着『受诅咒的女人』、『制裁』这些字眼。这与其说是告发，更像是威胁。寄件人的目标可能是你。」

他刻意用这种引人不安的说法，像是想争取先见的协助。

于是先见嘴里吐出一句让我们很意外的话。

「大概是好见居民干的吧。大楼火灾和感染恐攻的预言，我以前都告诉过他们。」

「为什么村民会寄出这种信？」

先见伸手拿茶杯，润了润喉，随着一口叹息说道。

「应该是看不起我的那些家伙在无谓挣扎。把你这个记者叫来想挑预言的毛病。他们明知道就算这么做命运也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臼井舔舔嘴唇，一字一句强调：「我可以解释为信上写的内容都是真的，你确实有预知未来事件的能力，过去曾经有M机关在这个设施研究超能力？」

「我不打算谈那个机关的事。」

「这可不行。我们不能没有任何佐证就写报导。比方说，你现在能不能预言一下明天会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件？」

先见轻声嘟囔：「真是的。」本来以为她会因为这厚颜的提案而发怒，但竟然没有。她诚挚地看着我们，让人忍不住端正好坐姿，接着她静静开口。

「本来是不应该这样招摇展示的，不过如同信上所说，我已经对好见村民说过一个预言。不管告不告诉你们，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样的预言？」比留子问。

先见盯着茶杯。

「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在场所有人都花了一段时间来理解这句话。各两人、四人死亡？

「要不要相信随便你们……不过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村人都不见了吧？」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明天开始就是十一月的最后两天。她要神服「下个月」再来，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臼井似乎没料想到这个预言，他搔着头翻开笔记本。

对话出现中断，我想起十色和茎泽不在场。他们来找先见的目的，不就是刚才这段话吗？我对旁边的王寺说。「十色他们好慢啊。」

先见惊讶地看着这边。「十色？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两个高中生，他们现在在食堂。」

这时王寺不经意地说。

「离开食堂时我稍微看到了，十色从包包里拿出像笔记本之类的本子。」

我脑中闪过公车上那一幕。素描簿放在托特包里。十色现在该不会跟当时一样正在画画吧？我跟比留子互看一眼。应该去看看十色，但我们不能两个人都离开这里。臼井还可能透露其他消息，而且能跟先见说话的时间有限。我站起来作势要离开，比留子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说着，我离开房间，快步走向食堂。

食堂对开的门扉紧闭。我想起十色并不想让人发现她画画的事，蹑手蹑脚靠近门边。幸好这扇门装得并不严实，门板之间有隙缝偷看屋里。

我将右眼抵在门缝上，看到背对着这里坐的十色。桌上几根用完的色铅笔分别往不同方向散落。我的角度勉强从旁窥探，刚好越过十色肩头看到素描簿的内容。

上面画着一幅激烈燃烧的画面。黑色褐色的平坦构造，让我第一个联想到度过底无川时上方的老朽木桥。

十色和茎泽正在争执。

「逃？为什么？」十色的声音里带着谴责。

「这再怎么看都是刚刚过的那座桥吧。那座桥要是烧毁了我们就离不开这里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茎泽的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焦急。

「只有我们吗？还得告诉其他人才行。」

「该怎么解释？告诉他们那座桥等一下会烧起来？」

听了他的反驳，十色沉默不语。

果然，十色应该是在我们离开食堂时开始作画，茎泽为了看她作画也留下来。他们深信画的内容很快就会成真。继续躲着也没有意义，我决定向两人问清楚，打开了门。两人就像装了弹簧般猛一转头。

「叶村先生——」

十色脸上写满了惊慌。我想开口安抚、解除她的警戒。

玄关那里传来了一声男人的大喊。

「糟了！桥、桥烧起来了！」

我们互看一眼，冲到玄关。师师田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他看来是跑着回来的。

可能是听到他的声音，留在先见房间的比留子他们也一头雾水地走出。同时食堂正对面那间房间的门也开了，神服走出来。本来以为她已经回好见，原来还在。

「桥烧掉了？怎么回事？」神服冷静地问。

「就是这么回事。火烧得很旺，根本无法过桥。这里没有灭火工具吗！」

师师田这句话让大家顿时一阵骚然。神服从玄关门厅旁看似办公室的小房间拿出一个老旧灭火器，但师师田叹道：「这种东西根本没用！」问他朱鹭野和纯怎么了，他说两人还在离桥稍远处等着。

「总之先去看看吧。」比留子立刻往外跑。王寺从神服手上接过灭火器：「这个交给我吧。」我们也冲出玄关。

天空宛如要没入夜色，已经染成一片深暗的蓝。

我朝着桥的方向跑，一边想着在食堂目睹那张十色的图画。

前往好见的公车上，十色画了一张公车意外的图，不久立刻成真。这两者有什么因果关系？我还不确定。不能否定这可能是十色和茎泽设计的圈套。不管是电视节目或者魔术表演，确实有人会不惜浩大工程设计出各种手法，揭晓之后往往让人吃惊：「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但刚刚在食堂，他们表现出的焦急并不像在演戏。

「叶村，你看！」比留子大叫的同时，我也发现了。包覆着我们头顶上的阴影就像剪纸一样贴在蓝色天空。树隙间能见到浓浓黑烟，仿佛要将暗夜扩散到全世界。

「可恶！」我忍不住骂了一声。

我们不到五分钟就赶到现场，但桥几乎烧毁，谷底残留的桥梁还留有微弱的余火闪动。我们的所在地与对岸之间，峭壁深谷张开了血盆大口。

朱鹭野失魂似地呆站在不会被浓烟波及的远处，反而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纯担心地仰头看她。

「有汽油味。最近这场雨把桥淋湿了，应该有人是泼了燃料后点的火。」

比留子调息呼吸，凝重地望着残余的桥梁。

「为什么要烧掉桥？到底怎么回事？」

王寺抱着灭火器上前追问，师师田暴怒道：「我怎么会知道！」臼井和两个高中生气喘吁吁地无言伫立，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冷静到突兀的声音。

「来不及吗？真遗憾。」

来不及？遗憾？这是什么意思？

「你——」

师师田正要追究，比留子指向对岸尖声叫道。

「快看！那边！」

从桥头通往山上斜坡那段发夹弯上坡。虽然只有隐约的轮廓，不过在茂密树丛跟日落后的阴暗中出现五六道蠢动的人影。

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夏天事件的光景。但跟那时不同，这些人没有来袭迹象。

「喂！看到我们了吧！快叫人来帮忙啊！」

王寺挥动着双手，但那些影子似乎在偷偷观察我们的状况，一点声音都没出。然后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徒留我们在旧真雁地区。

回去的唯一路径木桥烧毁，我们带着慌乱的心情回到魔眼之匣。

途中师师田再次逼问神服，有没有除了电话外跟外界联络的方法。

「没有。」神服完全不理会他。

我低下头，边听他们的交谈边往前走，有个人走到我身边。本来以为身形娇小的来者是比留子，但出乎我意料。

「那张画的事，你可以不要说出去吗？」

是十色。我还没来得及反问，她就低头拜托地说：「求求你。」迳自往前走。难道她的画里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画下这些画的她又是何方神圣？还有，她为什么要来找先见？

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咚！我左半边身体遭到一股柔软撞击，一个踉跄。

这次撞过来的真是比留子。

「干、干么？」

「没什么啊。本来以为你会来问我意见的，没想到等了半天，你眼睛直盯着女高中生，害我都要吃醋了。」

「不是啦！我有点好奇她的样子，不、也不能说好奇——」

我明明知道她故意寻我开心，可是看到她一脸不高兴看着我，还是忍不住慌了。比留子呵呵笑起来。

但是——她的微笑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总觉得，她是刻意在表现开朗。

四

下午六点半。

我确认了手表，暗想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公车到站时间。没想到因此错过。

神服让我们再次聚集在食堂，自己到先见房间去了一趟，她回来时这么告诉我们。

「先见大人已经休息了。她很少跟外来的人说话，一定很累了。」

「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师师田强烈抗议。

「不管你对先见大人再怎么不满，也盖不出一道新的桥。」

反击得漂亮，这位大学教授顿时消沉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或许他气到没力气了。趁着这段沉默，他儿子纯低声说：「我肚子饿了。」我们才发现大家都没吃东西。

「我想你们有很多事想问，不过还是先吃晚饭。现在能马上准备的只有调理包了。」

神服熟练地打开厨房橱柜，取出咖喱调理包，开始煮热水。状况明明一点都没有好转，不过有了食物好像可以排解掉些许不安。

但看到神服盛装的白饭，我忽然觉得奇怪。

「神服小姐，这里除了先见女士之外还有其他人住吗？」

「没有，除了先见大人，平时会出入这里的只有照料她身边大小事的我。我家就在好见，很少留宿在这里。」

我的疑问愈来愈深。

「那这个饭量，先见女士一个人吃不会太多吗？原本预计要给谁吃呢？」

听到我这么问，意气消沉的众人都纷纷抬起头。

盘子里的饭远超过一碗分量。神服已经开始盛第四盘，但看她的动作并没有要调整分量的样子。应该煮了九碗以上的量。还有，我们刚到食堂时电锅已经起动。打从一开始就煮了先见一个人吃不完的量。难道是把明天后的分量也事先煮好？可是刚刚神服说，能马上准备的只有调理食品。没有任何配菜只煮了大量白饭，这也太不合理。

听到我的问题神服僵了一瞬间，但继续面无表情地重新盛饭。

「你们都听过先见大人的预言了吧？」

没有跟先见见到面的师师田狐疑地皱起眉，预言这两个字也让十色和茎泽猛一抬头，朱鹭野愤恨地大叫：「果然没错！」

「先见大人已经知道桥会烧毁对吧！太过分了，早点说，我们就不会困在这了。」

「她预言的并不是桥被烧毁的事。」

神服先责备了亢奋的朱鹭野，之后才说出预言的内容。

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她知道十一月最后两天、也就是明天跟后天前会有四个人左右来访。臼井先生先出现，我设想到人数还会增加，多煮了些。」

但还是有人无法接受说明。桥被烧毁，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但神服的态度未免过度冷静。

王寺紧张地质问她：「神服小姐该不会跟『那些家伙』是一伙吧？」

那些家伙应该指疑似纵火的人影吧。神服依然只看着自己的手边，仿佛在跟白饭对话，她摇摇头。

「他们是好见的居民，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桥都烧掉。电话打不通，应该是他们剪掉了电话线。」

臼井愤怒地问：「你说什么！」比留子制止了并加入对话。

「他们白天刻意躲起来，是为什么？」

「当然是害怕预言。其实他们不是躲起来，只是在这几天期间离开好见，各自投靠亲朋好友等待预言时间过去。因为预言中说到真雁会有人死亡，待在好见很可能会因为某些状况被卷入。另外他们也担心不在的期间会有预料外的亲朋好友来访。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就是防堵这些意外出入而紧急设置的。」

「等一下！依照这个逻辑，那个叫先见的女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做出这预言的就是她自己吧？」

师师田指着装盘结束的神服大声咆哮。身边的纯紧缩着肩膀。

神服依然态度平静，将冒着蒸气的咖喱放在我面前。我低头致谢：「谢谢。」

「先见大人并没有说死的会是谁，而且人终归一死。先见大人并不会轻率地恐惧、躲避未来，希望跟平时一样生活。虽然她顾虑到我，要我离开这里。」

神服大概想把饭准备好再走，没想到木桥烧毁，她回不去。

「我猜想村民并没有要把大家关在这里的念头，可能只是不想让人从好见来到真雁来。唯一通往真雁的桥一坏掉，就不会有人不小心过桥了。所以他们在我平常回家的时间后才点火烧桥。之后看到留在真雁的各位，我想他们应该很惊讶。」

「可是他们没有出手相救，就这样走啦！」

「应该是知道无论如何今天都不可能救人出去。虽然可能靠绳索过河，但外行人这么做非常危险。联络警察或消防队也要等天黑才会到达，救援需要时间。若跟警消交代来龙去脉，他们反而可能无法脱身，这对他们来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就因为这样？」

话说到这里，师师田大概把所有怒气发泄殆尽，颓下肩膀。

这时茎泽忍不住大叫。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一样见死不救啊！这算监禁吧？为了避开预言就做出这种几乎等于犯法的事，根本本末倒置嘛！」

「不，这很难说。」

回答他的不是神服而是比留子。

「如果只考虑到村民的安全，或许不会做得这么绝。但假如有四个像我们这种碰巧从外地来的人都死在真雁，那外界会怎么想？偏偏在这天所有好见居民都刚好外出？」

我也马上想通。

「说是巧合太奇怪。这么一来，大家一定会怀疑好见居民跟这件事有关，警察也会这么想。大家不会相信什么预言，说了也只是徒增怀疑。」

「对。村民除了想避免自己死亡的可能，也得防止之后被怀疑是加害者。因此必须要让人死在自己无法出手的地方才行，所以他们才会烧掉桥、彻底隔离好见跟真雁。烧掉桥大可解释为原因不明的起火等等，事先串通好说词。」

村民保身而见死不救。听起来实在太无情、很没有真实感，大家愕然地望着彼此。

「果然是这样。」

如此愤恨低语的是好久都不发一语的朱鹭野。

「好见村民从以前就很怕先见大人的预言，没想到他们为求保命做到这个地步。」

之前也住在这里的她，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好见的异状跟先见预言之间的关系了。

「真是糟透了。」王寺仰天长叹：「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呢？我的护身符放在机车上的皮夹里，早知道该带在身上的。」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没逻辑的话。」

师师田一脸不耐烦，王寺回他一句：「信则灵啦。」接着一阵沉默。

比留子提议：「不如先开动吧。」大家才各自开始吃咖喱。刚吃了一口，纯就对父亲吐着舌头说：「好辣喔。」安静的食堂里有好一阵子仅听得到餐具碰撞的声音。

不过——

愈想了解这场骚动，就愈觉得好见村民被先见预言影响这么深是多么诡异。都到这种时代，竟然还有人会盲目相信这种超自然力量。

但是在不安的气息中，却有一个人因眼前的状况感到高兴，那就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臼井。他拿出笔记本，抄下刚刚比留子和神服说的内容，满脸得意地弯起嘴角又絮叨不停。

「这下大事不好了。原本想来听听老太婆会有什么小家子气的预言，没想到会发展成这种骚动，这下说不定会演变成刊登在全国报纸上的重要事件呢，正是所谓的祸福相倚。神服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以前发生过跟预言有关的事件？」

「不知道。」

听到先见被称呼为老太婆觉得不高兴，神服的态度变得很强硬。不过臼井依然继续纠缠，想找出能攻破的缝隙。

「我建议你最好想想之后的事。在这里发生的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写成报导。现在上网马上就能找到地点跟人名，到时候一定有一大批好事者好奇蜂涌而来。要是现在不帮忙，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怀柔不成就恐吓。这记者真叫人受不了。王寺也觉得反感，出言责备臼井的态度。

「我说这位大记者，你最好不要随便乱说话。现在的资讯来源又不是只有杂志。别人也有可能把对你不利的资讯放上社群媒体流传啊。」

方才不断为难神服的师师田交抱着双臂点头附和：「记者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臼井看看其他人，发现风向对自己不利，重重哼了一口气，搔着他稀疏的头顶。

「算了算了，但让我再问一个问题总行吧。这栋建筑物到底是什么？在我们收到的信上写到这是某个神秘机关的研究设施。」

我和比留子表情一改也不改，将全副精神都灌注在听力上。

神服的回答很简洁。

「听说五十多年前，在这里以先见大人和几个具备超能力的人为对象进行过研究。主导的组织叫做班目机关。」

五

班目机关进行超能力研究的建筑物，亦是我们的目的地——魔眼之匣。今天早上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竟然得在这里留宿。来访者加上我和比留子共九个人，这栋建筑物还有地下室，房间数很足够。

「据说当时地下是实验室和研究室还有受试者的房间，一楼则是研究员的房间。」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神服打扫了平常没在用的房间，方便大家留宿。

不过旧床铺都已经丢掉，少了两张床。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来……非常抱歉。」

神服向大家低头致歉。师师田父子睡同一张床，还差一个床位。

「我不用睡床铺没关系。」

开朗的王寺主动提议。但他年纪比我大，我不太好意思，表示愿意轮流。

「我骑车跑山经常野营，有屋顶跟棉被就觉得像天堂了。」

他露出模范般的微笑坚持不要紧。从他娇小的体型和堪比偶像的甜美外型，实在很难想像骑机车的他已经习惯户外生活，我只好老实顺从他的好意。

这里还有个不大的浴室，想洗澡的人都很庆幸。我们决定好从住地下室的人开始轮流洗，然后解散。被关在这种满是谜团的建筑物里，彼此问候「晚安」或「明天见」都很奇怪，大家简单道了声「掰」，就各自回房了。

六

我跟比留子被分配到一楼的房间。

这里以前或许是起居室，除了简易床铺和旧灯油暖炉外什么都没有。天花板附近有一个格栅透气口。再怎么客套也说不上舒适，不过毕竟是我们自己找上门，不好多抱怨。

放好行李，比留子来到我房间。

第一个话题是十色他们在食堂的行动。

「你去看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该怎么回答呢？不、我当然不想瞒着比留子。虽然不知道跟我们原本想调查的班目机关研究有没有关系，不过十色在公车意外和木桥火灾时，两度出现诡异行动。确实该好好交换一下意见。

但是，哀求我别说出去的十色声音里带着难以忽视的迫切。

「叶村？」比留子声音里带着狐疑。

我很烦恼，但最后还是决定将在食堂目睹的一切老实告诉她，并且表达我的真心话，希望尽量顾虑到十色的心情。

「这样啊。」比留子将拳头放在嘴边，凝重地盯着地板：「从他们两人的态度看来，这些事件跟图画的一致并非偶然。而十色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当然，还是不能忽略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自导自演。难道跟配合公车经过放出山猪的推理一样，这次对木桥纵火的也可能是他们吗？

「我们跟先见谈话这段期间，他们要去桥边纵火再回来，时间上不太可能吧。再说通往桥那里只有一条路，一定会遇到先离开的师师田和朱鹭野。」

「也可能利用定时装置啊。」

「你是说桥对面那些疑似好见村民的人影跟纵火无关啰？」

「他们可能看到黑烟过来察看。就像神服说的，判断不可能救援就离开了。」

虽然确实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但我很难接受。

「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十色要在食堂画画。她如果是自导自演，大可在我们面前画。在这件事的经过中，我会去食堂只是巧合。」

听到这里，比留子弯起嘴角干涩地拍拍手。

「不愧是会长。假如是自导自演就要其他帮手，这是相当铤而走险的计划，可能性很低。但尽管如此，假如真是自导自演，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其他行动，总之先观察。我觉得更应该提防的是先见的预言。」

「你说两天内会死四个人的预言？但现在无从确认预言是真是假啊？」

假如选择相信神服和朱鹭野的说词，这表示过去先见数度在村民面前揭示预言并且一一成真。娑可安湖感染恐攻和大阪南区大楼火灾的预言也是其中两例，所以他们才会害怕预言，不惜烧掉木桥来孤立真雁地区。

但不能忽略预言都是假的，一切事件背后都有班目机关暗中操弄的可能。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比留子的声音打散了我纠结的思路。「叶村，我们来这里是打探班目机关的消息。不管预言真假，我们一样得调查先见和魔眼之匣的底细。」

确实没错。这么一想，因为不可抗力而留在这里或许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们还有时间，明天再正式开始调查。」

我们就这么说定，又闲聊一个小时左右，听到敲门声。是王寺来通知我们洗澡了。我很惊讶，怎么这么快七个人都洗好澡，原来臼井和师师田父子因为没带换洗衣物所以不洗。

比留子洗好后，我前往浴室。浴室位于食堂再往前走、建筑物后门前的位置。这里不像大众澡堂有男女之别。

墙边有区分为上下三段的架子，放着衣物篮。我选择右边上层那一格，将脱下的衣服放进去时，发现篮子边缘勾着一根带光泽的长长黑发。朱鹭野的头发是红色、十色是短发。神服应该还没洗澡。这么一来，用过这个篮子的就是——

我在心里轻声招呼：「抱歉打扰了。」迅速将衣服移到隔壁篮子。

浴缸不大，不过泡得很舒服。离开浴室，我快步走在清冷的走廊上回房。

到通往我房间的转角时，我跟站在那里的人影四目相对。

是十色。

我停下脚步，还不清楚她的来意，只见她双手在身前并拢，向我低头。

「那个……谢谢你。」

大概是指我没在大家面前提到她画画。虽然我告诉了比留子，但算是勉强符合她的要求。「没什么啦。」我一边回答一边觉得犹豫，没想到她这么快来找我。才决定要先看看状况，但究竟该不该继续装傻下去呢？

「那我先回去了。」

「那张画——」

十色转身要离开，我情急开口。

「看起来像是木桥着火的样子？」

十色的脸上出现一丝胆怯。

「——只、只是碰巧而已。」

一反白天爽快的态度，她闪躲着视线，嗫嚅地说。

不像在演戏。我继续往下说。

「就算是这样，在那个时间画画也太不自然。你们不是对先见女士很感兴趣吗？为什么宁愿放弃听她说话的机会？」

「因为……我喜欢画画。我参加美术社团，一有机会就会画画。」

根本不成理由。

「但是……」

「我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十色如此坚称，看她的眼睛快掉出眼泪。她自己应该知道这借口很牵强。我决定稍微换个方式。

「我也这么想，所以根本没必要隐瞒啊。」

「别人根本不会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呢？比留子那边我会——」

「我怎么了？」

这声音听了令人发毛，转头望向声音来源，比留子半开着房间门露出脸来。半干的头发缝隙中那炯炯有神的左眼正凝视着这里。我们就像被魔眼瞪视，动弹不得。

「比、比留子。你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简直像从灵异照片中走出来，比留子一字一句正确重现。

「『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我也这么想，所以根本没必要隐瞒啊』『别人根本不会懂』『你不说怎么知道呢？比留子那边我会』大概这些吧。」

咿！为什么刚好听到这种关键段落！

她继续散发着寒气，用那诅咒般的声音说道。

「我白天就觉得很奇怪，看来我的推理并没有错。」

「你不要、不要这样断章取义！」

「不，其实我反而放心了。从今天起，你终于堂堂正正分配到肉食动物这个类别了。会长万岁。」

「停！你看十色都吓坏了！」

「好吧好吧，玩笑就开到这边。」

比留子瞬间变了音色，走上走廊，打开眼前我房间的门。

「你们两个都刚洗完澡，这样容易着凉，进去吧。」

「我一直觉得你一定是模特儿。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

「我哪有什么身材啊。」比留子苦笑着：「穿这么厚根本看不出来吧，再说我身高也不够。」

「不只这样。你还发现了好见的状况不对劲，也说中臼井先生的职业。我觉得你好厉害，很想多跟你聊聊，但不好意思。」

并肩坐在床边的十色和比留子一拍即合，身为房间主人的我站在暖炉旁看着她们。

我们面前的十色起初还有点紧张，但比留子一直说着跟画无关的话题，她马上恢复开朗。原来她在公车上看见比留子时就已经被她的美貌吸引。从大学生活开始，她还问到平时如何维持体型、衣服都在哪些店家买等等跟比留子隐私相关的问题。尤其是头发和肌肤保养，一直想问出细节，不过比留子坚持自己没做特别保养。

「总之，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喔？只有这样吗？」十色应该觉得她是在谦虚，格格笑起来。

我不知道跟美容有没有关系，不过她确实很会睡。不过希望各位女孩不要模仿，否则全日本的教育体制将会崩溃。

她们又聊到高中跟大学的不同、交友关系，这次轮到比留子反问她。

「你跟茎泽感情很好吗？」

十色听了明显地蹙眉，她抱着头哀声：「啊。」

「我跟茎泽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是从中学开始就一直缠在我身边。」

「你们平常不一起玩吗？」

十色摇摇头，气恼地说。

「不会！他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什么UFO或者阴谋，老说些莫名其妙的事。今天也是，在路上看到农田就开始说起麦田圈。真想叫他以后不准再吃米饭了！」

「这、这样啊。」比留子尴尬地微笑：「那你们怎么会两个人一起来这里？」

十色稍微夸张地叹一口气。

「该从何说起呢。他这个人呢，再怎么拒绝都没有用。他总是把别人的话往自己想听的方向解释，跟他争辩徒劳无功。最近我发现不如随便敷衍他还比较轻松。」

我发现她回答时眼神有点闪烁，难道是我自己多心？

我们十一点多时解散。

「叶村，你送她回房吧。」比留子回自己房间时这样提议。

「不用啦，我不要紧的。」十色显得很惶恐。

「可是这里很可怕吧，灯又这么暗。」

她说得没错，走廊灯已经关了。我们不知道开关在哪里，靠着手机灯光前进。让十色一个人回去实在不忍心，我答应了。

晚安。比留子说完就关上房门。我和十色一起往前走，不过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房间距离楼梯不远。」

「可是……」

我正要回话，她打断我：「先不说这个。」十色换了个话题。

「叶村先生，你跟剑崎小姐该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不是。」

听到我这样笃定否认，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不不。」

「你应该不是被拒绝了吧？为什么不交往呢？你们都这样一起外宿了。还是你视力不太好？」

她伸手在灯光前晃了晃想确定我的反应。这家伙嘴巴还真毒。

向来不擅长谈论这种话题的我决定装傻。

「如果我的恋爱对象是男的呢？」

「喔，那不可能。」十色马上回答：「如果是这样，刚刚剑崎小姐没必要表现出嫉妒，也解释不了你的慌张。」

真敏锐！

「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对彼此都好。」

我开始闪烁其词，十色促狭地对着我笑。

「这样不行啦。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吃暗亏喔。你看，王寺先生长得那么帅，你一定不想看到对方行动吧？要更积极一点啦！」

「像茎泽那样吗？」

听到我的反问，她吐吐舌头。

「不妙。好吧，这件事我们彼此都需要从长计议，以后再说吧。」

她干脆地结束对话，不等我阻止就冲下通往地下的阶梯。大概想委婉地拒绝我的护送而故意提起恋爱话题，真是精采的撤退。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二章 预言与预知

一

我走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仿佛很平凡、我却第一次见到的乡间小路。路况很糟。每踏出一步，被小雨冲软的泥土就会吸住运动鞋的胶底，每一步都仅能前进一点点。

比留子走在我前面。她跟我不同，走起来很轻松，迅速留下一路足迹。

不能被丢下。我拼了命想跟上。

两人距离渐渐拉大，她的背影愈来愈小。

比留子停下来。

她前方的路突然中断，是一处陡峭断崖。视线往上看，岩山上方瀑布落下，悬崖前是瀑布池。不知从何开始，耳边听到轰然的瀑布声。悬崖上下的落差不小。

——危险，你过来一点。

比留子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慢慢张开嘴，好像说了些什么。

瀑布轰声太大，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比留子放弃了，嫣然一笑。

不行。我见过这种笑脸。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看懂了。

——好像没那么简单呢。

记忆发出嘶哑的哀鸣。

为什么你会说出那个人的话——

比留子的身体突然往崖边倾斜。

她纤细的手臂伸向我，我想抓，但动弹不得。

渐渐地，我连瀑布的声音都听不到。

得救她才行。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救不了她。已经来不及了。

我又一次，目睹我的福尔摩斯……

这次我听到那声音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骗人。你不是拒绝了吗？」

我用力睁开眼睛，力道大到似乎能够听见啪的一声。原来是梦。

全身大汗淋漓……并没有。反而觉得冷。咚咚，伴随着敲门声传来比留子的叫声「叶村？」梦的具体内容已经忘掉八成，但听到声音，我还是涌现莫名的感谢。

「我马上出来。」我伸手摸应该放在枕边的手机。液晶光线的照射下，眼前映出像病房一样的白色天花板和墙壁。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我想起两天内会有四个人死亡的预言，脑中不禁倒数。

——剩四十一个小时。

打开门，已经打理好的比留子站在门口。宽松的高领奶油色毛衣，柔美的线条下伸出包裹在黑色紧身裤的双腿，更强调出她的好身材。

眼前为之一亮，我瞬间精神一振。

「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来敲门。我想在早餐前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为什么不用上课就能自己早起呢？」

「这关乎紧张感。一想到随时有人找上门来，我就无法熟睡。」

每间房间都有门锁，没有锁孔。这是由房内转动旋钮后，门上的锁闩会突出并插入门框上洞孔的简单构造。除非她从房内开锁，不然不会有人看到她穿睡衣的样子，比留子一丁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到她日常生活的面貌。

屋里没有椅子，我们并肩坐在我睡过的床铺上。

「整理一下昨天见过的那些人。人数不少，名字你都记得吗？」

几个月前，好像跟比留子有过类似对话。

「大概吧，你应该连他们的全名都记住了吧？」

「那当然。」

她得意地点点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比留子的人物记忆术。

「从好记的开始说，首先是大学教授师师田严雄。这名字听起来就是个严格的老师，长相也很凶。不过他儿子纯跟爸爸一点也不像，个性很纯真。」

「如果在那个年纪，个性就像爸爸，人生也太累了。」

我脑中浮现出很难相处的师师田那张臭脸。选修他的课一定很辛苦。他们来这里是因为车子故障，应该是参加完丧礼的回程，外套里穿着礼服。

「再来是机车没油的王寺贵士。他个子虽小，长得却像漫画里的王公贵族一样英俊。如果到医院挂号应该有人想叫他『王子』吧。」

根据昨天一天的观察，王寺是这些人里最好相处的人。尽管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但他跟任何人都能马上没有距离地交谈，率先帮忙搬运灭火器、主动放弃睡床铺等小地方都表现出他的绅士风度。说起话来很戏剧化这一点也让人联想到王子。

「还有曾是好见村民的朱鹭野秋子。她昨天服装，外套和鞋子清一色是红色。」

「仔细一看连头发、指甲也都染成红色。」

「朱」就是指鲜艳的红色，秋子这个名字也跟红色有关。

「她回来扫墓，听说这个月刚好是她母亲的忌辰。」

她当然知道先见是预言者，也很害怕先见。

「还有《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臼井赖太。他这个人根本没救了。」

回想起他昨天无礼的言行，比留子罕见地毒辣批评。

「言行举止没救了，道德感没救了，连头发也没救了！」

喔喔，这些话可不能放上公共媒体。

「一切都没救的写手、Writer，臼井赖太。很少有人的名字这么贴切描述自己。」

我确实也觉得，就算是记者，也很少有人的行为如此露骨失礼。

「再来是负责管理魔眼之匣和照顾先见的神服奉子。『服』侍『神』明的神服、念作『HATTORI』倒是很罕见，再加上名字里侍『奉』的奉，都很适合对先见忠心耿耿的她。」

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尽心侍奉先见的神服。她的姿态可以用「婉然」来形容，王寺好像挺喜欢她，不过……

「老实说，我有点怕神服。」

听到我的坦白，比留子眨眨眼。

「我本来以为比起朱鹭野那种直来直往的类型，你跟神服会比较合得来。」

「所以啊。应该很理性的她竟然那么崇拜被称为预言者的先见，我实在很难理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实说，神服听到桥被烧毁了也面不改色，那已经不能单纯用冷静来解释了。」

没错。现在她很尽心在照顾我们，不过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众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难猜。

「我现在还不太了解先见，不知道这是她的本名或惯称，看来应该取自『看见未来』的意思。不管是班目机关或是预言，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要是有机会能单独谈话就好了。」

再来是那两个高中生。

「首先是十色真理绘。手持色铅笔便能画出未来事件的女高中生。这孩子身上看起来有很多谜团，但幸好昨天有机会跟她聊过一会。」

平常个性开朗、待人也很亲切，但是在公车意外和木桥失火时，她接连两次都画出宛如预知的画，但这一点她口风很紧，坚持只是巧合。

我提到最后一个人。

「茎泽，他名字是什么？」

「忍，茎泽忍。」比留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乍听很难联想的名字。不过他个子又高又瘦，要说类似植物的茎好像也无不可。你觉得呢？」

我说出心里最单纯的想法。

比留子稳稳交叉着双臂，一动也不动。她闭上眼睛，应该不是在烦恼。因为沉思时玩弄头发是她的习惯。

「英文。」

「啊？」

「『茎』的英文怎么说？」

树木是tree，叶子是leaf，但是茎的英文我不记得学过。看我偏着头，比留子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正确答案。

「是stalk。」

「stalk？」

「对。茎或叶柄的意思。同样拼法还有『隐忍声息悄悄靠近、紧跟纠缠』的意思。」

隐忍声息悄悄靠近。茎泽的名字里有个忍字。

我不自觉地干咽一下口水。比留子继续低声说，挂着会让人石化的笑脸盯着我。

「『茎』泽『忍』。两者都是stalk。咦，总觉得我最近才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什么事啊？叶村？」

怎么还在记恨？

二

时间是七点过十五分左右。

魔眼之匣没有窗，始终不觉得已经到了早上。

我们有点想念外面的空气，一起走向玄关，发现门开着。吹进来的空气冰冷到忍不住想别过头，但这似乎可以洗刷掉建筑内的乌烟瘴气，感觉挺清爽。昨晚大概下过雨，天空乌云密布，地面也是湿的。

神服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黑色连身裙从外面回来，手上拿着昨天那把散弹枪。

「两位睡得还好吗？」发现我们，神服轻轻点头招呼。

「睡得很好，谢谢。」

她态度虽然客气，但脸上一点客套的笑容都没有。她招待我们并不是出于亲切好客，而是身为先见侍者的义务。

我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去巡视菜园，神服先开了口。

「看来昨晚熊没来过，但最好避免一个人在外面走。听说最近这附近有熊出没。」

这里跟夏天住过的紫湛庄相比一样危险，但熊至少还可爱一些。不过再想想，光用长枪打不倒熊，果然两者都让人不敢恭维。

「天色不太妙呢。」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跟比留子同时吓到肩膀一抖。

转过头，先见站在身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走出房间。大概是从靠厕所方向的门出来吧，刚刚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早安。」她点点头回应我们的问候。

「您要用早餐了吗？」神服问。

「待会吧。你还得招呼其他人，一定很忙。」

回答后，先见走回房间。她动作很慢，但踩在地上的脚步出乎意料踏实。看她这样子，除了家事，更衣跟入浴等应该都可以自理。

神服走进玄关旁的办公室。办公室有个摆着四具毛毡人偶的柜台窗口，从窗口可以往里面看见神服正将枪放进一个类似收纳打扫用具的置物柜并上锁。原来枪保管在这里。放好枪，她拿出几块抹布，蹲下来擦拭厕所前的走廊地板。

仔细一看，不知为什么只有厕所前的地板一片湿。

「漏水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这栋建筑到处都有裂缝。」

水滴刚好落在她身旁。抬头一看，混凝土天花板上出现了细细的龟裂痕迹。

之后我们跟要着手准备早餐的神服一起走向食堂。听她说先见食欲不振，最近只吃较晚的早餐和较早的晚餐这两顿。

「先见女士生病了吗？」

听到比留子这么问，神服第一次微微露出担忧。

「她以前身体很健朗，但几年前起不太舒服，症状一年比一年严重。」

「看过医生吗？」

神服摇摇头。「先见大人是因为研究被带到真雁，她没有户籍。讨厌麻烦事，从来不外出。」

「所以也不知道正确的病名？」

「对，不过……」神服欲言又止：「她肌肉衰颓得很明显。我是个外行人，但我猜想很可能是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这种罕病。」

先见年纪将近七十。但脸上的皱纹和细瘦的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衰老。

神服熟练地准备平底锅和大碗，想摆脱这个沉重的话题。用餐的人数多，我想着要不要帮忙，这时比留子也紧张地问。

「菜色是什么？」

「做些简单的东西。大概就白饭、味噌汤、炒蔬菜跟煎蛋卷吧。」

听了她的回答，比留子轻轻点头。

「煎蛋——嗯，没问题。我可以……我来帮忙吧，神服小姐。」

为什么呢？卷起袖子走进厨房的比留子背影，为何传来阵阵士兵出征前的紧张感？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没见过她做菜。平常一起吃饭，但多半都在学生餐厅，在紫湛庄合宿时有其他人帮忙煮饭。比留子独居，可是她生来就是千金大小姐，尽管形同被逐出家门，可是家里应该还是有很丰厚的金钱支援。她平常会自己下厨吗？

比留子没有发现我不安的视线，她轻握着右手，对流理台角落做出模拟打破蛋壳的动作。

啊，感觉不太妙。

早餐席间的成员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除了我跟比留子、茎泽跟十色，大家的打扮几乎跟昨天相同。众人都是意外被困在这里，身上没行李，也没衣物可换。

「真是糟透了。我房间的通气孔一整个晚上都听到沙沙声响，一定是老鼠跑进去了。我整晚都担心被老鼠咬，几乎没睡。」

一早就这么不开心的是朱鹭野，她把昨天高高梳起的头发放下，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没带化妆品，脸色很差。

「神服小姐，这里没有灭鼠剂吗？」

「先见大人的房间里应该有用剩的。等等我去拿，请稍等一下。」

「还有拖鞋。一直穿着鞋子，脚都浮肿了，好痛啊。」

跟经历过木桥烧毁和先见预言这一连串混乱的昨晚相比，现在大家情绪都镇定了些，能平静用餐。幸好没有人抱怨煎蛋卷形状很奇怪，或煎过头太硬等等。

看看坐在我身边的比留子主厨，她点头回应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小纯天真话声：「我跟你说喔，我们房间跟鬼屋一样，很可怕喔！」同时咀嚼着由自己亲手切开、几乎可称为「焦蛋」的物体。表情很痛苦——啊，她配茶吞下去了。

「——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月刊亚特兰提斯》记者臼井带着旺盛食欲清光早餐后，环视着大家。

「当然是设法找出跟『外界』联络的方法，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关两天吧。」

师师田依然满脸不高兴地回答，朱鹭野也把手机丢在桌上，不耐地发牢骚。

「我也不想无故缺勤这么多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桑交代。」

果然如我想像，她应该从事类似酒店公关的工作。

十色看着放在食堂一角的市内电话。

「但是电话打不通吧？这里手机也收不到讯号，还有其他联络方法吗？」

「设法过河或翻山，总是有办法吧——纯，你筷子拿错了。」

师师田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儿子的餐桌礼仪，纯噘起嘴。

「每个人拿筷子的方式都不一样嘛。老师也说个性很重要。」

「不要说那些歪理。这是礼貌问题。」

「爸爸吃义大利面的方法也不对啊。」

「吃义大利面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神服冷眼看着这对父子的争执，给了忠告。

「底无川的河道虽狭小，但流速很快，一旦落水就没救了。还请多加小心。」

这话就像在说，我是不会阻止你们的，但应该没希望。对于意外受困的人来说不怎么顺耳，但当务之急是从熟知当地地况的她口中多探听些消息。

「如果往上游走呢？」

「是瀑布。周围是高度约二十公尺的悬崖，没有登山装备爬不上去。」

朱鹭野插话。一听到瀑布两个字，我暗自一惊。虽然已经记不清楚，但是隐约记得今天早上那个不祥的梦里出现过瀑布。

至于这条河的下游则与其他支流汇流，河道更宽，无法过河。

「再来就只有整片没桥也没人的原生林。如果不想遇难，最好不要随便踏进去。」

曾是当地居民的她因为对这附近的地理了若指掌，听起来已经放弃逃脱。

确实，昨天花了一个多小时搭公车上来，又是没有道路的深山，企图不靠工具就要逃脱，根本是有勇无谋。

「今天什么时候可以跟先见女士说话？」闲得发慌的臼井又问。

「还有话想问吗？」神服依然对臼井态度冷淡。

「那当然啊，我还没拿到够写报导的题材呢。」

这时师师田冷笑了几声。

「用幻想来填空不就是你们最主要的工作吗？什么诺斯特拉达姆士还有马雅文明，反正你们早就习惯这些预言题材了吧？」

「也难怪老师您会这么想。」臼井用卑微的语气回他：「像我们这种超自然现象杂志之所以在现在这种时代还能存活，就是因为一百个题材中还是会有一个是无法以科学说明、真正的超自然现象。所以其他九十九个谎言依然能够吸引到读者。」

「真正的题材？比方说哪些？」

紧咬着这个话题的是喜爱超自然现象的茎泽。

臼井稍微想了想，说起某篇报导。

「最近的话，我想想看，大约半年前的报导，你们知道在O县有一个知名的灵异景点叫做三首隧道吗？那条旧隧道现在已经不再通行了。」

「喔喔，那篇我读过！」茎泽可能订阅了《月刊亚特兰提斯》，他开心地频频点头。这么说来我好像看过标题。臼井开始对大家说明。

O县的三首隧道流传着这样的怪谈。十年前，一对情侣开的车因为超速没能转过弯道而撞上墙壁，车子在隧道内起火。当时两人都还活着，坐在前座的女性被损坏的座椅夹住、无法动弹。而这个男人竟然将求助的她留在火海中，自己逃命了。灭火后调查现场，汽车残骸上到处都留有那女人的血烧焦后的手印。从此就开始流传只要是男人开车经过三首隧道，就会被女人幽灵穷追不舍、直到送命。

「去年有四个年轻人开车到那个隧道试胆，回程发生了意外。握着方向盘的年轻人开车开到一半突然猝死。警方调查后发现死因是缺血性心脏病，但这个青年身上衬衫的肩膀部分清楚留有从背后抓住的血手印。」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

十色弯起清爽的单眼皮眼睛，她虽然在笑，却流露出明显的恐惧。臼井往前探出上半身，暗示这故事还没完。

「发生怪谈的原因是十年前实际发生过的意外。隧道内现在还清楚地留有当时火灾的痕迹。我记得应该用这个拍过照片……」

「吃早餐的时候不用给我们看那种东西。」

朱鹭野厉声制止，臼井不情愿地停下操作手机的手，继续往下说。

「我采访过参加试胆的其中一个年轻人。采访时，他一直很害怕，说着：『那家伙来了、那家伙来了』不像在说谎。你们猜他后来怎么了？死了！采访的三个月后他被卷入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去世的他衣服上沾附着无数的血手印。」

没想到在这里听到关于那个事件的话题，我暗自吃了一惊。转动眼睛观察周围，幸好没人发现我的惊慌。

「更有趣的是，第三个年轻人在大阪那起大楼火灾中被烧死。这么一来，去过三首隧道的四个人中已经死了三个。」

「太惊人了。而且这两件都是先见女士预言过的事件吧？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那剩下的一个人呢？」茎泽相当亢奋。

「不知道，听说他的熟人现在完全联络不到他，说不定也成为诅咒的牺牲者了。」

臼井这么作结，此时大家脸上都错愕地写着「就这样？」

真是半调子的收尾。这就是所谓百中选一的题材？

师师田摇摇头，觉得浪费了时间。「难道你要说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也是怨灵作祟吗？荒唐，那个事件死了五千多人，出现血手印有什么稀奇？」

臼井不服输地反驳。「随你怎么说。像你这种人，就算扫墓时遇到父母亲的鬼魂来相会，也会解释为错觉吧。」

他焦躁不安地叼起香烟，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神服开了口。

「只要先见大人身体没问题，中午左右应该能跟她见一面。这里禁烟。」

「是吗？我可没看到有标示啊。」

神服很干脆地回击臼井的挖苦。

「我讨厌烟味。」

三

上午九点。

用餐结束，这群访客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玄关，包括刚刚对逃脱一说抱持否定态度的朱鹭野。她可能觉得与其待在这栋诡异的建筑里，哪怕是徒劳无功，还不如试着寻找逃脱方法。

臼井没出现。对于以独家消息为目标的他来说，调查先见和班目机关的优先顺序应该更高。

「小纯呢？」跟昨天穿着同样羽绒外套跟大披肩的比留子，询问师师田为什么不见少年踪影，后者不耐地回答。

「他不去。不能小看没人进去过的深山，受伤就糟了。」

参加探索的是除了臼井和纯以外的七个访客。

所有人一起走效率不好，大家决定分成两路。

我、比留子跟王寺、朱鹭野一起调查魔眼之匣周边，十色和跟踪狂……不、和茎泽两个高中生跟师师田一起往烧毁的桥那边走。

目送师师田那组的背影走后，我问了老村民朱鹭野的意见。

「朱鹭野小姐熟悉真雁的地理环境吗？」

「小时候跟朋友来过很多次，还曾经被大人发现，臭骂到狗血淋头。我们从小就被交代不要靠近魔眼之匣。对好见村民来说，桥的这一边就像是个『禁忌之地』。我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岁数走进魔眼之匣。」

这里受到众人回避不敢靠近，被视同为受到诅咒的禁忌之地。我除了惊讶于魔眼之匣这么受好见村民畏惧疏远，同时也对一件事感到好奇。

「听说这里以前叫做『真雁』，所以才有了同音的『魔眼』这个称呼，但是预言者跟魔眼，不觉得形象感觉不太一样吗？要我说的话，我觉得称为千里眼比较接近。」

「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两者没什么差别。」

她不耐烦地撩起红色浏海，瞥了一眼这混凝土建筑，开始沿着墙边往前。

「要去哪里？」我们连忙跟上。

「去匣的后面。我记得有一条路通到刚刚说的瀑布那边。」

从前面看起来岩壁似乎紧贴在建筑背后，但其实还有一条小路。

「好见的人很讨厌先见女士吗？」

比留子看着走在前面的朱鹭野背影，问道。

「既害怕又崇拜吧。希望她能待在我们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尽量不会跟先见大人打交道。」

「因为她是预言者？」

「你觉得这样很蠢吗？」朱鹭野回得很快，几乎没等比留子说完：「我不会逼你们相信，但这都是真的。那个人不断正确地预言这个世界上无从操作的灾害和意外。有时还会精准地说出好见会有人死亡。每当那个人一开口就会有人死。但是又不能硬是封了她的嘴——我们只好不去看、不去听。」

我们看不见走在前方朱鹭野的表情。但她僵硬声音中的畏怯却是千真万确。

我好像了解她为什么会说「两者没什么差别」。

千里眼可以看到位于远处的地方、人心、未来，而魔眼则带着恶意瞪视对方降下诅咒。假如先见跟死亡有关的预言从未失准，那么对村民来说不管是千里眼或者魔眼都一样。不、假如要释放出对死亡的不安，说不定更应该称之魔眼，方便大家嫌恶她。

绕到魔眼之匣后，有一块裸露出土壤的狭窄空间，边缘是神服昨天提到的花圃。装饰在走廊和先见房间的欧石楠有各种花色在此盛放。隔着这片后院耸立着一堵几乎垂直的岩壁，中间有一道恰好容人通过的裂缝。

「这里可以通往瀑布池。」朱鹭野告诉我们。

我们走进裂缝，两侧岩壁包夹，中间是一道宽约两公尺的朝右弯路。这应该是利用碰巧在岩壁形成的缝隙而开辟的通道，岩块往上延伸约二十公尺，上面是宽阔的天空。

「看来不太可能爬到上面脱困。」

王寺抚着岩壁的手势以男人来说还挺轻柔。没什么凹凸起伏的墙面因为通道前方灌进来的湿气及缺乏日照，空气潮湿，处处长着青苔。

我试着把脚放上去看看能不能攀爬，但运动鞋实在太滑脚，完全找不到能立足施力的地方。就算是攀岩选手，想徒手攀登也相当不容易。

弯道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路同时在此中断。终点到了。隔着直径约三十公尺的瀑布池，瀑布从对面山崖气势磅礡落下，往下游奔流。

「看吧，不可能的。」

朱鹭野转过来，不悦地撇着嘴。如同神服所说，因为下雨而水量增加的瀑布水势相当激烈，救生圈也会马上被冲翻。想丢绳索到河对岸，又找不到能固定的树木，再说这段距离太远。

我们束手无策地听着那宛如地鸣的轰隆落水声，王寺看着我们：「对了。」

「你们不觉得我们住的房间很怪吗？」

我回想自己分配到的房间。只有床铺和灯油暖炉的房间，好像没什么奇怪。但王寺不这么认为。

「难道只有我房间这样吗？我听不到声音回音。在房间说话，好像脸埋在棉被里一样，声音都被吸走了。」

「我也这么觉得。」朱鹭野同意。

我看看比留子，她摇摇头。我跟比留子的房间在一楼，王寺和朱鹭野的房间在地下室。听说地下是以前用来实验的房间。说不定房间规格不同。

我们空虚地俯瞰瀑布池大约五分钟后，回到魔眼之匣。

「那我回房间了。」

朱鹭野没劲地转过身，比留子很快地开口拜托。

「突然这样要求很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房间？刚刚说到声音回音那件事，我有点好奇。」

朱鹭野一口答应：「好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高兴。

另一方面，王寺似乎还有用不完的活力，说是想再到附近散散步。魔眼之匣左右两侧确实都是险峻深山，不过还没有人实际踏进去看过。虽然很有一探的价值，可是吃早餐时已经忠告过大家，不想遇难最好别进去的朱鹭野显得不太高兴。

「受伤了我可不管。」

「我不会乱来的。只是想确认原生林里是不是真的没办法行走。」

我们在玄关跟王寺道别，前往朱鹭野的房间。

昨晚开始我跟比留子去过的地方包括先见房间、食堂，还有自己房间，都只在一楼来来去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玄关左转走下后方的楼梯。楼梯铺了止滑的绿色地毯，有股湿气很重的霉味。

「好暗喔……」

地下室好比储放红酒的空间，亮着微弱的橙色灯光。电灯泡一盏一盏吊在天花板下，其中有些灯泡已经气尽力竭。连近在眼前的朱鹭野脸孔，都只看出一块阴影。

少年小纯吃早餐时说房间像鬼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昨晚你竟然能在这种状况下休息。」比留子嫌弃地说。

通常我们形容年份老旧的建筑物时会用「保有昭和风情」这种修辞，但这里只能用「令人发毛」来形容。这时眼前朱鹭野嘴巴的影子忽然扭动。她笑了。

「在都市长大的你们很难想像吧。这种地区很多房子到最近都是『这种状况』。」

「不好意思，我太没礼貌了。」比留子马上道歉。

「无所谓啦，你也没说错。」

眼睛习惯黑暗，发现地下室的格局基本上跟一楼一样。隔着中间相当于食堂正下方的大房间，两条走廊平行延伸，走廊上有一扇扇的房门。

朱鹭野的寝室在离楼梯较远的那道走廊往左转后的右边最后一间。她用身体推动往内开的房门。进门时一摸，发现这跟我房门不同，相当沉重。

朱鹭野点亮室内的日光灯。灯刚换新，亮到忍不住别开视线。

「门好像也做过隔音处理。」

朱鹭野没搭理研究着门的比留子，打开了灯油暖炉。室内有张小桌子，上面只放了朱鹭野的手机。

实际在室内试着发声，一点回音也没有。记得中小学的视听室里就是这种感觉。我试着让比留子留在室内、自己来到走廊上，室内听不见正常叫声，室内的声音也不会流到室外。如果把脸抵在门缝间大叫才勉强听到。

「满意了吗？」

我们察觉到朱鹭野已经有点不耐，连忙告辞。

「如果知道逃脱的方法记得告诉我喔。」她说完这句话关上门，一切的声音都消失，就连朱鹭野在房里是生是死都难以分辨。

「难得都来了，也看看这里吧。」

比留子望着对面大房间的门上方。尽管已经斑驳，仍依稀可见上面贴着写有「实验室1」的牌子，旁边那间标示着「实验室2」。一想到这里就是进行超能力实验的地方，有点不敢往里面看。

比留子打开的这道门比朱鹭野房门更重，加上老旧劣化，很难打开。我隔着她的肩双手帮忙一起用力，连接墙壁和门片的铰链发出生锈的轧声缓缓开启。

胸前的比留子扭头仰望着我，小声地说。

「壁咚·双手背式。」

「什么啦！」

趁着我狼狈仓皇，她一溜烟穿过我双手下方，滑进这片黑暗中。还背式呢，又不是什么招式！

比留子按下墙边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

实验室1留有两张长桌和几个圆椅凳，除此之外连书架都没有。这间房间似乎原本就尽量不放多余的物品。

接着我们走进隔壁实验室2，跟方才截然不同，这里密密麻麻地摆着放许多语言专书的书架、实验器具。还有一个看似脑波计、连接着无数插头和指针纪录装置的机器。

「可能把留在我们房间里的东西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吧。」

我们仔细看着每件物品，希望找到跟当时实验或者班目机关相关的资料，不过留在这里的当然都是些被人看见也无妨的资料。

「这是什么？」我注意到房间一角的某个架子。架上随意摆着像先见身上那种白装束跟头巾等服装，还有各色形状怪异的石头、前端尖锐长约一公尺的木棒、弯曲的铁丝等难以归类的物品。

「这是实验道具吗？」比留子偏着头，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之后我们继续检查这个房间，并没有特别收获。如果可以，真希望看看其他人的房间，但总不能未经允许就偷看，我们离开了地下室。

四

「你在干什么？」

一上楼就听到走廊上传来尖锐的斥责声，我跟比留子都不禁背脊一缩。

但是没见到声音的主人。我们走向传来声音的食堂方向，纯站在入口前。

「怎么了吗？」

比留子问，纯指着斜前方先见的房间。

「神服小姐拿早餐给先见婆婆，结果那个姐姐从房间走出来。」

正被手持托盘的神服责怪且低着头的，是理应前往桥那边的十色。难道她中断了探索行程悄悄到先见房间？假如是一心想着采访的臼井就罢了，她会有这种不合群的行动真让我意外。

「不好意思。我是回来上洗手间的，昨天没能见到先见女士，所以我才想到现在说不定可以跟她聊聊。」

十色低头道歉。

「我不是说过了午后才能见她吗？先见大人身体不好，请不要任意打扰她。」

神服口气严厉地赶她回去，十色垂下肩膀经过我们面前走出去。她僵着那张低垂的脸，显得很迫切，她一定有无法单纯用好奇心来解释的紧急状况。是想询问先见关于自己不可思议的能力吗？

神服消失在先见房里，我们也打算离开，这时纯用充满期待的眼睛仰望比留子。

「姐姐可以跟我玩吗？」

「对不起啊，我要是不工作会被你爸爸骂的。」

听到她道歉，纯说了声：「那待会见。」又回到食堂。看来他很喜欢比留子。

一直留在魔眼之匣不是办法，我们前往桥边寻找另一组的师师田他们。途中在旧石墙和废屋附近看到臼井赖太一个人抽着烟。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跟他说话，但装没看到反而可能被他缠上，我还是出了声。

「看到师师田先生他们了吗？」

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问题了。他嘴上还叼着烟，回话听来很不清楚。

「那个女孩子刚刚往桥那里去了，老头我不知道。大概还在找过河的方法吧？」

他叫师师田老头？凭他的岁数？我随口道谢想继续往前，没想到臼井跟在后面。

「你们好像是看了我们家报导，对预言感兴趣才来的，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瞥他一眼，那死缠不放的视线盯在我身上。也许是记者的直觉，这家伙异常犀利。见我不说话而判断有蹊跷，他追问。

「不要这么怕我嘛。我干这一行这么久了，很清楚一个人是不是相信超自然现象的类型。那个是叫茎泽吧？他就是典型的超自然迷，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这种人绝对不会对这种世界有兴趣，但特地来这种地方调查，想必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对吧？」

臼井对我展现的缠人笑容，我才发现——莫非他觉得要从比留子口中探听真相很不容易？虽然觉得懊恼，但论心机确实赢不过臼井。我避开他的视线往前，同时丢出问题来回复他的问题。

「臼井先生呢？如果你昨天说的是真的，我们现在应该在非常危险的地方。」

「昨天？」臼井故意装傻。

「那封寄到编辑部最新的信啊。寄件人明明知道先见女士预言，却指示你在特定日期来到真雁。这就表示——」

「表示我是故意被卷入的？」

身后传来阵阵抖动的笑声。

「很可能啊。说不定寄件人就是烧掉桥的村民之一，之后还有其他把戏呢。」

我不认为杂志记者这样就胆怯，但稍微牵制他就行了。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他非但没有就此安静，反而突然大叫。

「要是什么事都没有，我就麻烦大了！」

连比留子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你说那什么废话！收到奇怪的信对我们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有些是社会边缘人拼命主张的末日论，有的是乳臭未干的小鬼想『引人上钩』的诱饵，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啊！唯一正经的信只有客诉信吧。」

他太激动，香烟都从嘴边掉下来。

「我们的工作就是得从那些像脏水一样的资讯里捞出东西来写成报导。本来以为这次又是假消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有趣的状况。我怎么可能采访完老太婆就乖乖跟她说声好喔谢谢再见？妈的！要是不死个人，我该怎么写这篇报导！」

臼井发泄出平日累积的怨怼，用力踩着烟蒂。

我正在想该怎么回应他这自私至极的说词，却感到一股无言的虚脱，说不出半个字。比留子半张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出现「笨蛋」这两个字。

拯救这片尴尬沉默的是出现在路前的师师田。还有茎泽跟和他们会合的十色。

师师田一见到我们就直接了当地说：「不行。我们看过河边，不太可能过得去。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吗？喔？你也终于想到要帮忙了吗？」

最后一句是在挖苦臼井。刚刚还那么亢奋的记者这时把脖子龟缩进衣领，不服气地哼一声，又拿出一根香烟抽起来。

比留子向他们报告魔眼之匣后有一条通往岩壁的小路，以及小路尽头是座瀑布，还有两边都找不到逃脱方法的现实。到头来这场探索并没有收获，我们决定回到魔眼之匣。臼井抽着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没理他。

茎泽和师师田走在前面，交换意见。

「看来只能生火，让经过好见附近的人发现了吧？」

「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不过昨天桥都起火了还是没有人来帮忙。小规模的火堆应该没什么用。」

「如果用暖炉的灯油来试试呢？」

这两人都已经放弃逃脱，改为思考求援的方法。

这时有人拉了拉我的右边袖子。我转过去，比留子用视线示意我快看背后。

本来紧跟在我身后的十色，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正从托特包中拿出素描簿。接着她从小袋子拿出咖啡色铅笔，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画起来。

「喂，怎么了？」

师师田和茎泽停下脚步回头看。剩下留在队伍后方的臼井没有发现。

十色跟昨天一样，轮流用不同颜色以极猛烈的速度在作画。就好像完全没在思考般，动作相当机械化，不只我们，连师师田都瞠目结舌。

最后完成的画，比昨天那张燃烧的木桥更难理解。褐色覆满了整张纸，其中混杂了一些黑色形成的复杂阴影。好几个地方都可以看到无机质的直线，不知代表着什么。

比留子干涩地说。「是柱子？还是什么建材……？」

话刚说完，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感觉窜过全身。

遥远的彼方传来一种耳朵听不见的重低音。

不妙。

一瞬间，那声音穿越数十、数百公里的距离，不再只传到内耳，而通过骨头，成为直接听到的声响。

「地震！」

脚边开始大力摇晃。

同时我脑中闪过十色的画所象征的意义。

比留子似乎也有相同结论。

「小心！要塌下来了！」

我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拿着刚点好的烟、踉跄不稳的臼井。

这时又来一波更强的摇晃，正巧在他右斜上方，腐朽废屋所在的斜坡伴随着石墙一起往下滑。就像有个透明的巨人用奶油刀刮下山的一角，这光景实在太不现实。巨量土块吞噬了伫立在下方的杂志记者身体，瞬间压垮，连一点惨叫声都没有留下。

之后轰声、土烟和石块的余波也往我们这里袭来。

「危险！」

「走！快走！」

大家同声大叫，迅速后退。土石一直崩落到方才十色蹲下的地方，托特包也消失在我们眼前。所幸摇晃终于平息，山再次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停了吗——」我慢慢走近土石堆，发现脚边掉落像白色纸屑的东西。

是香烟。

脱离了臼井手中随风飘过来了吧，完整得让人啼笑皆非的烟蒂，就像在凭吊被土石吞噬的主人，冉冉升起一道纤细白烟。

五

我们无法救出臼井。

幸免于难的我们回到魔眼之匣，想找些救援工具。

魔眼之匣应该摇晃得相当厉害，玄关里不只看到神服、朱鹭野和纯，连先见也走出来了。进了山里的王寺刚好回来，他跟我们一起马上回到现场。

吞噬臼井的土石和树木堆得名符其实像座小山，想靠人力挖出来实在不可能。

「只能放弃了。」停下手且率先说出无情现实的是师师田。「现在挖出来也来不及了。虽然对他很过意不去，但只能等救援来了再说。」

「怎么可以！」王寺奋力挥着铲子谴责：「他被埋住还不到三十分钟啊！说不定能吸到一点空气，还活着呢。」

师师田大概预想到这种反驳，他冷静摇头。

「你当时没看到，他被崩塌的石墙压住，上面还盖了土石。不管有什么万一都不可能活命。我们待在这里很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余震的。」

就像受到这句话召唤一样，西瓜大小的石块从崩塌斜坡上滚下来，打在附近横倒的树干上。要是打在谁的头上就糟了。

师师田说得没错。

活在打一通电话就会有警察和消防队赶来的日常中，似乎会觉得不尽力救援或者放弃救援是一种罪恶。可是确实有些无可奈何的灾害，会让我们面临必须优先保护自己人身安全的状况。

所以有经验的人必须做出判断。

「我也赞成。待在这里很可能会有二次灾害，我们回去吧。」

我放下手上工具，比留子跟着做，其他人陆续停手，沉默中却有股莫名的安心。

「怎么会这样呢，竟然真的有人死了。」

回程途中，王寺遗憾地这么说。

大家脑中出现的当然是先见的预言。

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没想到希望预言成真的臼井自己第一个先死了。如他所愿，这个事件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全国各大报争相报导的热门新闻，但他永远等不到受惠的未来。

「我不是说了吗。」朱鹭野虚弱地说：「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脚步沉重地走回魔眼之匣，纯在走廊右边拿着扫帚扫地。

「你们回来啦。」

花台的花瓶好像在刚刚的地震中掉下，木地板上的黄色小花瓣已经被扫成一堆。

「帮忙打扫吗？」

纯对父亲点点头。幸好花瓶没摔破，黄色欧石楠已经放回原本的位置。

「神服小姐说食堂有些餐具摔破了比较危险，要我负责打扫这里，她整理食堂。」

走进食堂，神服打扫完，正将包了餐具碎片的报纸装进塑胶袋。没看到臼井跟我们一起回来，她似乎已经察觉到发生什么事，冷静地说。

「臼井先生的事很遗憾，但这也无可奈何。如果把先见大人的话放在心上行动，他或许有不一样的未来。」

「够了。」师师田忿忿地说：「这都是巧合！那个叫先见说过会有地震吗？这个世界上每天到处都有人死。所谓预言，不过是事后强加的穿凿附会。」

不过神服对此的回应却游刃有余。

「您忘了吗？先见大人的预言里提到在『真雁』这『两天内』有人会死。假如是巧合，机率多高呢？」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师师田依然坚持，不过却说不出有效的反驳，焦躁拍掉衣服上的泥土。

「等一下，这是什么！」

听到朱鹭野的声音，我转过头一看，她站在入口附近十色的身前。在地震的混乱中丢失了托特包的十色抱着素描簿，将画了图的那一面朝外。目睹土石流那张画，朱鹭野明显浮现满脸厌恶。

「有人在眼前被活埋，你还有心情速写？」

当时朱鹭野人在魔眼之匣，她以为十色是在土石流后画了这张图。

「这是……」

「受不了，原来你跟那个记者一样，都是一心利用别人不幸的人。」

难怪朱鹭野会误会，但突然被这样谴责，十色脸色倏然惨白。

「你不要乱说话！」插进来反驳的是茎泽。「学姐画那张画是在地震发生前。要是不相信就问问师师田先生和叶村先生啊！」

朱鹭野和王寺他们望向我。我偷看一眼比留子，她一脸不悦地瞪着茎泽。她心里一定很生气，为什么轻易说出十色想隐瞒的事。可是茎泽愈说愈起劲，从十色手中抢过素描簿，连昨天画的那张画都摊开给朱鹭野他们看。

「不单是土石流。你们看，连昨天木桥烧毁，还有来的路上发生的公车意外！学姐可以用画来预知身边即将发生的事！才不是恶作剧呢！」

「茎泽，不要说了。」

十色试图打断他，但王寺附和道。

「昨天你留在食堂时确实拿出了素描簿，桥起火的时间刚好在那之后。该不会真的……」

另一方面，朱鹭野还是狐疑地。

「预知木桥烧毁和土石流而画了这些画？真的这么刚好吗？你们到处打听先见大人的事本来就很可疑，说不定全都是你们干的吧？」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地震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天灾，也可能是人为机关引起的吧？比方说在山里事先埋好爆破用的炸药，画完再引爆？」

茎泽没想到对方会往这个方向逼问，怯怯地说。

「你、你不是相信有预知能力存在吗？」

「不要相提并论好吗？我以前就亲眼目睹先见大人的预言成真，那都是无可动摇的事实。但是你们就像故意要夸耀自己的画一样，太可疑了吧。」

这番激烈批评让茎泽半晌说不出话，而之前保持沉默的师师田故意刁难。

「不过朱鹭野小姐，你的说法其实不只对十色有效，也可套用在先见女士吧。」

「什么意思？」

「先见女士或许是因为预言都一一成真，才会君临好见地区。但那些会不会都是人为设计呢？而这次要实现有四个人死亡的预言，她刻意引发了土石流。也可能不只先见女士一个人，还有崇拜她的某人在一旁帮忙呢。」

此时，神服当然出言反驳。

「你说的某人，应该是指我吧？」

「你是这么认为吗？我单纯说出最有逻辑的可能性罢了。」

「那么我也用逻辑回答你吧。发生地震时，我人确实在食堂。受你之托，跟你儿子小纯在一起。你倒是说说我要怎么配合人在户外的你们，适时引爆呢？」

师师田语塞，神服继续往下说。

「相对的，十色小姐就在臼井先生附近。那么她很可能在臼井先生接近目标地点时画画，并且在这之后引爆。该怀疑的人是她。」

「你说什么！」

听到十色被侮辱，茎泽非常激动。

「学姐的预知能力是真的！如果以为我在说谎就来彻底验证一下啊！我求之不得！这样你们马上就会知道学姐是特别的——」

「闭嘴！」

这声音带给我们的惊讶可能是师师田愤怒的十倍。之前不管对谁都亲切温和的十色，现在横眉竖眼，满脸愤怒。

「随便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希望自己有超能力了？」

「可、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学姐，我要证明你的清白才行啊。」

「闭嘴！闭嘴！烦死了，真受不了——」

眼看十色的愤怒带来一阵沉默，我利用这时候插嘴。

「各位，当时的土石流并不是爆炸引起，而是自然的地震所造成。地震前我清楚感觉到初期微震，再说当时没有任何爆炸声。」

「那种感觉值得相信吗？」

神服的口吻冰冷，就像在应付例行公事。

「我中学时经历过地震。再说，臼井先生被土石吞没的地点离我们不到二十公尺，要刻意攻击他实在太危险。」

她没有继续反驳，提出阴谋论的师师田也不情愿地同意：「的确。」

「那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没有人点头，没有人否定。总之大家都累了，都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弥漫着整个空间的无言压力，显示从昨晚起渐渐在成员当中扩大的猜疑，正开始转向十色身上。

转移话题，我询问王寺散步的成果。

「没有用。在山里得拨开杂草才能前进，树上还可见到疑似熊的爪痕，我马上就折回了。」他无力回答。

一回神，时间过了正午，神服问有没有人要吃午餐，但没有人表示肚子饿。朱鹭野说她比较在意弄脏的身体，比起吃饭更想烧水洗澡。

「臼井先生过世了，跟先见女士见面的事怎么办？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些事直接请教她。」

听到比留子的要求，神服想了想，点头道。

「我先报告臼井先生过世的消息再跟她提。请在房里等。」

「那请到叶村房间来叫我们。」

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出神地想。

已经有一个人死了。如果预言正确，剩下的三十六个小时里还会死三个人。

六

大家就此解散，并没有确定今后方针。本来应该一起设法找出逃脱方法，但没想到现在落得各自猜疑的结果。在房间等待神服回复时，我跟比留子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我们的主题并非臼井之死，而是十色的画。

公车撞上山猪的意外、木桥失火，还有地震带来的土石流。我们从昨天起已经三度亲眼见证十色作画后画中光景化为现实，实在不觉得这是巧合。

「本来我也赞同师师田，觉得十色可能运用了某些机关，但是……地震确实是自然现象。结果如同先见的预言，出现了死者。」

「不管先见或十色，现在这个阶段还没办法否定她们有超能力。」

比留子将大块披肩当作盖毯，用手梳理着沾了土沙的头发频频点头。

「我也不太相信超能力。可是如果先见真的跟班目机关的研究有关，那不能断定没有这种能力存在。」

我的看法一样。

难以用常识想像、只存在超自然现象中的事物。我们在娑可安湖事件中就亲眼目睹过，班目机关已经将其中一种化为现实。

因为不符合既有常识就否定，这不合逻辑。

「假如先见的预言和十色的预知能力是真的。」比留子慢慢说。「那么将其参考或许可以躲避悲惨未来。可是这次先见的预言，若跟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及大阪南区大楼火灾相比，少了许多具体细节。」

我也有同感。她只提到在真雁有男女各两个人会死，完全没提及发生什么事或死因，根本无从避免。

「不过十色画的是现场状况，十分具体。问题是从她绘制起到事情发生，几乎没有宽裕的时间能够避免灾祸。」

我们不确定木桥确切失火时间，但公车意外和土石流，都在她画完之后短短几分钟内发生。除非一直监看十色的动向，否则很难避开危险。

我们迟迟想不出有效的对策。

「我果然不该带你来。」

比留子垂着头。糟了，她又要进入消极模式了。

「又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但是我大可自己一个人来啊。」

我觉得很烦，事到如今怎么又回到出发前的讨论。要说几次她才能了解，我既然决定一起行动，就已经认知到可能发生危险。就算比留子一个人来，我也只是一个人干着急罢了。

让她振作，我试着加强语气。

「你反省的方向不对。我们来这里不是单纯旅行，是来调查班目机关。结果呢……」

我用力往地板一踏。

「发现了属于这个机关的设施，也找到曾经是实验受试者的先见。我们的行动一点错都没有。不是吗？等一下我们找先见，多问些关于班目机关的资讯，然后平安回家！现在只要想这件事。」

「——嗯，你说得对。」

比留子还低着头，但她点了点头，咽下自己的不安。

「我会尽力完成这个目标。」

下午一点多神服来叫我们。跟昨天不同，今天仅有我们两个被带到昨天拜访过的先见房间。神服说，先见想好好跟我们个别交谈，和十色的见面另外安排。

把我们带到门前，神服接着低下头。

「两位请进。我人在食堂，有事请叫我。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出差错，不过还请小心别让先见大人情绪太过激动。」

看她走进食堂，我们敲门入内。

镇坐在书桌前的先见用她宛如猛禽的锐利视线盯着我们。桌上小花瓶中的白花跟昨天一样。比留子先用这个当话题。

「好可爱的花啊。今天早上我发现建筑后面种了很多，叫欧石楠对吗？」

「是奉子种的，她很细心。」先见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严厉。

「听说神服小姐是五年前搬过来的。当时她就开始照顾您了吗？」

「我也劝过她，毕竟她还年轻，住在这种深山里没什么未来。但别看她那个样子，个性可固执了。」

先见说话语句很好懂，看不出有思考退化的现象。可是她纤瘦的身体跟放在身边的药箱，都在在强调了她的病体。

先见帮我们切入了正题。

「听说那个记者死了？虽然说他是自己要来蹚这浑水，还是很遗憾。」

她说得事不关己，而比留子只是点点头。

「是啊。现在我也可以了解为什么好见居民那么害怕预言。」

「听说你们是看了杂志后对我的预言感兴趣？」

昨天谈话草草结束，不过她还记得我们。

「您预言过那么多起事件，这种能力让我们很惊讶。但我们对您感兴趣，原因不只如此。」

老妇人眯起眼睛。

「您预言的娑可安湖恐攻事件，我们当时在现场。之后调查事件的过程中，发现那次恐攻利用了班目机关这个组织的研究成果。当时在杂志上读到那篇报导，提到您的预言和那个神秘组织，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假设。」

先见眼皮隙缝间的双目，透出认真的光芒。

「关于娑可安湖事件的预言其实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机关相关人员提供的情报吧？我猜您现在也持续跟班目机关保持联系？」

比留子在此暂停，观察对方的反应。

先见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深深叹口气。

「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还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以为早就已经消灭了。」

「所以您现在跟那个组织已经没有关系？」

比留子瞪大了眼睛，她不会放过一丝谎言，老妇人肯定地点点头。

「我可以发誓。从他们离开这里那天开始，我已经将近半个世纪没有跟那个机关的人见过面。恐攻事件我从以前就预言过，实际上我也劝告过好见的村民别接近那个地区。这些你们之后调查就会知道。」

比留子追问机关的事。

「班目机关是一个巨大的研究组织，现在确实停止活动。不过它的部分研究成果已经引发了惨痛悲剧。听说班目机关还进行了几项不可思议的研究。我们必须预防悲剧重演。所以希望您能尽量告诉我们，您所知的资讯。」

也许比留子的热忱打动了她，先见轻声低喃：「这样吗……」盯着远处沉默一阵子。她再次开口，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寂寥。

「班目机关——借用以前一位研究者的话，不妨想像成有各种可能的箱庭。」

有各种可能的箱庭——我在嘴里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这世上有许多出于善意却带来恶果或因祸得福的事。特别是人类的发明。为了救人研发出的技术反而要了人命，为了战争出现的技术让现在的生活变得更方便。」

我知道这个道理。例如原子反应炉和全球定位系统，还有我们现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网际网络和个人电脑、手机，都是从原本的军事技术转为民生用途。相反地，当成建筑用炸药的火药转为兵器也是知名例子，还有植物学者开发的枯叶剂后来成为越战中散布的毒药，带给人们莫大伤害。

「在战争这种移除伦理、道德枷锁的状况下，才会促使技术迅速发——」

先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猛咳了一阵。这种耗弱生命的咳法不是因为感冒，源自更深入侵蚀身体的疾病。我快比留子一步起身，绕到老妇人身后抚着她的背。

她实在太瘦，即使从衣服外也感受到她脊椎的形状，我十分惊讶。

「不好意思啊，年轻人。」

「要不要请神服小姐来？」

「不用——刚刚说到哪里？对，战争时技术会有惊人的快速发展。反过来说，和平时代人类会产生害怕变化的心境，对技术发展采取慎重态度。班目机关就是企图摆脱这种枷锁限制来进行研究而成立的组织。」

「不受伦理、道德限制的研究……」

回想起娑可安湖发生的事，比留子难受地低喃。

日本禁止制造复制人，颁布了俗称为人类复制技术规范法的法规，近年来每当人工智慧技术有进展，也一定会引发相关危险性的讨论。

从推广研究的观点来看，这些当然都是明显的抑制。

班目机关企图打造完全不受限制的箱庭，在其中进行研究。

「当然，他们不是单纯放任研究者目无法纪地研究。设施里除了研究者，还有机关派遣来的监督员，负责掌握研究内容，避免研究者失控。」

比留子撩起一绺发束放在唇边。

「也就是说，班目机关认为不管任何研究，『研究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问题在使用成果的人身上，因此才仅在与俗世区隔的箱庭中研究，是吗？」

「他们对资讯外泄特别小心。机关撤走前，我都一直在桥这边生活，避免被好见村民看见。」

约五十年前，班目机关从全国各地找来据传有预知未来、透视等特殊能力的能人异士。其中有知名算命师、修验者note，各种怪谈不断的奇人。先见也是生于深山村落里、代代担任巫女的家族，具备特殊能力。她从小就发挥过人的预知能力，但随着时代的演变，村里主要产业林业衰退，经济上出现困难，她答应帮助班目机关的研究以换取高额谢礼。当时她二十岁。

注：又名山伏。日本自古以来受密教影响形成的山岳佛教信仰「修验道」之信徒。

「帮助」说起来好听，其实就等于卖身给机关。

机关支付了好见村民高额封口费，盖了这栋研究所，开始进行超能力研究。负责主导的是一名年轻研究者还有一名他带来的助手，另外有班目机关派来的三位研究者一起在此工作，加上警卫和生活管理负责人，大约有十名所员常驻在此。

起初找来的受试者有十一人，得多人同住一间房间，但后来发现许多都是说谎或耍弄技巧的假货，过半年，受试者的人数少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对你们来说，研究应该很辛苦吧？」

根据娑可安湖事件的经验，我猜想在魔眼之匣的研究很可能相当不人道，不过先见否定这个猜测。

「他们认为要让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必须尽量减轻精神负担，所员多半个性温厚。只不过——」

先见的语气变得沉重。

「我每天都费尽全力想表现出他们期望的结果。如果被认为是假货，就再也回不了故乡，只会被批评是家族之耻。」

既然来到了班目机关，她的生存之道剩下不断证明自己能力一途。

比留子深入追问先见的能力。「昨天说到您会『接收到关于事件的单纯资讯』，能不能详细告诉我预言的方法？」

老妇人仿佛在自言自语：「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但看起来并没有不悦。

「首先要祈祷，最好在大自然中。我经常到后面的瀑布祈祷。」

应该是指我们今天早上调查过的瀑布。

「早晚各约两个小时，想着希望知道的日期、时间、地点，或者事件规模等一边祈祷，持续三天到一周，事件光景就会出现在我梦中。时间愈远的事件，祈祷的负担就愈重。」

「得花不少时间跟劳力呢。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最近，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祈祷的负担，真是不中用。」

她自嘲地颤抖着肩，但比留子还是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问先见。

「班目机关为什么要从这个研究所离开？您持续留下成果，不是应该继续进行预言研究吗？」

先见缓缓摇头。「来这里过了四年左右，我犯了一个大错。」

「预言失准了？」

「不，预言说中了。但因为这样引起机关质疑，甚至演变到被公安盯上的严重局面。在这之前机关因为跟政府互通声息，公安向来不多干涉，可是我的预言危及班目机关的立场，连研究预言的意义本身也遭到否定。就结果来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先见没有具体说明，不过应该是因为这个事件让研究面临瓶颈，最后除了先见以外的研究员都离开了这里。

漫长的告白似乎让她耗损不少体力，先见吐出悠长微弱的气息。

这时背后传来敲门声，神服说道。

「先见大人，差不多轮到下一位了。」

看看房间内的时钟，不知不觉竟过了将近一小时。十色应该很焦急地等着吧。

「请让我再问最后一件事。」比留子紧追不舍：「十色小姐——那个年轻女孩好像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您对她的来历有什么印象吗？」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

先见紧抿着唇，一瞬间目光出现动摇。

「完全没有。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姐——奉子。」

这声叫唤象征着我们这场面谈的结束。很遗憾，收获不如期待。

如果相信先见所说，或许可以知道过去在这里进行的研究内容，但她跟班目机关的关系断绝已久，没有近年资讯。另外，我们无法确认预言真假，只能观察发展。

回房间途中，比留子突然在玄关前停下脚步。发现什么了吗？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前方是放在柜台窗口前的毛毡人偶。

「——少了一具。」

本来有四具人偶，现在剩下三具。

拿着樱花树枝的「春天人偶」消失了。

七

我们在减少成三具的人偶前偏头不解，这时，正要去叫十色的神服过来通知我们浴室的热水烧好，现在其他人依序入浴，最后由王寺来通知我。

「还有，晚餐预计七点开饭，到时请到食堂来用餐。」神服说完便离开了。

跟比留子分开后，我在房间里等着洗澡，脑子里想着少了一具的毛毡人偶。

说到人偶消失的推理，最先想起《一个都不留》note。每当出现死者就会少一具人偶，状况一样。该不会——

注：“And Then There Were None”，阿嘉莎·克莉丝蒂名作之一。

不，臼井死于意外。跟《一个都不留》完全不同。可能刚好掉在地上后被人踢走，或师师田儿子纯拿去玩之后弄丢了。就算有人刻意模仿推理情节，除了恶作剧，我想不到会有什么意义。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打起盹，听到走廊传来说话声，我猛一睁眼看看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大概过一个小时。

马上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刚好澡的王寺。

「真是的。我听说你们住在一楼这两间房间，赌上一半的机率敲了隔壁门，结果是剑崎小姐出来应门。好像让她很紧张，真不好意思。啊，她说她先去洗了。」

无妄之灾啊。比留子对于私人空间的防御心特别强。我脑中浮现出王寺突然来敲门时，她从门缝战战兢兢应门的样子。

本来以为王寺来帮忙传话，不过他一脸尴尬地合掌，向我提出意外要求。

「那个……如果你有多的内衣方便借我吗？」

对了，带了换洗衣物的只有我、比留子，还有茎泽他们两个。王寺连同贵重物品等的东西都留在机车上。幸好我多准备两件，内衣也没有太明显的尺寸区分，我拿了一件给他。

不过王寺的视线闪烁，还有其他话想说。

「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觉得眼前刚有人死掉，你怎么这么冷静。」

之所以不惊慌，单纯是经历过更惨的状况。

「当然惊讶啊，我们差一点就要被土石流掩埋呢。」

王寺迅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呢？臼井先生的去世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

还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杀了他？

他没有实际出口，只是紧抿着唇。

他或许对自己毫无根据的起疑感到难为情，也或许觉得我可能是嫌犯之一。

「抱歉，刚刚的话别放在心上。谢谢你的内衣。」

我在比留子之后洗了澡。我是最后一个，悠闲享受热水澡后回房，时间是下午快四点。洗澡时，我暖炉开着没关，现在室温暖得恰到好处，睡魔渐渐袭来。今天一早就到处奔走，疲累一口气涌上。

我想等等比留子会来找我，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意识渐渐被拖往深沉的地方。

八

我一个人坐在船上，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宛如一片树叶被任意摆布。

一眨眼，有个长相我从未见过又似曾相识的女人勒住我脖子；下一个瞬间，我又在一间气氛沉稳的酒吧，大口牛饮着酒精度数高得惊人的伏特加或白兰地。

不知来到第几个场景，我终于发现这是梦，可是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这场梦境。之后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所有梦境中共通的窒息感跟作呕感都是真的。

突然吹来一阵清爽的风，有人奋力摇动我的身体。

「叶村！」是比留子。我奋力睁开眼睛，那背衬着白色天花板盯着我的美丽面孔，有短短一瞬间似乎紧张到扭曲。

我察觉自己很想吐。比留子确认我的反应，冲到已经打开的门边开开关关好几次，好像在替室内换气。十色抱着素描簿呆呆站在门外。我忍着恶心感开口。

「比留子，怎么了……」

「你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室内氧气不够导致灯油暖炉燃烧不完全。」

暖炉的火熄了。应该是比留子在叫我起来前处理好了。

我的症状不严重、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后作呕感渐渐消褪。

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半，也就是我从浴室回来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比留子告诉我，我接在比留子后面洗澡后，她打着盹等我回来。过了一阵子，她来敲我房门但没有回应。门只能从屋内上锁，可以确认是不是还在洗澡，她心想我应该是洗澡洗比较久，就先回房间。又等大约三十分钟，一离开房间就见到十色在走道尽头的厕所前打转。手上抱着那本素描簿。

比留子想，她应该刚结束跟先见的面谈，没想到十色哭丧着脸紧抓住比留子。

「剑崎小姐，怎么办？我又……」

比留子发现她握着色铅笔，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色又画了「那种画」。她急忙确认素描簿，上面画了亮着红光的暖炉、躺在旁边床上的黑色人物，还有地上看似小动物的阴影。

「从之前发生的状况来判断，可能某间房间发生了跟这个一样的状况。我先冲到你房间来，发现你失去意识。」

交代到这里，比留子一边检查暖炉。真庆幸自己睡前想到比留子可能会来，没有锁门。至于十色，她一进房就满脸沉痛呆站着，就像害怕随时被责备。

「暖炉看来没故障，应该是典型的燃烧不完全。」

「我去洗澡的时候也没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比留子听了我的问题，表情凝重。

「很有可能，但开门时空气应该有些流通，房里又有通气孔……」

天花板附近有一个小通气孔，门关起来不至于缺氧才对。

比留子在床铺底下发现了什么。「这是……」

运动鞋鞋尖扫出来的是个比拳头还小的干瘪老鼠尸体。

我在一个有老鼠尸体的房间，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昏倒。

十色再次完美预言了意外。

「昨天没有看到老鼠啊？」

「对不起……」

我望向微弱声音的来源，十色流着眼泪向我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叶村先生也差一点就死了。」

十色说叶村先生「也」，她承认自己的画跟夺走臼井生命的土石流有因果关系。

「我不想要有这种能力，但我没办法。每次脑子里浮现画面后到画完为止都无法控制自己，等到恢复意识时画已经完成了，每次都是这样……」

「不要紧的，这又不是你的错。」

比留子安慰她，但她摇乱了头发拒绝接受。

「过去从来不曾接二连三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以后我说不定还会害死更多人。」

「没这回事，再说臼井先生的死不是你的责任啊……」

「被诅咒的是我，不如我死了算了！」

「你不能这样想。」

比留子语气坚定有力打断她悲痛的泣诉，她直直盯着十色哭到扭曲的脸。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所谓的诅咒，那我身上的诅咒一定比你强多了。目前为止我身边死掉的人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狠狠一击，停下呜咽。比留子对惊讶的她露出微笑。

「我是说真的。因此，我现在等同被逐出家门。但我不想死，不想看着别人死。所以我很感谢你，都是看了你的画，我才能尽快赶来救叶村。」

十色听了这些话后又哭一会，然后擦干眼泪。

我没想到比留子向她坦白自己的体质，这让我有点惊讶。

因为在被莫名能力摆布的十色身上见到自身影子吗？对她而言，就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种诅咒，她也不会认同自寻死路这种空虚的解决方法。

「我看，让十色小姐知道我们的状况比较好吧？」

比留子或许跟我有一样想法。「也对。」她同意，要十色坐在已经起身的我身边。

「记得昨天神服小姐说过的班目机关吗？我们来这里是探听那个组织的线索。但直接问先见女士，仍无法获得太详细的资讯。」

「啊……」

十色马上就有了反应。

「是不是……只要知道当时研究的状况就可以？」

「你知道吗？」我跟比留子几乎同时发问。

「嗯，不过……」十色欲言又止：「我还是先让你们了解我的能力比较好。」

十色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是在她小学三年级时。某天上课时，她眺望着窗外，脑中没有任何前兆地跳出一个画面。

趴在地面的人影。宛如印象派绘画的人影并没有清晰脸孔，各有一只手脚朝不合理的方向弯折，倒在血泊中。这不祥的光景就像打盹瞬间作的梦，完全不带现实感，她没有太惊慌。

不过——

「老师！十色在桌上乱画！」

听到隔壁桌男孩告状，回过神来的十色却被眼前这幕吓到身子不禁后仰。

书桌上满是她用铅笔画的画。旁人觉得是涂鸦，只有她本人知道那是弯折的人类身体——跟刚刚目睹的幻影一样。拿开惯用手，手的侧面一片黑污。虽然难以置信，但除了意识进入梦境世界那短暂的时刻内，自己一口气画了这张画，无从说明这个状况。

「十色，你真是——」导师要骂人的那一刻。

窗外有个大大的影子往下掉，碰！沉沉一声连她们所在的二楼都听得见。

四处爆出尖叫声，导师一个箭步冲到窗边。

——不会吧！

——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害的？

目睹坠落尸体的学生大声哭叫，整个教室陷入混乱，十色一个人拼命用橡皮擦擦掉桌上的画。

隔天朝会上才知道，跳下来的是被霸凌的六年级女生。

之后，每当十色身边发生惨事前，她一定会「接收」到画面。十色无法靠自己的的意思看，只能单方面接收传送过来的资讯，等到回过神时已经拿起任何有颜色的东西，在手边的纸张、墙壁或地面上画画。

频率再高顶多一年一两次。感到害怕的她好几次跟父母亲商量，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敏感少女的反抗行为，并没有认真看待。某一天，住在远方的外公来访。他听父母亲说起女儿的异状。外公平常很温柔，但那时候他脸色大变地大声斥责，要她绝对不能把自己的症状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否则会成为家族的耻辱。十色再次失望，她认为外公提到这个话题就像变一个人，单纯是他个性老派且太在乎周围眼光。

天不从人愿，偏偏随着她日渐成长，看见幻影的频率也愈来愈高。

「我尽量避免引人注目。随身携带素描簿和色铅笔防止自己到处涂鸦，上了中学进了完全没兴趣的美术社团，好让这种行为不至于太不自然。不过当校内发生小火灾时，我在火灾警铃响前就画了火灾的图，看到的同学马上就传出很多难听的风声。」

重整人际关系，十色进了县外的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来自她母校的学生。这么一来终于能从恶劣谣言中解放，但为了伪装，她依然持续在人前刻意画画的习惯。

「一有时间，我就会速写，朋友应该觉得我是个怪咖。但反正我已经公然宣称以后要考美术大学，也无所谓。至少比中学时大家那么怕我来得好多了。」

一听到美术大学，我忍不住反问。

「连将来的科系都配合伪装吗？如果真的喜欢画画那倒无妨啦。」

「怎么可能喜欢！」

十色奋力挤出这句话。

「都是因为画画才让我活得这么累，但要隐藏这种能力，我只能多画好几倍。要不然就不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我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就像比留子无法摆脱吸引事件的体质，十色的人生无法跟这个棘手的能力分开。她已经费尽全力想跟这种能力妥协。

「对不起，我说话太不经大脑了。」

十色很快擦擦眼角，回到正题：「没事，那我继续说。」

上高中，外公一有机会就问起十色的症状，严格命令她不可对外提起。她曾经怀疑，外公这么在意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直接询问本人。就在这时候，她偶然间看到茎泽手上的《月刊亚特兰提斯》十月号，关于预言和M机关那篇报导。

「我本来想，说不定有其他人跟我一样具备特殊能力。」

不久，外公十月因交通意外骤逝。悲伤的十色因为自己什么都来不及问而懊悔不已，不过帮忙消沉的外婆整理遗物时，在书架后方发现了一个从没看过的东西。

「在一堆现在早已没有人用的厚重字典类后方，有好几本笔记本，就像刻意藏起来。内容像是关于某项实验的研究笔记本。」

「研究笔记本？」

这资讯让我们难掩惊讶，十色继续说。

「我马上就看出那是外公笔迹，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问题是，上面写的实验是超能力研究，主要是关于一个叫先见的女人。我外公以前是班目机关的研究者。」

九

十色的外公曾经在我们现在待的研究所，进行过超能力实验。

「笔记本上除了提到先见家族隔代遗传预知能力，还纪载外公跟她发展出超乎友谊的关系。而且外公在魔眼之匣跟她有孩子后，马上带着孩子离开了。」

先见有个一出生就分开的孩子。没想到她的血脉会在真雁以外的地方流传。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久美——就是我妈的名字。」

于是十色确信，自己的能力来自隔代遗传，自己是先见的外孙女。

可是她不能随便在家人面前提起。目前为止别说外公，她不曾从母亲久美口中听说这件事。母亲很可能不知道自己跟外婆没有血缘关系。失去外公的心痛还没有平复，她实在不想再丢下这颗炸弹。

唯一可能知道什么的就是外婆。至少她跟外公结婚时应该知道对方已有孩子。

「我假意聊外公的往事，试探她：『跟外婆结婚之前，外公是做什么的啊？』但她只是笑着摇摇头。」

亲眼确认真相，十色来到好见。找茎泽同行，是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踏上陌生土地。

「笔记本里也写了研究所的地点吗？」

「只写了好见，我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你们想看笔记本吗？」

求之不得。我们带着满满的期待跟她一起回房。她的房间在地下室，位置正好在比留子下方。

跟今天早上看到的朱鹭野房间一样的布置、一样的灯光。这里同样有床铺、暖炉、简单书桌，床铺对面墙上挂着圆形的壁挂时钟。时钟造型还挺时髦，钟面外没有包覆玻璃，直接露出两根指针。最近神服大概调过时间，跟我手表相比一点误差都没有，显示时间很正确。

下午六点。

我又不自觉要计算时限，赶紧将注意力拉回房内的状况。

「神服小姐说这里以前是研究室，说不定是我外公用过的房间呢。」

十色从行李里拿出几本褪色的笔记本交给比留子。

「请拿去吧，我都看完了，就暂时交给你。」

比留子快速翻了一下接过的笔记本，有点迟疑地问。

「你今天早上偷偷去先见女士的房间找她，该不会是想问她血缘的事？」

「昨天因为木桥起火的事没能好好说话，我希望尽快确认。不过她一口否认说完全没印象。我方才又见了她一次，她一样坚持我误会了。」

跟我们询问时的反应一样。她一脸凄然地垂下眼，比留子连忙换个话题。

「茎泽知道有这些笔记本吗？」

「我没告诉他。我不会说，绝对不会。」

否定成这样未免太无情。

「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他为什么知道你的能力？你告诉他的吗？」

十色夸张地皱起脸。

「这都是不可抗力！中学时我画过一张有人从紧急逃生梯跌下来的图。我担心又有人会受伤，希望事前防范。」

她察看两栋校舍的紧急逃生梯，都没有异状，正觉得奇怪，刚好见到一个在体育馆附近晃荡的男学生。她这才想起体育馆也有紧急逃生梯，急忙给对方看了自己的画后强拖着他的手远离体育馆。

那个男学生就是茎泽。

「但当时紧急逃生梯有一群不良分子聚集，其中一个人失足跌落，事情闹得很大，救护车都来了。」

就结果来说，逃过意外的茎泽觉得她对自己有恩，从此不顾他人眼光一直跟在她身边，中学毕业后甚至还追到县外高中。

「对他来说，十色小姐是让他避免受重伤的救命恩人呢。」

比留子笑着说，但在我看来，除了感恩，他一定在十色身上感受到某些异性魅力，才会愿意一起到这种偏僻地方，并且这么赞赏她的特异能力吧。

但他不知道研究笔记本的存在，这倒让我有点好奇。

「十色小姐知道好见这个具体地名跟先见的名字，他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茎泽对《亚特兰提斯》的报导很感兴趣，而且不管我说什么他向来都照单全收，我告诉他这些都是从远房亲戚那里听来的。」

隐瞒事实把茎泽带来，看来十色也有些歉疚。

「他看起来不是坏人，不过也说不上好啦。」我说道。

「假装他是一面会自己走路的大盾牌就行了。」比留子说。

我们这样口无遮拦批评茎泽，十色忍俊不住地噗哧一笑，露出久违的开朗笑脸。

「你们两个这么谈得来，真羡慕。」

比留子板起脸来。

「不，其实有时候叶村的行动力真的很惊——」

「没错！最重要的是彼此信赖啦。」

眼看她又要重提无谓的旧事，我连忙打断换了个话题。

「你画里的人物都是黑影吧？画面出现在脑中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十色皱着眉头。不像讨厌，而在思考怎么形容才能正确回答。

「一开始出现在脑中的不能说是画面，比较像是那一幕的各种零件吧。比方说桥起火的时候，我看见大片偏红的颜色、覆盖整体的黑，人影就像细长的物体。」

「感觉像没对到焦？」

「也不是。」

十色更着急地抱着头，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例子。

「可能像印表机那样吧。我会接收到很多指令，什么颜色的墨水、座标在哪里，我依照指令释放出墨水，但印表机本身并不知道那张画长得什么样子。我自己也要等画完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说……」比留子试着帮她整理：「你接收到的资讯并不是『桥在燃烧』或者『有个男人站着』之类的题材，只知道微观的颜色配置，对吗？」

这说法十分精准，十色快速地频频点头。

这样想来，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画那么抽象。假如要画出更精致的画，就得接收跟现在难以相比的庞大颜色配置资讯再进行处理。

「进一步说，出现在你脑中的画面并不是出于你自己的视点，而是位于全知状态看到的光景吧。」

比留子请十色让她看看过去的图。

「这是公车意外时的画，山猪后面画了五个人影。当时在现场的有司机跟我们四个人，可以知道这是一张俯瞰所有人的图。另外木桥烧毁时这张，画的是激烈燃烧时的光景。可是我们跑过去时桥已经烧断。这些画面都不是从你自己的观点看到的画面，可以说是来自神的视点。」

换句话说，不只其他人，十色也可以预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十色说，通常画完约十分钟内，画中光景就会成真。

「哇。」比留子继续翻看素描簿，发出佩服的感叹声。上面除了预知画，也有她平时画的校舍、走廊、操场等风景画，还有以朋友为模特儿的肖像。有单用铅笔和炭笔画的，也有用水彩上色的。

「我不懂什么专业理论，但是我很喜欢你的画呢。」

如同比留子所说，她的预知画感觉只是依照指示涂色，但这些自己画下的作品，跃动的线条有时强劲、有时轻盈，不是单纯的描绘，而在纸上带来生命的气息，充分传达出绘者的热情。

「真的吗？好、好开心喔。」

十色难为情地羞红了脸，接下来比留子却说出了她预想外的话。

「可以画我吗？」

「啊？」十色一时惊慌。

「你的肖像画很棒啊。把我当模特儿吧，不管等几个小时我都会忍耐。」

「不、不、不行不行。」她用力摇头，摇乱那一头短发：「我怎么能随便画剑崎小姐！不行，我不够格，会把你的脸画丑的！」

她这样使尽全力拒绝，比留子垂下肩膀显得很失望：「是吗……」

看看墙上那时髦的壁钟，刚刚指着正上方的长针朝向正下方。六点半了。

到十色房间来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茎泽可能随时过来关心，要是我们谈话内容被他加油添醋就麻烦了，我们起身告辞。

走出门外一步，比留子转回头。

「刚刚画一氧化碳中毒那张图时，有没有被谁看见？」

她很抱歉地摇摇头。

「我离开自己房间时开始画，当时应该没有别人在，作画期间我没有记忆，不能确定有没有被人看见，对不起。」

比留子笑着说：「没关系啦。」

我先走上通往一楼的阶梯，背后传来翻着纸张的声响及比留子强忍亢奋的声音。

「终于、终于找到班目的线索了……」

我回到房间，彻底研究一番暖炉燃烧不完全的状况，结果发现设置在通气孔出口附近的防虫网被虫只尸体和尘埃塞满。这也难怪，毕竟这房间很久没人使用，但十色不可能事前知道这一点。再说，这次的意外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例如我打盹睡着、比留子第一次来时没打开房门等等，应该不可能是蓄意引起的。

我们不得不更加深信她的预知能力。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三章 互相监视

一

十一月三十日

在班目机关的援助下展开期待已久的超能力研究，今天已经满一个月。虽然生活在远离尘嚣的深山中，但每天都充满了兴奋与新发现。

在大学里不受重视，没获得任何肯定，班目机关能如此认真倾听所有看似荒唐无稽的话题，甚至还给予我莫大援助和优渥研究环境，我只有说不完的感激。我从大学挖角来这里当我助手的冈町也很满意这里的环境，相当积极地投入研究。

我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十一名超能力者候补——容我失礼地称呼他们为受试者。

过去法院和警察等官方机构也曾经几度采取行动，试图确认超能力之真伪，但大部分都是在超能力者本身指定的状况下、或者运用道具等，实验条件极为局限，现在想想，其中很可能暗藏某些机关，难以抹除怀疑。

首先，得彻底排除这些疑虑。

取得受试者同意后，请他们在设施里生活一个月，足不出户。生活所需的东西都由我们来准备，受试者申请携带的东西——展现超能力时无论如何都需要的道具等——由我和机关所派遣来的研究者共同彻底检查，确认有没有动过手脚。当然，受试者本身也必须接受X光摄影等仔细的全身检查。在这个阶段有四名受试者被发现动过手脚而请他们离开，后续的事情就交给机关处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开始正式进行超能力验证已经两个月。现在每天不断反复着实验和结果验证的过程，确认正确度。

为了能保持客观观点，我先跟实验保持距离，只专注于分析结果，根据身在现场的冈町在报告中所纪录，七名受试者中有四名的正确率高于五成。

具备通灵术的宫野藤次郎。

擅长探测术的北上春。

可以接触感应的槐宽吉。

以及最有希望的天祢先见。

今年才二十岁，稚嫩的长相还能称之少女。她出生在山阴地方的山区，那里至今依然信仰混合了原始神道的特殊巫觋文化，她是巫女家族之后，而先见在家族中拥有格外出色的能力，研究所听到风声后将她带到这里来。我虽然不知道身为巫女的生活会是什么状况，但是听负责管理她的冈町说，她向来顺从指示，从来不曾表示任何不满。

现阶段我们假设天祢先见的能力是「预知未来」。在她的家族中有许多隔代遗传显现能力的例子，她的外婆等祖先也都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预知未来的方法有个人差异，先见的外婆和姐姐擅长降灵附身，过去有人擅长占星。

至于先见，她是以作梦的方式来预见未来。

在事前的祈祷中大致指定预测对象的地点和时间，就能在梦中看到结果。愈远的地方、愈远的未来，在祈祷时身心的负担就愈重。听来或许很难相信，但她目前已经说中了三件发生在设施外的事件。

天祢先见。

她很有可能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才。

二

回到我房间，我们两人一起阅读十色借给我们的笔记本前导。

十色勤——十色的外公，根据这位过去筹划超能力研究人物的研究笔记本，先见姓天祢。不过两个月只预知三个案例，我觉得似乎有点少。预言会那么消耗体力吗？

比留子从旁边探头看我手上的笔记本，她恢复原本的姿势，表达不同看法。

「我想，要确认一个预言是不是有效资料的步骤应该很繁琐。假设十色勤要求她『预测在东京发生的事件』，东京这种地方一天到晚都有各种大小意外事件，只做出『会发生严重交通意外』这样的预言根本无法验证。」

「那就请她预言人少一点的地方，比方说在好见发生的事就得了啊？」

「可是这种地方很少会发生值得预言的事件。要求她『预言一个月后在好见发生的事件』，也只会出现『没有发生重大事件』之类的结果。」

她这样解释，我总算可以接受。

要证明超能力就得预言罕见的事件。但罕见事件并不会经常发生。要累积足以信赖的资料，事事都得谨慎求证。

读过《月刊亚特兰提斯》的报导，我也对预言进行一番调查，日本在明治时代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千里眼事件」。这是东京帝国大学和京都帝国大学的一群教授，针对主张自己有透视和念写能力的几个女性进行公开实验确认真伪而引发的论战。

同一个时期，《七夜怪谈》中贞子的原型高桥贞子也进行了念写实验，不过两者的实验步骤、道具都依照受试者的希望准备，并没有改变环境来进行实验，无法排除造假的可能，称不上经过科学证明，现在主流的看法都认为应该是运用了某种技法。

十色勤排除这些疑虑，彻底管理受试者到过头的地步。

经过严格验证的结果，先见是七位受试者中特别受到期待的一个。

看看时钟，再十五分钟就七点了。

现在神服应该在准备晚餐。虽然很好奇研究笔记本的后续，但我们不请自来还事事麻烦她也不好意思，我们决定放下笔记本，离开房间。

走进食堂，神服在厨房里忙。

我想起今早比留子的苦战，为了避免各种层面的痛苦，我抢先一步进厨房问道。

「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的气势似乎让神服有点吓到，但她还是往旁边让出一步：「那请帮我把削了皮的蔬菜切成一口大小吧。」两人就这样挤满了狭窄的厨房。

比留子既安心又有点后悔，表情很复杂，她坐在跟早上一样的位子。

「先见女士吃了吗？」

「她说不太舒服，不想吃。」

我东张西望想找菜刀，发现垃圾桶里丢了不知是鸡腿还是鸡胸的肉块。

「那是？」听了我的问题，神服叹口气。

「冰箱故障了，中午还没异状的。这里气温低，应该不会坏，但有人生病就糟了，不能冒这个险，还是决定把生鲜食材丢掉。靠常温保存的蔬菜和米应该能撑到明天。」

我是没什么问题。

说到鸡肉，我想起神服曾经手持散弹枪。

「神服小姐也会打猎吗？」

「我有狩猎执照，但那把枪是用来赶跑进到菜园的动物。把动物带回来要解体，处理是很累人的。我没有来福枪的执照。」

「喔？散弹枪跟来福枪的执照不一样吗？」

神服把酒和味醂加进锅里的昆布高汤搅拌，开火加热。

「有散弹枪十年经验才可用来福枪。我现在只有五年。」

将味噌溶进高汤里，汤煮沸后加进食材就是有丰富蔬菜的味噌锅。最后再加一点奶油，味道香醇浓厚，感觉很下饭。

结果我几乎没帮到忙。

其他人陆续集合。我和比留子坐在靠后方的桌子，同桌的有依然一身皱衬衫和长裤的师师田和纯；啪达啪达穿着借来拖鞋出现的朱鹭野，她背对着师师田父子坐在靠入口那张桌前；两个高中生比较晚来，十色坐在一进门的位子，茎泽观察着她脸色坐在她身边。

但过了预定的时间七点，王寺还没有出现。

「还在房间吗？」

听到比留子这么说，师师田瞪着自己手表碎念。

「不用等，超过约定十分钟了。如果这是缴交报告的期限，那他确定留级了。听好了，千万别当不守时的人。」

最后一句是说给儿子纯听的。可悲的是，纯忙着跟他心爱的比留子说话：「我中午啊，在放油漆那个仓库里发现干干的老鼠喔。」根本没管父亲在说什么。

眼前放着热腾腾的锅都不动筷也很奇怪，大家没等王寺来，决定开动。

先见预言的两天终于过了一天，再活过一天——不、假如因为联络不上而担心的家人或公司同事等报警，发现桥断了，说不定不到一天就有可能逃脱。不过——

「可惜，我只告诉同事亲戚家办丧事。」

餐桌上师师田首先否定这个可能。他没提到妻子，大概是单亲家庭吧？王寺也请了几天假，等公司通报是没指望了。

朱鹭野不耐地戳着收不到讯号的手机抱怨。

「店里应该会觉得我无故辞职吧。」

最后一线希望是未成年的十色和茎泽。高中生两天无故缺席，家长连络不上，警方很可能采取行动。

「但我没告诉家里要去哪，可能很难马上发现。」

说着，十色垂下头。从她住的地方到这里要搭公车、电车，还要换乘新干线，总共得花五、六个小时，警方不太可能明天就找到。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好一阵子只听得到餐具凄凉的碰撞声。

「对了，我想大家最好注意一点。」

我把房间通气孔堵塞跟洗完澡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事告诉大家，提醒小心。

「食堂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朱鹭野看看十色他们身后开了一道缝的门。我就是从那道缝隙看到十色的画。

「这栋建筑外观上看来无处可逃，但走廊会漏雨，其实已经很老旧了。」

听到师师田的牢骚，少年小纯罕见地回应。

「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在这房子里探险了喔。」

「探险？」

「这里没地方玩，我带他到处走走。」神服回答。

原来上午大家在找逃脱路径时，神服陪纯一起打发时间。

「有找到什么宝物吗？」

比留子一问，纯马上亮起眼睛用力点头。

「有一张秘密『暗号』的纸喔！」

暗号？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问号，师师田大口大口将食物送进嘴里解说。

「不是暗号，那叫通灵板。他带回房间来了。」

「通灵板？」

朱鹭野重复一次陌生的单字，原本老老实实待在十色旁的茎泽开心地从碗上抬起头：「通灵板！」

「通灵术时用的文字板。类似玩碟仙时用的道具。」

上面排列着许多文字，在纯眼里像暗号吧。

「那是超能力实验时会用到的东西吗？」

师师田毫不留情地驳回十色的疑问。

「无聊透顶！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利用自动书写的诈术。」

「自、自动……什么？」

几乎每次都要反问的朱鹭野让师师田的眉毛不高兴地挑动。他很不喜欢花功夫重复说明。坐在他对面的比留子开始解释。

「自动书写，是一种自动症，肌肉跟自己的意志无关，会自己产生动作的现象。」

十色借给我们的研究笔记本上确实也提到了擅长通灵术的受试者。那位受试者是用自制的通灵板跟灵界沟通，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不过实验的成功率听说不太高。

师师田咀嚼着热腾腾的锅料还能空出空间来说话，真够灵巧。

「通常使用通灵板的时候，所有参加者都要把手指放在用来指示文字的小器具上。以碟仙来说就是硬币。那个器具会移动，借此跟灵界交谈沟通，但是就算参加者自己觉得手指没有使力，其实也会下意识牵动肌肉。最好的证据就是实验结果显示，假如用参加者都不懂的语言来提问，马上会静止不动。」

「您懂很多嘛。」

没想到专攻社会学的师师田连这种知识都知道，听到我出言感叹，他哼一声，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所谓的超能力，多半都能用科学来说明。」

我担心先见的信徒神服听了不高兴，不过她本人装没听到，静静动筷。另外热爱超自然现象的茎泽则没好气地跟身边的十色抱怨：「碟仙什么时候变成多语专家了？」

「但师师田先生，如果出现像先见女士这样预言未来的人，该怎么验证真伪呢？」

提问的是比留子，众人听了都停下用餐动作投以好奇的视线。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师师田安静片刻，他交抱着双臂开始沉思：「这个嘛……」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热读（Hot reading）吧。事前调查所有可能堪用资讯，像媒体上常出现的算命师就常用这种手法。」

「以资讯为根据来预测未来是吧。就广义来说天气预报等等可能也属于这一类。」

天气和汇率动向等只要具备充分资讯就可有一定程度的预测。要证明这是超能力的预言，预言者必须处在与这些资讯完全隔绝的状况才行。

「还有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也要小心。这是一种故意以暧昧方式表现、借此延伸解释空间的手法。」

师师田接连说出这些艰涩词汇，比留子马上帮忙补充。

「比方说用『会遭逢不幸』还是『会遇到严重损害』这类说法的预言，结果不管发生了灾害或者失恋，都有可能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释，全都可以说预言成真了。像个性分析等就常用到这种手法。」

原来如此。所以预言必须尽量使用具体形容来表达。

听着大人们的讨论，觉得无聊的纯说了声：「我吃饱了。」离开食堂。

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还有……先说几个预言，再刻意挑出可以解释为说中的项目来强调。你们应该听说过吧？七○年代到九○年代非常流行的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就是一个例子。」

师师田断定，只要排除这里举出的三个条件，就可以揭露百分之九十九的诡计。比留子点点头，显得很佩服，但她心里一定还不满意这个答案。

因为在十色外公留下的研究笔记本中已经明确纪载，进行这些实验时都已经慎重排除上述考量。受试者只能生活在排除外部影响的设施。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所有实验都在个别隔音房间里进行。尽管如此，根据纪录，年轻时的先见预言一次都不曾失准。

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班目机关确实是来历不明的组织，但绝非盲目信奉超自然现象的乌合之众。甚至能说，他们对于实现常人难以理解的技术这件事——

沙、沙、沙……

我和比留子都惊讶地倏地起身。

竟然完全没发现。

当我们专注听着师师田的论述，不知何时开始，桌子一角响起了铅笔在纸上迅速滑动的声音。

十色照例像着了魔般不停画画，身边的茎泽接收到我们的视线显得相当惊慌。

我马上了解状况。茎泽已经发现十色开始画画，却一个人默不作声。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十色笔下的灾难不久就会在附近发生。我忍下对他的愤怒，奔到十色身边。十色几乎在同时停下动作。画完了。

「这是……」

涂成黑色的身体蜷缩倒地，人影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红色连串点状。倒地的人影双手摸着脖子，很痛苦。我看了之后立刻联想到——

「毒、毒死？」

听到我这句话，朱鹭野尖叫一声「咿！」在场人早已用餐完。假如十色的画成为现实，那应该有人开始挣扎了。

我们看看彼此的脸，没人表示身体异状。比留子猛一抬头。

「小纯呢？」

对了，离开房间的那孩子，现在可能在某个地方痛苦挣扎。

「纯！」师师田脸色大变，要冲出食堂。

这时门刚好打开，王寺跟纯一起出现，满脸不解地看着大家正要起身的样子。

「抱歉。我在房间打盹睡着了……你们表情这么吓人？怎么了吗？」

他们没事。那会是谁？

我背后的神服倒吸了一口气。

「该不会是先见大人……！」

不在这里的只有她一人。我们急忙离开食堂，正弯过通往左边先见房间的转角。

但前方走廊却出现了突兀的亮眼红色，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凝神一看，原来是花。跟装饰在玄关一进来那条走廊两端的黄白色花朵一样，都属于欧石楠。密密麻麻开满小小红色花朵的树枝散落在拉门前，撒了满满整片，让人联想到十色的画。

此时房中传来痛苦的咳嗽声。

「先见大人！」

我踏着红色花瓣冲向拉门。门没锁，应声打开。

房里正是十色画里完整描写的光景。

「恶……！咳、咳！」

先见扭动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抓着喉咙。很明显跟之前咳嗽的样子不同。

神服甚至忘了急救，抱着那具纤瘦的躯体不断呼喊。

「先见大人！先见大人……！」

「这里也有红色的花……」身后的茎泽轻声说着。

书桌上的花瓶倾倒，先见周围散落着跟走廊一样的红色花朵。

三

先见的状况虽然不好，但幸好避免最糟的结果。

应该是服了某种毒物，幸好发现得早，加上比留子立刻进行催吐。大致处理完，我们用棉被裹着先见将她送到食堂正面的神服房里。神服反对，认为这对先见身体负担太大。

「这跟臼井先生那时不同，很可能有人刻意下手。必须避免线索被踩散才行。」

比留子努力说服她。但神服认定所有人都是嫌犯，除了进行急救处置的比留子跟我，其他人都被赶到房外。

先见虽然有意识，但还没办法开口。

她用手指比划回答了几个比留子的简单问题，让我们获得最低限度的资讯。她将茶杯里的东西含进口中后马上察觉有异，舌头一感到刺激就吐了出来。

「茶杯里没有特别的味道，无法分辨哪种毒物。先见女士的指尖有麻痹症状，我当神经毒来处置，运气不错。假如是有腐蚀作用的毒物，催吐反而可能伤到粘膜。」

比留子谦虚解释，但如果没有她，事情一定会更严重。

「一定是怨恨先见大人的人下毒。」神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但在这里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先见女士，没有杀她的动机啊。」

「反过来说，都是些来历不明的人。」

神服愈来愈激动，但比留子还是不死心追问。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先见女士房间前和室内这两个地方都散落着红色欧石楠。白天我跟她说话时，室内花瓶里插的应该是白色欧石楠，那花是神服小姐换的吗？」

「准备晚餐之前，大概六点左右换的。」

六点。就是我们在十色房间的时候。

「散落在走廊上的花也是当时您插在室内花瓶的花吗？」

神服摇摇头。

「不。你试试看就知道，那花瓶很小，只放得进散落在室内那些花。走廊的花应该是另外从后院花圃弄来的吧……花怎么了吗？」

我们留下坚持要守在先见身边的神服，离开神服的房间。焦急不安徘徊在走廊上的十色登时往我们这里冲过来。

「先见女士——那个人没事吧？」

「嗯，还不能大意，但现在意识算清醒。」

十色这才放下心，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犹豫着该不该打扫散落在先见房前的红色欧石楠。

再看一次，撒在走廊的欧石楠跟装饰在花台和房间里的不太一样。用来装饰的花都由神服剪去多余枝叶，修整得很漂亮，但散落在地的这些花感觉是从花圃随便折下来，还保持着原本状态。乍看很多，实际算算大概六、七根。

「本来应该不要碰触、完整保存的，但我们也踩过了。」

分量不少的欧石楠被无情踩平，红豆般大小的花朵散落各处。在比留子建议下，我们用手机把目前状况拍照存证，将欧石楠树枝装进塑胶袋里保管。

整理好后，我们察看玄关和后门，确认门锁门闩都确实从内侧锁好。后院的地面是干的，没有发现鞋痕，但花圃连接后门这条路径上，还有进入后门的走廊上都零星掉落着一些红色花朵，确实有人从花圃将红色欧石楠拿进屋里。

之后，比留子把众人召集到食堂。

她先说明从先见的状态看来，很可能被下了毒，这时朱鹭野提出疑问。

「等等，先见大人不是没吃晚餐吗？」

「毒好像放在房间的茶杯里。」

茶杯、电热水壶和茶叶都是今早神服准备的，一直放在房内。先见表示，她和我跟比留子面谈后没有离开房间，她自己也表示过没有其他可疑人物出入过房间。可是当我们谈话时，她曾经在我们眼前拿起茶杯就口。也就是说，被下毒是在这之后的事。

「事态愈来愈严重了。」师师田把纯拉近身边护着，凝重地说：「在这当中有人下毒，而且事先带了毒来，这个人来前就想杀先见女士了。」

「但是为什么呢？有什么理由要杀她？」

十色颤抖着声音轻声问，王寺答道。

「恐吓信吧。臼井先生提过，寄到他们编辑部那封信上写着要制裁先见女士。如果有意杀她，应该只有这个寄件人了。」

昨天刚见过先见的我们确实没有理由对她起杀意。本来就怀抱杀意的「恐吓者」混在我们当中的推测的确合理。

比留子开始依序回顾。

「土石流后先是我和叶村跟先见女士面谈，之后十色小姐单独见过她。接着是神服小姐在晚餐前进去换了花。先见女士已经确认过，进过她房间的就只有这些人。」

「等一下。」

大概发现风向有点诡异，茎泽在此提出异议。

「学姐也是昨天第一次见到先见女士，怎么可能有杀害那个人的动机？要说有的话应该是神服小姐。说不定她表面上那个样子，其实平常被随意使唤，早就累积一大堆怨气。」

不过朱鹭野却有异议。

「包括她在内，所有居民对先见大人的畏惧都千真万确，不可能会动念想杀她。再说，这些人当中有谁憎恨先见大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朱鹭野说得很有道理。想从动机来锁定嫌犯不太可能。

不过——

「不需要想那么复杂吧。谁是犯人已经很明显了。」

师师田这么断定。

「各位，我们作梦也没想到先见女士会被下毒，但不是有人还没赶到现场就已经预先知道案发状况了吗？」

十色胆怯地紧抱着素描簿。师师田愈走愈近，伸手要拿她的素描簿。

「师师田先生。」比留子出声抗议。

他撇了撇嘴，恢复冷静的口气要求十色：「交出来。」十色制止了试图反抗的茎泽，翻开素描簿最新的那一页。

「你们看，这上面画的完全就是先见女士房间的状况。人在食堂的十色画得出来，因为她就是下毒的犯人——也就是恐吓者，没有其他可能。而且她跟遇到意外的我们不同，一开始就打算到这里，当然能事前备好毒药。」

「你胡说！」茎泽脸色大变叫道：「犯人自己画下犯案现场的画还给人看？有这种道理吗！她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当然有理由。我白天不是说过了吗？」师师田的口气显得早有准备：「你们昨天起就不断积极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可是却没有人听信你们的主张，所以才反复做出一样的事。」

「你、你是想说学姐为了表现预知能力而杀人？」

「我才不会这么做！」

十色慌到湿了眼眶地急忙否认。看看周围的表情，朱鹭野似乎赞同师师田的意见。

王寺则不以为然。

「像十色小姐这种女孩子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吗？」

「杀人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师师田冷冷地说。

看样子诉之以情的意见很难说服他，我试着举出几个矛盾。

「十色小姐跟先见女士见面时的确有下毒机会。不过那时候房间里插白色欧石楠。神服小姐更换为红色欧石楠是在她准备晚饭前。也就是说，十色小姐并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红色的花。」

「什么？」王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但她的画里出现了红色的花，这——」

茎泽如鱼得水般重拾活力了。

「没错！这就是学姐预知能力一点也不假的最好证据！」

你给我安静。这家伙一开口就会让事情愈来愈复杂。

「她真的不知道吗？说不定刚好看到神服小姐拿着红色的花经过走廊？」

师师田继续怀疑，但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准备好了推翻的材料。

「根据神服小姐的说法，她换花约是六点左右。这个时间十色小姐跟我们在一起。」

刚好是我们到十色房间借来研究笔记本的时间，她不可能目击到神服出现。

我这么主张，却发现比留子一直沉默不语。这种程度的逻辑她理应早就发现。

师师田点了好几次头，仔细思考我提出的主张，再次开口。

「你叫叶村是吧？你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不过我有办法解释这个矛盾。」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让我有种错觉，好像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庞大。

「室内的红花是先见女士弄倒花瓶时撒落的，但是还有，房前走廊上也有散落的红花吧？目前还没有人承认自己放了这些花，所以可以合理推测这是恐吓者所为。那么目的何在？撒了这些花也不可能阻止人进屋。」

将突兀的东西散放在现场的理由。

我举出推理小说中常见的几个模式。

「比方说，为了隐藏留在走廊上的某些痕迹？」

「藏树于林吗？那是指现场留有无法简单抹除的痕迹吧。比方说被水沾湿的痕迹、细碎玻璃片散落等等。但有什么痕迹非得用花来隐藏？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没错。走廊并不脏，假如留下无法简单收拾的痕迹——微细玻璃颗粒或头发，还不如就这样放着不管比较不会让人注意到。撒花只有反效果。

「那……其实刚好相反，目的是想吸引我们的目光吗？因为其他地方另有不希望我们发现的痕迹，试图转移注意力？」

「如果是这样又何必特地到后院去拿花？浴室就在旁边，大可拿些衣物或者脸盆之类的来放啊。」

师师田的反驳很合理。

「所以我认为，走廊撒着红花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关键。目的在于让被毒死的人身边散落着红花，打造出跟画里一模一样的状况。晚餐时她跟茎泽比较晚来吧？她应该是到走廊去撒那些红花了吧。」

也就是说，十色跟先见见面时乘隙在茶杯中下毒。然后晚饭时在大家面前画出毒杀现场的图，打算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但是只凭一张有人倒地的图画冲击性还不够，于是加上了原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的红花。当大家都聚在食堂时，她乘机将红花撒在走廊上，再若无其事地加入晚餐。用餐期间找机会画出被毒杀的尸体和红花，跟大家一起赶往现场，到这里为止都如同计划。没想到神服将室内的白花换成了红花，碰巧在室内完成了跟画中相同的状况。

「我不相信什么预言、预知这种不科学的东西。这的确是相当缜密的计划，我看恐吓者除了十色不会有别人。」

我焦急地沉吟。他的说法听来有逻辑，却有些令我无法接受的部分。首先是表现超能力而下毒这个动机太过牵强。再来，就算要加深图画的冲击力，十色为什么不画见面时看到的白花，还要特地将没见过的红花撒在走廊？其实师师田是以十色的预知能力作假为前提，顺着这个逻辑来推展故事。

这么说来，要证明十色的清白就得先证实她的预知能力。但预知能力不科学且没有逻辑。眼看风向愈来愈奇怪。

但十色已经在我们面前展现过许多次只能用预知能力来解释的现象。不由分说地否定，不也是一种不讲逻辑的行为吗？应该先证明十色真的作假才对。

「我不会硬要您承认超能力的存在。」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苦恼吧，比留子这时开了口。

「但如果承认师师田先生的说法，那么臼井先生过世时她预知到土石流的发生，就成了极其罕见的巧合……就是所谓的奇迹。」

这一点师师田不否认。那场地震并非能人为引起的现象。

「那么，难道我们不应该考虑先见女士毒杀未遂也是有可能是『奇迹般的雷同』吗？就算不是超能力，假如只是十色小姐的画碰巧跟现场情景一致，她就是清白的。」

奇妙的理论别说师师田了，我听了都有点错愕。这时有异议的是朱鹭野。

「这也太……巧合出现这么多次，不太合逻辑吧？」

「第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行？这是为什么？」

这理论好比踩在飘渺云端上一样颠险，但比留子想强调，师师田的说法成立于「十色预知到地震只是巧合」这个假设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可以把毒杀事件刻意移除到巧合的框架之外、断定为假呢？这才是人为操作吧。

「可恶！好吧，好吧。」

师师田搔着他白发丛生的头。

「她为什么画得出那种画，我不知道是超能力、奇迹还是什么诡计。但是她的画接连成真这是事实。这一点你总承认吧？」

比留子慎重地点点头。不管是巧合、超能力，还是模仿画里的犯行，十色的画都已经对大家的想法产生很大的影响。

「既然如此，反过来想，今后应该禁止她画画，而且要让她留在自己房间里。」

「这是歧视！」茎泽马上反抗。

「不是歧视。她有机会下毒，又在亲眼看过前抢先掌握现场，目前是关键嫌犯。我们还得在这里再过一天呢。」

「也对，这样至少安心一点。」

朱鹭野赞成，但王寺却不以为然。

「没有证据就把女孩软禁起来，这不符合我的原则。」

「又不是要把她关起来，请她乖乖留在房间里而已啊。」

出来平息大家争论的是十色本人。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可以让大家安心的话。」

紧绷的局面因此缓和。没人希望用蛮力硬将她关起来。

师师田看看食堂的钟。

「现在是……八点半。总之到明天早上七点前，请你待在房间里。我们就待在食堂过一夜，谁都不许找她。以防万一，请把素描簿留在这里。」

十色说过，她在学校曾经画在桌子上。拿走素描簿其实没有多大意义，但我们跟茎泽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请不要打开看，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

我们依照她的期望把素描簿收在厨房橱柜的抽屉里。

「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怎么办？」

听了比留子的问题，师师田摇摇头。

「就算要求她跟我们在一起她也不会听吧。再说神服小姐的房间就在食堂前面，把门开着就能监视到了。」

我们过去报告刚刚决定的事，神服守在状况已经稳定的先见身边，点点头表示：「我会彻夜守在这里。」

推理世界里很难实现的团体行动，没想到我终于能亲身体验这种方法的有效性。

十色去过洗手间后，我跟比留子还有师师田一起送她回房。

比留子在地下室十色房门前向她低下头。

「对不起啊，变成这个样子。」

「请不要道歉。刚刚奋力帮我辩解的剑崎小姐很帅气呢。」

师师田将手放在门上。「可能有点不方便，请忍耐到明天早上吧。」

「那个……」十色抢在关门前开口。

「剑崎小姐。」

「怎么了？」

「我还是想画剑崎小姐，可以吗？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满意，但我会好好练习。」

比留子瞪圆了眼睛。

「其实我从小就经常画人物。过世的外公看了也很开心，在我发现自己的能力前还想过以后要当画家。跟你们两个聊过，我回想起这件事。说不定今后的人生，我能不仅仅是被这分能力左右而活。」

比留子脸上慢慢绽放笑容。

「太期待了。」

「好！」留下害羞的十色在房中，我们关上了门。

屋里传来上锁声。这么一来，除非十色依照本意出来，否则没人能对她下手。

回到食堂的路上，比留子对着师师田的背影说。

「剥夺十色小姐自由后，我们当中产生了秩序。这就像一种活祭品。」

这时她的声音跟刚刚和十色交谈时完全不同，听得出谴责。

「我知道。如果接下来没有出现其他牺牲者，警方也证明了她的清白，你们要怎么怪我都无所谓。」

不只对旁人、他对自己一样严格。我对他的态度起了一些好感。

「不好意思。」比留子声音里不再有怒气，师师田再次低声说：「无所谓。」

比留子果然在十色身上见到了自己的身影。

上楼时，师师田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个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在观察状况呢。」

我想起王寺说过类似的话，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我能保持冷静，主要是彻底扮演辅助她的角色，但我又不想以「美少女侦探」这个称号来介绍她。该怎么说明好呢？

「大概因为我们两个对推理都稍有涉猎吧。」

师师田低吟一声。

「难怪。回想起来，你们说起话来很像小说里的侦探。」

「师师田先生也读推理吗？」

他哼一声回应比留子的问题，像觉得根本不值一提。

「那种东西我小时候就不看了。」

真过分。我觉得师师田的推理其实也很像小说。

「对了，比留子（HIRUKO）是你的本名吗？」

「是啊，怎么了吗？」

有被误会是假名的机会吗？察觉到我们不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补上说明。

「没有，我只是很好奇，父母亲取这名字大概有什么想法吧。」

我本来以为他单纯因为「HIRU」这个发音会令人联想到水蛭这种吸血环形动物，但不是如此。

「你们听过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两位神只吧？根据《古事记》的纪载，水蛭子（HIRUKO）是两神之间最早生下的神，但是早产儿，所以他们将孩子放在船里漂走，不列入孩子的数量中计算。以小孩的名字来说，有点不吉利。」

「——今吾所生之子不良。」

比留子轻声低喃。

「这是两神对于水蛭子所说的话。我父母亲也知道，水蛭子这个名字意指一个不该生下的神。」

不该生下。这几个字让我听了悚然心惊，但比留子似乎不在意，她平静说。

「听说替我命名的时候，他们请来跟我们家很熟的算命师提供建议。现在水蛭子通常写做『蛭子神』、念做『EBISU』，听说是个吉利的名字。」

师师田好像接受这个解释，但知道比留子跟家里关系的我，忍不住涌起一股心酸。

经过玄关前时比留子停下脚步，望着柜台窗口。

「比留子？」

「人偶……」

走在前面的师师田转回头，狐疑地问。

「人偶怎么了吗？」

「数量又减少了。」

白天已经减少为三具，现在麦秆帽子的「夏天人偶」也消失了。

「说不定是纯那小子拿走了。」

比留子听了点点头，但表情依然紧绷。

四

我们为求保险，确认玄关和后门有没有关好，这时在走廊就能听到茎泽跟王寺正在争执。食堂对开的门敞开，方便监视神服房间的出入状况。

我们跟师师田互看一眼回到食堂，蜷着身子的纯跑过来。

「哥哥他们在吵架！」

朱鹭野坐在稍远的位子当彻底的旁观者。我们一问，她才一脸不耐地用下巴指向茎泽。「他好像因为被迫跟女朋友分开很不服气，说她被冤枉了，开始找王寺先生跟这小鬼的碴。」

「连纯也怀疑？」

「这是什么意思？」

师师田的态度与其说是愤怒，更多无奈。

茎泽激动地摇头。「我才不是在找碴！」

多亏十色愿意待在房里，争论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怎么还要讨论这个话题？我无力地偷看一眼师师田的表情，他那张严肃的脸也流露出疲态。

「我们得一起相处到明天，还有很长时间。总之大家冷静冷静，从头慢慢说起。」

大家入座后，师师田先开口问：「到底怎么了？」朱鹭野说出争执原因。

「他说，先见大人房前的红花是恐吓者嫁祸十色小姐才撒的。」

「嫁祸？」

听到我的反问，茎泽大声说：「没错！」

「师师田先生说过，学姐是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才撒红花，再画下那幅画。」

「因为预知能力根本不值得相信，只能这样说明了。」

「那可不对。说不定并不是先撒花再画画，假如有人看了学姐的画后模仿内容撒花，这又怎么说？」

「喔？为什么要这么做？」朱鹭野漫不经心地问。

我们迟钝的反应让他急了，「所以啊！」茎泽开始连珠炮似地解释。

「恐吓者在晚餐时发现学姐开始画毒杀现场的画，以为自己的犯行被看穿觉得很惊讶。但仔细看看画，并不是画先见女士房里的白花而是红花。这时恐吓者灵机一动：『既然如此，就依照她画的内容，把红花撒在现场附近。这么一来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理应没人知道的现场状况，自然可以把怀疑的眼光转移到她身上』。」

根据茎泽的说法，恐吓者先看了十色的画才去撒花。可是十色画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她身边，没人有机会撒花。那么当时不在场的有谁呢？

这时王寺不开心地反驳。

「我在房间睡过头，当时根本不在食堂，怎么可能看见她的画。」

「不。」茎泽忽然站起来冲到食堂入口：「我跟学姐坐在邻近入口的座位，背向着门。你看，这扇门没办法关紧，中间有一道缝隙。」

跟我昨天偷看「木桥燃烧」那幅画时一样。没错，即使不走进食堂，一样可能从走廊看到画。茎泽进一步追击。

「王寺先生，其实你根本已经到门边来了吧？你从门缝间越过学姐肩头看见了那幅画。所以你没进来，先去撒花。」

「胡说！」王寺瞪着茎泽。

「原来如此。所以纯也成了嫌犯。」师师田低声沉吟：「因为这家伙中间出去上过厕所，他可能经过时看到了那张画。」

纯之前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大人对话，不过听到画画这个单字，他扬起脸。

「我有看到画喔。好厉害喔，画得超快的！」

啊……师师田深深叹一口气，简直令人同情。小学低年级的少年还无法了解自己这句证词的严重性。孩子，去读推理！

茎泽有些乱了阵脚，不过他再次整理好思路望着大家。

「所以王寺先生或者小纯可能看了学姐的画后撒花。」

「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恐吓者要在走廊上撒花？假如要忠实重现画中的情景，应该要撒在室内吧？」

「因为恐吓者并不知道先见女士什么时候喝下茶杯里的毒。她很可能还活着，所以无法进入室内吧？」

茎泽马上回答了朱鹭野的疑问。之前总觉得这年轻人很不懂得察言观色、个性急躁，没想到分析起来挺有一套。

但他忽略很重要的一点，这可不能放过。我点出这件事。

「但王寺先生或者小纯，都没有下毒的机会。」

先见本人证实过，进过她房间的只有我们、十色及神服。可是茎泽没放弃。

「如果先见女士说谎呢？」

「你是说先见大人袒护企图杀了自己的恐吓者？这什么意思？」

朱鹭野一脸压根不买帐的样子。

「也不是不可能吧？假如小纯去了先见女士房间下毒，喝下毒后先见女士在生死交关之际发现他就是犯人，又不忍心告发年幼的他，瞒着大家他来过房间的事。」

少年小纯发现自己无端被怀疑。

「我只是去厕所，什么都没做！」他抓着父亲衬衫解释。

师师田摇着头，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

「你这是盲目相信十色预知能力的胡言乱语。」

「你那套才是硬把学姐当骗子的胡言乱语呢。」

眼看着食堂又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我获得一个新教训。

可能很多推理迷——特别是喜欢封闭空间故事的人都有过这种不满吧？

「既然犯人肯定在这些人当中，那就别回自己房间、互相监视整晚就好啦？大家为什么那么笨？」

身为当事人，请容我说一句。互相监视是完全不可能的。还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陷入这种状况。彼此满怀鬼胎的集体行动很容易衍生不满，压力非常大。有人会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乖乖待在上锁的房间，这是无可厚非。

不过这番互相猜疑没有持续太久，茎泽颓丧坐下。他知道不管再怎么滔滔大论都改变不了十色单独被留在房间里。

眼看着讨论面临瓶颈，师师田开了口。

「剑崎，目前为止你有什么发现吗？」

「问我吗？」比留子睁大眼睛。

「就算没办法知道真相，还是应该了解事件要点。比起我或茎泽来主导，你来整理其他人也比较能接受吧。就当玩玩侦探游戏也行。」

确实，如比留子不会随便说出刺激别人的言论。

「那么……我就从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始说吧。」

比留子由此切入主题。

「我特别注意到，撒在她房前的是从后院拿回来的红色欧石楠。首先，这些花无疑是除了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以外的人，看了十色小姐的画后撒落的。」

除了先见和神服以外？

这么断定是否有些唐突？师师田好像有同感，要求比留子提出根据。她开始抽丝剥茧地依序说明。

「各位回想一下，一楼走廊两端两处各有一个花台，分别装饰着白色跟黄色欧石楠。但犯人并没挑选白色或黄色，而特地到后院花圃找来红色欧石楠撒在走廊。」

大家听了比留子的话都不自觉地点头回应。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拘泥于红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茎泽所说，为了配合十色小姐的画。但如果先见女士或神服小姐就是恐吓者，她们根本不需要特地前往后院拿花。」

因为先见和交换花的神服本人已经知道房里有红花。

「这一点跟茎泽推论王寺先生或小纯其一撒了花的道理一致。不过，他们两人没有下毒机会。所以光凭这一点无法导出犯人。」

有机会下毒的是我、比留子、十色、神服，还有先见自己。

看了十色的画后在走廊上撒花的是王寺跟纯。

没有一个人能单靠自己做到这两件事。

「看吧，除了十色的预知能力是假的，还有更合理的解释吗？」

师师田喜不自胜。假如预知能力是作假，那十色就可能在画画前自己撒了红花，十色是唯一可能同时下毒跟撒花的人物。

「但我不认为十色小姐就是恐吓者。」

师师田并没有想到比留子会这么说。「为什么？」

「我们跟先见女士谈完话是下午两点，这表示十色小姐得在这之后跟她会面并下毒。不过就像茎泽说的，谁也不知道先见女士什么时候喝下毒。」

没错。假如要十色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就得在先见中毒而死的尸体被发现前画好画，再让大家看到才行。但先见非常可能在她下毒后马上拿起茶杯，这么一来非但没时间画画，自己也会第一个被怀疑。反过来说，如果太早让大家看到画，可能在先见拿起茶杯前就引发骚动，无法执行毒杀计划。

「这样您了解吗？画画之后先见女士马上喝下毒的时间点实在太刚好。明明是以预知作假为前提来推论，但导出的却只有十色小姐预知到事件发生的可能。」

十色就这样洗刷了嫌疑。

「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现阶段我实在不认为下毒跟在走廊上撒花这两件事会是恐吓者单独所为。」

「我方便说一句吗？」

这时朱鹭野举起手。

「我不是故意要挑毛病啦，但刚刚剑崎小姐的推理是以撒在走廊上的红花为主轴来推论吧？假如犯人的计划就是希望我们往这个方向想呢？刻意留下一个『不可能这么做』的状况来躲过嫌疑。」

比留子也接受了她的质疑：「说得没错。」

「老实说，我虽然不认为犯人会冒这么大的险预设我们的推测而将计就计，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真要说起来，没什么能相信啊。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可能说谎，也可能是我们当中的几个人一起联手。」

王寺束手无策地说。

「可能性只是愈来愈多。」师师田用他毛虫般的手指揉着眼皮嘟囔着。

隔了一阵沉默，比留子换了个话题：「对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放在玄关旁边柜台的人偶变少了？」

师师田质问儿子：「是不是你拿去玩了？」纯没有承认。

「我记得地震摇过后四具玩偶都掉到地上。你们从外面回来拿工具前，我放回去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跟先见面谈结束时，比留子发现人偶剩下三具。

「等等，晚餐前来食堂途中时，我发现已经剩两具了。」茎泽这么证实。

更重要的，有人拿走人偶却没有招认。

「真的大家都没印象吗？」比留子又确认了一次。

「既然没人承认，应该就是恐吓者的把戏吧。」

「想太多了吧？」王寺怀疑。

「不。第一具人偶在臼井先生被活埋后消失，这谁都可能办到。但先见女士中毒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如果说在晚餐前人偶就已经减少，这表示在她中毒前人偶就已经被拿走。所以下毒的恐吓者是怀着某种意图让人偶消失的。」

说到这个地步，我当然了解比留子的想法。

没想到第一个有反应的人竟然是朱鹭野。

「这我在小说里看过，就是每少一个人偶就会多一个死人的手法，对吧？」

比留子点点头。

「『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这是先见女士说出的预言。人偶的数量是不是就象征着『接下来还得死的人数』？」

「也就是一种『比拟』吗？」

听了师师田这么说，王寺偏着头不解。

「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师师田只是望向比留子，像是想把说明责任交给她，比留子又看着我。没想到这里会轮到我上场。抱怨也没用，加快讨论速度，我想了想，开始解释。

「一般来说，『比拟』是指借用其他事物来表现某种现象。不过在推理的世界这不只是单纯的表现，其中包含犯人种种意图。刚刚提到的人偶，知名的作品有阿嘉——」

「等等。」师师田突然打断：「你打算在这里爆雷吗？这样有脸自称推理迷？」

我好像触碰到他奇怪的开关。我本来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看来师师田应该是重度推理迷。

「爆雷我也无所谓啊。」

王寺说得兴趣缺缺，但师师田坚持不退让。

「不是你有没有所谓的问题，这是礼貌的问题。」

我拉高声音，将讨论拉回正题。

「总之呢，比拟杀人经常被用在连续杀人事件中，往往会在现场留下令人联想到被害人名字、当地相关传说、童谣等相关性的物件。最单纯的目的就是借此彰显犯人本身的自我认同，或者对犯人的目标传递讯息。」

以这次来说，就像比留子说过的，可能是让我们意识到先见的预言，刺激我们心生恐惧认为「还有两个人会死，说不定就是我」。

但比留子的表情显然还无法释怀。

「说是讯息也太迂回了。应该有更好懂的方法。还有其他可能吗？」

「我想想，比方说想强调死因是预言之类的超自然现象，避免被怀疑？」

「犯人用了毒，要坚称这是超自然现象很矛盾。」

马上就被比留子驳倒。

「那有没有可能是诱导我们？有人偶消失就会有人死，让大家对这个法则有印象，今后人偶减少，我们就会以为有人死了，受犯人诱导而行动？」

「假如真是这样，这种比拟发挥真本领的时刻就在今后了。还有其他吗？」

回应她进一步的要求，我在脑中回想着许多推理故事，但还是找不到符合现在状况的解释。最后不甘愿地说。

「没其他可能了。如果是推理，可能是跟第一桩事件无关的人乘机搭便车，或者掩饰犯行所产生的不自然状况等等，或者是隐藏牺牲者间失落的环节等等，有很多可能啊。」

「失落的环节！」

比留子眼睛一亮，王寺仰天大叹。

「饶了我吧，又是这些听不懂的词汇！」

五

别急别急，我安抚着王寺，开始说明。

「简单地说，就是被害人跟犯人、或者被害人之间没有立刻被旁人发现的关系。比方说其实他们父母亲是小学同学、在新干线上刚好坐在隔壁等等。」

失落的环节可能跟犯人出乎意料的犯案动机有关。

「茎泽。」

忽然被比留子叫到名字，茎泽僵着身子回答：「怎、怎么了？」

「晚餐时你说你们没告诉父母亲来好见这件事，告诉过其他人吗？班上的朋友？」

「现在这件事重要吗？」

茎泽不打算老实回答。不过比留子不急，她坚定又坚持地对众人说。

「假如试图杀了先见女士的人是恐吓者，为什么要拿走毛毡人偶？我不知道确切的理由。但是既然四具人偶陆续减少，杀害先见女士显然并不是犯人唯一的目的。这时候重要的就是失落的环节了。臼井先生被恐吓者寄来的信诱导到真雁来。很可能也有其他人同样被诱导，或者恐吓者早就猜想到会到这里来的人吧？说不定我们当中某些人跟恐吓者之间，有着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发现的细微关联。」

表面上这番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但我了解比留子的用意。

这里所有人都素昧平生。假如恐吓者就在其中，除了先见之外还有其他目标、因此逐渐减少毛毡人偶，那么第一候补应该是神服。因为她是先见的信徒，频繁进出魔眼之匣，很容易加入计划当中。

第二候补则是十色。如果恐吓者知道先见跟十色的关系，那么就算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十色也不奇怪。问题在于先见和十色的关系，还有十色会在这个时间来到好见这些事到底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反正也闲着没事干，不如大家轮流说说啊。要不然这样干瞪眼挺无聊的。」

朱鹭野懒懒地看着时钟。

下午九点三十分。送十色回房才过一个小时。

「这个问题也事关我们自己的安全。比起互相监视，互相合作更有意义。」

王寺同意，师师田也没有反对。

情势看来必须第一个发言的茎泽坐立不安地频频在椅上挪动位置，盯着桌子中心开始说。他提到自己出生以来一直在关东地方长大，这是第一次到W县。

「我跟学姐都还是学生，瞒着家里出远门没那么简单。我跟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应该啦。」

「你什么时候认识十色的？她以前就那样画画了吗？」

他对师师田的问题点点头。「我们在我中学一年级认识的。当时学校里流传着有一个高我一届的女学生很诡异。」

十色说过，自己从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预知到高年级生的自杀，约每年会出现一、两次同样现象，而且频率渐渐增加。

茎泽咕咕哝哝地说：「我一入学就被高年级不良集团霸凌，下课后总被叫到体育馆后面的紧急逃生梯勒索，不过只有几百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啦。」

那天也一样，他下课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体育馆，突然被冲过来的十色抓住手腕制止说不能去。

「学姐的素描簿上画着一个倒在楼梯下的黑色人影。一开始还搞不懂怎么了，但是那个不良集团的头头在紧急逃生梯上胡闹，脚一滑摔下来，闹得很严重。」

伤者送医两天后恢复意识，不过脑挫伤的后遗症影响到右脚，到毕业前一年多，他整个人郁闷消沉得像变个人。因为这件事，茎泽在十色身边跟进跟出，甚至连升学都选了跟她同一所高中。十色在高中很努力隐藏能力，所以茎泽很骄傲只有自己了解真正的她。

从茎泽的语气充分感受到他对十色的热情，可是我忍不住想，这里面似乎缺少「十色对此有何看法」的观点。但我不打算在大家面前提出这一点。

比留子又重复一次刚才问题。

「那你们两个要来这里的事，没告诉任何班上同学啰？」

「我又没有朋友。」

茎泽丢出这句话。

「学校都是些脑袋古板僵硬的家伙。告诉那些家伙学姐的能力，只是害学姐被人白眼而已。我一定要搜集到让人无法反驳的确切证据，总有一天让世间承认学姐。」

朱鹭野听了他这些话瞪大了眼。

「你打算公开她的预知能力？」

「等搜集到足够资料，我打算跟学姐商量。」

「十色小姐应该不希望这样吧？」

茎泽听了我的话，发自内心惊讶。

「为什么？学姐的能力不只保护了我避开意外，还让我从老师同学都故意视而不见的霸凌中解放。这是帮助人的能力啊！但为什么学姐偏偏得隐藏自己的能力，活得这么不自在呢？这根本是歧视啊。」

虽然他想得太天真，但我不是不懂茎泽的想法。

十色的能力如果与生俱来，或许总有一天可以靠科学分析了解她能力全貌。但现在就连这能力本身都不受世间认可，十色不得不隐藏能力，甚至连未来的方向都不能自由决定。要说不公平确实没错。

但另一方面，十色自己那么渴望平稳的生活。

就算没人承认这种能力也无所谓，她只想当普通女孩，平凡度日。

到底哪种选择才是真正为她好呢？

之后茎泽热切讲述十色如何精准预知发生在身边的交通意外和火灾等等。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却发现师师田偷偷打起瞌睡。这是让他体会一下学生心情的好机会。总之，暂时找不出跟成员的关联性，他们并未将来好见这件事告诉身边任何人。

茎泽持续说了四十多分钟，时间是下午十点十五分。

他终于心满意足，问道：「可以上厕所吧？」我们望向还在打瞌睡的师师田。

「轮流应该没问题。不如把离开座位的时间纪录下来。」

比留子点头许可。

六

我们决定等茎泽回来再往下说，但过十五分钟左右，他还没回食堂。以上厕所来说未免太久。

「可能去找那个姐姐了吧。」

我们听了纯这句话面面相觑。他说的姐姐当然指十色。

「很可能。」朱鹭野叹口气。

「不太妙吧，都说好不可以接近她的。」

这时候茎泽出现了。问他去哪里了，他噘起嘴答道。

「到玄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现在下着雨又不能外出。我才不会做让学姐为难的事。」

还真有脸说？

总之，接下来终于轮到王寺。

他是土生土长东京人。东京私立大学毕业后在饮料公司上班，一年前辞掉工作搬到关西跳槽到一间加工食品公司。这次请连假骑车跑山。公车行驶的道路再往后走，有一条在机车族间很有名的车道，本来打算欣赏完雄伟溪谷和群山美景踏上归途。

说到这里，王寺转向比留子。

「你问过，有没有人知道我会来这里吧？我告诉过同事要来跑山，但没详细交代地点。本来打算三天跑个一千公里。」

「而且又是因为没油了才经过这里，这谁想得到呢。」

「对，你说得没错。」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怎么从王寺嘴里说出来就像好莱坞电影台词呢？

「王寺先生该不会有外国血统吧？你肤色白，轮廓也很明显。」

「我爷爷是罗马尼亚人，如果可以，我也想继承他的身高啊。」

王寺自嘲地开个玩笑，这时纯小声地嘟囔一句。

「我第一次远远看到你时还以为是女生。」

王寺苦笑起来。

「我跟小纯差不多大时，经常被取笑说是女生、是女生。当然跟茎泽受到的霸凌不能相比，但我觉得很懊恼，好像没有人愿意认同我。为了更有男子气概，我还开始学柔道，但个子矮，根本赢不了，最后放弃了。」

「我也不喜欢运动。太弱的话是不是就不像男人呢？」

他平时大概就有类似烦恼，王寺鼓励着表情黯淡的纯。

「小时候嗓门大又跑得快的人比较受人注目，但真正的男子汉是懂得爱惜女孩子的人。」

纯用力一点头。朱鹭野噗哧一笑。

「你倒是很会说嘛。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遇见我时不是大声惨叫？还吓到腿软，跟女孩子一样。」

「那、那是因为突然看到，灯光又那么暗，我没发现你啊。有什么办法！」

原来朱鹭野半夜要上厕所，刚好撞见王寺从房间走出来。在那么可怕的地下室撞见人，我说不定也会忍不住惨叫。

王寺难为情地涨红脸。一看，他额头上也浮现汗珠。他一直穿着昨天那件皮夹克。我明明借给他干净内衣了，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吗？

比留子体贴地问他需不需要关掉暖炉，他拒绝了：「不要紧。」

「对了，回到刚刚话题。」朱鹭野板起脸孔：「王寺先生，你真的是男的吧？」

「喂，你玩笑要开多久啊。」

「我有点好奇啊。根据先见大人的预言，会有男女各两个人死掉，可是性别没办法那么单纯分类吧？要用什么基准来判断啊？」

这是盲点。最近大家渐渐知道有性别认同障碍等多种性别认同。

简单地说「性别」，到底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性别，是户籍上登录的性别还是个人主张的性别，可能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先见的预言指何者。我先说出自己的意见。

「比起自己的主张，第三者认知到的性别应该比较重要吧？」

比方说，就算我在精神上是女性，但拥有男性身体、平时举止也像个男的，那预言中应该会将我视为男人吧。实在不太可能考量我心中的认同考量。

「我身心都是女的喔，你看。」

说着，朱鹭野从皮夹取出保险证。上面确实写了女性。

「我也有。」

茎泽也把纪载为男性的学生证亮在我们面前，纯从已经睡着的师师田手拿包中抽出皮夹给我们看了他的保险证。父子都是男的。我和比留子也照做。

「我说过了，我的贵重物品全都留在机车上了。」王寺很无奈。

「那你把夹克脱下来看看？」朱鹭野穷追不舍。

「够了吧，我去抽根烟。」他打断对话起身，走出食堂。

「干么这样？难道他真是女的？」朱鹭野讶异地说。

「可是我看过那个叔叔站着尿尿喔。」纯出言证实。

可能有其他不想说的隐情吧。

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五十分。

七

王寺回来后约过十分钟，刚好十一点。

看来他也去外面呼吸了新鲜空气，浏海被雨水沾湿一些。

「雨愈来愈大了，这个状况不太可能越过山里，这个时期还有冻死的危险。」

接着轮到朱鹭野，但比起其他人，她口风很紧。因为住在好见生活不便，连上中学都远到得靠车接送，当时的朋友都纷纷离开这里。

「我跟爸爸两个人住，经济不宽裕。我爸死后我就离开好见了。最后找到一间在大车站附近旧闹区的酒店，我觉得这样很好，有种跟社会接触的感觉。」

虽然不想打断她，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很喜欢红色吗？」

以扫墓的服装来说似乎太过招摇。朱鹭野苦笑回答。

「我妈还在的时候很喜欢这个颜色，我也常穿。我把这件事告诉一个老客人，后来他经常买红色的东西给我。」

「喔，真是个好人呢。」

「他是个还不太习惯这种事，有点笨拙的人。」

朱鹭野说这话时的表情有着我第一次见到的温柔。

言归正传，她最近除了扫墓外并没有来好见。

「既然你每年都会来扫墓，那应该有人预想到朱鹭野小姐昨天会回来吧？」

听到比留子这个问题，她不情愿点点头。

「可能，但我到真雁来都是因为师师田先生说要打电话。换作平常，就算没看见村民，我一样扫完墓就会离开。」

师师田被困在好见附近是车子故障，远行的原因是参加亲戚丧礼。师师田本人已经睡着了，其他细节只好往后再问。

「这里进行超能力研究的时期，你知道些什么吗？」

朱鹭野用右手大大将头发往后一撩。

「已经将近半世纪前了，大人都不太爱说起以往。」但她还是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好见的人好像从研究所那里收不少钱，组织撤走后还是继续照顾先见大人。但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卑鄙，几年后，愈来愈多人不满。」

我们又不是佣人，凭什么照顾这个外人？

心怀不满的人年年增加。但先见丝毫不害怕，依旧坦然生活，不过也许畏惧带着神秘气息的先见，终于出现一派主张赶走她的人。

一天，先见现身在「驱逐派」聚会，第一次在村民面前预言。

「我不记得正确字句，重点是说这里会发生土石流、出现几个死者。但村民完全没当真，最后谈定了条件，假如预言没成真，她就得离开。」

那年夏天，强烈台风来袭，好见发生土石流，三户人家受灾，共死六个人。死者中包含驱逐派的核心人物。班目机关的研究结束，先见的预言能力依然健在。

「听说大家就不在背地里说先见大人坏话了。」

「但先见女士的预言跟所谓的诅咒不同，不会明说谁会死吧？就这么害怕吗？」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茎泽竟然点点头：「这我懂。」

「学姐也无法控制画画的内容。我知道这件事，不觉得学姐可怕，但学校里也有人觉得学姐引起这些祸事，认为她很可怕。」

「就是这样。大家都担心万一惹恼先见大人会引发严重灾害，只能看她脸色。」

先见借由展现预言能力，成功阻止居民反抗。对于只身留在这里的她来说，或许是不得已的手段。但因为这样，居民跟她之间形成一道比底无川更深的鸿沟。

「我失陪一下。」

朱鹭野起身前往洗手间，想摆脱因为自己的话题而沉重的气氛。

时间十一点二十分。她说故事耗费的时间比较短。

纯的眼睛已经渐渐张不开。

「困了？」

他摇摇头回应比留子。

最近的小孩都很晚睡，我小学时家里规定九点半前就要睡觉。

朱鹭野跟其他两个男人不同，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师师田还在睡，不如听听纯怎么说。

八

但要从纯口中问出什么却费了点功夫。

见到一直跟其他大人讲着艰深话题的比留子终于跟自己说话，纯一开口就高兴得说个不停。

「比留子姐姐是大学生吧？大学好玩吗？爸爸每天都在抱怨。」

「爸爸只在意成绩，家政课『中等』也会被他骂。」

「比留子姐姐好帅喔。不是可爱、是帅喔。」

他完全没把我们看在眼里。唯一的希望——师师田还在睡。我跟王寺对看一眼，他无言摇摇头，像在告诉我：「死了这条心。」

好吧，交给比留子。

「你怕爸爸吗？」

「不怕，但他声音很大，又常常生气，有点讨厌。」

「除了功课还会骂你其他事吗？」

「最近我看幽浮或魔术节目的时候会被骂。他说那些都是骗人的。」

师师田这个人果然遇到任何事物都要套上大道理才甘愿。

听到魔术这两个字，比留子从口袋拿出一条手帕。

「给你看个好东西，仔细看看这个十圆硬币喔。」

她拉起袖子，表示没有任何机关，然后用手帕包起十圆硬币。随便念了几句阿布拉卡达布拉的咒语，揪起手帕一角打开，应该掉出来的十圆硬币竟然不见了。当然，比留子两手也是空的。

纯瞪大眼睛，或许不想在比留子面前认输，他重复观察手和手帕好几次。

我知道这个魔术机关。她用手帕包住十圆硬币时，已用发圈将硬币绑在底部。

最后纯也发现了，「看到了！在这里！」指着被绑住的鼓胀部分。

「答对了！那再来一个。」

比留子开始下一个游戏，顺利地将话题诱导到他的家庭。根据纯的说法，他上小学前一年，师师田跟妻子离婚。他不清楚原因，但纯由父亲扶养。

「来过这附近吗？」

「嗯，应该没有。」

纯他们住在离这里很远，靠日本海的T县。开了约五小时的车来到亲戚家。他表示不记得以前开车移动过这么久。

「你们是参加亲戚丧礼吧？」

「对啊，是爸爸的妈妈。」

大家听了这个说法不禁互看一眼。

「你以前没见过奶奶吗？暑假没去她家玩过？」王寺平静地问。

「从来没有。昨天第一次到她们家，很旧很大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爷爷，但他不叫师师田。」

「不叫师师田？」

「爸爸说师师田是妈妈的名字，爸爸说他本来跟爷爷一样姓『怀』，结婚后变成师师田。」

师师田是入赘女婿吗？之前没让纯跟爷爷奶奶见面，是因为跟老家关系不好？离婚延用前妻的姓，可能不只是为了纯着想，也是逃避跟老家的关联。

纯从刚刚开始说话就坐不住地扭着腰。啊，看来是那个吧。

「纯，想上厕所吗？」

少年小声点头说：「嗯。」但没有起身。

建筑物里没有窗，昼夜无异。但事件接连发生，我明白一想到深夜的厕所就却步的心情。而且他才因为一个人上厕所而受到怀疑。

「我跟你一起去吧？」

听见比留子的提议，他害羞地摇摇头，摇醒打瞌睡的父亲。

「爸爸，我们去上厕所嘛，走啦。」

终于睁开眼睛的师师田转了转脖子，神情有些尴尬。纯牵着他走出食堂。

九

大家正担心师师田父子怎么还没回来时，他们终于在十五分钟后现身。两人轮流上厕所，加上纯不敢一个人进单人厕间，花了不少时间。

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师师田叹口气，说不上是安心还是疲倦。

目前为止没异状，互相监视的策略似乎完美发挥功能。

对了，先见和神服不知道怎么了？思绪才上心头，食堂对面房间的门便打开，神服走了出来。

「看来大家都还好。」

「先见女士的状况呢？」

「目前还算稳定。」答完后，神服也走向厕所。

很快就是新的一天了。虽然发生毒杀未遂，但幸好没出现第二名牺牲者。接下来再撑过二十四小时。

我的眼睛追着时针，它指向凌晨零点。

就在这时候，神服大惊失色地冲进来大叫。

「枪！放在办公室的散弹枪到哪里了！」

尖锐的叫声让松弛的气氛顿时紧绷。

「枪怎么了？」

「不见了！置物柜的锁被破坏，里面是空的！」

今天早上巡视完菜园，我看见她将散弹枪收进置物柜。那把枪不见了吗？

「知道什么时候不见吗？」

环视曾经离开食堂的人，但每个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冷静一下。身在食堂的我们不可能偷偷藏起那种东西。这么说来……

「只可能是十色小姐了。」王寺小声说。

比留子和茎泽立刻跳起来冲出食堂，其他人跟在后面。

老旧的木板走廊、铺着绿色地毯的楼梯，还有微弱电灯泡下黯淡的地下室。前方就是十色的房间。

「十色小姐！」

我们的呼叫没有回应，比留子毫不迟疑地伸向门把，门把应声转动。

我们送她过来时确实看着她锁上的这扇门，现在开了。

虽然，还没有看到屋里。

啊，这种味道——

打开电灯，首先见到掉在地上的散弹枪。

与枪相隔一段距离，是胸口开了个大洞，仰躺在地的十色。

「啊……」

这是谁的叫声呢？

我只记得自己急忙扶住在眼前失去平衡差点倒下的比留子。

「啊啊啊啊——」

宛如撕裂了空气，或者像愤怒野兽的惨叫，无力地撼动着这魔眼之匣。

十

成为犯案现场的室内，悲惨的情况就像被暴风雨扫过一轮。

从往内开的门往里望，右边是床铺。十色仰躺在左边后方地板上，胸前染遍红黑色的血。她是被射杀的。我无法直视还瞪大着眼睛的她。

唯一值得庆幸，她的表情没有因恐惧或痛苦而变形，但她就像具人偶一样——

背后的墙壁上飞溅鲜血。房里散乱一片，到处散落着被撕裂的棉被和她带来的换洗衣物、色铅笔，连挂在墙壁的时钟都摔得粉碎。唯一没有损伤的只有还点着火的暖炉。

右边床铺的墙壁上留有无数像指甲抓过的痕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幅画。如同我们想像，素描簿被拿走，十色将眼前的白墙壁当成画布，画出未来的光景。

她用色铅笔画在覆盖着柔软隔音材料的墙壁上，看不太出颜色，仅留下如爪痕的痕迹。不过隐约见到一点留下色彩的轨迹，画的正是我们现在眼前这副惨状。

「哇啊啊啊！」

茎泽大声哀号着想扑向遗体，却被师师田从后方交叉扣住双臂。

「不能随便碰！说不定她身上留有证据。」

「我不管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是学姐被杀！」

茎泽那细瘦的身体不知道哪里跑出这么大的力气，他奋力挣扎，像台小战车般想摆脱师师田的控制。我和王寺上前帮忙，终于将他拉离遗体，但他两眼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你们看到了吧！学姐才不是恐吓者！你们陷害了学姐。可恶！混蛋！我一定要报仇！」

他挥开我们的手，哭得满脸是泪，转身冲上一楼。不久传来铁门打开声。

「他出去了！」朱鹭野大惊。

「等等，假如是他杀了十色，现在我们不就眼睁睁看着他逃跑吗？」

王寺、我和师师田三个男人跟着追出。来到一楼玄关，见到被雨淋得湿软的泥地上有一道鞋痕，消失在黑暗中。看来不是往桥那边去，而是走进魔眼之匣右边的草丛，冲进没有路的的深山。

「怎么办？」我看看其他两人。

「还能怎么办……」师师田低声呢喃。「晚上上山太危险了，受伤倒还好，很可能遇难。再说现在的他已经失去理智。」

「那开着门等他回来吗？说不定他一气之下会随便找东西当武器攻击我们。」

无法否认王寺的担忧，我们决定跟之前一样关上门，再闩好门闩。

玄关旁的办公室就是保管散弹枪的地方。从柜台窗口往里看，如同神服所说，设置在最后方的置物柜打开，走进确认，发现柜锁部分整个被剪掉。铁皮剪掉在地上。应该是从隔壁仓库拿来用的吧。

「难道没有更谨慎的保管规则吗？」

听到王寺的抱怨，师师田摇摇头。

「乡下地方本来就是这样。这里平常只有两个人生活，难怪管理比较随便。」

回到地下室，朱鹭野在走廊安慰坐在地上的纯，神服站在房间前注视着里面。比留子应该在调查现场。

我从入口见到她蹲在遗体前的背影。她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看不清楚，不过检查的动作远远不如以往迅速确实。她没动手，静静低着头，看这样子就知道她也大受打击。

「比留子。」

听到我的叫声，她像转了发条般僵硬地仰起头。

「啊……茎泽呢？」

「出去了。状况很不稳定，以防万一，把门闩上了。」

喔。比留子转过头望着师师田。

「本来我不应该动手，但警方赶到现场至少还要等一天。我希望趁现在检查。请你当证人，确认我没有不恰当的行为。」

「你连这个都会？也好，拍下影片也有个交代。」

师师田的脸色不太好，但依然拿出手机开始摄影。

「现在是零点十五分。没有明显尸斑，判断死后不到两个小时。手指附着疑似色铅笔的粉末。」

我和比留子合力稍微撑起十色的上半身。撑起脖子时，我的手触摸到她还留有一些体温的后颈，触感宛如失去水分的豆腐，我几乎想叫出声。

忍住。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我就是为此当助手，不是吗？

开在十色背后的洞比胸前更大，威力强大的破坏痕迹就好像有东西在体内炸开。神服为了驱赶熊，枪里应该只装填单发子弹，没想到真正的枪伤竟然这么残酷。

「子弹……」比留子的声音痛苦哽咽：「子弹从胸口中央贯穿至左后背偏上方。不太像因为斜向射击，比较像子弹在体内跳动而改变弹道。」

确认完这件事，又将十色轻轻放回血泊。见到比留子站起来，师师田停止拍摄，用神服拿来的床单盖住遗体。

「有没有可能自杀呢？」

师师田含蓄地这么主张，我不得不否定。我指着掉落在地上的散弹枪。

「手枪就罢了，把枪身这么长的散弹枪指着自己胸口还要扣下板机，动作太不自然了，如果真要自杀，应该会由下抵着下巴吧。再说伤口周围并没有烫伤或火药痕迹，枪掉落的位置离遗体也太远了。」

都是我从推理上读来的知识。

射击时从枪口飞散的火药或金属粉沾附在身体或衣服上，这些痕迹称之射击残迹，假如将散弹枪枪口抵着自己身体射击，至少枪伤周边会留有从枪口喷出的火焰和高温气体造成的烫伤和火药痕迹，但在十色身上不见这种痕迹。也就是说，枪口距离她达数十公分远，没有自杀的可能。

我观察床边墙上的画。画在柔软脆弱白墙表面上，那张画已经破破烂烂，不过还是依稀辨识出画中倒卧在红色中的黑色人影。

「她怎么也想不到画中的人竟然是自己吧。」

王寺黯然说道。

「在她脑中出现的画面并不是清晰影像，如果知道是自己的话……」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如果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假如她的预知会成真，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避开不是吗？

——没错，就像被诅咒一样。

十色不是自杀的。

我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收获，离开十色房间，我们再次聚在食堂。神服说，发射的只有原本装填在散弹枪中的那一发散弹块。

「掉在现场的弹壳只有一个，应该不会有错吧。」

地下室房间都做了隔音处理，一楼的我们听不到枪声。

「要是仔细管理枪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听到朱鹭野的谴责，神服依然泰然自若、不改其冷静的态度。

「枪本来都放在我家。这次无可奈何，只好放进办公室打扫用具的置物柜保管，也上了锁，我没道理要背上杀人的责任。」

散弹枪是重要物证，但大家都一致同意这样放着太危险，弄弯枪身，并把剩余子弹都破坏掉。

「总之十色并不是恐吓者，我们深深误解她了。」

连师师田也显得消沉。

「你们说，犯人有没有可能是外部人士啊？藏在外面的犯人偷偷潜进来射杀她？」

王寺带着一线希望问，但比留子马上否定。

「送十色小姐回房间时，我们同时确认玄关和后门门户。神服小姐不离身地带着钥匙。外面下雨，地面都湿了，除了茎泽留下的足迹以外没发现其他足迹。」

「但这里以前进行过奇怪的研究吧？说不定哪里有密道或者秘密房间？」

匣的诡异气氛很容易引发这种想像。不过比留子一样摇摇头。

「至少那间房间里没有任何机关。门上没有锁孔，不从屋内转动旋钮就无法开关门锁。地下室房间为了隔音打造成密闭式，门缝里连一张纸都插不进来。这就表示房里的十色小姐自己开了锁让犯人进房。也就是说，犯人是她认识的人。」

人在先见房间的神服瞪着我们，眼神里满是谴责。

「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到底谁能把枪拿走？」

我们望着彼此。巧的是，神服发现枪不见前，除了我和比留子，众人都离席过一次。

依序是茎泽、王寺、朱鹭野、师师田父子。

还有，发现枪遗失的神服自己也有机会下手。

「去厕所时有没有人发现置物柜有异状？」

比留子问的时候没人出声。哪会那么刚好看到置物柜呢——我正这么想时。

「既然这样我就老实说了。」朱鹭野开了口：「我到厕所的时候想到那个数量减少的人偶，就到柜台窗口前看了一下。当时也看见置物柜，锁还是好的。」

这发言带来一阵紧张。这表示散弹枪在她之后被偷，不是师师田父子就是神服。

「胡说！你怎么这样信口开河。」师师田脸色大变地抗议。

「我才没有信口开河。再说大家都看到十色小姐房间了吧？从置物柜偷走枪枝杀了她又要弄乱成那样，还破坏东西，短短五分钟怎么够。这样算起来我跟神服小姐都不可能下手。」

为了验证她的说法，我们进行简单实验。

用铁皮剪剪开置物柜柜锁、弄乱房间要多久？我们从其他房间搜集剩下的备品，试着实际模拟一次。尝试算出最短时间，由我、师师田和王寺三个男人来执行。

结果发现剪断柜锁和撕裂房间棉被要花五分钟以上。

我最先挑战这两项作业，共花最长八分钟。注意到我的手法后掌握诀窍，师师田花六分钟、王寺花六分半。实际上，这还要加上从食堂走过去的时间、跟十色说话、闯进房间里的时间等等，朱鹭野说得没错，五分钟不够，至少要花上十分钟。大家都同意这个结论。

查阅笔记，朱鹭野五分钟左右就回到食堂。神服离开时，我一边看着时钟一边倒数，我可以证明她不在的时间也是五分钟左右。相对之下，男人们离席时间都超过十分钟。茎泽和纯两人一起离席的师师田，则花十五分钟回来。

「我跟纯轮流使用单间厕所才拖延了时间。我们两个都各自等在厕所门口，这孩子可以证明。」

「同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个人互相证明也没有意义，对吧？」

朱鹭野和师师田隔着桌子互瞪。

「你的意思是我让儿子当杀人犯的帮凶？胡说八道。那我不客气了，假如你说置物柜没有异状的证词是假的，那茎泽和王寺都可能下手。他们都离开十分钟以上。」

师师田将箭头指向神服。

「你一个人或许不可能，但如果跟朱鹭野小姐串通又怎么说呢？两个人加起来十分钟。朱鹭野小姐射杀十色、神服小姐弄乱房间。这总有可能了吧。」

「我跟朱鹭野小姐联手杀害十色小姐？荒唐！」

到头来又是互相推卸罪行。而且这次没有人能单独行凶，不过如果共犯存在就可能办到，大家因此更生疑心。

王寺夸张地叹口气，双手伸向大家，示意众人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从刚刚的谈话里已经清楚知道，我们彼此都是第一次见面，会在这里遇到完全出于偶然。就算有憎恨先见女士的恐吓者，也不可能有非杀十色小姐不可的理由啊。」

我在内心否定这个说法。理由是存在的。先见跟十色有血缘关系。恐吓者知道这件事吗？但这个秘密，十色连茎泽都没说，应该只有先见本人知道，而先见一步也没有离开神服的房间。

「第一次见面又怎样？恐吓者可能来到这里才有杀害十色的动机。就这么简单。」

师师田已经开始随口敷衍，但比留子反对。

「这不太可能。虽然不在场证明和动机都很重要，但还得考虑更基本的问题。」

「基本问题？」

「封闭空间。」

这是几个月前我告诉比留子的推理术语。

「现在我们身处一个封闭空间，唯一通往好见的桥断了，无法逃走、不能求救。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封闭空间终究有开放的一天。」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忽略一件这么重要的事。

没错，这很奇怪！

「犯人跟我们一样，无法从桥的这一边逃出去。当警察或救援从外部来的时候，知道这里发生命案，警方会怎么想？很明显，犯人就在我们当中，一定会彻底调查所有人现状和来历，非常可能抓到真凶。所以说，封闭空间最不适合犯罪。」

封闭空间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可说是个不用担心目标逃走的好机会，在推理故事中有时犯人会如此独白。但如果明知会接受警察侦讯还杀人，那简直比冲动犯案还要愚蠢。不管凶手对先见或十色有什么杀害动机，被封闭在这里的期间都不应该行动，静待下次机会才是上策。

除非跟夏天紫湛庄事件一样，抱定同归于尽的觉悟。

「没错。如果我想杀一个人，不会想在这种状况动手。」

朱鹭野点头赞同。

「但现在已经发生两起犯行。何况我们把十色小姐当作先见女士毒杀未遂的嫌犯，这对犯人来说一定是求之不得的发展。可是杀了十色小姐就没有嫁祸对象了。这么一来完全看不出犯人的意图。或许我们应该暂时忘记『恐吓者』这个犯人形象。」

比留子表情严肃，抓起一绺发束用力抵着嘴唇。

「有那么奇怪吗？」

提出异议的竟然是神服。

「在我看来，这种状况会发生杀人事件非常理所当然。」

「怎么会呢，神服小姐。」

王寺正不解，但神服觉得道理十分明显。

「各位都忘了吗？先见大人预言会有男女各两人死亡。知道后，如果有人认为『假如死了两个同性的人自己就安全了』，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这——」王寺发出虚脱的叹气声。

为了躲过死亡预言而杀人。

神服认真告诉我们，这个想法并不奇怪，这让我们大受冲击。

「两个跟自己相同性别的人死了，就绝对安全了。犯人就是因此才盯上先见大人，进一步射杀了十色小姐。」

「等等，这太怪了吧？这是杀人啊？为了预言就可以杀人？」

听了王寺的反驳，神服依然很冷静。

「假如像剑崎小姐所说，现在不适合行凶，那就应该将现在发生的杀人视为『在这状况下才产生必要性』，不是吗？而这个必要性除了先见大人的预言还有什么？」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鹭野嘶声抗议。

「你这样等于在说凶手是女的。」

没有离开神服房间半步的先见和一直待在食堂的比留子都不可能杀了十色。

也就是说，犯人就在她们两人当中。

「不只这样。」

神服还慢条斯理地在此停顿一会。

「我要说的是，今后至少还会有一个女性被杀。」

食堂的空气瞬间冻结。

假如犯人想躲过先见的预言而杀了十色，那么犯人就是女性，要达到她的目的，还得牺牲一个女性。

「真的吗？」纯不安地仰望着父亲。

「荒唐。」

师师田说话的气势也没了，他深深叹口气。

「十色会死，我也有责任……彼此监视也没意义了，既然还可能出现牺牲者，那只能大家各自保护好自己了。」

他说完便带着纯离开食堂。

十一

还会有一个女性被杀。

笼罩在这句不祥话语下，大家试探般地彼此对看，王寺和朱鹭野也都悄然回到自己房间。留在食堂的只有我们跟神服。

剩下的女性有四个人。比留子、先见、神服、朱鹭野。其一是犯人，还有谁会死？但要单独射杀十色不可能，而比留子和先见又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这么一来犯人应该是……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想法，神服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这次的预言早在几年前就公布了。」

本来一直在沉思的比留子听到这句话后出现反应。

「在真雁会有四个人死亡，不是今年才告诉村民的预言吗？还是只有神服小姐更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神服有点尴尬地低下头。

「先见大人并不是固定每一年预知未来，每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她就会留下纪录。其中如果有最近会发生在村民身上的事就会公开。我刚搬来这里，因为好奇曾经偷看过那本纪录簿。这次的预言当时就已经写在里面。」

十色外公的研究笔记本里确实写过，先见可以预言到几年后的事。

比留子请求能不能看看纪录簿，但神服担心偷看的事被先见知道，没有点头。不过她答应明天先见身体状况允许，就让我们再见她一次。

「那请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看到那本纪录簿时，这次事件后还有预言吗？」

「不，这是最新的预言。不过现在可能又增加了吧……」

说到纪录簿，我想起十色的素描簿保管在厨房。十色说过要我们别看里面。说不定画了某些线索。

「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我对比留子说，但她担心地说：「如果里面有重要线索，可能会被怀疑我们动过手脚。」拜托神服在一旁见证。

在我和神服眼前，比留子从厨房橱柜抽屉里用双手捧着素描簿两端取出来。或许是意识到这已经成了遗物，她无比慎重。把素描簿放在橱柜平台上，然后从较旧的页面开始依序翻阅。但先见毒杀未遂后并没有新的画，连续好几张白纸。是我想太多了吗？

但原本阖上素描簿的比留子不知发现什么而再次翻开，发现最后几页画了好几张跟之前我们看过完全不同的画。

纸上出现——我很熟悉的美丽脸孔。

是比留子。

这不是预知画，是十色靠自己力量画下的比留子肖像。

不只一张。有各种表情的她，画了好多好多张。

——我会好好练习的。

十色的声音在耳边苏醒。

画不只这些。神服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是先见。比跟我们见面时更柔和，但那充满威严的五官及绽放坚定意志的双眼，被如此精确地掌握特征，真难想像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不懂画，但这两人的肖像画比其他任何一张都有热情，生动无比。我们提起肖像画到晚餐间的短短时间，十色带着什么心情拼命动着铅笔呢？长久以来，画画明明一直带给她痛苦又让她憎恨。

比留子无言低下头，慢慢阖上素描簿，接着紧紧抱在胸前，像在说她绝不会放手。

离开食堂，比留子依然无语地往前，经过我房门前走向自己房间。我跟在身后送她。该对她说什么好？

十色的死让比留子受到沉重打击，那是我们不能相比的。平常商量事情时总会走向我房间，她如今打算回房，一定是想一个人静静。

但如果犯人就在剩下的女性中，那么神服和朱鹭野可能是共犯。也就是说，下一个最可能成为牺牲者的就是比留子。最好尽量两个人待在一起。她无言打开门，我不能就这样跟她道别，可是想不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仅仅静静跟在她身后。

可恶，这下真的变跟踪狂了。

「呜……」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她心里那座堡垒崩塌的声响。

我急忙想伸出手，下一个瞬间，胸口感到一股轻轻的冲击，同时看到了她的发旋。她抱着素描簿靠过来，我只能轻轻用手抚着她的背。

接下来的光景，我光是回忆都觉得心酸。

她全身颤抖大叫，痛哭到像整个人崩溃了。

——明明约好了的。

自责的话语化为震动传到我的身体。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因为这与生俱来的能力而谴责自己的十色，跟比留子背负着相同宿命的十色，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救赎，就这样逝去。

我不但没能拯救十色，也来不及拯救比留子。

她哭干眼泪时，我提议两人一起过夜，但比留子表示防止出现更多牺牲者，她有些想法，要我回自己房间。不过她说，希望我今晚内读完十色交给我们的研究笔记本。她既然这样交代，我无法拒绝。我要她小心注意门户而离开。

——先掰啰。

别离时的招呼声，化为一股不安，沉淀在我心头。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四章 消失的比留子

一

四月六日

开始研究已经两年半。

过去我们无比慎重再三验证，已经搜集到充分资料，足以认定先见预知未来能力是事实。热爱研究的冈町因为太过兴奋，听说最近经常睡眠不足。

这也难怪。毕竟像先见这种出众的人才，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很遗憾，其他受试者都无法留下能证实为超能力的成果，只好中断实验，让他们回故乡或者在机关介绍下搬到新的地方生活。我的研究只要有先见就够了。

先见在严格的条件下，已经预言了四十多件未来的事件，而且全都实现了。

更令人惊讶，她的预言内容并不模糊，可以一定程度指定某个地区、期间。

如果我们加上「一年后在东京银座发生的事件」这个条件，她就会依照这个条件来祈祷，梦见符合条件的未来。当然，足以跟偶发事件区别的重大事件并不会经常发生，所以实验时我们得相当小心、附加各种条件。

上周接获机关联络的冈町兴高采烈地来向我报告。两年前先见预言的事件成真了，听说还是日本首桩劫机事件（为了研究预言，我们至今依然与外部讯息隔离）。

她还预言很多遥远未来。接下来的验证让我期待。

我调查了她睡眠时的脑波，发现只有在作预知梦的晚上，快速动眼期睡眠和非快速动眼期睡眠的周期会紊乱，有三到四小时会出现比非快速动眼期时更低频的脑波。通常在非快速动眼期时作的梦照理来说应该不会留在记忆中……

关于预知梦的机制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破解谜团的同时，我们进行下一项实验。

她的预言有助于避开危险。

班目机关也很期待我们的研究。如果顺利，这项研究将提高机关名声，甚至争取到国家预算。届时研究将有更好的发展，日本的预知能力研究将引领全球。

先见深深了解这些意义，不管任何实验指示都二话不说地服从：「可以帮上老师的忙就好。」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以往满脑子只有研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年纪相差将近十岁的先见相处。不、不对，这种困惑一天比一天严重。

在故乡担任巫女的先见，来到研究所前几乎没接触过男性，但面对我这种二楞子却一点都不害怕地拉近距离，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女孩。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我有事到她房间找她时，刚好有只老鼠从床后方跑出来。我正要叫人来扑杀，但先见拼命阻止。她因为一步也不能离开设施而感到寂寞，所以在房间里照顾老鼠，将老鼠当成陪伴。先见一直以来都把蜘蛛、蜥蜴这些我光看就发毛的生物当朋友。先见的白色手指抓着我，要求别把老鼠的事说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喔。」她笑着跟我勾着手指。

说来很没用，但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即使是不做实验的时间，我也会找理由看先见。可是除了研究之外完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每次都只能唱独角戏。

刚刚我去找冈町商量，下个月就是先见生日了，我想送她礼物但不知道该送什么，冈町无奈回我一句：「老师，你应该多了解女人心。」

十一月十二日

又失败了。

不、先见一点也没有错。她的预言确实中了，从这点来看我们的研究完全没有错。

不过问题出在应用方法。想躲避先见预言灾害的实验，一次都没成功过。

当她预言台风带来水灾时，我们试图让当地居民避难。我们请机关说服政府，还指示避难。可是因为气象预兆不多，几乎所有居民都没有服从，结果如同预言涨潮、河川泛滥，造成十多人死亡。

她预言电车脱轨时，事先严密检查车辆，确保没有一点疏漏，却因为大型砂石车超速冲进平交道内这种意外的原因导致脱轨。

其他案例也运用班目机关的权力采取各种对策，不过没有一次避开先见预言的灾害或事件。

她的预言一定会成真。无论如何都会成真。

昨天冈町铁青着脸向我报告，机关的干部们对这项研究的前景感到悲观，考虑缩小预算规模。荒唐！先见是空前绝后的预言者。要是现在放弃，预知能力研究的历史可能会落后好几百年。

我不能放弃研究。

先见今天也在等我。

阿勤、阿勤。接下来我该看什么？

每当看到先见打从心底相信我的那张笑脸，我就会因为罪恶感而难以承受。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让她预言人的死亡。为了我的研究。

先见，我心爱的先见。

你是可能守护人类免受各种灾厄的救世主。

再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

我一定会证明你真正的价值。

二

预言第二天早上。

有人敲我房门，这时还不到七点。

听到我回应，门外传来意料之外的人声。

「这么一大早真不好意思，我是神服。」

「请、请等一下。」

我连忙把弄乱的棉被卷成一团往床铺边缘靠，这样看起来应该整齐一点吧。

我开门让她进来，神服露出罕见的慌张神色，环视我房内。

「剑崎小姐没有来吗？」

「比留子？怎么了吗？」

我急忙追问，神服递出她右手拿的东西。

是比留子的手机。

「这个掉在浴室前的走廊上。我昨天晚上看到她用这个拍摄影片，认出这是剑崎小姐的，本来想送到她房间，但是……」

再怎么敲门都没反应，转动门把，发现没上锁，打开了门。空荡荡的房内只有行李还留着。

「其他地方呢？」

「不在厕所或浴室里。我一直以为她一定跟叶村先生在一起……」

她话还没说完，我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冲出房间，一一叫醒其他人。

我在十色死时有不在场证明，大家虽然有些警戒还是开了门。

「剑崎小姐不见了？」

我说明来龙去脉，师师田看看我、再看看神服。纯也悲伤地仰望着我：「姐姐一个人出去了吗？」

「又是女性吗？果然……」

师师田的低语让朱鹭野气到竖目瞪眼。

「你够了，一大早又要这种没意义的争辩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剑崎小姐。」

以防万一，我请他们让我检查房间，但哪里都没发现比留子的身影。另外我确认过臼井、茎泽住过的房间及十色房间，结果都一样。

「该不会跟茎泽一样出去了吧？」

神服听了王寺这么说就马上否定。

「但你们也看到了，玄关的门闩从里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神服眼睛直盯着玄关旁，放在柜台窗口前那些毛毡人偶，现在只剩装饰着雪花结晶那一具了。

所有人都发现这件事，脸色骤变。

「又少了！」

「下一个该不会是剑崎小姐。」

如果没从玄关出去，剩下的可能只有后门。我们一起赶往建筑物后方。一看之下，昨天晚上确实上了锁的后门，门锁是打开的。打开后门，外面的自然光很刺眼。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没露脸，但天空已经浮现着白云。

「这是……」

后门有一组鞋痕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后院，延续向通往瀑布那条岩壁小道。地面很松软，不过清楚留下鞋底图案特殊的鞋痕。等间隔的锯齿纹路。这是比留子的运动鞋。

「那是什么？」

朱鹭野的声音让我拉高了视线，就在从后门延伸的鞋痕前方几公尺处，旁边掉落了一块黑布。我小心不踩坏鞋痕，跑到黑布旁捡起来。不会有错。

「……这是比留子的披肩。」

我双手紧抱着这块吸饱了雨水的披肩，追着鞋痕跑上通往瀑布的那条路。

「喂！」

我没管师师田的制止。得快点才行。

两旁夹着岩壁的大弯道上，我一路溅起泥水狂奔。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我就这样来到鞋痕的终点，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水量大增、轰轰倾泻的瀑布。

「喂，剑崎小姐她——」追上我的王寺发现我视线落下的地方，没再往下。

鞋痕消失在崖边。徒留一只空虚落地的运动鞋。

「该不会是跳下去了吧？」

王寺拉高声音企图压过瀑布响起的水声。

师师田也抓紧挣扎着想跑到崖边的儿子说道。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孩。」

「可是到处都看不见她！」

我回头看着比留子那道成为路标的鞋痕。多亏大家也模仿我避开，鞋痕完整留下。很明显，没有其他鞋痕。

「难道是沿着岩壁回来？不可能啊。」

王寺仰头望着小道两旁的岩壁。表面不仅没有明显的凹凸，更被雨淋得湿滑，不太有立足的施力点。

「就算爬得上去，也不可能跳过后院。」朱鹭野的声音细如蚊鸣。

我跪在泥地上凝望瀑布，叫着比留子的名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喉咙痛得像火在烧。

但再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无情的水声将我的呐喊一一吞噬。

我们回到后门，苦思着比留子的去向。

「鞋痕确实是她的没错？」

「对。落下的那只运动鞋是比留子的，鞋底图案一样。大家鞋痕应该都不同。」

我回答的声音有点发抖。朱鹭野顾虑到我的心情，提出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犯人穿着剑崎小姐的运动鞋走到那里？」

师师田马上反驳。「那她人呢？」

「这……比方说被关起来了？」

「花时间做这件事有意义吗？不管走向瀑布的是剑崎还是犯人，那道鞋痕都只有去程没有回程。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在这里的她自己往那里走过去。」

他满不在乎的口气让朱鹭野听了很生气。

「在叶村面前这样讲话，你也太粗神经了。」

「他很冷静，这种程度的道理早就想到了。你知道过去在推理故事中用过多少足迹诡计吗？」

师师田嘴里出现的诡计两字让王寺有了反应。

「我在连续剧里看过。比方说倒退踩着去程留下的鞋痕回来之类的？」

很常见的手法。如果现在有鉴识人员在场，应该马上就能知道这鞋痕朝哪个方向、人物的体重、是不是伪装的，但眼前这沾覆着泥水的鞋痕太过模糊，我们看不出端倪。等警察到场，这鞋痕应该消失了。

「那不太可能吧。」

身后的神服表示异议。

「不是有一只运动鞋掉在鞋痕终点吗？假如只穿着单只运动鞋回来，就得单脚在泥地上跳，而且还得往后精确踩在旧鞋痕上退回来，这不太可能。」

王寺当场实际试着单脚跳了跳，但湿滑的地面让他每跳一步就马上黏住，落地时泥水飞溅、模糊了鞋痕。根据眼前平均步宽和方向，应该是步行走过的痕迹没有错。

「可恶！竟然不行！」他声音又沉了下来，不安地啃着指甲。

我说出心里的假设。「如果穿着两只运动鞋往后退回后门，最后再把运动鞋丢过去确实办得到，但这不太可能。这里距离运动鞋掉落的崖边有五十公尺左右，而且岩壁中的小路还是条弯道，根本丢不到后面去。」

「看来鞋痕的主人应该是自己走到路后方，消失在瀑布池吧。」

而这个人物只可能是比留子。这时纯大声问。

「昨天不见的那个高个子哥哥呢？」

对了，茎泽也消失了……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们从魔眼之匣后绕到正面，昨晚茎泽出去时留下的鞋痕还隐约可见。眼前是一片树木茂密的山林。

「不知道他昨天是不是平安过了一夜？」师师田说道。

「我看很难。」

王寺说出自己昨天实际入山后的经验。

「那里完全像是野兽的天地，草木杂乱丛生，脚下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跟落叶，根本无法前进。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登山路的自然山林这么危险。再加上是大半夜，没有任何装备就要进山里，根本是疯了。」

「好见的人只会进入熟悉的山，毕竟以前曾经有村人被熊攻击致死。」

神服也同意，朱鹭野不耐地拉高了声音。

「这些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剑崎小姐吧。就算茎泽没事，昨天魔眼之匣上了锁，他也没办法对剑崎小姐出手吧？」

「叶村，有想到任何线索吗？」

听王寺这么问，我想起昨天晚上跟比留子最后的交谈。

「比留子因为十色小姐的死很消沉。对她被杀这件事觉得有责任感……早知道应该坚持待在她身边的。」

神服平静开口。「各位还记得我昨天晚上的话吗？犯人为了逃过先见大人的预言、杀了跟自己同性别的人。剑崎小姐应该是对十色小姐的死觉得愧疚，才决定自我牺牲吧。」

男女各有两人会死的预言。

十色和比留子死了，关于女性的预言就成立了，朱鹭野、神服和先见都安全了。

不是自杀而是自我牺牲。

大家似乎都接受这个说法，静默不语。一个人除外。

「不是！姐姐还活着！」

纯用他怒气的眼睛瞪着大人，那小小的身体奋力大叫。

「你们怎么这样，为什么不更努力找！一直说那些大道理，其实你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吧！」

少年的呐喊意外说中大家的真心话。过去数度争论辩驳的大人们，对于这个在父亲怀抱中挣扎的少年无话可说，心虚地闪躲视线。

我也无法正视纯，低声说道。

「我不愿意想自我牺牲这个可能。但如果犯人一再行凶的目的是躲避先见女士的预言，那还有一个男性可能成为目标。」

「为什么？犯人不是女人吗？」

「你们想想。从十色小姐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和犯案所需时间来想，没有一个人可能单独行凶不是吗？犯人很可能是两人一组。假如是男女两人组，那么男犯人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那是不是该尽快确认茎泽的安全呢？」

王寺提议，但师师田不怎么赞成。

「就算他平安，谁知道他现在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先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

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再忍一天。避免奇怪的嫌疑，我们最好继续提高警戒，不要接近彼此的房间。」

最后王寺老实地点点头。

神服已经准备好早餐，但是先见被下毒后谁都没有用餐意愿。神服表示厨房有些即食食品，数量有限，就让大家自由取用，大家点点头，各自回房。目送大家的背影，我将手边比留子披肩上的泥巴尽量拍干净，独自留下来的神服委婉谨慎地对我说。

「这种时候或许不该提这个，不过，跟先见大人的会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差点忘了。但是就算只剩我一个人，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我现在心情有点乱，中午左右方便吗？」

神服干脆地答应：「我知道了。」

「先见女士现在能说话吗？」

「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但先见大人自己也希望见你。我猜她想问问十色小姐的事。」

「那我中午过去拜访。看来女性已经平安了，不过神服小姐还是多小心点。」

我的提醒让神服显得有些惊讶，她静静低下头，消失在走廊后方。

我终于剩下一个人，走向自己房间。阴暗的走廊里只听得到我的脚步声。

进房间关上门那一刻，顿时觉得全身虚脱，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这个瞬间，堆在床铺边缘的棉被像生物一样蠕动起来。

棉被里钻出了一头黑发和一张美丽的脸。

「——怎么样？」

比留子睁着那对还有点红肿的眼睛，询问还瘫坐在地的我。

三

——让大家以为我死了。

今天比留子一大早来到我房间，一开口就这样提议。

我还觉得困惑，为什么要这么做，比留子用那对哭得红肿的眼睛对我说。

「现在我们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了。一开始就算知道先见的预言，也没人觉得自己会死。大家都觉得臼井过世是意外，她被下毒也是恐吓者出于个人怨恨下手。所以每个人一边找犯人，却也觉得事件与自己无关。但现在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的十色被杀，出现了想要躲过死亡预言这种动机，大家开始意识到自己被杀的危险。」

「大家一起面对犯人」的局面，因为十色之死转变为「自己面对眼前众人」。

「比方说师师田，他虽然大放厥辞自己不相信预言，如果小纯有危险，那他也可能打着正当防卫的名义伤害别人。就算不相信预言或预知，也会为了保身而杀人。现在大家彼此怀疑的程度，已经足以形成这种局面。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必须用行动牵制犯人才行。」

我们决定其他的说明往后再细谈，我依照比留子的指示准备好一切。

之后，神服来到我房间。

她一定万万没想到我堆在床边的棉被里藏了一个人。

「总算是完成了，虽然我紧张到声音发抖。」

终于从紧张中解放的我不断搓着凉透的双手。

目前为止大家应该没发现我在演戏，虽然对很喜欢比留子的纯感到有点愧疚。

「不要紧，我相信你的演技。我只是很想看看知道我失踪时你悲伤的模样。」

饶了我吧。若被比留子目睹我朝着瀑布接连大喊她名字那幕，还不如直接跳下去。

「这个，不好意思，弄脏了。」我将回收的披肩和运动鞋还给比留子。「虽然是匆忙想出来的，不过这个足迹诡计真不赖。」

比留子装模作样地对我的赞美点点头。

「这都要感谢会长大人平日悉心指导，我好歹算推理爱好会的一员。」

不知内情的人看到现场应该都很惊讶。走向瀑布的路上只见比留子的运动鞋留下鞋痕，而这只运动鞋掉在路的尽头，沿路没有其他能走的地方。路两旁夹着高耸岩壁、又是一条大大的弯道，从后门丢出运动鞋也不可能丢到那里。这状况再怎么看都像是比留子自己走过去，在瀑布池前脱下运动鞋后跳下去。

但其实我们玩弄的诡计很单纯。

首先，比留子在大家起床前先走向瀑布池前留下鞋痕，之后再踏着鞋痕倒退回到后门。脱下其中一只运动鞋裹在大披肩中间、用发圈绑好，刚好应用比留子在纯面前表演的十圆硬币消失手法。接着把那披肩从后门往前方几公尺的鞋痕处丢去，看来就像走到一半掉在路上。这时顺便将秋天人偶丢进瀑布里。

再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当大家发现鞋痕时，我得第一个跑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披肩，然后假装追踪鞋痕，抢在其他人之前前往瀑布，当小径转弯、且其他人看不见我时，从披肩中取出运动鞋，丢在这道鞋痕的尽头。

大家眼中只看到我两手空空从后门出来，完全不会想到我竟然还负责搬运运动鞋。

我们就这样成功伪装了比留子的死。

隐瞒比留子在我房间的事，我们小心注意走廊动向，小声说话。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比留子的死能牵制犯人的行动？」

比留子继续将身体裹在棉被里坐在床上，盘起穿着黑色紧身裤的修长双腿。

「早上没时间好好说明。说来话长，我依序慢慢解释。首先，先见毒杀未遂案中用了毒，可以推测寄信给《亚特兰提斯》编辑部的恐吓者就在我们当中。」

为什么恐吓者要将先见和预言的资讯告诉《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还有，为什么要把编集部的臼井引诱到真雁来？这些都还不得而知，但从信中内容看来，恐吓者对先见和好见的状况很熟悉，深信预言一定会成真。

「但一方面恐吓者展现出计划性，另一方面又在封闭空间这种相当不利于犯罪的状况下行凶。这一点是很大的矛盾。」

封闭空间内一旦出现牺牲者就表示犯人在其中。等到桥修好、警方介入调查，一定会彻底清查我们。不但被捕的危险性高，再说，早就知道会有四个人死亡这个预言存在的恐吓者，不可能让真雁变成封闭空间。

比留子继续说。

「也就是说，恐吓者跟我们一样，是碰巧被困在这封闭空间里的。照常理说大可中止杀人计划，不过这次先有了会有四人死亡的预言。恐吓者意外地也有可能死亡。正因为恐吓者深信预言，所以明知有被捕的风险，还是执行了毒杀计划。」

这么看来除了事前准备了毒，恐吓者的立场跟我们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尝试反驳。

「那如果恐吓者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人呢？不管什么封闭空间、只是想杀人，就算被抓也想杀了先见和十色？」

这时比留子举起双手浅笑。

「那反而更简单啦。假如单纯是个异常者，就无法预设接下来的行动并阻止。让大家躲在房里、万一被袭击就回击的对策也没有错。还有，如果犯人只对先见和十色怀抱恨意，那就不用担心有其他牺牲者，等警察来全盘调查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比留子装死的目的是要阻止带着明确意志继续增加牺牲者的犯人。「找出真凶」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十色被杀有一个很大的疑点。从杀害状况看来，不可能单独犯案。」

在魔眼之匣密室里发生的犯行，考量每个人待在食堂的不在场证明及弄乱命案房间至少需要十分钟。综合所有条件，不得不做出不可能单独犯案的结论。

「比方说，恐吓者本来是两人组？这样就能解释先见毒杀未遂的谜团了。」

下毒跟撒红花的人。两者如果是不同人就说得通了。不过比留子否定这个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恐吓者的共犯就是可能下毒的神服或十色。但你想想，没人能证明她们没有嫌疑。」

茎泽努力奋战过，但最后十色仍然被视为最可疑的嫌犯，神服免除嫌疑的原因建立在比留子提出的「红花」理论上，不过这理论必须是十色碰巧画了那幅预知画才能成立，确定性都太低。如果恐吓者是两人组，应该能举出对伙伴更有利的说词才对。

「所以攻击先见的恐吓者是一个人。先见毒杀未遂后，想躲过死亡预言，这个人跟其他人联手计划杀害十色。算是仓促成军的共犯。」

「可是软禁十色是大家讨论后顺势而为的结果。共犯者事前应该没有时间做这么精密的计划吧？」

「或许没时间玩弄精巧诡计，但商量分工、串口供的时间应该有。比方说我们送十色小姐回房那段时间，或像这样……」

比留子拿出手机，输入一段文字：「把枪上指纹擦掉」。

「事先决定隐藏的地点，例如厕所等等，用纸条或手机留下讯息，就可以传话了。」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确实都轮流去过厕所。要交换简单资讯并非不可能。

「如果犯人有两个人，那么要靠蛮力封堵他们的行动就很困难。我才决定利用预言来阻止他们的行动。伪装自杀目的就在这里。」

「利用预言？」

见我满头问号，比留子竖起三根手指。

「假如有两个犯人联手，那么犯人的性别组合就有三种，分别是两男、一男一女、两女。考量到躲避预言这个动机，既然已经死了十色一个女人，那么就不可能是两男这种组合。」

没错，十色死了，男人一样躲不过预言。

「再来是两女的组合。这种状况因为我伪装自杀，加上十色已经有两个牺牲者。所以只要我还活着这件事不曝光，就不会再发生杀人的危险。」

原来是这样，我正觉得佩服，但比留子还没说完。

「最后是男女各一这种组合。这时候因为男性只有臼井一个人死亡，还可能出现另一个牺牲者。」

「喔喔，所以你才交代我说那些话啊。」

刚刚跟大家分开时，我对师师田他们说，依照预言「还有一个男性可能成为目标」「避免奇怪的嫌疑，我们最好继续提高警戒，不要接近彼此的房间」。那也是比留子事先要我说的。

「听了那个忠告，所有男人都会提高警觉，男犯人要动手杀人会更难。他或许会希望女犯人帮忙下手，但对方不太可能愿意替他多背一条杀人罪。」

毕竟女犯人因为比留子的「死」已经达到目的。既然只是基于躲避死亡预言这个共同利益成立的共犯，吃上多余的罪行也太荒谬。

「太厉害了，这样一来犯人他们真的很难动手了。」

我不禁感叹。短短一个晚上，而且还没完全从十色之死的打击中平复，她就已经思考得如此周到。

不过，比留子脸上毫无高兴的神情。

「疑点还有很多。如果到这里为止我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犯人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如何形成共犯关系的？」

「大概就……找个看起来合得来的人，说服对方如果要躲过先见的死亡预言，最好一起联手比较有利？」

比留子的食指在我面前摇了摇。

「那该怎么向对方开口？直接提议『我不想像预言里那样死掉，想先让别人牺牲，要不要跟我合作？』这样吗？跟一个昨天刚认识的人提？」

嗯……确实有点难开口。

对，假如无法确信对方一定会答应这个建议，就不可能说出自己的计划。万一赌错可就完了。可不是一句「骗你的啦，我开玩笑的！」就能解决的事。马上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危险人物。

比留子应该感受到我的想法，她满意地往下说。

「没错，就是这样。要结成共犯关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想解开所有谜题或许不容易，但是『我的死』至少可以在犯人采取下一个行动前争取一点缓冲。利用缓冲时间找出犯人、阻止牺牲的连锁。」

但比留子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得设法找出线索才行。

「知道了。那我们该先调查什么呢？」

「十色被杀的现场。昨天晚上我也慌了，不太记得房间的状况，真是丢脸。可以帮我拍照吗？」

我用力点点头。终于有像样的华生工作了。

「那你躲好喔。我回来的时候走路会大声一点，其余你就当是其他人。」

「叶村。」我离开房间时，她担心地望着我的背影说：「对不起啊，你小心点。」

虽然眼前已经形成牵制犯人行动的局面，但男性还是可能被盯上。

考虑到安全，我或许应该跟比留子一起留在房里。

但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走啰。」离开房间。

有危险也不能逃开事件。因为我知道有人就是这样，始终都为了其他人而活。

时间是早上九点。还有十五个小时。

根据预言，还会有两个人死。

先见的预言，从不失准。

四

十色房间是隔音室，构造上气密性极高，即使走到附近也没有闻到任何气味。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躺着一具被射杀的遗体。

我下意识注意周围，蹑手蹑脚打开门。

房里溢出强烈的气味。地下室的气温低，那味道不是腐臭，而是血腥和肉的味道。打开灯并关上门，室内包围在可怕的无声中。难怪食堂没人听见枪声。

室内的光景还维持在昨天。倒在——不、躺在房间左侧的十色遗体和散落地面的无数杂物，床边墙上那类似爪痕的线条刨刮着墙壁留下无数痕迹，绘出形似房间惨状的画。

我重新调整好无意识间加速的呼吸，走近覆上床单的十色遗体，静静合掌。

我想起比留子的指示。

她最先发现到房间里到处散落杂物，但十色尸体下方什么都没有。这表示宛如暴风雨肆虐的房间惨状并非十色和犯人格斗的结果，而是犯人射杀十色后制造的状态。

那犯人为什么要弄乱房间、乱撒十色的行李呢？

如同先见毒杀未遂案中我们所怀疑的，犯人可能想要隐瞒某种无法回收的线索。

我跪在地上，在不碰触到的前提下逐一仔细检查散落地上的物品。

比方说犯人身上的耳环或隐形眼镜等小东西在枪击时掉了，无法马上找到而弄乱了房间？或者有其他理由？

「不、这反而更费事吧？」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开始自言自语。

这时，背后传来转动把手的声音。

「是！」太过惊讶，明明没人叫我，我还是出了声音。门缝外传来嘶哑惊叹声，露出一丛泛红头发。

「朱鹭野小姐？」

「喔，是你啊。」朱鹭野先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马上瞪着我：「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脑中再次确认现在比留子下落不明的设定。

「在房间里待不住，想想不如来找找看有没有犯人的线索。」

我弯着嘴角，假装强颜欢笑。看来这戏演对了。

「你也不要想太多啦。」朱鹭野有点尴尬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呢？」

进来的她手上握着一把小花束。看来想送上供花。

「刚刚摘了一些花。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但将她放着不管太可怜了。」

凭吊死者跟找犯人一样重要，但竟然只有她想到，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看着花的我忽然发现她两手的变化，停下了视线。

「朱鹭野小姐，你指甲油擦掉了吗？」

第一天见面时，记得她双手涂着跟服装一样的鲜红指甲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

「昨天中午就这样了，你这个侦探观察力还有待加强呢。还有，这不是涂的指甲油、是美甲片。因为我指甲形状一直很怪。」

美甲片是用胶带或胶水将指甲形状的树脂片黏上的假指甲。

「你的美甲片该不会掉在哪里了吧？」

朱鹭野立刻变脸，显得很不高兴。

「本来就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掉了——干么一脸怀疑？你觉得我来这间房间找掉下的美甲片吗？」

「啊，那个……对啊。」

「还承认？」朱鹭野没好气地说。

刻意敷衍太麻烦了。再说，想隐藏找不到的美甲片而弄乱房间好像很合理。

「甲片昨天中午就不见了，怎么可能在十色小姐被杀时掉在这里。你想找就尽管找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她的态度显得很有把握，不像说谎。朱鹭野将花放在遗体旁，双手合十。

总之得找线索。我再次趴在地上，同时小心注意朱鹭野有没有企图湮灭证据的动作。地上的杂物大致分成几类，最大型的是破掉的床单和翻倒的桌子，接着是十色的后背包和换洗衣物，再来是盥洗用具跟文具等小东西，另外这些应该是挂在墙上的时钟碎片吧。

「但说也奇怪。」

不喜欢沉默，靠在门上的朱鹭野开口。

「房间门锁只能从里面开，没被撬开的痕迹，应该是十色小姐让犯人进门的。」

「假装有紧急状况而让她开门吧。如果把脸贴在门上隐约可以听到声音。」

假如转动门把或者敲门，十色可能会靠近到能听到门外声音的距离。

这时，我在遗体旁发现卡在折断时钟指针中一个反射着光线的金属球体。

「这是……是子弹吧。」

前端并非尖锐的形状，状似大拇指尖的金属。

「这是散弹块的弹体，单纯的铅粒。」

以前她在好见有个熟人持有猎枪，告诉过她这些知识。

「不像电影里看到那种类似尖锐栓剂的形状呢。」

「那种主要是来福枪的子弹，像神服小姐这样要用来对付动物，最好用贯穿力比较低的散弹块。」

贯穿力低这几个字勾起了我的注意。

「用在动物上反而贯穿力低吗？贯穿力高不是射程较长，威力也比较高吗？」

朱鹭野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她用左手食指戳着右手手掌。

「所谓子弹呢，是借由高速侵入体内产生的震波带来损伤。虽然跟弹头材料、形状也有关，不过所谓不容易贯穿，就表示可以在身体里释放出许多震波能量。如果想击倒动物，前端圆形、贯穿力低的子弹反而伤害力比较高。你也看到十色小姐的伤了吧。」

原来十色的伤势那么惨不忍睹，是因为被攻击山猪或熊的凶器射击。脑中掠过行凶光景，我不禁紧握起冰冷的拳头。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对朱鹭野说。

「能帮个忙吗？我在房外假装是犯人，请帮我开个门。」

「嗯，好啊。」

朱鹭野依言替走出走廊的我打开门。

「犯人骗十色小姐开了门，然后把十色小姐一推、闯进屋内。」

「对，如果没关门一楼应该会听到枪响。」朱鹭野点点头。

「然后枪口对着站在墙壁前的她，开枪。十色小姐倒地。」

「从房间状况看来应该只有这个可能。」

接着我指向墙壁。

「枪弹从她胸口穿到左后背，墙上飞溅的血迹也证实了这一点。但奇怪的是墙壁上却完全没有子弹贯穿的痕迹。」

十色的身后就是墙壁，贯穿的子弹一定会打到墙壁。

白色墙壁表面很脆弱，光是用色铅笔画画都会刮伤，更何况是子弹痕迹，怎么可能完全没留下痕迹？我想像着十色站立的状况，望向被子弹穿透的十色左背、也就是右上方。刚好在比我头稍高的位置上，有个L字型挂钩钉在墙上。

「本来是挂时钟用的吗？」

朱鹭野说得没错。这跟我的印象也吻合。这么说来……

「该不会子弹命中了时钟吧？」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许多疑问了。

「时钟……原来如此。」看来朱鹭野知道我在想什么：「子弹贯穿十色小姐身体时弹道改变，刚好打中挂在墙上的时钟，对吧？」

「不只这样。」

我继续说。

「子弹击中时、或者是因为冲击掉到地上时，时钟停止的状态就意味着犯案时刻。犯人为了掩饰而弄坏时钟，再进一步弄乱整个房间想隐蔽这件事。」

昨天晚上十色在房间时，我和比留子以外的人在十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之间分别都离开过食堂。只要从静止时钟查出犯案时刻，就可以知道共犯中是谁射击了十色。犯人怕这个。

「虽然知道了弄乱房间的理由，但还是不知道犯人是谁啊。」

朱鹭野说得很不甘心。

我无法找到更多线索，也没找到美甲片。将大致状况拍了照片后离开十色房间。

朱鹭野说要回自己房间，我跟她道别后正要走向楼梯，这时她叫住我：「等等。」

「你可能很想知道先见大人或那个机关的事，不过建议你最好提防一下神服小姐。」

「为什么？」

「因为杀了十色小姐的是女的吧？先见大人没离开房间，也不是我下的手，那剩下的只有神服小姐了不是吗？再说……」

她追加的这句话让我很意外。

「你知道那种欧石楠的花语吗？」见我摇摇头，朱鹭野撩起她的长发说道。

「我们酒店的妈妈桑很爱花，经常听她说起各种跟花相关的知识，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欧石楠品种很多跟颜色，但整体的主要花语是背叛、孤独、寂寞。」

我睁大了眼睛，朱鹭野嗜虐地笑了。

「你懂了吗？那个人仗着先见大人不知道，在整个房子里装饰了那种花。表面上乖顺，其实谁知道她肚子里在想什么。」

跟朱鹭野分开后，我看了玄关旁的毛毡人偶。

今天早上伪装比留子自杀时，我将装饰了红叶的秋天人偶丢进瀑布池，现在只剩下一具冬天人偶孤零零留守。虽然这不能成为犯人不会行动的根据，还是稍微安心了些。

既然都来了，不如检查一下保管散弹枪的置物柜。我正要打开办公室门，想到鉴识人员可能会调查，于是用衣服袖子裹着再轻轻转动门把。

约三坪大小的办公室，面向柜台窗口放着一张办公桌，除此之外连书架也没有，空空荡荡。房间角落就是保管散弹枪的打扫用具置物柜。

与柜台窗口相对的墙壁是一扇门，打开后通往一间差不多大小的仓库，放着油漆、亮光漆等涂料罐，还有堆着肥料袋的木架。神服在五年前搬到这里，许多东西似乎之前就放在这里。

我环视地板一圈，在木架下发现一个红色小碎片，停下脚步。

「朱鹭野小姐的美甲片？」

为什么在这里？她进过仓库？该不会是偷散弹枪？但置物柜是放在办公室啊？

我打开眼前木架位置最低的柜门。

里面是学校理科教室里常见的暗色玻璃瓶。褪色的标签上写着「亚砷酸」。

难道这就是先见中的毒？朱鹭野早就知道这毒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走出仓库，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我并没有认定她就是犯人。

但她如果有那个意思，刚刚也可能杀了我。

我再次强烈感受到一股寒气窜上背脊。

被杀之前，一定要找出这桩事件的真相。

五

二月二日

从没想过我竟然会面临这等窘境。

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躲避先见预言的未来。

预言中也出现了名留日本史的重大事件。

坠落于H市近郊的飞机意外中，将近七十位乘客机组人员全数丧生。

I县上空发生的客机与自卫队机相撞、出现超过一百六十人的死者。

关于这两件意外，我都在事前竭力运用机关的管道警告并提出因应对策。但依然无法预防。我们的对策万无一失，但因为现场些微失误，或者难以理解的人为原因，累积了一件件机率极其渺茫的不幸，最后还是出现如同预言的结果。先见的预言仿佛谁也不能违抗的神启。

讽刺的是，先见的预言竟成为我研究最大的障碍。

先见依然顺从地依照我们的指示，个性亲和，跟研究者们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但身为研究负责人的我却渐渐受到责难。开始有人认为我应该早早认清自己的能力局限，将研究交给其他人接手。大家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明明比谁都早知道先见的预言，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千人以上送命。他们说得没错，班目机关能找来比我更优秀的研究者。

为了压下这些声音，冈町努力奔走，但我跟所员之间的对立愈来愈明显。

我知道，是我不好。

但我依然不打算放弃研究。

我跟先见之间只有这个连结。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为了解读预知能力，而是为了待在她身边而持续研究。

为了身为研究者的声誉、为了人类的可能性，也为了她这个女人——

我什么都不想放弃。

只要研究顺利，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二月十五日

终于发生了大事。

原因是先见预言这个月上旬在O县I郡会发生大量杀人事件。

但是I郡先见所说的那个地区，是个完全没有人住的地方。这种地方会发生大量杀人实在难以置信，因此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采取对策防止事件发生。

我一直提心吊胆，该不会这次先见的预言真的失误了吧？昨天接到机关高层的召唤命令，我听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班目机关位于O县的研究设施发生重大事故，出现数十位死者。

问题是，案发现场是班目机关中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机密设施，正在进行政府交代的研究。最糟糕是政府派去的密使刚好在现场，丧命于事件中。先见预言的惨剧让班目机关严重损失了政府的信用，让两者好不容易取得平衡的立场就此瓦解。

虽然听到的解释是意外，但先见的预言是大量杀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惨剧？

二月二十日

机关终于开始将先见视为危险人物。因为她的能力已经无法控制。

我遭到的打压愈来愈严重，冈町上个星期跟反对派所员起争执动手。先见还是跟以前一样，沉稳地配合研究，但所员的心已经渐渐远离，其中还有人对我这么说。

「假如真的想远离灾难，最好现在就拔掉那女人的舌头、缝住她的嘴。」

甚至还有人直接对我说。

「有你在我们很为难。想继续研究，就带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到其他地方去。」

「他们只是嫉妒这个研究的价值。这些只会扯后腿的笨蛋！」

冈町的愤怒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先见有了孩子。我的孩子。

怀孕会对先见的能力有什么影响还是个未知数。在她的家族中，有人生产完后就丧失了能力。说不定，我亲手扼杀着这稀世罕见的预知能力。

但她怀了我的孩子显得那么高兴，我实在说不出这些话。

毕竟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我竟然如此期待孩子的诞生。

十月十六日

今天先见生了，是个健康的女孩。

研究没有进展。

十月三十日

孩子的发育目前都非常顺利。

尽管对这个只受到些许祝福的孩子感到心疼，我还是因为跟先见产生了新的连结而觉得高兴。

孩子取名叫久美，希望她永远美丽动人。

最近机关没有联络，莫非风向有变？

还是已经决定放弃，即将终止研究？

我看先见身体状况渐渐恢复，找了个机会向她坦白研究所跟我目前的状况，没想到她意外开朗。

「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会一直帮助你的研究。」

生产之后她就没有再祈祷。她本人认为，能力应该没有受到影响。

我问她，如果离开这里想去什么地方，她眼睛一亮，说想到海边。

这么说来，先见一直住在山里。在海潮中展开三个人的新生活好像不坏。听到我这么说，她蹭着孩子的脸颊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喔，一定要带我去喔。」

看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今后先见还会继续预见未来吗？

万一她预言了我们孩子的死？

没有人能推翻那个结果。不管是我，或者是先见自己。

我有这份觉悟吗？

今后跟先见预言共同生活的觉悟？

十一月三日

听说公安已经盯上研究所。

预计几天内就会前来搜索。这太快了。

机关下达撤退命令，但内容令我相当震惊。

上面要我只带女儿离开，把先见留在研究所。

既然说是撤退，就表示机关不打算停止研究超能力。但没有先见要怎么继续？

机关的回答让我很惊讶。

「假如先见的家族都各自有不同的预知能力，那总有一天可以用她的孩子重启研究。我们不需要只会带来灾难的母亲。」

我终于知道他们不终止研究的理由。

他们并没有放弃研究，甚至比我还执着。

他们打算以久美代替先见，甚至连久美的孩子也打算利用。

开什么玩笑。我果然错了。

人不应该关在这种封闭的盒里，应该靠自己的脚寻找安身立命之处。

借着这次机会脱离班目机关吧。

但该怎么办才好？

根据机关的计划，为了不让公安发现我们撤退的迹象，要请好见居民帮忙，一次开车送几个人到镇上。居民应该不认得先见的长相，但如果搭车人数多于原本的计划，我的企图可能被发现。到时候甚至会被迫跟孩子分开。

身为男人、身为父亲，我该怎么做？

——一定要带我去喔。

跟她之间的约定不断在我脑中回响。

十一月六日

几经烦恼，我只能把她留下。

我尽可能留下钱给好见的居民，请他们帮忙照顾她。就算出了什么事，只要展现预言的力量应该有办法活下去。

唯一遗憾的是我无法遵守约定。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六

刻意用力踩着步伐回到我房间，比留子正跪坐在床上翻阅十色的研究笔记本。刚好读到手记最后十色勤离开好见的段落。由此可以确信，先见跟十色确实有血缘关系。

她有点困，应该是彻夜没睡一直在思考。

「回来了啊，幸好没事。」

我告诉她十色房里没找到特别可疑的东西，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子弹击中的痕迹，还有枪弹命中时钟等等发现，也补充了朱鹭野告诉我的散弹块特性，以及我在仓库发现朱鹭野的美甲片跟亚砷酸。

比留子一听到美甲片马上点点头：「喔喔。」

「朱鹭野小姐的确昨天吃晚饭时已经没有甲片了。我还以为是洗澡时卸下来，原来是掉了一个啊。」

「别人的指甲你看这么仔细。」

「如果不多留心细节，女人是会受伤的。」

我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比留子的指甲。

「比留子的指甲这样就很好看。」

「谢谢，不过如果可以，希望你平常就能说出口。」

抱歉，办不到。

我们停止玩笑话，比留子认真思考。

「先见中的毒是不是亚砷酸要经过检查，不过先见说过，她喝茶那一瞬间舌头感到一股刺激。」

「啊，对了，亚砷酸应该无色无味。」

砷在推理故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常用毒物，最为人知的就是混入后很难被发现的特性。再说，朱鹭野没有在茶杯里下毒的机会。看来是我多心了？

「仓库里还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吗？」

「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吗？什么都没有？」

她满脸狐疑地又问一次。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虽然好奇，但比留子没再多问，换个话题。

「不过，没想到墙壁和天花板没发现弹痕。你竟然能发现到『没有』，这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不愧是神红的华生。」

她的称赞让我单纯觉得开心。这都要归功于平常猜菜色的练习。

「但如果墙上那幅画是十色画的，她应该知道马上就有人要来射杀她。如果你是她，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你会开吗？」

「这——」

的确是盲点。如果十色像过去那样预知未来画下这幅画，她应该比谁都更早察觉危险。要说动她开门并不容易。

——不，如果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

「有没有这个可能？犯人这样对十色小姐说：『糟了！茎泽被叶村拿枪射杀了，我们已经制服他了，你快过来！』」

犯人打算射杀十色，也预测到十色会预知到这一幕，所以刻意说出已经有人遭到射杀。十色觉得自己的预知成真，乖乖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比留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脑筋动得很快嘛，该不会你平常就习惯用这种手法……」

「我没有！」

总之，犯人巧妙骗过十色让她开锁，射杀了她。

贯穿十色身体的子弹击中挂在墙上的时钟，停下了时间。

「不知道时钟还挂在墙上或掉在地下。无论如何，如果被射杀的尸体旁有个坏掉的时钟，那么任谁都会看出钟被子弹打中，犯案时间马上就会暴露。」

所以犯人踩碎时钟，避免被人看出时间，又将我们的注意力从时钟上转移而弄乱整个房间。藏树于林，隐林于树海。

我想这应该可以解释所有现场的疑点……吧？

但比留子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我大受冲击。

「不过，你这推理错在一个最根本之处。」

「错了？错在哪里？」

「时钟被子弹打中而停止这个部分。就算时钟停在犯案时间，犯人只需要转动时针就行了啊。」

她点出的问题很单纯，我抱着头。为什么没发现这个道理？

犯人根本没必要那么执着于踩碎时钟。因此这无法构成弄乱房间的理由。

比留子似乎想安慰我。

「不过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弹痕确实是事实，子弹打在时钟上应该没有错。问题在于，明明只需要搬动指针，犯人还特地摔碎时钟一定有什么的理由……可是现在你该找先见了吧？」

正在确认时间的比留子脸上掠过一丝阴郁。是不是想起研究笔记本最后十色勤跟先见的结局呢？

十色勤带着孩子逃离了班目机关。

被心爱的人背叛，还被迫跟刚生下的孩子分开，可以想见先见会有什么心情。不管在故乡或在班目机关的研究所，从来只在这些特殊环境生活过的先见，如今已完全不懂得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继续在匣中度日。

就这样，绝世罕有的预言者先见，承受着好见居民的畏惧疏远，在这魔窟生活半世纪，差点被某个人所杀。这种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我想起朱鹭野告诉我的花语。

背叛、孤独、寂寞。

欧石楠的花语就是先见人生的写照。

研究笔记本上的内容还有她跟十色的关系等等，我有许多事想跟先见确认，但看来这席谈话并不会让人太愉快。

「对了，这上面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

比留子翻开来的这页我昨天也看过了。

「前面部分写的这些受试者名字。通灵术的宫野藤次郎、探测术的北上春，还有下一个槐宽吉，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

我摇摇头，这个部分我很快就扫过去，没有细读。

「这念作『怀』。」

不愧是文学院，汉字真强。

不过……怀？好像在哪里听过？脑子里重现一个稚嫩的声音。

爸爸说他本来跟爷爷一样姓「怀」，结婚后变成师师田。

不会吧？这种少见发音的姓，没那么容易遇到。

「师师田父亲的姓也这么念。」

「而且师师田先生离婚后也没有改回原本的姓，说不定是想隐瞒什么。」

在我们面前一直坚决否定超能力的师师田。假如他的亲人也参与了班目机关的研究，那么他到这里来真的是出于偶然吗？

七

时间将近正午，我弄了些食堂里准备的即食食品，回房跟比留子分着吃。

接着我到神服房间见先见。这次神服陪在一旁。

昨晚先见差点被毒杀，但听说之后她身体状况很稳定，不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倦。先见仰躺着，微微倾斜着脖子，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真难为你了。」

应该是从神服口中听说比留子死了。我老实低下头。

「我这个老太婆得救，但那些孩子们年纪轻轻却这样走了。」

或许是想到那两个人，先见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哀切。

「先见女士，我们亲眼目睹很多次十色小姐画出未来事件的光景。她跟您一样，都是有预知能力的人吧？」

端坐在先见身边的神服静静侧耳倾听。

经过几十秒的沉默。

「……嗯。」她终于肯定。「她的母亲是过去我和研究人员十色勤生下的孩子，那孩子是我的外孙女。」

神服似乎第一次知道先见有过孩子，瞪大了眼睛。

「不过您将近半世纪跟家人分开生活，您跟那位研究者……跟十色勤有联络吗？」

听了我的问题，先见无力摇摇头。

「孩子生下没多久，他就离开这里了，我已经死心，放弃见到孩子的念头。但随着年纪愈来愈大，我愈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又过得怎么样。」

当时神服还没搬来好见，先见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于是她用机关留下来的钱拜托某个村民找人。

「那个人就是朱鹭野小姐她父亲。在我看来他跟其他村民格格不入，好像总是很缺钱，其他人对我的委托都害怕得不敢答应，唯独他很感兴趣。」

「朱鹭野小姐也因为她爸爸挥霍的毛病吃了很多苦头。」神服也同意。

先见委托朱鹭野父亲的工作，是找个可靠的侦探事务所调查十色勤下落，算是帮忙居中沟通。本来有心理准备调查很花时间，没想到十色勤所在地很快就查出来了。

「大概是透过熟人，本来就知道班目机关解体的消息。他还用本名生活。在新天地跟其他女人结了婚，分开时还是婴儿的女儿已经找了个上门女婿。」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女儿并没有展现出预知能力。

不过先见家族中原本就有强烈隔代遗传的倾向。她进一步要求更详细的调查，果然，外孙女十色真理绘在小学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件，先见自此确认，预知能力确实会遗传。

「您也知道了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

「我衷心希望她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相隔两地的先见尽管担心，却没有表明自己才是真正外婆的身份，过了几年。

「记得那是奉子来这里过了两年左右的事。」

「您是说朱鹭野小姐父亲过世的时候吧？」

神服接过先见的话继续说明。

「那一年先见大人预言有人会在盂兰盆节期间被熊攻击而死。村民当然都很害怕预言，盂兰盆节期间避免外出、也没去扫墓。不过朱鹭野小姐的父亲一个人去扫墓，后来被熊攻击身亡。」

我听了觉得奇怪。

「他为什么轻忽预言呢？他应该相信先见女士的预言吧？」

「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没再委托他帮忙联络，并没有跟他见面。」

「村民之间盛传，可能是他女儿朱鹭野秋子小姐故意没将先见大人的预言告诉他。刚刚也说过，他在好见地区格格不入，都是朱鹭野小姐代替他跟村民往来。」

相依为命生活的她，因为父亲乱花钱吃尽苦头。父亲死后朱鹭野借此机会离开好见，展开新生活。那是她刻意制造的机会吗？

「我年轻时很怨恨带着女儿离开的阿勤……但现在我可以了解他的想法。我的力量会为很多人带来不幸。人根本不希望知道未来，就算是谎言，也期待看到希望，谁会想看到绝对不可能颠覆的预言呢……」

「不是这样的！」神服激动地说：「就算预言内容跟死亡有关，一定也有像我一样得救的人。」

「奉子这样的人是少数，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预言者了。不过……」

她那犹如枯木般的手指似乎已经失去力气，紧抓着棉被。

「尽管如此，当时的我虽然知道被抛弃，还是相信阿勤。不、应该说我想要相信他。如果承认他抛弃我，那我们的关系就真的结束了，我在这匣中不断等待。」

「先见女士……」我只觉得心里有无限哀伤。

「但是说好要来接我，他终究没实现约定。昨天从那孩子口中听说阿勤已经过世，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

这里也有一个因为特殊能力而背负着不幸的人。

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十色的身影，我不再觉得先见可怕。

「先见女士，关于今后的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先见没有摇头，只是无力阖上眼。

「我最近都没能好好祈祷，再说，我对未来也没什么兴趣了。」

谈话告一段落，我拜托神服让我检查房间构造。她果然板起脸不太高兴，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意图。

十色昨晚被射杀时，神服房门从食堂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知道先见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神服也只有最后五分钟走出房间，不可能有时间单独行凶杀害十色。

不过，要是这房间里其实有条秘密通道，能避开来自食堂的耳目外出，那就另当别论了。这表示她们俩人有充裕的时间杀害十色。为了证明两人的清白，必须排除有秘密通道存在的可能。

神服显得不太服气，但终究以不惊扰到卧床的先见为条件答应了。

检查女性的房间让我很紧张，不过平时都住在好见的神服似乎很少睡在这里，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物品，我很快就确认这里没有任何通道。

我顺便获得许可检查了先见房间，跟神服一起离开她房间。

先见房间还是昨天晚上她倒地时的状态，鲜明留下一片混乱光景。其中特别引人注意的就是散落在榻榻米各处的小红花和叶子。但这些并非从倾倒的花瓶散落出来，而是我们踩过走廊上欧石楠后带进房里的。

神服在入口轻声叹气，或许是想到之后打扫很麻烦。

跟神服房间一样，我开始寻找有没有密道，但是她在背后直盯着也觉得尴尬，我试着找话题攀谈。

「神服小姐是从亲戚口中听说先见女士才从东京搬来吧？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她频频望着走廊，很担心单独留在房间里的先见。

「跟朱鹭野小姐一样。」

什么意思？

「在东京工作时不仅工作繁忙，又遇到个性跟我很合不来的上司，我身心俱疲，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她从小跟父母亲感情不睦，也回不了老家。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很少联络的叔父捎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要她某几天期间不要接近某个地区。那是神服假日经常会外出购物的地区。虽然不懂叔父这些话，但神服心里有些发毛，打消了出门的念头。

下一个假日，那条街上发生了随机杀人事件。嫌犯将大型车辆超速开上人行道，一一撞飞行人。牺牲者中也有神服讨厌的上司。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我追问叔父，当时为什么会通知我。他告诉我，是以前住在好见时的邻居提醒他的。」

她又问得更仔细，听说当地有一位预言必定成真的先见大人。叔父担心住在预言地区附近的侄女被卷入意外，特地通知她。

「多亏了先见大人的预言，我才幸免于难，而且我烦恼的根源上司也死了。你能了解我多感谢先见大人吗？」

之后，感情不好的父母亲相继因病猝逝，她拿到高额保险金。发自内心敬慕先见的神服借此机会辞去工作搬来好见。

「您认为，朱鹭野小姐心里也因为父亲的死而高兴，是吗？」

「那当然。唯一的亲人那样走了，她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当时好见的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

「这、这样啊。」我模糊其词。在我看来朱鹭野应该真心畏惧先见。

又或者——她是出于偶发的歹念没告知父亲预言，本来只打算稍微吓吓他，没想到父亲外出后真的如同预言被熊杀了。她现在可能还被罪恶感折磨。这或许就是她离开好见的理由。

神服毅然地说。「先见大人的预言无情决定了某些人的死。但是，有些人的死会带来其他人的救赎或幸福，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我还在犹豫，不知如何回应神服的主张，这时刚好检查完壁橱，我一边审视榻榻米一边往房间后面移动，在小五斗柜后、榻榻米边框跟墙壁间微小的隙缝发现一些白色东西。我轻轻拉出来一看，是一张像包药纸般的薄纸。折得很小的这张纸中包着东西。

「这是？」

里面是暗褐色的颗粒。说是粉末，更像是混合了粗砂糖跟沙子的不均匀集合体。

我让神服看了，她皱起眉头表示不知道。从先见房间发现的神秘物质。第一个联想到的当然是先见被下的毒。

「我想跟先见女士确认一下。」

神服先点点头：「好。」接着问。

「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啊？」

「假如这就是犯人使用的毒物，问题就在于是谁藏的。平常出入这个房间的我也是嫌犯。询问的时候，我总不能在一旁监听。」

我很感谢她主动提议，也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反对让我跟先见两个人独处。但询问的结果徒劳无功。先见坚称她没印象，断定藏这东西的房间后方平时连神服都不会进去。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藏的？

我拿着这神秘的物质，离开了先见房间。

八

回房途中在厕所前撞见了师师田父子。在人人都有生命危险的现在，师师田片刻都不让儿子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幸好之前的事件中，我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加上大家以为同行的比留子丧命，对我没那么警戒，师师田推着纯的背进厕所：「好，快进去啊。」我听到厕间门关上的声音，有一点时间可以跟他说话。

「方便问您一些事吗？」

师师田没好气地回：「还在玩侦探游戏吗？对你来说，我也该被提防。」

这的确是必须考虑的可能。糟糕，我怎么把自己当成是负责「调查」的人了。我得告诫自己，掉以轻心往往会成为致命关键。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会小心提防你。」

「你这样说我听起来心情又有点复杂……你想问什么？」

我浅浅吸了一口气。假如被师师田攻击，希望人在我房间的比留子可以听到声音。

「在班目机关接受研究的受试者中，有个叫槐宽吉的人。」

师师田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

「我听小纯说了，师师田先生父亲的姓好像也是同样发音，这是巧合吗？」

他恨恨地瞪着厕所，长叹了一口气。

「我太大意，还是该认命接受自己的坏运气呢？真是万万没想到会从儿子口中说出那些话。或者该归功于你身为侦探的天性带来好运？」

「所以说？」

「槐宽吉确实是我父亲。不过只是户籍上的父亲，我们早就断绝往来，但是我母亲的丧礼总不能不露脸。」

听他的口气，应该已经很长时间没跟老家来往。

「离婚之后还用前妻的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那小子到底说了多少。」师师田搔搔下颚长出来的胡子：「话先说在前头，我跟我前妻现在还经常会见面。我们只是两个人个性都太强，没办法一起生活。」

啊，我好像可以想像师师田家。与其看着两个不愿意妥协的大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磨擦争执，保持距离对纯来说或许是比较好的选择。

「先不说这个。在我出生之前，我父亲确实参与过那个叫什么班目机关的计划，但那家伙才不是什么超能力者，只是个诈欺师。」

称呼自己亲生父亲为「那家伙」，师师田愈说愈激动。

「那家伙在外面吹牛自己可以读到物体上的记忆，就是俗称的接触感应能力，到处骗人诈财。他还从遗物上读取死者讯息，假装是灵媒，在我出生后照样行骗。」

「那确实是诈欺吗？」可能他真的有超能力。

「当然是！」师师田大声咆哮：「他跟委托人见面前总是会事先搜集对方大量的个人资讯，硬记在脑子里。我跟你们说过如何验证超能力的话题吧。比方说热读、巴纳姆效应……全都是那家伙用过的技巧。从我懂事以来就看到他一天到晚只会搞这些把戏，怎么会不想跟他断绝关系？」

「关于宽吉先生行骗诈欺的事，你母亲怎么看？」

「她是那家伙的助手！」

师师田没有受到两亲影响，上高中后就离家。他会对如此激烈否定超能力，或这么重视逻辑性，看来都是对家人的反抗吧。

「我没从他口中听说过班目机关，不过喝醉的亲戚说溜嘴。他们受到钱的引诱参加了研究，但没想到研究远比想像中严格。起初他使尽花招敷衍过去，最后渐渐无计可施，被判定失去资格丢了出来。虽然那个组织本身也很可疑，但终究没被这诈欺师骗倒，挺值得喝采。」

之后宽吉回到故乡，继续重操旧业干些近似诈欺的勾当。

假如相信他这番话，那么槐宽吉跟这次事件看来并没太大关系。

「这是家门之耻，请不要在我儿子前提起。毕竟他现在心情特别低落。」

因为比留子走了。我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我也还没有放弃希望。不过他真的特别喜欢比留子呢。」

师师田含糊其辞地说。

「说他喜欢剑崎，其实是他还执着于过去的回忆吧。」

「什么意思？」

「以前我家附近住着一个跟剑崎很像的女孩。大概是高中生，她很疼纯，经常陪他玩。但在纯约五岁时死于一场肇事逃亡的车祸。纯因此消沉了好一阵子。」

他遥望远方百感交集地说。

「剑崎跟她长得真的很像，刚见到时我很惊讶。对纯来说，这等于是第二次……」师师田这时改口道歉：「没什么，抱歉。」硬转了个话题。

「对了，我昨天洗澡，回房间后想起手表忘在脱衣处，折回去拿，刚好王寺在换衣服。那时我看到了他背后的纹身。」

「纹身……刺青吗？」

昨晚聊到性别话题时，他坚持不脱夹克的原因是这个吗？穿着衬衫或许看不见背后，但可能连脖子等明显地方都有吧。形象清洁爽朗的王寺让我有点难以想像刺青的样子，不过现在有人当作一种时尚，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没想到师师田却继续用暧昧的语气说。

「看起来很大，好像是五芒星还是蛇之类、驱魔象征的组合。感觉不太搭调。我更好奇王寺他自己企图隐瞒这件事……」

说到这里，纯一边擦着手走出来。他看着我，有点迟疑，但还是抬起头告诉我。

「哥哥，至少要救救比留子姐姐喔。」

「纯，走了。」

父亲牵着年幼勇士的手，回到地下室。

欺骗这孩子让我感到一丝罪恶感，不过比留子还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他——

这个瞬间，一个想法掠过我脑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至少要救救比留子姐姐。

问题来了。

如果要让比留子在女性成员中确实活下来，该怎么办？

九

回到房间，比留子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一定是因为从昨天晚上起一直动脑几乎没睡。我很想告诉她在先见房间找到纸包，但现在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下好。我小心不晃动床，轻轻坐在她旁边。

到目前为止的调查，增加了些关于这次事件的线索。

过去曾经在魔眼之匣接受超能力实验的受试者先见跟研究者十色勤有了孩子。不过十色勤因为公安进逼，留下先见，自己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先见在魔眼之匣生活，随着时间流逝，跟好见居民的关系日益恶化，她靠着预言的力量守住自己的优势。

她透过朱鹭野父亲聘请侦探调查十色勤，得知他的下落还有自己外孙女真理绘诞生一事。真理绘也具备将未来光景描绘成画的预知能力。朱鹭野父亲死于意外，不过当地居民没有人从他口中听说过这个秘密。

到了今年，《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收到一封揭露先见存在的信，诱导记者在她预言的这一天来到好见。这么一想，不得不认为对先见下毒的是与好见有关的人。可是就算犯案目的是躲过死亡预言，第一个目标就是先见，想必有其理由。

「……再怎么揣测动机也没有用吧。」

到头来都是我的想像。光凭想像出来的动机，不能锁定犯人。

唯一有力的线索，就是十色房里的时钟。

贯穿十色身体的子弹确实命中了时钟，犯人既然特地花工夫弄乱房间，可见时钟上一定留有特定出犯人的重要证据。可是就像比留子所说，假如时针停在犯案时间，那只要动动手指一拨就了事。

其他还有什么指出犯人的线索呢？比方说时钟上沾了犯人的血液或体液？或者十色在时钟上留下了死亡讯息？十色胸部被射穿，假设射中心脏，只要没伤到大脑，还能动几十秒，我以前看过这种说法。

——不可能。

现场迹象显示十色被射击后并没有移动。十色几乎是当场死亡。

另外，犯人的血液或体液不太可能飞溅到挂在墙上的时钟。

如果说时钟留有证据，只可能是时间。

我像平常一样想问比留子意见，低头一看，刚好对上她仰躺着望向这里的大眼睛，不禁吓得往后仰。

「你、你醒了？」

「本来就醒着。不然万一有人来，不就被发现我还活着。」

「你最好睡一下。预言的期限还有今天整天，趁能休息多休息一下吧。」

「不要紧，反正我平常睡得够多。」

嘴上这样逞强，但比留子还是在床上滚，没打算起身，一直盯着我看。

「……你这样我不能专心。」

「不然借你玩我头发。」

这样更不能专心好吗！

再继续下去只会一直被她寻开心，我向她报告新资讯。

我让她看了在先见房间发现的可疑纸包，比留子很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这是什么呢？看起来像熬制的东西，也像水分蒸发后的结晶。」

说着，我看她拿起些微分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着，确认感触。

「嗯……」

没想到下一步她半张着嘴，眼看着那刚碰完的手指即将接触到下唇的粘膜。

「喂！危险！」

不顾我的紧张，比留子用手帕擦擦嘴唇，冷静地说。

「有一点刺激。我想应该是先见中的毒没错。」

「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吧。」

「喝下不少的先见都得救了，这么一点点不要紧的。」

比起这个，比留子重启话题。

「犯案用的毒藏在房间深处，这代表什么意义。这跟趁先见不注意在茶杯里下毒又不一样了。我们跟十色这样只隔着书桌说话的人是不可能办到的。」

能够藏毒的必须是不被先见发现进入房间的人，但先见证实过，神服不曾进到房间后面。

比留子凝重地低声沉吟。

「也就是说，能够藏毒的人只有先见。」

服毒的先见自己藏毒？

「你是说，不是毒杀未遂而是自杀未遂？这太奇怪了吧。」

我随口举出几个马上想到的矛盾。

「如果是自杀，何必特地把用过的毒物藏起来。加进茶杯直接放在书桌就行了啊？」

「如果先见出于某些原因想隐瞒自己自杀未遂呢？她希望自己死后不要被发现是自杀，所以把毒藏起来。」

比留子说话的口气极其平静，就像在描述将棋对局后的感想。她应该是借着反对我的意见来整理自己思路。而我也自然而然接续着她的论点说。

「假如是隐瞒自杀，那把毒藏在房间里就没道理了。大可到浴室或厕所冲掉，或者埋在后院等，有太多更适合的处理方法了吧？」

先见虽然身体虚弱，但并非完全不能动。上厕所、洗脸的体力应该还有。再说，如果先见是自杀，那就无法说明撒在房间前的红花了。她没必要特地到后院捡花回来。

「我觉得藏毒的应该就是下毒的犯人没错。先见没事时或许没人能接近五斗柜，不过先见被送到神服房间后，人人都有机会进去吧。」

「为什么要特地藏在房间里？」

「当然是让人以为先见是自杀的。」

这次轮到比留子反驳。

「这更奇怪了。我们把先见送出房间是做完一连串应急措施后。当时犯人应该已经知道先见保住一命的可能性很高。之后还要假装先见是自杀的，这样太不合理了。因为先见一定不会承认啊。」

我无话可说。

对犯人来说，进先见房间时也有被其他人撞见的风险。看来还是我刚刚所说，丢进厕所或外面处理掉比较合理。

明知道徒劳无功，我还是试着抵抗到最后。

「那有没有可能是趁着应急措施时的混乱藏起来的？犯人当时觉得先见获救的可能性一半一半，赌了没救的那一边，把毒藏起来。」

「假如进行应急措施的神服是犯人，那就有这个可能。但是藏毒的地方在房间深处吧？神服一直陪在先见身边，当时我也在旁边。大家都在房间外看着，如果有可疑举动，一定有人发现。」

讨论完一番没有结论，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

不管是先见想隐藏自杀未遂，或者是犯人想伪装成先见自杀未遂，把毒藏在她房间都没有道理。

先把毒物的问题搁在一边，我继续报告其他事。

与被留在魔眼之匣的先见之间未能完成的约定、十色跟先见的血缘、人生因预言而改变的神服和朱鹭野，以及师师田和王寺不为人知的一面。

听完，比留子沉思一阵子，只说了声：「这样啊。」

「时钟的事你想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不过，如果弄坏时钟是隐瞒证据，那就表示时钟上留有无法简单消除的痕迹。比方说，考虑到子弹打中了钟，说不定钟面上留有枪孔。」

钟面的枪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点子。

「对了！还有这个可能！」

「叶村？」

我拆下旁边的枕头套站起来。

「我再去一次十色小姐房间，马上回来。」

约十分钟，我回到房间。

见到我从枕头套里取出的东西，比留子弯起嘴角觉得有趣。

「你把这个拿来了啊。」

「这个」是指大大小小共裂成八片左右的时钟钟面。

从犯案现场拿走证物本来是大忌，但我不想在十色遗体旁做这些事，也不放心比留子长时间一个人待着。

我把床单铺在床上，将碎片一个一个摆上去解释。

「从照片上看不出来，不过这个时钟除了钟面碎裂，时针也折坏了。长针甚至折成三段，损坏得很彻底。不过刚刚听了你那么说，我知道原因在哪里了。」

原来如此。比留子也哼一声表示了解。

我拿起大块碎片，开始拼接断面。这个仿唱片的时髦钟面除了十二与六外没有刻上其他数字，乍看很难分辨是哪个部分的碎片。只能用拼图的技巧耐心组合。

「贯穿十色小姐身体的子弹命中了时钟，钟面上可能有弹孔、或者显示子弹撞击的明显痕迹。光是这样对犯人来说还构不成威胁。不过子弹却破坏了钟面前的某个东西。那就是——分针。」

子弹击弯了分针之后打在钟面上。

一开始犯人可能没想到这件事的意义。但仔细想想，那痕迹就显示着分针现在指向的位置，也就是犯案时间。

组合钟面碎片后如果知道子弹撞击位置，至少可以特定出共犯中负责执行杀害十色的犯人是谁。

那天晚上我们纪录了每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

003

茎泽是十点十五分起大约十五分。

王寺在十点五十分起离席约十分钟。

朱鹭野在十一点二十分离开座位，但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师师田父子一起去了厕所，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不在。

他们一回来，紧接着神服去厕所，约五分钟后在上午零点左右回到食堂。

先见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服房间。

「就算折坏的是时针——比较短的指针，也可以知道大概时间。因为时针每小时大约会动三○度。不过考虑到子弹直径，最好击中的是分针。」

钟面碎成八片。幸好钟面黄铜制，边缘还保持尖锐形状没有碎得太厉害，不消多少时间就复元了。

可是。

「——为什么。」

我怔怔地低喃。恢复成圆形的钟面上没有任何子弹撞击的痕迹。

比留子盯着我手边的钟。

「散弹块的贯穿力比较低对吧？」

没有贯穿钟面而弹开了吗？可是既然没有子弹撞击痕迹，就无法特定出犯案时刻，犯人并没有必要特地花工夫弄坏时钟。

我的推理错了。难道犯人弄坏时钟的理由另有其他？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还剩下九个小时。

大概是比留子伪装自杀奏效，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多出其他牺牲者。

犯人大概已经达到目的，或者正在等待下次动手的机会？

十

走廊忽然传出女人尖叫声。

我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我先探头到门外。

不知为什么，走廊上一片漆黑。什么时候关灯的？

从房间外泄的灯光中，我见到左边走廊出现一个小跑步的白色影子。好像有人披着雪白单衣，跟地下室旧实验室里摆的那套白装束很像。人影从头罩着类似头巾的东西，看不见脸。

白装束人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高举右手作势威吓，握着一把看似长枪的东西。

「住手！」我下意识地出声，立刻掩上门警戒。

不过对方快速转身发出啪答啪答踩着水的脚步声经过厕所前。我急忙冲出房间，见到对方转身的衣摆，看来正走下走廊右边那道楼梯。

「怎么了？」房里传来比留子的声音。

「有个可疑的家伙逃到地下室去了。你待在这里。」

我不知道电灯开关的位置，用手机的灯光照着走到楼梯，我知道刚刚那啪答啪答脚步声怎么来了。厕所前的走廊为了吸漏雨的水滴铺上抹布，潮湿的足迹从那里延伸。白装束在黑暗中踩到这块抹布。足迹看来不是穿鞋也不是赤脚，是袜子的形状。

阶梯铺着绿色地毯，来到这里几乎看不清楚足迹。下楼途中，在转弯的楼梯平台发现丢在那里的白装束和头巾。

看了不太舒服。就像重现比留子伪装自杀一样。我忽然有这种感觉，捡起了衣物，但里面什么也没有包。

下到地下室，这里点着昏暗的灯光。楼梯绿色地毯消失的位置又再次出现足迹，虽然模糊，不过一直延伸到转角对面——朱鹭野的房间。

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是叶村先生吗？」

从楼上探出头来的是神服。一看，一楼透出光线。应该是她开的灯。

「没事吧？刚刚我房间前有个可疑的人。」

一开始听到的尖叫声是神服吗？她说之后就躲进房间，听到我的声音才循声而来。

「我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装束的人逃到这里。」

我正要前往朱鹭野房间，神服劝我。

「对方有武器，最好叫其他人一起。」

「但朱鹭野小姐有危险。」

「你忘了吗？已经有两个女人牺牲，她不会死的。」

我顿时语塞。实际上比留子还活着，死亡预言对女性还有效。

走道前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维持着诡谲的沉默。白装束有没有跟朱鹭野接触？还是正在埋伏等待我们？

这么说来还是依照神服所说，跟师师田他们求助才是上策。

我们小心注意没错过白装束，走向左边师师田的房间。房间都做了隔音措施，我们用力敲门，我跟神服轮流呼叫，师师田狐疑地探出头。他果然没听到屋外骚动。

「什么事？」

我告诉他见到可疑人影逃往地下室，师师田绷紧了脸对纯说。

「你在这里等。」

纯铁青着脸点点头。

接着我们去王寺的房间，大概对我有戒心，起初迟迟不开门，等到我们三个人一起说话，他终于开了门。

为求保险，我们从最前面的房间一间一间确认没有其他人藏在房里、一边前进。

转弯时，走廊上那道足迹果然通往朱鹭野房间。我们四个人间的空气顿时紧绷。

我们先看看臼井的房间和两间旧实验室，里面都没有人。

「朱鹭野小姐。」

用力敲门也没有回应。我试着转动把手，门没锁，开了一道缝。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暖炉亮着微弱的光线。

「慢慢来、慢一点。」师师田压低声音说道。

担心屋内有奇袭，我们一点一点地推开门。

我几乎听到大家干咽着口水的声音。

床铺前伸出的两只脚映入眼帘。

「这怎么可能……」神服喃喃的同时，师师田粗壮的手臂从门缝插进来打开电灯。光线照亮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朱鹭野惊讶地睁大双眼，仰躺在地，身边放着长枪状的木棒。这确实是跟白装束和头巾一起放在标示「实验室2」房间的旧实验用具之一。

她的衣服整齐，但左脚的袜子脱了一半。就像在换穿过程中倒下。

袜子底被水沾湿，已经变色了。用过的拖鞋整齐摆在床边。

「怎么了？朱鹭野小——」

我试着摇晃她身体，但发现她视线已经失焦，摸了摸她的脖子。

身体还没有僵硬，还留有体温，不过已经摸不到脉博。

「死了。」

听到我这么低声说，三人口中纷纷发出惊讶的声音。

「被杀了吗？」「怎么可能，女人不是已经安全了吗？」

看来比留子的伪装并没有成功，大受打击的我环望室内一圈。

房里除了朱鹭野没有别人。没人像比留子那样躲在棉被里，看起来也不像自杀。她为什么会死？

我蹲在尸体旁边，发现朱鹭野头附近的地板有些深色污渍。

是干掉的血迹。检查朱鹭野的后头部，有血即将凝固的小伤痕。

神服提出疑问。「后头部被殴打了吗？」

「不，如果是那样她应该会往前倒才对。应该是倒地时撞到的。」

我请神服大致确认过她全身，但没发现其他可能致死的伤。听到这个结果，师师田沉重点头。

「应该是跌倒撞到头的意外死亡吧。」

「那穿白装束的人就是朱鹭野小姐吗？」王寺声音干涩。

只有这个可能了。我比白装束晚十秒左右下地下室。神服紧跟在我背后出现，人在地下室的只有师师田父子跟王寺。短短十秒内，师师田他们要跑到最后面这间房，推倒朱鹭野再回自己房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用来隐瞒身份的服装跟凶器，看来她本来打算攻击别人，可是实行计划前却被叶村他们发现，逃回自己房间，想把物证长枪藏起来。因为太过匆忙，靠着暖炉的亮光脱袜子时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倒。大概是这样吧。」

师师田结论，但神服显得不以为然。

「已经有两个女人牺牲了。朱鹭野小姐不可能再攻击其他人。」

「现实中杀人犯的想法，怎么可能用一般逻辑来说明。」

师师田干脆地丢下这句话，离开房间。

朱鹭野是杀人犯？这样一来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了。

我转动着空白的脑袋自问，忽然听到师师田喊了一声：「喂！」

走过去一看，他房门开着。

「纯不见了！」

「什么！」

师师田狠狠咬牙。

「那家伙去找剑崎了。他今天从早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少年大概觉得现在正是离开严格父亲身边的好机会，跑到外面了。

我们急忙上楼走向玄关，原本插上的门闩已经拔出来，玄关门开着，从此可以看到一点一点小小的鞋痕消失在茂密的山中。

王寺声音里带着危机感。

「不妙，那可不是一个小孩子能随便乱走的地方。」

「而且还可能被野兽攻击。」

王寺追着鞋痕往前跑，我正要跟上去，发现有人戳了我的背。转过头发现比留子在走廊上对我招手。我靠过去，小心不被其他人发现。

「刚刚小纯上了一楼，怎么了吗？」

我快速交代刚刚追着奇怪的白装束人影，结果发现朱鹭野死了；还有纯好像跑到外面等等。知道他去找自己后，比留子显得坐立不安。

「我也去找！」

「可是……」

「如果小纯是找我，那责任在我身上。我想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如果还有其他犯人，那重要的证据应该还留在地下室，还没处理掉。」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证据，总之我们追在王寺他们身后进了山。纯进的那座山如同王寺所说到处都是杂树杂草，走个几步，脸上和手上就多好几道伤。个子比我们小的纯或许好走一些。现在雨刚停却起了雾，可能很快就会迷失方向。要是不快点找到纯，连我们都要遇难。

我在比留子身前拼命开路，终于见到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候，山里回荡起一声令人瑟缩的惨叫。是孩子的声音。

「纯！」

此时的师师田简直像山猪一样猛冲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他在过了一个小树丛的地方停下来。王寺、神服，还有终于赶上的我们，也都因为眼前难以令人置信的光景而失语。

眼前躺着一句尸体，腹部被残忍撕裂，到处都是啃咬的痕迹。

应该是被熊袭击。

师师田抱紧哭叫的纯，低喃着那具尸体的名字。

「茎泽……」

十一

发现茎泽尸体的同时，比留子也出现在眼前，大家惊愕连连。

我们说明伪装自杀一事并道歉，今天早上纯相当消沉，师师田大发雷霆地谴责我们。不过纯本人却因为跟比留子重逢，稍微从目睹茎泽尸体的打击中平复，师师田这才勉强息怒。

「先见大人的预言果然没有错。」神服听来松了一口气。知道朱鹭野并不是第三个女性牺牲者，她似乎很乐见比留子生还。

从茎泽全身留下的伤痕跟周围足迹判断，应该是受到熊袭击。面对目睹十色之死，打击太大而自己葬送了短暂人生的茎泽，我心里只有深深悲哀。受到特殊能力摆布的十色，跟希望带给她支持的茎泽，两人的关系就像比留子和我的镜像。

虽然很想替他弄干净身上的雨水、泥水、跟血水，但神服制止我们。她说熊对于一度到手的食物猎物相当执着，很可能回头来找并攻击我们。我们万不得已地留下遗体撤退。

总之，这么一来男性有臼井和茎泽，女性有十色和朱鹭野死亡，已经符合先见的预言人数。

已经没有在这封闭空间里杀人的理由。再来等明天一到，好见居民就会通知警方桥断吧。他们或许不会承认自己纵火烧桥，但无所谓了。

玄关旁的柜台窗口只剩一具冬天人偶。犯人大概没料想到茎泽的死。

一股徒劳感涌上来。我们幸存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但我们终究无法颠覆死亡预言。这到底是胜利，还是败北？

比留子依然不改凝重表情，一回到魔眼之匣，她立刻走向朱鹭野房间。其他人自然而然跟在她身后。

神服取来一块覆盖朱鹭野遗体的床单，但比留子阻止了她。

「能不能让我检查一下？」

跟十色那时一样，我们请师师田拍摄影片存证，进了室内。

比留子轻轻阖上遗体的眼皮，拨开她染红的头发检查头部，注意到她后头部的伤。

「伤口周围的血快凝固了。叶村，你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地上干掉的血迹也是？」

我再度点头，这时从走廊看着我们的王寺有点迟疑地问。

「我在连续剧里常看到，但人真会撞到头就死吗？看起来出血没有很严重啊？」

「头部外伤的死因并不是出血，更重要的是对脑的损伤。即使外表没有伤，大脑也可能撞到头盖骨而受伤。或是硬脑膜下血肿，血积在头盖骨内侧压迫到大脑。」

床铺上放着朱鹭野的私人物品、外套和皮夹。这时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拿起外套。

「你不要介意啊。」

她对着我道歉，因为知道我对接触遗物的心理障碍。

比留子仔细翻找外套口袋，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再次放下外套。

「没看到手机。」

这就奇怪了。之前我们看过朱鹭野把玩手机好多次。

「掉在什么地方了吗？」

她既没有肯定也不否定我的问题，沉思一会，询问站在门外的神服。

「我想确认一下发现朱鹭野小姐遗体时的状况。大概情形我听说了，穿着白装束的人影确实下到地下室来，对吗？」

「我看到白装束时叫了一声并关上房门，没看到她逃走的瞬间。之后我听见叶村先生大叫『住手』，又走出走廊。」

我亲眼目睹白装束走下阶梯。

只把衣服丢在阶梯，但人往反方向逃，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所以并不能确定白装束的真实身份就是朱鹭野小姐吗？」

「走廊上的灯关着，脸也盖着头巾。再说，我一心只注意到对方手上有长枪。」

我跟神服一样。仔细想想，那白装束好像刻意驼着背隐藏体型。就算不是朱鹭野而是神服或小个子男性王寺，还是体格健壮但身高不高的师师田，都很难分辨。

「来到地下室，我们跟王寺先生还有师师田先生一起行动，没有人逃到楼上。」

这次神服说得很肯定。我们去王寺和师师田房间，还有检查其他房间时都不断注意着走廊，不可能有人乘隙逃走。

比留子沿着开始干掉的足迹走上楼，低声说道。

「当时我因为担心叶村，从房间门缝里一直注意走廊，神服小姐确实跟在叶村身后马上下楼。上楼的只有小纯一个人。」

来到一楼厕所前，比留子凝视着潮湿的抹布。

白装束身影消失于楼梯到我前往地下室之间顶多十秒。王寺和师师田不可能在这短短十秒内脱掉白装束和头巾下楼，冲到最后方朱鹭野房间放下长枪再回到自己房间。

「一踩到，就会留下痕迹。」

比留子直盯着抹布低语。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还没听懂她这番话的意思，在我想开口之前，她抬起头。

「我知道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各位听了可能很不舒服，但能不能让我看看师师田先生和王寺先生的房间？」

「你怀疑我们？短短几秒要去朱鹭野小姐的房间再回来根本不可能啊。」

王寺一脸无奈，但师师田反而自信地说。

「如果看了你能满意那就看吧。身为男人的我们没有杀她的理由。」

我们一起前往王寺房间。这个房间临时整理成住房，跟其他房间不同，没有床铺，棉被直接铺在地上；不知源头在哪里，漏水很严重，严重剥落的壁纸四角用图钉固定。

比留子翻动棉被，仔细检查房间各个角落。

接着我们移动到师师田房间。如同之前用餐时聊到的话题，书桌上放着纯从旧实验室带回来的一公尺见方通灵板，上面除了超自然风格的图案，还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平假名、字母。

纯在门外盯着集中注意力持续检查的比留子。他的表情有着远比刚刚更平静的喜悦。脑中突然掠过可怕想像。不可能被盯上的朱鹭野为什么会死？

大家都认为比留子消失后，女性牺牲者的人数已满。

但我们没发现比留子的尸体。

假如还有谁相信一缕的希望，或许会这样想吧。

——假如先见的预言真的会实现。

——在发现比留子尸体之前先杀了其他女性，可能比留子就会平安回来。

在我心里涌现不安的同时，检查完的比留子低下头：「谢谢。」

大家无不心想，这下子她该满意了。

但接下来她的话，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能不能请大家三个小时后在食堂集合？我会在那里公布犯人的真实身份。」

现场留下一片困惑。等大家离开，我向比留子确认。

「你知道谁是真凶了？两个都知道了？也知道是谁对先见下毒？」

「根据十色的命案现场和朱鹭野遗体状况，已经可以特定出两个犯人，也能解释两人联手犯案的经过。」

「你也知道毒物藏在先见房间的理由？」

「嗯。」

虽然这么回答，但比留子并没有往下说。她不打算告诉我。

我有种揪心的懊悔，但我知道原因都在自己身上。

「我还不配当华生吗？」

比留子闭上眼，整理着思绪，慢慢深呼吸后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推理小说的解决篇，所以不需要华生。」

不是解决篇？

我摸不透她的意思，比留子慎重宣称。

「我跟犯人的殊死战即将开始。这是名副其实赌上彼此人生的一场战争。我希望你在一旁看着这场结局。」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五章 面对凶器

一

确认约定的三个小时已过，比留子跟我一起前往食堂，除了纯，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师师田让纯留在房间里。他认为接下来如果要告发犯人，内容不适合让孩子听到。先见跟之前一样，还躺在神服房里。

王寺和神服坐在距离入口较远的桌子后方主位，王寺对面是师师田，比留子要我坐在他旁边。比留子自己一个人站在一人主持的上座。

大家脸上都出现明显疲态，比留子说了声：「让各位久等了。」空气顿时紧绷。

「让大家等三个小时，是因为我花了一点时间调查魔眼之匣内确实没有密道或捷径等机关。这里过去曾是班目机关的研究所，这一点必须彻底查清楚。结果没有，没有找到任何机关。啊，还有——」

比留子在此暂停，走向厨房。我们的视线追着她，见到她从流理台旁的抽屉拿出一件东西，不禁倒吸一口气。

「等等，剑崎小姐！危险！你在想什么？」难怪王寺紧张到变脸。

比留子拿着家用菜刀、小菜刀，还有厨房剪刀回到桌前。

我们吓到想起身，她阻止了我们：「请坐下。」她将家用菜刀放在师师田面前，并且把小菜刀和厨房剪刀放在王寺和神服面前。

「这是？」神服满脸不解。

「这是解谜需要的道具。」

师师田先发制人地对微笑的比留子说。「我很好奇你会如何推理，不过明天警察很可能会来。经过科学搜查后不消多少时间就可以找出真相。但你现在要玩侦探家家酒，我实在不认为是明智决定。」

比留子点点头。

「师师田先生说得没错，揭开真相的目的原本是不要制造下一个被害人。但这次已经如同先见女士的预言，各有男女两人牺牲。但我还要在各位面前指出犯人，大家或许觉得这举动很荒唐无谓。但是……」

比留子双手撑着桌子，带着挑衅意味环视众人。

「这一连串的事件很明显跟我们平常听说的犯行有着不同性质。姑且不管先见女士和十色小姐她们两人的预知能力是不是真的存在，惧怕她们能力的心情以及信仰心，确实左右着这次事件。」

她们的能力并不会直接杀人，却会因为自然现象或人为而导致有人死亡。从这一层意义来看，这跟一般的杀人事件没有两样。

问题在于预知能力的存在对我们的理性和思考带来什么影响。

「封闭空间和预知能力。这种组合产生的恐惧跟精神上的压迫，我想外来的警察不见得能完全理解。这几天以来控制着我们的奇妙逻辑，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所以我才觉得应该趁现在用我的方法让事件落幕。趁着这狭小的世界崩塌瓦解之前。」

比留子是认真的。

原本她并不会因为追求真相、憎恨犯罪这种理由而推理。她解谜是为了自己的生存。站在这个意义上，这次危险已经远离比留子，她却依然要说出她的推理指出犯人。

「这两天发生许多事件，不过臼井先生丧命的土石流和茎泽遭到熊的袭击并不是人为导致，我在这里想将焦点只放在犯人策画的犯罪上。为了方便，以下我会分别称之——

「一、先见毒杀未遂案。

「二、十色他杀案。

「三、朱鹭野他杀案。」

「等等。」王寺打断她。「朱鹭野『他杀』？朱鹭野小姐的状况只可能是跌倒吧？」

「没错，她的死因是撞击到后头部。但观察朱鹭野小姐的房间，我认为她的死很可能牵涉到第三者。」

「我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啊？」

其他两人听了神服这句话也纷纷点头。

「假设朱鹭野小姐就是白装束人影，她逃回自己房间。不过大家赶到时，她房门并未上锁对吧？照理来说，她应该会想多争取点时间来收拾长枪或整理自己，不锁门太不自然了。」

的确，就算是争取时间，进房应该会马上锁门。没有锁门，就表示最后离开房间的是除了朱鹭野以外的别人。

「当时朱鹭野小姐的遗体还有温度。当然暖炉还开着也有影响，不过通常尸体体温在死后每隔一小时就会下降一度，尸体上还没有出现尸斑跟死后僵硬等等，都可以判断她死后还没有经过太久。

「但是，地板上头撞到时沾附的血迹在大家赶到时却已经干了。虽然大家还逐一确认过其他房间，但到达朱鹭野小姐房间应该要不了多久。血干得太快。也就是说，朱鹭野小姐在发生这场骚动前就已经死了，她很可能是被饰演白装束的犯人嫁祸。」

「你是说她也是被害人，真正的犯人就在我们当中？我愈听愈糊涂了。」

师师田的沉吟说出了大家的心境。

「那么我们整理一下这三桩事件的大前提吧。」

我们很可能都是第一次见到彼此。封闭空间不利于犯罪，但犯人依然下手杀人。行凶目的可能跟害怕先见会有男女各两人死亡的预言有关。比留子确认这几点后，开始验证各起事件。

「我想跳过第一件先见毒杀未遂案，先看看第二件十色他杀案。这个事件的重点在于剪断置物柜的锁，再进十色小姐房间，接着射杀她后弄乱房间这个过程需要十分钟。不过当时离开食堂十分钟以上的除了死去的茎泽，只有王寺先生和师师田先生父子。」

神服和先见不在食堂，但神服的房门就在食堂眼前。她要是出入我们一定会发现，过程中房门并没有打开过。神服从房间出来是发现散弹枪遗失的时候，她只有那五分钟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过师师田先生和小纯证实彼此轮流上厕所，朱鹭野小姐也证明王寺先生回来之后置物柜的锁还没坏。除非有人说谎，否则他们都不可能下手。」

比留子说到这里，我也补充自己的意见。

「假如有共犯，那么可能分工负责射杀十色小姐跟弄乱房间。换句话说，只离开食堂五分钟的朱鹭野小姐和神服小姐也可能犯案。另外，也可能是十色小姐自己偷走散弹枪的。」

师师田不耐烦地说。

「这样说起来犯人的组合不就没完没了了吗？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谁在说谎。」

「可以，我们可以从无数组合中找出唯一的可能。」

比留子的断定让众人一阵哗然。

怎么办到？

「十色他杀案的犯案现场有一个难解的疑点。贯穿十色小姐身体的子弹，并没有在背后墙壁上任何一处留下痕迹。」

天花板和墙壁表面很脆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比留子解释，这就表示子弹命中墙壁上唯一挂着的时钟。

「时钟中弹坏掉了。假如犯人弄乱房间是掩饰这件事，那就说得通了。重要的是，犯人应该想要赶快回食堂。如果离开太久，身在食堂的我们会起疑，可能会有人过来看。但犯人特地花时间掩饰，一定是因为留有对犯人而言相当致命的证据。那么，留在时钟上的证据是什么呢？」

「当然是时间。」神服立刻回答：「因为子弹打中让时钟停下来了吧。」

「不对。」师师田马上反驳：「时钟停了，只要把指针拨成不同时间就行了。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嫁祸给那个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其他人。没必要特意摔碎时钟。」

「师师田先生说得没错。叶村发现连时钟的指针都被折断、弄得一片散乱，提出了另一种推理。子弹可能先击断了分针，再打中钟面留下痕迹。」

王寺佩服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子弹痕迹就是射杀那一瞬间分针所指的位置。这么一来犯人确实不得不破坏时钟。」

「可是，当我们重组起破碎的钟面，却发现上面完全没有子弹撞击的痕迹。」

比留子的告白让三人之间流过一阵沉默。

「那刚刚这些话不都是白说吗？」神服的声音听来有些冷淡。

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比留子摇摇头：「没有这回事。」

「钟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就是最重要的证据。穿过十色小姐背后的子弹，没有打中墙壁、天花板，或者钟面。在这个状况下，时钟上却留有对犯人来说不能不放着不管、显示了犯案时刻的线索。满足这些条件的状况只有一个。」

比留子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让我们看了里面包起来的东西。

「那就是子弹命中了刚好重叠的长针和短针，同时击断了这两根针。」

手帕上放着折成两段的短针和折成三段的长针。两根针都在距离根部完全相同的长度有一处弯折。

「装填在散弹枪里的是贯穿力较低的散弹块。贯穿了十色小姐身体，力道已经减少许多，击碎两根黄铜制指针后被钟面弹回。仔细看看指针，肉眼也能看到弯折处的凹陷。经过鉴识，指针的断面应该可以检测出子弹的金属成分。」

对犯人来说是噩梦般的巧合。两根时钟指针竟然在一模一样的位置折断，这种状况实在太不自然。但只带走折断的指针反而引人注目。

隐藏指针折断就得破坏整个时钟，而只破坏时钟也不太自然，因此得弄乱整个房间。最后的现场就是这样形成的。

也就是说，犯案时间是两根指针重叠的时刻。

我一边回想一边说出昨晚大家的行动。

「一开始茎泽离开座位是十点十五分，最后神服小姐发现散弹枪遗失刚好是零点。在这当中两根指针会重叠的可能有十点多、十一点多，还有零点，刚好三次……」

「不是的。」「不对！」

师师田几乎跟比留子同时大叫。

「长针花一小时绕行时钟一圈的期间，短针也会些微前进！所以两根针重叠要花超过一小时。时针刚好零点会重叠，所以十一点多时两根针并不会重叠！」

「没错。指针重叠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四分左右跟零点。零点刚好是神服小姐发现散弹枪遗失的时间，不可能在这个瞬间开枪。所以十色小姐被射杀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四分。」

比留子的声音无情斩裂现场凝结的空气。

「这个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王寺先生，只有你一个人。」

二

「——喂、你等等。」

王寺嘴里出现的竟然是一阵好整以暇的苦笑。

「你们不是说过吗？犯案现场残留的证据无法分辨是真的、还是犯人刻意准备的假证据。那时钟还有指针也可能是陷害我而动的手脚啊。」

没错。证据是否经过捏造，没有经过精密科学验证无法辨别。不过比留子看来一点都不仓皇。

「如果只有时钟指针折断那或许可以捏造。但最重要的是现场状况。子弹在十色小姐体内改变轨道，而沾附了血迹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却没有任何弹痕。这要怎么捏造？让十色小姐躺着再射击？

「这不可能。这么一来地板上会留有弹痕，而且墙壁上应该不会有血迹飞溅。

「或是墙上的血迹是犯人弄上去的，其实是在其他地方射杀？

「这也不可能。没有其他地方看到血迹。

「要不把时钟抵在十色小姐背中再射击？

「这更不可能。子弹在体内改变轨道后穿透到左后背这一点并无法事前预测。

「在体内改变轨道的子弹击中时钟指针，要仰赖这种奇迹般的机率捏造出现场，这是绝不可能的。」

比留子的声音继续冷静袭来。

「假如是王寺先生射杀了十色小姐，那另一个共犯就自动揭晓了。如果是他偷了散弹枪，那之后朱鹭野小姐说她看到置物柜时没有异状就很奇怪。朱鹭野小姐这句话是替他提供不在场证明说的谎。共犯就是王寺先生和朱鹭野小姐两人。」

「朱鹭野小姐她……」我觉得喉咙干涩：「虽然是共犯，却被王寺先生嫁祸？」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王寺用力敲着桌子，表现得很讶异。小菜刀一弹，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饰演白装束。你们想想，叶村他们追着持枪的白装束人影，马上就来到地下室了不是吗？但你们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长枪在朱鹭野小姐身边，走廊上的足迹也一直延续到朱鹭野小姐的房间啊。」

可是比留子一派从容。

「其实我对『怎么杀人』。Howdunit没什么兴趣。总之犯人确实是用了某种方法杀了人，这一点并不会改变。但我也推测到了一二，还是简单说明一下。

「叶村看到白装束的人物下了阶梯马上追在后面。那个人在一楼踩过湿抹布，所以潮湿的足迹一路延续到朱鹭野小姐房间。该注意的是，没有任何人真的看到白装束的人物真的走向朱鹭野小姐房间。我们只是根据足迹和掉在房间里的长枪来推测而已。如果能够伪装这两件事，就可以推翻你的不在场证明。」

足迹和长枪是伪装的？我思考着她这番话的意思。

「我们到地下前，长枪已经在朱鹭野小姐的房间吗？」

「对，在王寺先生穿上白装束前，朱鹭野小姐已经死在房里。王寺先生穿上朱鹭野小姐的湿袜子，从下了楼梯的地方开始制造前往朱鹭野小姐房间的足迹，把『真正』长枪放在朱鹭野小姐身边。接着让她只穿上一半袜子，就像换穿到一半一样。接着，假扮成白装束的他拿着『假』长枪出现在神服小姐和叶村面前，这次他故意让自己袜子踩上湿抹布，留下足迹逃走。关掉走廊的灯除了要掩饰长相，也是避免被看出长枪是『假的』。」

原来一楼和地下的足迹是在完全不同时间制造出来的。

我听到白装束人影发出潮湿的脚步声逃跑，一心以为地下留有的足迹是刚刚出现。隔着铺了地毯的阶梯，一楼和地下室的足迹稍微不同也不太容易发现。

王寺只需要在阶梯中间脱掉白装束，进入地下室前脱掉袜子回到自己房间。这些确实能够在我们下到地下的几秒内完成。如果当时检查所有人的袜子或许会发现这个伎俩，但我脑筋实在没转那么快。

不过光是这些解释还不太足够。

「我们看到的那把『假』长枪怎么回事？那个长度的东西就算要折起来隐藏也很占地方。我并没有看到王寺先生拿过类似的东西，检查他房间时也没找到啊。」

这时推理通师师田插了嘴。

「不需要是真正的长枪啊。凶器消失的诡计最常听见的就是使用冰块。比方说把浴巾冻成棒状，在被发现之前利用暖炉加热融化呢？」

「这推理很有趣，但冰箱昨天白天起就故障了。」比留子干脆驳回。

「不需要这么费事。大家都见过手中突然出现拐杖的那种魔术吧？其实那只是把卷了好几层像卷尺一样的薄金属片拉开成棒状而已。是人人都买得到的魔术道具。」

「谁会这么刚好带着这种东西在身上？」

师师田不以为然。除了刚参加完丧礼的他们，正在跑山的王寺不太可能随身携带魔术道具。比留子不以为意地继续。

「既然已经是现成魔术商品，也可能用身边的其他东西代用。比方说——王寺先生房间的壁纸因为漏水而剥落了对吧。」

那个大小的壁纸，卷成筒状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长枪。

但王寺马上提出异议。

「等等，要这么说的话，师师田先生一样可疑。师师田先生房间桌上不是放着一张写满了文字的奇怪纸张吗？」

是纯带回来的通灵板吗？那张纸的大小有一公尺见方，足以伪装成长枪。不过比留子马上推翻他的反驳。

「要伪装成长枪必须卷得很细才行。卷起来的纸张没有那么快恢复平整。假如用的是通灵板，那我们检查房间时，纸张两边应该还翘起来。要避免纸张翘起就必须牢牢固定住，比方说，用图钉固定住四个角落等等。」

卷起来的海报或者月历就算反卷弄平，还是会留下奇怪的卷度、很难恢复平坦。师师田房间的通灵板平整摊开在桌上，完全察觉不出卷过的痕迹。

证实王寺犯案的间接证据算是齐全了，不过比留子没有中断，她往下说。

「这样一来，相信各位都了解朱鹭野可能是他杀。不过朱鹭野他杀这件事应该注意的并非Howdunit，而是Whydunit，『为什么要杀害朱鹭野小姐』。」

神服点点头。「我们都以为剑崎小姐死了，应该没必要再杀其他女性。」

「没错！」王寺获得援军般亢奋起来：「我没有动机！不管是朱鹭野小姐或十色小姐，身为男人的我为什么要杀她们？」

说得很有道理。

这个推理的大前提是相信先见预言的人物为了躲过死亡预言，尽管在封闭空间中还是动手杀了人。身为男人的王寺杀害女人十色、甚至杀掉超过预言人数的第三个女性，等于完全颠覆这个大前提。

「姑且不说住在好见的朱鹭野小姐和神服小姐，外来的王寺会惧怕先见女士的预言到动手杀人，这一点我实在不以为然。」

听了师师田的意见，比留子点点头。

「您说的道理我懂。王寺先生只是碰巧来到好见被困在这里的外人，之前并不知道先见女士的预言。如果他是犯人，那么先见毒杀未遂案、十色他杀案、朱鹭野他杀案，这每一桩案子的动机都会成谜。接下来，我想最好按照我们来到魔眼之匣后的事件依序说明，这样比较容易了解。」

三

事情追溯到第一天，我们踏入魔眼之匣时。

「获得允许跟先见女士面谈的我们，首次在那时候知道她是预言者。当时王寺先生心里可能还充满怀疑吧。」

就算听了先见男女各两人会死的预言，应该还是无法相信。

「但隔天早上，臼井先生死于土石流，状况开始改变。不仅如同预言有人死亡，我们又知道十色小姐数度画出预知意外的画。先见女士的预言和十色小姐的画，所有人应该都加深了对这两种预知能力的体认。」

「但不可能这样就杀人啊！」

王寺忿忿打断比留子滔滔不绝的陈述。

师师田也提出保守的意见。

「如果动机只是因为害怕预言，那应该是朱鹭野小姐的动机比较强吧？」

「没错，确实不太可能因为臼井先生的死就相信预言，更不可能因此下定决心要动手杀人。如果是我一定会犹豫，会想要继续观察之后预言是不是还会成真。不过，会想避开不吉利的事物行动，也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新年参拜时抽到的签诗，电视节目上播放的占星运势，就算没有发自内心相信，也难免会下意识地为求保险，依照这些指示或忠告行事。人人都可能有这样的举动。

「但这跟死亡预言又有什么关联呢？」我问。

「王寺先生想避开的不是先见女士的预言，而是十色小姐图画的预知。」

「图画？你是说毒杀未遂的——」

比留子摇摇头否认。

「那之前十色小姐还画了一张，就是你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时候。」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摸不着头绪的师师田表示疑惑。

「我有听说差点一氧化碳中毒，因为通气孔堵塞发生了意外吧？」

「十色小姐也预知了那场意外。画中暖炉旁有个倒下的人影跟看似小动物的影子，叶村房间出现一模一样的状况。不过奇怪的是，叶村说前一天晚上房里并没有发现老鼠尸体。」

老鼠尸体已经干瘪，不可能是一天之内关在房里而死。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老鼠尸体。

比留子直直盯着王寺对他说。

「如果说老鼠的尸体，是要将十色小姐预知的光景推给别人，故意丢进去呢？」

把十色预知的未来推给别人。

原来我不知不觉中差点被杀？

「假如说画里出现的状况会发生在某个人的身上，那么只要让其他人接近画中状况就行了。这是非常别出心裁的想法，反过来利用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既然意外发生时旁边有小动物，那只要把老鼠尸体丢给别人就行了。这对自己没有半点损害，又能看清楚十色小姐和先见女士的预知到底是不是真本事。小纯昨天白天在仓库发现的老鼠尸体不见，就是证据。那是王寺先生丢到叶村房间的吧？」

十色说她是离开房间后画画。刚好经过走廊的王寺很可能偷见到那幅画。他为了躲开画中的未来，开始寻找可以把老鼠尸体推给谁。这时他来到我房间，发现我刚好在睡觉。就算我醒着，毕竟我之前刚借过内衣给他，随便都能找到适当的借口。

结果我如同画中的预言差点送命，而王寺平安无事。

王寺因此更相信十色的预知能力，同时着迷于这种方便手法。毕竟这么一来根本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就能把死亡命运推给其他人。

「不、不是的……我没有。」

王寺额头上浮现斗大的汗珠。

比留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用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

「先见毒杀未遂案时你也采取了一样的行动。在房间睡过头比较晚到食堂的你，从门缝见到十色小姐画的图。画中是红花旁有人被毒死。当然，你身上没有毒，所以跟叶村那时一样决定把红花推给别人来保护自己的安全。于是你将目标锁定在待在自己房间的先见女士，从后院拿了花来撒在房间前。」

其实晚餐前神服已经在先见房间里插了红花，王寺不这么做一样会符合画中条件，但他并不知道这一点。

「等一等，那到底谁是对先见大人下毒的恐吓者？王寺先生和朱鹭野小姐应该都没有下毒的机会。」

神服说得没错。假如王寺和朱鹭野都无法下毒，就不能说明先见毒杀未遂案。

这时比留子从口袋里拿出用手帕包着的薄纸，放在桌子。

「解谜的关键在这里。这应该就是先见女士被下的毒，藏在案发房间深处。」

师师田好奇地盯着那留在薄纸上的暗褐色颗粒，沉吟道。

「不像精制过的药品。可能是犯人自己萃取自植物或生物的毒来调配的药。」

「先见女士说她没有印象，她在房间的期间也没有人接近过藏药物之处。也就是说，藏毒的时间在我们将倒下的先见女士扶出房间之后。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接着，比留子说出白天我们讨论过的内容。

假如先见想要隐瞒自己自杀，那应该会在房外处理掉毒物；如果另有犯人，在先见急救处置结束后还要伪装成自杀就太奇怪了。再怎么样都还有将毒物冲到厕所或丢到外面等更适合的处分方法。

「关于这个矛盾，我这么想。这个人物为了隐瞒自杀的事实想要把毒物处理掉，但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只好藏在房间里，因为她没办法离开房间。」

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声。

「你是说，藏毒的就是先见女士？」

「怎么可能。先见大人虽然身体不适，但还能在建筑物里走动。」

比留子对神服的反驳点点头。

「我也看过她慢慢走路的样子。但那是不行的。仔细想想，要处理多余毒物的时间点，当然是在茶杯里下了毒后。昨天晚上十色小姐在食堂快画完图时，先见女士自己在茶杯里放了毒。不过准备的毒量太多，没能全部溶进茶中。如果茶杯里发现大量未溶解的残渣，之后可能会被看穿是自杀。没办法，她正想走出房间处理毒物，这时门前却已经撒了一大片红花。」

我脑中几个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目击到十色的画后撒下红花的是王寺。先见并不知道这件事，面对眼前这一大片红花，她心中想必满是困惑。

「为了隐瞒自杀，必须把毒物处理掉，她得离开房间。但欧石楠一踩就会扁掉，到处四散的细碎花朵还会粘在脚底。面对欧石楠撒满了整个门口，身体虚弱的先见女士不可能跳过这片花。」

当然可以先将欧石楠挪到一边，不过这样也无法把散落在附近的小花清干净。

毕竟先见并不知道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撒下这些花。

万一这个人正确记得欧石楠摆放的位置呢？如果被发现欧石楠位置变动，不就知道先见被毒死前离开过房间？假如先见发现门口散乱的欧石楠却没有到食堂来告诉大家，大家一定会觉得奇怪。

「先见女士心里一定很混乱。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移动了欧石楠花就会留下她外出过的证据。她还在犹豫不决时，眼看着食堂似乎起了一番骚动。先见女士只好将毒物藏在房间深处，喝下茶杯里的东西。」

下毒的人跟撒花的人，两者并非共犯，他们的意图和行动只是碰巧影响彼此，才会形成如此不可思议的毒杀现场。

「不过她为什么要自杀？」

回答师师田疑问的是神服。

「是为了……为了十色小姐吧？」

「没有错。其实十色小姐是先见女士的亲外孙，为了拯救外孙十色小姐避开死亡预言，先见女士打算自己成为第一个牺牲者吧。」

我想起第一天到先见房间时，一听到十色的名字时先见脸上的波动。她一定没想到，自己的外孙女竟然会来到即将有四个人死亡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隐藏自杀呢？她明明知道这会让大家更生疑心啊。」

师师田偏头不解，比留子告诉他。

「十色小姐虽然已经察觉到两人有血缘关系，但先见女士出于某个原因，直到最后都企图隐瞒。她大概不希望被知道自己是为了外孙女而这么做。」

先见企图为了刚见面的外孙女牺牲，但最后事与愿违。

「我们再把话题拉回王寺先生身上吧。」

比留子丢出一句听似冰冷的话，再次把讨论带回主线。

「总之，先见女士如同十色小姐画中描绘，确实中毒倒地。这让王寺先生更加深信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同时让他十分烦恼。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十色小姐会在什么时候、画出什么样的画。」

一个不小心，自己可能陷入跟十色画中一样的状况。他开始发现十色的画就像一把双面刃，能拿来利用，也可能为自己带来祸事。

为了躲避死亡预言，王寺终于下定决心，要弄脏自己的手。

「不过在封闭空间里杀人，几乎不可能逃过警方的调查。这时候，你找到了一个最适合的共犯，那就是朱鹭野小姐。」

我发问：「她确实从最初就很怕先见女士的预言，但会这么简单接受共犯提议吗？」

「不能随便提议，没有人会像粗糙连续剧一样自言自语：『要是那家伙死了该多好啊』。那还有其他方法吗？可以将对方卷入犯罪又无法拒绝的方法？」

「——恐吓！」

经过比留子仔细诱导，师师田说出答案。

「没错。王寺先生威胁朱鹭野小姐帮助他杀人。」

「怎么可能。」好一阵子没开口的王寺粗声否认：「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我手里哪有足以威胁她的好把柄。」

没想到比留子倒是干脆承认这一点。

「是的，其实王寺先生自以为掌握到的把柄也是出于误解。」

「你是指什么？」师师田催促她赶快说。

「王寺先生误以为对先见女士下毒的犯人是朱鹭野小姐。」

这个瞬间，王寺眼中出现了明显的惊慌。

「刚刚说到办公室后方仓库的老鼠尸体不见了。叶村在那里发现了朱鹭野小姐的美甲片。她可能是在找逃脱能用到的道具时掉的吧。问题是，美甲片附近放着用来当灭鼠剂的亚砷酸。」

不确定王寺是目击到朱鹭野人在仓库，或是跟我们一样发现美甲片。起初王寺应该没放在心上。但当先见中毒倒地时，王寺开始觉得应该是朱鹭野放了亚砷酸。

从先见出现的症状来看毒物不太可能是亚砷酸，再说朱鹭野没有机会下毒，但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

「照顾先见女士时大家都分头行动，你应该是当时接近朱鹭野小姐并威胁她。『要是不希望我将你下毒的事说出去，就乖乖配合我的计划』。朱鹭野小姐当然听得一头雾水。本来打算威胁她，却反过来被朱鹭野小姐知道你的杀人计划，让对方抓住把柄。」

「真愚蠢……」

神服用带着怜悯的视线看着他。王寺只是用他混浊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小菜刀，不断摇头：「不、不对。」

「这对朱鹭野小姐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她深深相信先见女士的预言，很担心自己可能会死。对她来说，王寺先生提出的共犯计划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他们最在意的，就是恐吓者——企图毒杀先见者的真实身份。

恐吓者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自己。这么一来，最需要提防的就是有机会下毒的我、比留子、十色，还有神服。其中特别该小心不知何时会画出什么画的十色。趁着我们照顾先见的期间，两人利用短短时间商量了将十色送回她房间隔离等杀害十色的计划。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觉得奇怪。

「他们针对单独一个人留在房中的十色小姐，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十色小姐应该是身为女性的朱鹭野小姐想除去的目标。为什么王寺先生要答应这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的杀人计划呢？」

「这就是两人计划的狡猾之处。」

比留子点点头。

「他们不只是单纯合作，还挑选了讲究的手段。

「那就是——交换杀人。」

四

交换杀人。

两个各自有想除去对象的人物，交换目标以达到目的。只要是推理迷都一定曾在小说里读过这种桥段。

比方说这里有A太和B子两个素昧平生的人。

A太想杀害妻子、B子想杀掉丈夫。

但是自己下手从动机这条线来说马上会被警察怀疑。某一天，偶然相识的两人在谈话当中知道了彼此都有想要杀害的对象，决定交换目标。

A太杀害B子的丈夫、B子杀害A太的妻子。

在警察眼中，被害人和犯人没有关联，再怎么调查动机都查不出可能的杀人犯。只要A太、B子在对方杀害目标时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万无一失了。

「等一下。交换杀人的好处在于被害人和犯人没有关联，所以不会被视为嫌犯。像我们这样所有人都有嫌疑，就没什么意义了吧？」

既然所有人都是嫌犯，那交换目标就没有意义了。听完我的想法，比留子摇摇头：「没有这回事。」

「对王寺先生他们来说，最担心的就是我们发现预言跟杀人的关联性，开始提防同性的人物。十色小姐死后还得杀掉两个人，这会让他们连接近目标都很困难。」

实际上在十色被杀后，神服也发现了这种动机，我们开始对同性的接近产生警戒。

但王寺他们反过来利用这种反应。

「如果是躲避预言而杀人，就不会以异性为对象。让我们有这种想法不但可以免除自己的嫌疑，还可以削弱对异性的警戒心，打造方便下手杀第三、第四个人的局面。交换杀人的目的就在这里。另外你也打算跟朱鹭野小姐做出对彼此有利的证词，借此提高躲过警方搜查的可能。」

神服懊悔地抿着唇。

「所以王寺先生他们早就预想到我的想法了。」

「这不是神服小姐的错，毕竟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在一旁听着这番交锋的师师田低声说道：「原来如此。」

「一具一具减少毛毡人偶数量也是这个目的？刻意暗示跟预言的关系，让大家提防同性？」

「不！人偶跟我没有关系！」

一直低下头的王寺抬起脸来。端整的五官此时已经扭曲，差点就要哭出来。

「交换杀人？这太奇怪了吧？男人的目标只有一个人，却得杀两个女人。交换目标表示我得杀了两个女人。这种对自己不利的契约怎么可能成立？如果要联手，至少也要等彼此的目标都各剩下一个人啊。我不可能杀了十色小姐的。」

「等到目标各剩下男女一个人，就太晚了。」

比留子说得很肯定。

「假设十色小姐跟臼井先生一样死于意外，之后才计划要交换杀人。如果目标为男女各一人，就表示王寺先生杀了一个女性，朱鹭野小姐的目的就已经达成，她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也能存活。对她来说为了王寺先生下手杀人不是很蠢吗？假如目标剩下男女各一个人，对先下手执行的一方显然不利。很可能帮对方杀了人却遭到背叛。」

必须要在帮对方杀人后，对方还没能达成目的的状况下联手。王寺就算杀了十色，朱鹭野还得让另一个女人死了才能保命，依然需要王寺帮忙，无法背叛他。

「那为什么需要杀掉朱鹭野小姐呢？在我们看来剑崎小姐『死了』之后女性牺牲者已经凑齐两人了啊。」

没错，朱鹭野的死确实没道理。王寺是因为相信先见的预言才动手杀人。他不可能杀了多余的人来打破预言。

「杀害朱鹭野应该是超出计划的冲动行为吧。」

比留子的语气依然十分坚定。

「跟刚刚的道理一样。王寺先生杀了十色小姐，接下来应该轮到朱鹭野小姐杀掉一个男人。但实际执行前，我却死了。在他们预料外凑齐了两个女性牺牲者，朱鹭野小姐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就达到目的。那么，朱鹭野小姐还会愿意帮忙杀人吗？」

在封闭空间这个大前提下，如果可以，犯人尽可能不希望杀人。

在十色他杀案中朱鹭野帮忙做了假证词，但并没有直接对谁下过手。杀人罪和伪证罪天差地远，她当然会变得消极且不愿意帮忙。

「而王寺先生还有另一个烦恼。那就是茎泽失踪、生死未卜。假如他已经死了，那就表示男性牺牲者已经凑满，假如他还活着，就必须趁早杀了其他男人。最糟的情况就是在王寺先生杀了其他男人之后发现茎泽已经死亡。这就表示先见女士的预言失准，一切都是无谓的罪行。」

就这样，时间在进退两难中一分一秒过去，王寺想必烦恼到快发疯。

但他再度面临到下一个窘境。

「我想朱鹭野小姐应该单方面地表示想解除共犯关系吧。这对帮忙杀了十色的王寺先生来说是难以原谅的背叛。正因为有交换条件，他才甘冒风险射杀十色小姐，而朱鹭野小姐竟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保住一命，这让他非常无法接受。他们可能在朱鹭野小姐房间有过一番激烈争吵，结果朱鹭野小姐倒地时撞到了头。」

「就算是这样。」

王寺伸出右手用力在脸前挥着，似乎想要挥除比留子的追究。

「那我大可把朱鹭野小姐的遗体放着不管。她确实跌倒致死，根本分不出意外还他杀。我有什么理由刻意穿着白装束出现在你们面前，做出风险这么高的行动？」

如同王寺所说，他很可能当场被我们抓个正着，搬弄这短短几秒攸关命运的诡计，这行为太危险了。

「因为当时朱鹭野小姐还没有断气。她并没有当场死亡，只是失去意识。」

朱鹭野失去了意识。

这对王寺而言可说是走投无路的绝境。

因为失去意识的人之后还会清醒。

原本就打算解除共犯关系的朱鹭野，争吵后受了伤。一旦意识清醒，她一定会在盛怒中暴露王寺的罪行。

「你必须设法封住朱鹭野小姐的口，又不能杀了她。理由就如同你刚刚所说，因为女性牺牲者的人数已满。这时你想到的方法是在所有人面前制造出朱鹭野小姐就是犯人的局面。这就是你为什么甘冒风险也要穿上白装束的原因。」

只要让我们觉得朱鹭野正在筹划下一次犯案，就算朱鹭野恢复意识后暴露王寺的罪行，也可以反驳这是她想「借此脱罪」。要让朱鹭野活命又能主张王寺的清白，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将朱鹭野塑造为犯人，而且要在昏倒的朱鹭野恢复意识前完成一切。

这就是他承担风险饰演白装束的Whydunit。

王寺反驳的声音已经渐渐无力。

「这全都是你的想像。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朱鹭野小姐只是失去意识。」

「有，朱鹭野小姐后头部的伤还有生体反应。」

比留子出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显示伤口附近的血呈现快要凝固的状态。

「生体反应是指皮下出血、化脓等，还活着的人体会发生的反应。她后头部的伤口周围血液快要凝固。这显示伤口并非干掉凝结，而是为了止血正在结痂的反应。假如她当场死亡，那么伤口的血液就不会凝固。也就是说，朱鹭野小姐撞到头后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还存活了一段时间。

「你确认朱鹭野小姐还有呼吸，急忙去旧实验室寻找可用的道具，开始扮演白装束。不过大概是因为脑受的伤，或者时间经过之后血肿造成压迫，总之，朱鹭野小姐最后并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死了。血液凝固的反应也在这时结束。」

伤口状态逐渐揭露了这不可思议状况的真相。

「当我们确认朱鹭野小姐已死时，你应该很慌张吧。明明是躲过预言才动手杀人，没想到竟然有多于预言人数的第三个女人死掉。」

「不是！」

「朱鹭野小姐的手机也是你藏的吧？既然是共同背负杀人罪行的关系，想必你们之间应该交换过某种形式的契约。你们两人都没有带任何笔记，大概是录在手机里？你还没有时间消除档案，但直接破坏掉整只手机又太不自然。所以你直接带走手机。」

「不对、不是、我没有！」王寺站起来狂吼。

糟了。走投无路的他现在已经失去理智。王寺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桌子，眼前有一把闪着凶光的小菜刀。

「别碰！」

尽管我大声制止，王寺还是反射性地抓起那把小菜刀站起身。

师师田和神服立刻往后退。

「你不要冲动！」

「还想加重自己的罪吗？」

王寺没管两人的劝阻，将刀尖指向比留子。我想制止他，但座位离得太远。在我扑上去前，他的刀子就会刺中比留子。

「光凭这薄弱的证据就想定我的罪？侦探家家酒玩够了。现在你高兴了吗？」

王寺陷入混乱。他一旦拿起凶器，再说什么借口都不管用了啊。

比留子依然面不改色，脸上甚至浮现出笑容。

「非常满意。因为从现在开始，才是我最后的证明。」

比留子美丽凄绝的魄力，不只是王寺，也震慑住现场众人。

比留子一步又一步缩短跟王寺的距离。

「比留子。」我企图阻止，但她用视线制止了我。

「别动！」伸出刀子的王寺声音颤抖，而比留子已经来到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对，绝对不会。因为你就是犯人。」

比留子忽然低头靠近，像盯着那把刺向她的刀刃。

「我一开始就说了，引发这次事件的犯人深信且害怕先见女士的预言，所以不惜杀人也想躲过预言。现在如你所愿，先见女士的死亡预言成真了。即使如此你还要杀人吗？你要亲手颠覆预言吗？即使这会让你不惜染手犯罪的一切都付诸流水？」

这就是比留子的胜负。

杀人动机——躲开死亡预言的Whydunit，外面的警察无法理解。只会被纪录成异常人的异常犯行。因此必须在今天、在先见预言还有效的期间内证明才行。

所以比留子才把王寺的精神状态逼到这个地步，让他手持凶器。

正因为是犯人，所以绝对不会背叛预言。

假如王寺杀了比留子，她成了第五个牺牲者，那就证明先见的预言是无稽之谈。动手的瞬间，他陷入烦恼和恐惧而杀人的一切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场将相信预言的犯人、将预言当作盾牌的追击，前所未见的审判。

「啊啊……」

刀子从王寺手上掉下。

望着哐啷一声落地上的刀，王寺仿佛耗尽力气，双膝跪地。

「——我没有错。我依照约定杀了十色小姐，但她却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睛对我说：『我一定要获得幸福才行』。你能相信吗？其实我也、我也是……」

在我们捆起他身体的期间，他就像呓语般不断重复。

「是那个女人的诅咒。她故意陷害我、让我跟护身符分开。到底为什么……」

五

之后，不管问王寺什么他都只是抖个不停，根本无法对话。

我跟师师田等人合力一起将王寺绑在一楼我房间的床上，回到食堂后终于松口气。留在房间的纯也被带到食堂，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喝着神服刚泡好的茶润润喉，大家沉默不语。就连刚刚像台机器一样展现精准推理的比留子，现在也两眼失神、视线呆滞。

这也难怪。我们虽然幸存，但完全没有想高举双手庆贺的心情。

我们都知道变身为杀人犯前的王寺。那个享受骑车跑山、态度亲切，想借用汽油的王寺。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或许他一辈子都不需要杀人。

不只是他。朱鹭野终于在好见之外的地方找到微小的幸福，十色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能力过新生活。而死于意外的臼井和茎泽，要用运气不好来总结他们的最后也未免太悲惨。

大家沉浸在阴郁心情，眼看还有三十分钟，就要进入新的一天了，就在这时。

神服突然提起王寺最后那句话。

「他刚刚说的那个女人跟护身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犯下这么缜密的计划犯行，最后那些话确实很奇怪。」

师师田看着留在桌上的小菜刀嘟囔道。

「剑崎，你有什么想法吗？」

被点名的比留子偏着头陷入苦思。

「我不知道王寺先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顶多只能拼凑片断资讯来想像。我毕竟不是什么无所不知的名侦探。」

「现在还谦虚什么，就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吧。」

连神服都帮忙倒满了茶、催促她开口，比留子不再推辞。

「王寺先生刚刚说到『女人的诅咒』。先见女士的预言确实有点诅咒的味道，但没有人会这样称呼。说到诅咒，马上会联想到像幽灵那类超自然现象，而在这几天大家的对话中，确实出现过类似的话题。」

既然是超自然现象话题，很可能跟茎泽或臼井有关。我追溯着记忆想到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亚特兰提斯》的报导吗？关于那些真正的题材？」

我记得曾经说到当男人开车经过三首隧道这个灵异景点，就会被烧死的女人幽灵诅咒，前去试胆的四个年轻人一一送命。

这时比留子口中说出了惊人的事实。

「我想那应该是事实吧。臼井先生说已经有三个年轻人死亡，但还有一个人下落不明？假如那个人就是王寺先生？」

这大胆的假设连丢出话题的师师田都不禁苦笑。

「这想像力未免太跳跃了。」

但比留子话还没说完。

「王寺先生可能平常护身符总不离身，身体还有看似驱魔用的刺青。或许因为某些理由极度恐惧灾祸的降临。但这次王寺先生的护身符跟贵重物品一起留在机车里了。」

王寺确实这么说过。

——糟透了。我的护身符放在机车上的皮夹里，早知道就该带在身上的。

「你说他因为没有护身符，所以相信死亡预言？」神服慎重地问。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多亏护身符，但实际去过三首隧道的其他人都接二连三死了，只有王寺先生一个人还活着。他相信护身符的效果，打从心里依赖也并不奇怪。」

我脑中再次响起王寺悲痛的声音。

——信则灵啦。

「不只这样。你们想想，在三首隧道怪谈中还出现了血手印和烧死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象征。」

这些都跟那个化为幽灵的女人之死有关。

「臼井先生说，那群年轻人中有一个死于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另一个死于大阪的大楼火灾，都跟血手印还有烧死这些象征有关。吃早餐时听到这个的王寺先生心里一定很害怕。因为先见女士接连预言了两个朋友死亡的事件。」

再加上，王寺因为木桥烧毁，无法取回他向来依赖的护身符。

这次该不会轮到自己陷入跟其他人一样的下场吧？他很可能陷入了这种恐惧。

对了，朱鹭野半夜巧遇王寺时曾经取笑他吓到腿软。朱鹭野的头发和衣服都是红色，那天晚上刚洗完澡应该把头发放下来。在王寺眼里就像撞见宛如在燃烧的陌生红衣女郎，怎么可能不惨叫。

「累积了诸多不祥的条件，我想昨天吃早餐时，王寺先生心里一定饱受恐惧折磨。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臼井先生之死。」

「这下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先见大人的预言了。」

神服似乎终于了解，不过比留子摇摇头。

「不，臼井先生之死证明的并非先见女士的预言，而是三首隧道的诅咒。」

「证明了诅咒？什么意思？」

师师田讶异地问，比留子又回顾了一次臼井的发言。

「各位还记得吗？早餐时说到三首隧道怪谈的臼井先生，打算给我们看采访时拍的照片。」

「那照片怎么了？」

「这表示臼井先生也去过三首隧道，当然，是自己开车去的。」

我们这才发现，王寺此时知道，受到隧道诅咒的臼井也死了。

王寺当时确实问过我。

你觉得呢？臼井先生的去世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

我一心以为接下来的台词应该是「被谁杀的」，但我错了。王寺真正没说完的是这句话——还是死于三首隧道的诅咒？

「比起先见女士的预言，王寺先生或许更害怕隧道的诅咒。护身符不在手边更让他害怕迫近身边的死亡。而先见女士预言去过三首隧道的人死亡的事件。因为他同时害怕三首隧道的诅咒和先见女士的预言，才会深信只有让别人牺牲才能让自己摆脱眼前的局面——我的猜测大概就是这样了。但真相如何，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我想起王寺的最后一句话。

是那个女人的诅咒。她故意陷害我、让我跟护身符分开。到底为什么……

食堂时钟的两根指针重叠。时间过了零点，新的一天来临。

同时，被预言摆布的十一月最后两天也结束了，我们迎接着十二月到来。

在这之后的未来，没有任何预言。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终章 侦探的预言

十二月的早晨来临。

太阳隐在群山后不见身影，不过天一亮神服就说要去看看木桥，走出魔眼之匣。预言的期限已过，说不定会有好奇我们状况的居民过来。

比留子邀我一起前往先见休息的神服房间。

她看来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拜访先见。见到我们来，先见从棉被中起身，深深对我们低下头。她还没能从十色之死带来的打击中平复，身体依然不太好。

「听奉子说，你们抓到犯人了？」

但比留子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开心或放心，她摇摇头。

「都已经如同预言出现四个死者了。找到犯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这也没办法。没人能推翻预言，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对您来说也是遗憾的结果呢。」

这让先见表情沉了下来。最后甚至没能跟外孙十色好好说几句话就天人永别了。

「现在我很后悔。早知道应该不顾耻辱承认我是她外婆。真是太可怜了，那孩子还那么年轻就——」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比留子打断先见的话，就像双方对战时猛然抽出刀刃般，她丢出下一句话。

「我说的遗憾，是指您没能成功自杀这件事。」

先见确实没能牺牲自己、拯救十色。

但她是怎么了？这说话的方式不像平时的比留子，甚至有些失礼。

「没办法代替那孩子牺牲的确让我懊悔万分。可是……」

「牺牲？那可不对，您只是维护自己的名誉打算自杀。因为没能如愿，现在才这么无精打采吧？」

原本霸气全失的先见眼中，似乎有短短一瞬重新燃起光芒。

「你到底在说什么？」

「犯下杀人罪的是王寺先生，之后不再有人牺牲。从现在开始，只是我自己任性的发泄，希望多多少少告慰十色小姐在天之灵。」

比留子的眼神跟昨天晚上望向王寺一样，没有一丝宽容。

「——你说名誉是吗？」

先见的嗫嚅声很小，但还是确实传到我耳中。

「为什么死了可以维护我的名誉呢？」

「因为从今天开始，您没有留下任何预言。您这几年来身体状况急遽恶化，却没有接受任何正式治疗，也不清楚正确的病情。假如就这样生病下去、不再有新预言就病死，那会如何？好见的人或许会觉得您是个连自己的死都无法预知的诈欺师吧？所以为了维护自己身为预言者的名誉，只能让自己死于最后的预言中。」

先见马上出言反驳。

「祈祷对我现在的身体的确负担很大，不过如果我想预言的话……」

比留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不，你本来就没有预知能力。因为你并不是天祢先见。」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是先见？那眼前这个老妇人到底是谁？

「比留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怀疑你，是十色小姐借给我们的研究笔记本内容，跟你告诉我们的故事有出入。」

比留子跟先见——不、跟这老妇人瞪视着彼此。

「十色勤知道研究所已经被公安盯上，开始筹划带着刚出生的女儿逃走。当时他决定留下先见，可是关于以前跟她的约定，他这么写的：『一定要带我去』。」

十色勤最后还为了无法实现跟先见之间的约定而道歉。

「但昨天这个人却是这么说的：

「『但是说好要来接我，他终究没实现约定。』

「应该是因为她不知道我们读了十色小姐的研究笔记本，所以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吧。『带我去』和『来接我』，乍看意思差不多的两句话，我听了却觉得不太对劲，当时我心想，该不会其实根本是两个不同的约定吧？

「十色勤很可能跟女儿一起把先见也『带走』了。不过他还得瞒过好见居民跟公安的眼光，于是，他留下一个女人当先见替身。在十色勤将先见母女藏在安全地方为止，这个女人必须瞒过周围，而十色勤答应，总有一天会来『接她』。这就是他们的约定。」

但他没有遵守这个约定。

十色勤和先见还有女儿一起开启新人生，就这样消失踪影。

被留下来当作替身的，就是现在我们眼前的老妇人。

「那么你是谁呢？跟十色勤之间有深厚互信，又很可能对他有感情的人，你应该就是『冈町』吧？」

冈町。研究笔记本中写到这是十色勤的助手。

这么说来，笔记中从来没有称呼冈町为「他」。这个从大学时代就一直默默支持十色勤研究的助手，最后被拔擢为先见的替身。

「我从前天开始怀疑你的来历。在十色勤的研究笔记本中纪录过先见在房间饲养老鼠的小故事，还有她从以前就一直将蜘蛛和蜥蜴当朋友等等。但前天吃早餐时当朱鹭野小姐抱怨因为老鼠睡不好，神服小姐却回答在你房间用过灭鼠剂。」

明明是同一个人物，反应却大相径庭。

理由很简单。因为饲养老鼠这件事是先见和十色勤两人的秘密，所以冈町无法模仿她的行为。这么一来其他纪录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十色勤找冈町商量先见生日礼物时，冈町回答：「老师，你应该多了解女人心。」这句话指的不是礼物，而是针对十色勤没发现冈町心意，竟然跟她讨论起其他女人的迟钝所说的吧？

另外，当研究陷入瓶颈，在所内遭遇反对时，其中一个所员曾经说。

「如果想继续研究，就带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到其他地方去吧。」

我一直以为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是指先见。但先见不是一直都「跟以前一样，以沉稳的态度配合研究」吗？跟其他所员起争执的其实是助手冈町。

「有意思。但是你有证据吗？」

老妇人冷静问，而比留子并没有退缩。

「警察一查，就马上能知道十色小姐跟你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

「但就算我不是先见，过去我一一说中的预言又怎么解释？班目机关离开后我也持续预言好几件好见和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

「这很简单。你参与过先见的实验，你只是把先见说过的预言都一一纪录下来，然后在大家面前公开。」

这纪录就是神服偷看的纪录簿吧。研究笔记本里也有这样一段纪载。

「我尽可能留下钱给好见的居民，请他们帮忙照顾她。就算出了什么事，只要展现预言的力量应该有办法活下去吧。」

十色勤深知冈町个性激烈、自尊心也高。他或许已经料想到她跟好见居民总有一天关系会恶化。这么说来，真正的先见早在大约五十年前就预言了现在的事件。她拥有远远超乎我们想像的惊人能力。

但近年来预言的库存终于见底。对于用预言者先见的身份抑制住好见居民反弹的老妇人来说，事态十分严重。假如今后她再也无法做出预言，而好见发生了灾害或意外那怎么办？居民们一定会认为先见丧失了能力。届时老妇人的优势将会瓦解、落入窘境。或者有一天她死了，过去的预言也可能被当作谎言。

「冈町？是吗？」

老妇人忽然嗤嗤笑了起来。

「我当然记得冈町小姐。她从阿勤在大学进行研究时，就比谁都支持他。当时女性从事研究工作很受轻视，但是她的优秀足以凌驾旁人的轻视。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或许阿勤的研究就不会获得班目机关的青睐。」

比留子脸上也浮现了赞同的笑容。

「身为十色勤的伙伴，冈町小姐想必很有自信，但天祢先见这个女人出现，她不仅仅是单纯的受试者，更位居研究核心位置，这是不是重重伤了冈町小姐的自尊呢？」

「当然啊。而且我跟阿勤渐渐发展为亲密的男女关系，我在冈町小姐眼里一定相当可恨吧。」

「应该也曾经想杀了先见吧。」

「或许吧。但是要进行研究不能没有我的能力。她只能咬牙强忍。光是想就觉得脑袋的血管快要爆裂。」

两人之间带着假笑的一来一往，就像神经毒素一样揪紧我的心脏。还不如大声嘶吼、互相扭打，旁观的我还轻松些。

但比留子继续用她钢铁般的意志说。

「我不知道十色勤跟你约定什么时候来接你，但就算再晚，几年后你应该也发现他已经背弃承诺。可是如果接受这件事，就等于向先见认输。不管是身为十色勤伙伴、或者身为一个女人。所以你才会继续扮演先见。」

昨天眼前这个老妇人曾经对我说。

「当时的我虽然知道自己被抛弃，还是相信阿勤。不、应该说我想要相信他。因为如果承认他抛弃我，那我们的关系就真的结束了。」

那应该是冈町的真心话吧。

假如老实承认被十色勤背叛，还有到其他地方重新展开人生的机会。但是不想承认落败的她待在这里，不知不觉就过了数十寒暑。

「年华渐渐老去的你，决心寻找十色勤和先见的下落，你借由朱鹭野小姐父亲之手雇用侦探。结果知道他们建立了幸福的家庭，还生了外孙女。

「你心里一定很恨吧。你因为当先见的替身而虚掷人生，现在还过着孤独生活，而始作俑者的他们竟然悠悠哉哉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你又无法对住在远处的他们报仇。眼看只能这样结束人生。」

既然如此，不如把班目机关和先见的事都抖出来，她或许查过各电视台和出版社的联络方式吧。可能就是在这时候知道了《月刊亚特兰提斯》这本杂志。但是不行。如果说出先见的真相，那么连自己是假货这件事都会被好见居民知道。过去以预言为盾君临居民之上的她，累积了几十年身为预言者的权威将一夕消失，沦为单纯的骗子，这也是一大屈辱。

「要破坏十色勤和先见他们平稳的人生，又要守护自己的威严。这两件事似乎无法兼顾。但是你终于灵光乍现。只要扮演先见让媒体相关人等亲眼看到预言成真的一幕，就能同时达到两个目的。」

突然丢出预言给报纸或电视台，对方应该也不会当回事。所以她写了语带恐吓的信给超自然现象杂志的编辑部。利用仅剩的几个预言，精准说出大阪大楼火灾和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当他们注意到预言后再搭配「真雁有四人死亡」的预言引诱记者来到魔眼之匣，让他们亲眼目睹预言的实现。

当然，其中一个牺牲者就是自己。如果能把记者也卷进来，或许可以有大篇幅的报导。这么一来不但可以守住自己身为预言者的权威，同时事件获得盛大报导，总有一天先见和班目机关的名声会传遍全日本，一定也会传入住在远地的先见耳中。

——你以为自己可以隐姓埋名平静生活下去吗？

——不，先见的传承会伴随着恐惧，一直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让先见心里留下悔恨的爪痕，这就是老妇人的计划。

虽然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会有哪三个人牺牲，但预言一定会成真。重要的是让无关居民离开好见避难，好确保自己或记者都不会幸存。她备好了毒，接下来只需要静待时机来临。

「但是最后的最后发生了奇迹。先见的外孙女十色小姐也来了。」

一开始她不明白十色来访的目的，应该相当困惑。但是隔天当大家外出寻找逃脱路径时，十色悄悄来找她，当时她才知道十色误以为自己是亲生外婆。于是，她紧急在复仇计划里追加了新项目。杀了先见最爱的外孙女，作为对她的复仇。

老妇人沉默不语，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安静听着比留子的话。

我脑中马上想起女性成员的脸。

「预言中的牺牲者有男女各两人。如果她决心自杀，那剩下的女性牺牲者还有一个人。十色小姐死亡的机率只有四分之一。这样的赌注不会太危险吗？」

比留子点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她又想了将十色小姐逼入绝境的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

「她企图让我们之间互相残杀。不是静静等待其他人死，而是怂恿我们动手杀人。像臼井那样死于意外，只会出现被害人，不过如果是杀人，就会有加害者跟被害人，同时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比起单纯意外死亡，会有成倍的人生因此破灭。十色被卷入的机率就更高了。

「但是要怎么样才能引诱大家互相残杀呢？」

如果聚集在魔眼之匣的人都相信死亡预言，我还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也有像师师田这种否定派，跟神服这种早已看破命运的人。很难期待马上就会轻易进入互相残杀的局面。

「所以才要拿走毛毡人偶。」

「那不是王寺拿走的吗？」

「你想想看。第二个事件——先见毒杀未遂案时，根据茎泽的说法，人偶在晚餐前就不见了。但当时王寺根本还不知道先见中毒，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下毒的人物，也就是先见自己。」

刚刚王寺否认他拿走毛毡人偶，看来不是在说谎。

「十色小姐悄悄来见面之后，这个人想到了接下来的计划。每当有人死掉就拿掉一具人偶，那么发现的人一定会这么想：『人偶总共有四具，跟预言中的死者人数一样。有人想凑齐四个死者』。」

有人刻意减少人偶。发现这件事，我们开始想到杀人动机可能是为躲避预言，开始猜疑彼此。原来这一切都是老妇人故意诱导的结果。

「为了将十色小姐逼入绝境，你又对她设下了一个圈套。你自己服毒、却把嫌疑推到十色小姐身上。让十色小姐被大家怀疑是杀人犯、受到孤立。」

十色的能力是可以预知身边即将发生的异状，画成图画。

假如被她画下的异状一定发生，那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异状十色也能预知到。

老妇人跟王寺运用的手法不同，她企图逆转这种预知能力。像十色这种人看在不相信超能力的一般人眼中有多古怪，老妇人再清楚不过。

所以为了在十色不可能知道的状况中制造出异状，老妇人拒绝吃晚饭，在自己房间服毒。老妇人完全相信十色的预知能力。因为十色就是先见的外孙。老妇人理应比谁都清楚，她的预知能力货真价实。

她的企图成功了，十色画下她不可能知道的现场状况，被视为嫌犯软禁起来。就算当时警察在场，也不可能相信什么预知能力的说法。

「所以你拿走第二具人偶其实比茎泽发现的时间还要早更多，应该是在跟十色小姐面谈结束后吧。如果要让大家认为『是假扮超能力者的十色小姐下毒』，那么面谈之后人偶没有减少就太奇怪了。因为十色小姐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喝下毒。」

于是，一切正如老妇人的算盘，借由人偶比拟和十色预知能力，加强大家的疑心和恐惧，刺激王寺和朱鹭野这些畏惧预言的人动手行凶。第一个牺牲的就是十色。

对老妇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非常精采的推理，但其中有一个严重的矛盾。」

老妇人的声音沉稳，听不出身体有任何不适。

「假如要复仇，我大可亲手杀了十色小姐不是吗？不需要『让她有嫌疑』或『让其他人杀了她』这样大费周章，杀了她再自杀，这不是最确实的方法吗？」

的确。她有机会跟十色两个人单独说话，确实可能动手。

「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比留子冰冷反驳。

「如果由你下手，就只是单纯的杀人。这样不行。先见夺走了你心仪的人，你被当成先见的替身丢下来，一辈子都困在先见的预言中，而在这段期间先见自己却抛弃了身为预言者的过去、建立起幸福家庭。正因如此，你才想要用先见自己的预言来毁了先见的幸福！你想让她后悔自己做出的预言！你想从根否定先见拥有特别力量的人生！」

比留子激烈地一语道破，老妇人毫不在意地笑着。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我能有什么罪？我只不过是拿走人偶、自己服毒而已。其他的事都是别人干的。」

「——或许。」

比留子收回气势，恢复冷静。

「神服小姐说过，预言本身并不会伤害人。而是心中有愧的人会把预言当真，铤而走险。这次当真的就是王寺先生和朱鹭野小姐。」

「确实很像奉子会有的想法。」老妇人弯起嘴角：「但如果没有预言，他们根本不会动手犯罪。这就是一种诅咒。几十年份的诅咒一口气降临到那个家族身上。不过已经不再有预言，一切都结束了。」

老妇人——冈町终于承认自己不是预言者。

诅咒。难道先见的预言和十色的画都是诅咒，将人们导向不安的愚蠢行径？就跟比留子具备会吸引事件的体质一样。

我无法原谅冈町。但不管原因是预言或是人性的脆弱，她都没有直接伤人。

现在先见的预言已经用完，好见居民再也不需要受她摆布。

冈町别开视线，示意话题已经结束。不过——

「还没有完。」

比留子的声音将她的视线拉回。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新的预言者。」

「什么意思？」

比留子突如其来的话让冈町脸上出现些微动摇。

「我不是说过了，现在只是我在任性发泄。如果不否定你说十色小姐的能力是种诅咒，我怎么有脸见死去的她。」

比留子抬高端坐的身体，挑衅地靠近冈町的脸。

「就算没有特殊的能力，一样有办法预言。你死守身为预言者的权威到最后，打算配合先见的预言自杀，但没能如愿而活下来。你现在应该很苦恼吧？被搬离自己房间，神服小姐又二十四小时贴身守在旁边，连想再次自杀都办不到。」

神服或许认为自己在保护一心崇拜的老妇人不受犯人攻击，但对她本人来说，却剥夺她再度尝试自杀的机会。

「虽然成功达到对先见复仇的目的，但还留有如何维持你自己权威的问题。继续这样下去，你将无法预言自己的死，死后会被居民烙上骗子的名号。你的自尊能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吗？要闪避这种状况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预言自己的死，然后依照预言丧命。你会死于你自己的预言。」

老妇人的白发倒竖，就像惨遭雷击。

她张大到极限的眼睛就像一颗混浊的玻璃珠。

但比留子继续不留情追击。

「另外，你想借由《亚特兰提斯》将这次事件传遍日本，打响自己预言者名声的计划绝对会失败。你或许不知道，现在班目机关的资讯已经彻底被封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公安在背后操弄，但一旦知道跟班目机关有关，这次的事件就会葬送在黑暗中，不可能让一般市民知道。不久的将来，你将会在这偏僻土地悄悄结束自己的人生，世人也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预言者存在——这就是我的预言。」

「住嘴……」

老妇人太过激动，喘到全身颤抖，她忿忿吐出自己的怨恨。

「住嘴、住嘴。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到今天为止……忍受了多少屈辱。」

「你本来可以选择其他的路。」

她强而有力地打断老妇的咒怨。

「你的人生开始走向歧路，确实出于十色勤的背叛。他给你带来的伤害绝对无法原谅。但你知道他背叛时，大可丢掉预言者这张外皮，走出另一种人生。可是你不愿意承认失败或败北，继续高举预言，伪装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的——是你。这不是预言也不是诅咒。」

老妇人张开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忽然开始咳嗽。

现在的她看起来不是什么诡异的预言者，只是身形娇小的老人。

比留子低头看了一会，转过身对我说：「走吧。」离开房间。

关上的门另一端，不断传出咳嗽声。

神服还没回来，我们想知道外面的样子，离开魔眼之匣。

我注意着走在稍后方的比留子。

刚刚跟老妇人——冈町对决之后，弥漫着一股难以开口的气氛。

脑中正这么想，反而是她先对我说话。

「叶村。」

我转过头。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当你的福尔摩斯。」

啊？我停下脚步，比留子从我身边经过。她没有再多说明。我急忙追在后面，一边心想。我的福尔摩斯。她指像明智学长那样吗？

比留子确实跟向往侦探的明智学长不同，她解谜是要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中存活。但也因为如此，这次不是好不容易克服难关吗？

这时我突然发现比留子提议的伪装自杀，那确实是封住犯人行动的妙招。

但为什么自杀的角色要由比留子扮演呢？

当时已经死的是臼井和十色。还有男女各一人都可能死亡，大可让具备优异推理能力的比留子自由行动，我来假装自杀。

——不、不对。这个前提是杀害十色的是朱鹭野。

冷静整理一下。

臼井死于意外。为了躲过预言，王寺还得杀了一个男人，朱鹭野得杀了两个女人，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配额。

首先设想联手的他们没有交换目标，依照原本目的由朱鹭野杀了十色的情况吧。

假如我「自杀」，就有两个男牺牲者，王寺可以不脏了自己的手达成目的。朱鹭野还得再杀一个人，但原本她的配额就是两个人，并没有背负多余的罪行，跟王寺之间不会起争执。

就算比留子「自杀」，也只是交换立场。十色和比留子——凑齐两个女牺牲者后，朱鹭野已经达成目的，王寺依照配额找上剩下的男性。也不会发生争执。

但他们想扰乱我们的判断而交换杀人，王寺杀了女性十色。这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这时候只要我「自杀」就不再有问题。凑齐两个男牺牲者，王寺达到目的，再来只要朱鹭野找上一个女性，彼此各背一条杀人罪，不会起争执。

两人正因为比留子「自杀」才会起纠纷。十色跟比留子两个女性死了，朱鹭野还没脏了手就达成目的，相对的，替她杀了十色的王寺却得比原订计划再多杀一个人，成为不合理的局面。

这就是不由我而由比留子伪装自杀的必然。

在进行交换杀人的状况下，这可以导致共犯关系瓦解。

我盯着走在几步前，配合步伐摇摆着的比留子那一头黑发。

十色被杀那天晚上，在自己房间泣不成声的比留子。

她彻夜流泪，同时设想犯人各种可能行动，拟定出进逼他们的计划。而为了进一步提高促使犯人关系瓦解的可能，她选择不是我，而由她来伪装自杀。也就是说，她有意诱导共犯机制破灭。

这——这并不是比留子向来的方法，具备了明显的攻击性。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对十色的死这么愤怒吗？

笨蛋！

不对。

是为了我啊！

如果依照预言，除了臼井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会死。

假如预言是真的，为了绝对不让我死，她做出让犯人可能会死的选择！

她有意地将放着我和犯人生命的天秤，摇向我这边！

在食堂时也是。比留子和我故意在指定时间过后才进入食堂。那应该是确认大家的座位，想让我跟王寺座位尽量分开。她的计划是在精神上追逼王寺，让他拿起小菜刀。当时如果我就在附近，可能会扑向王寺而受伤。

还有一件事。当时我知道已经来不及出手帮忙，对着王寺大叫「别碰！」结果那句话扣动了板机，王寺伸手拿刀。这应该是比留子计划中的一部分。假如我当时没有大叫，王寺很可能不会采取相同行动。这可不行。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不是解决篇而是殊死战。我该扮演的角色不是助手，而是从安全圈范围朝犯人按下决斗板机的狙击手。

比留子计算好一切之后进入食堂。

她很清楚这跟我的福尔摩斯——明智学长的目标，追求真相的侦探形象完全不同。

路的前方出现往这里跑来的神服。她大叫着说对岸已经有人前来救援。师师田父子在她身后，纯对我们挥着双手。

我走在比留子身后想。她选择了一条不当我福尔摩斯的路。

只要我想待在她身边，她就会像这样保护我。

不，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就算她不是我的福尔摩斯。

我还是得当她的华生。

这次的事件虽然让我们得以了解过去班目机关进行过的部分研究，但很遗憾，还无法获得现在活动的相关资讯，一路追寻的线索就此中断。

不过当时我们完全无法预料到，几个月后，竟然再次牵扯到十色勤笔记本中提及事件的后续发展——先见预言过极秘研究设施中的那桩大量杀人事件。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解说

如果你能看透——《魔眼之匣杀人事件》解说

路那

本格推理的新星今村昌弘

今村昌弘的《尸人庄杀人事件》（下简称《尸人庄》）在二○一七年获得鲇川哲也奖。这是以日本本格推理作家鲇川哲也为名的纪念奖项，因此选出的都是超级本格、甚至可能「太过本格」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在现今繁花盛开的阅读市场上，对大众而言的吸引力似乎也日趋下降——翻开历年鲇川哲也奖的作品，会发现有中译版本的小说数量也是十分稀少，正是这类小说叫好却往往不叫座的证明。

然而，事情在二○一八年迎来了相当不同的变化。《尸人庄》在年度票选中，连续拿到「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周刊文春推理小说 Best 10」、「本格推理小说 Best 10」等排行榜第一名与「书店大奖」的第三名。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奇的群众纷纷前往围观。随后，评价日益高涨，很快地便传出电影化的讯息，邀集了神木隆之介、滨边美波以及中村伦也演出。

从鲇川哲也奖到排行榜的奖项，再到迅速地外译、漫画化与电影化，可看出本作既叫好又叫座，才得以同时获得评审、专业读者与一般读者一致的好评。「出道作即热卖作」的今村昌弘，也因此成了日本本格推理作家群中最新一颗闪耀的星星——这不禁让人好奇起《尸人庄》是怎么样的一部作品。

因此，当独步出版社于二○一九年引进本作时，我立刻手快脚快的火速读完。于我而言，《尸人庄》中，最亮眼的便是今村混搭类型元素的功力，以及借力使力地，把这样的类型元素混搭做成诡计——至于是什么样的类型元素混搭，又是如何「以类型元素做为诡计」？欢迎还没读过《尸人庄》的大家赶紧去翻阅啰！

在《尸人庄》爆红之后，读者大众难免对今村昌弘的下一部作品感到好奇——他还会端出什么样的作品？能像《尸人庄》一样令人耳目一新吗？

顺理成章的《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与时代记忆的往复回旋

二○一九年出版的《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下简称《魔眼》）给了我们答案。延续着《尸人庄》略带轻小说风格的设定，《魔眼》的铺陈与节奏和《尸人庄》可说一脉相传——「照烧鲭鱼才是本格推理」的标题，极易勾起「咖喱乌龙面才不是本格推理」的记忆。然而世易时移，叶村让与明智学长的斗嘴桥段已是只剩追忆，那不禁让人有些惆怅。故事的发展，因而显得顺理成章：明智学长到底为何而死？班目机关是什么样的神秘机构？透过私家侦探的追查，叶村与剑崎比留子来到了偏僻之地「真雁」，准备探访据称与班目机关有关、住在「魔眼之匣」里的「先见大人」。抵达真雁的剑崎与叶村，不那么令人意外地碰到意料之外的同伴们后，再度遭遇了暴风雨山庄的场景：惧怕先见大人准确预言的好见居民们，将通往真雁的吊桥烧毁。于是这群不速之客被迫暂居在「魔眼之匣」中，等待「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这个恐怖预言的实践。

这可说是再典型不过的本格推理了。对于以《尸人庄》的类型元素诡计技惊四作的今村昌弘而言，似乎显得有那么些平凡。然而仔细检视《魔眼》中所提到的「灵能现象」主题，却同样能看到大众文化涓滴渗入的痕迹——那便是在明治时期与一九七○年代日本两度爆发的超能力者热潮。《魔眼》中所提及的「千里眼事件」，号称拥有超能力的主角，是熊本出身的御船千鹤子与香川出身的长尾郁子，而京都帝大与东京帝大的教授则分别是木下广次与福来有吉。御船千鹤子远观千里与透视不应透视之物的能力，引起了木下广次与福来有吉的兴趣。他们发表实验后，使得以长尾郁子为首的超能力者一个个浮出台面。不幸的是，福来有吉的超能力试验，在方法上可谓破绽甚多。因此这些超能力者的能力是真是假，成了当时再热门不过的话题。不幸的是，这场让日本全国上下都陷入了超能力热潮之中的风波，最后以御船千鹤子服毒自杀、长尾郁子急性肺炎身亡、福来有吉失去教授地位收场。

然而此事并未浇熄大众对超能力的兴趣与热情。在「千里眼事件」结束后大约七○年后，在美苏冷战的背景下，美国情报局（CIA）开启了后来被称为「星门计划」（Stargate Project）的计划。这个计划，同样是以寻找拥有千里眼的超能力者为主。这个在一九七二年开启的计划，历经多次变更与转手，到了一九九五年时才全然终结。一九七四年，宣称自己曾参与多项此类计划的魔术师尤里·盖勒（Uri Geller），在当时日本热门的综艺节目中多次现身。盖勒当时表演了如今看来简直像是笑话的「弯曲汤匙」能力，然而他的表演却大获成功，引爆了又一波的超能力热潮。《魔眼》中提及班目机关大量寻觅超能力者的时点落在「大约五十年前」，即日本再度出现超能力者热潮的时期，应并非偶然。小说中真假预言者的悲喜剧，于是成了时代记忆的往复回旋。

推理元素的拆解重组，与别具魅力的女性侦探

同样往复回旋的，还有小说中推理元素的拆解与重组。今村对经典诡计改头换面的能力，在《尸人庄》已得到充分的证明。在《魔眼》里，他还能玩出什么样式来呢？于我而言，最亮眼的是叶村指出的「封闭空间不适合犯案说」。在警方终究会到来的现代，密闭空间对于谋杀确然是相当不利的。这样的想法并非今村的独创，在许多密室相关的本格推理中都能找到类似的观点，然而今村的解法依然可称独辟蹊径——在逐步开始应验的预言阴影笼罩之下，正是因为身处密闭空间，才有了杀人的理由。坦白说，在新本格兴起后，透过交换原有因果而成立的犯案逻辑或诡计着实不在少数，然而能与阅读大众的「常识」结合起来而不显突兀的，却远远没有那么多。而对于推理迷而言，更有意思的，或许是他借由这个存在着预言者的世界，重新使用了经典然而却颇难使用的经典诡计：交换杀人。

所谓的交换杀人，指的是两名凶手彼此互换谋杀对象，在毫无动机的情况下，借此躲避侦探与警方的追缉。使用「交换杀人」手法的作品，其看点大约可分为追查者如何在毫无动机的表面下找出真相，以及凶手们彼此之间如何确保对方不背叛自己的钩心斗角。《魔眼》在漂亮地达成了这两项要素以外，更让「交换」成为整个故事的核心之所在——读到最后，才发现被交换的不只有凶手与被害者，更有超能力者与普通人。

今村重新改造经典的功力不止于此。还记得比留子假死的段落吗？搭上两人一直念兹在兹的「你是不是我的华生／福尔摩斯」问题之后再来阅读，会发现那可真是一场精采绝伦的致敬。由于这个桥段和故事本身融合得太好了，今村特别让叶村做的瀑布失足梦，反倒成了略为画蛇添足的存在。相对来说，比留子延续新本格以降一贯的「名侦探的苦恼」主题，在今村含蓄地刻画下，则使她成为了男作家笔下少数令人喜爱的女侦探。

在书末，今村预告了剑崎与叶村这对终于（单方面地）确认了侦探与助手关系的拍档接下来会涉入的事件。他将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巧思呢？真是令人引颈期盼啊！

作者简介

路那

台大台文所博士候选人、「疑案办」副主编、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成员。热爱谜团但拙于推理，最大的幸福是躲在故事里，希望终生不会失去阅读的热情。合着有《图解台湾史》、《现代日本的形成：空间与时间穿越的旅程》。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插图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就像真的监狱一样。

这是我站在眼前这栋目的地前最直接的感想。

悄无声息的深夜。四周充满了风掀起的躁动，还有雄伟高山散发的干燥土壤气味。

我面前的铁栅往左右绵延数十公尺，高度约是人身高的一倍，长在铁栅内侧的茂密树林另一头，耸立着一座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怪异宅邸。

忽然想起遥远时光从国语课学到的「情景」二字。眼前这呼应我心情的光景，或许就该这么称呼吧。我至今迟迟无法摆脱、那名为后悔的黑暗中，终于亮起了希望之光。

然而现在的我无法发自内心高兴。心里甚至生出丑陋的胆怯，希望时间在此停止。

没错，我其实一点也不期待这天的到来。

因为我有预感，一旦来到这里，手中那一丝微渺的可能或许会就此消失。说得好听叫认清真相，但我想，我一定会被真相彻底打败，委身给憎恶度过余生。

换句话说，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确认。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也随时都想蒙上眼、捂住耳朵，转身离开。

但我不能不去。

那个人在等我。

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珍贵家人。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一章 不幸的女孩

「叶村，你们那边没有活动吗？」

我们在距离大学最近车站附近的复合式餐厅里。

小山明粗俗地在我眼前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喝光了姜汁汽水。

「我说迎新啦。都已经三月了，你现在搞的那个推理什么的，虽然非官方但好歹也算个社团。不打算招新生吗？」

他一脸小心翼翼，知道这个话题会触及曾在社团里的学长。学长离开后好一阵子，我呈现极度消沉的状态，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至今几乎不在人前提起他的名字。

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回话，我只能暧昧地沉吟。

「小山，你真蠢。如果是我才不会招揽新生。」

跟小山恰成对照，矢口高志平静说出这句话。他刚拿着杯子从自助饮料吧回来。这个人体贴的方式与小山相反，不会让气氛太别扭。

他们是我在神红大学经济学院的同学，也是少数私底下会来往的朋友。昨天我们三个人才一起出去逛街买了春装。

「不招生？为什么？」小山反问矢口。

「动动脑筋就知道啦，能跟美女学姐单独相处，有必要特地找电灯泡进来吗？当然没有！」

「喔喔喔，有道理！矢口，你脑筋真好。」

「对吧？叶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八百年前就看透了啦。」

才不是呢。我出言反驳。

小山是个几乎将私人时间都花在打工上的行动派，他没参加任何社团，我们不知不觉就常玩在一起；矢口则是个彻底的游戏宅男，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多都待在站前的电玩中心玩格斗游戏，展现他自称媲美职业水准的技巧。

我们在班上认识约一年，我很清楚反驳也是枉然，暗在内心叹口气。被咬扁的吸管无法恢复原形，相当难用。

「好好喔，剑崎学姐真的超美的。」

「只跟我们一起混的叶村竟能跟那种人在一起，太悬疑了。上帝一定点错角色技能了。」

说着，矢口一口气喝光刚倒的蔬菜汁。据说他生活所需的维他命都从蔬菜汁摄取。

「社长，不然你让我们入社就好。」

「我们社团只招收名符其实爱好推理的人，跟你们没有关系。」

实际上过去也有几个学生想加入社团，但如果单纯想找喜欢推理小说的同好，那大学其实有公认的推理研究社，大可加入那个社团。想加入我们这个非官方又没留下特别活动成绩的推理爱好社，说穿了，目的就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成员，剑崎比留子。因此我总是给有意入社的人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啦，其实我们也称不上什么社团。」维持着现状。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推理能力被你认可就可以加入啰？」

矢口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不禁蹙起眉：「推理能力？」

「出题吧，什么题目都行。如果我跟小山找出正确答案，就介绍剑崎学姐给我们认识。」

「不错耶！」在一旁听着的小山也显得兴致勃勃。

「所以你们没有要加入社团吗？」

「也是可以顺便加入啊。」

实在太荒谬了。但既然社团标榜着推理之爱，排拒解谜有失公允，于是我接受了他们的挑战。问题是该出什么样的谜题。

我想了想，开口道：「今天我们在下午的特别讲座上见到面。但你们也知道，三个人中只有我上午就来学校了对吧？」

「知道啊，你去听诸见里教授的退休演讲不是吗？」

我们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在下学期课程已经结束的三月来学校。

神红大学有个惯例，届龄退休的教授会在期末后举办退休演讲。今天经济学院诸见里教授的演讲安排在上午，这通常是第二堂课的时段，全部一年级都得参加。不过这两人从高年级生那边得知可以缴交出席卡来代替点名，因此硬逼着我帮忙，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出席。

午休后，下午还有一堂邀外部讲师的特别讲座。这次邀请到常在资讯性节目现身的经济评论家，本来应该在学期内举办，但为了配合对方而延期，今天终于开课。他们两人对这堂课满感兴趣的，于是我们下午在课堂上碰了面。

「叶村快上课时才进来，一坐下就发牢骚说『今天真是祸不单行』，问你怎么了，你当时这么说——」

——我刚刚在学生餐厅吃饭，其实本来不想的。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不愧是小山，记得挺清楚嘛。他是个行动快于思考的人，体验过各种打工，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能注意到各种细节。而我当然基于对他个性的了解才想出这个题目。

「请从这句话来推测我午休时的行动。」

「什么啊？这太难了吧。真的能靠推理找出答案吗？」小山马上抱怨。

「叶村都这么说了，就表示可能吧。总之我们先想想吧。」说着，矢口抚着下巴。「我想想，既然你说『本来不想』，那就代表本来打算在学生餐厅以外的地方吃午餐吧。」

喔？这么快就发现重点了。

「我想到一件事。我今早发了简讯提醒叶村诸见里教授的退休演讲，担心他休息太久就忘记了。果然，这家伙忘得一干二净，出门时一定很慌张，应该没时间吃早餐吧。」

小山附和他的看法。

「所以中午会想好好吃一顿对吗？学生餐厅的菜色不差，可是有时就算价钱稍微高一点，也会莫名想在外面餐厅吃。但这样也推测不出他打算到哪间店啊。」

「不。」矢口摇摇头，指向我的杯子：「叶村在这里别的都没点，已经喝了三杯哈密瓜汽水。这家伙对新事物没什么兴趣，喜欢选择习惯的东西。他不太可能自己开发新餐厅，去的一定是我们知道、而且常去的店。」

嗯，这推理逻辑比我想像得更可靠嘛。

「但问题是最后他没有在那间餐厅吃，只能不情愿回到学生餐厅。原因是什么？」

「很多可能。比方说钱不够、想吃的菜色卖完了、店今天临时没开等等。」

「叶村还说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表示错在叶村自己身上，并不是临时停业或发生意外导致塞车等无法预期的原因。喂，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矢口盯着我。

「什么？」

「根据一般常识，你确实采取最有效率的行动，对吧？你没有故意无意义地绕远路，或者兴之所至做出冲动决定吧？」

原来如此，想巩固推理的前提吧。不愧是有准职业水准的游戏玩家，思考相当缜密。

「没错。我可以保证，为了达到目的，我在一般常识范围内规划了最有效率的行动。」

矢口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时间表。

「来想想叶村原本拟定的计划吧。午休有一小时，但这是诸见里教授的最后一堂课，是不是有最后的致词或者学生献花之类的，延后了下课时间？」

为了确保比赛的公平，我诚实回答。

「对，晚了十分钟。」

「这么一来午休时间剩五十分钟。离开校园可以走正门或南门，两边距离教室都得花五分钟左右，一来一回就是十分钟。进入店里点菜到出菜差不多五分钟。叶村吃东西速度不快，再怎么赶也得花十分钟吧。这么一来就剩下……二十五分钟左右？」

「这等于可以来回餐厅的时间吧。」

小山盯着笔记本补了一句，矢口又继续推理。

「叶村行事慎重，做计划都会保留空间。假设他这次预留五分钟，剩二十分钟好了。」

「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来回、经常去的餐厅吗？那应该是『BLTQ』、『结肉之树』、『黑河』这三家。」

小山如数家珍地列举店名，矢口还补充各家餐厅的特征。

「BLTQ」是距离南门徒步十分钟的西式简餐店。餐厅性价比很高、极受欢迎，午餐时段客人总是大排长龙。

「结肉之树」距离正门徒步五分钟，是肉店直营的餐厅，肉质水准很高，菜单上的价钱都一千多日圆，稍微偏高。每天限定二十份的烧肉定食很快就会卖光，得特别留意。

「黑河」距离正门走路十分钟，从「结肉之树」还要再走五分钟左右。这是一对老夫妇为了「让年轻人吃个饱」，出于兴趣开的店，最有名的菜色就是六百日圆的超大分量餐。不少大学教授提起这间店都会眯起眼睛满心怀念地说：「那间店还是老样子。」

「『BLTQ』应该可以删除吧。来回超过二十分钟，一定得排队。时间兜不起来。」

听了小山的意见，矢口却摇摇头否定。

「可以骑自行车吧。」

「叶村都搭两站电车来上学的啊。」

「可以租脚踏车啊。」

「啊！」小山轻叹一声。

校园各门口有主要车站和观光地常见的共享脚踏车租用站，租用一个小时只需要一百日圆。

「徒步五分钟的距离，或许不会特地花一百日圆租自行车。但徒步十分钟的话，骑自行车就很合理。」

「骑自行车，移动时间就缩减为不到一半。刚刚提到的每一间店都有充裕时间来回。」

我有点忐忑起来。他们锁定的这三间店中确实有正确答案。假如他们真的说出真相，我就得让他们加入推爱社了。

比留子会是什么反应？因为同好增加而开心？还是……

无视我的不安，他们两人往下推理。

「不管原本想去这三间中哪一间，总之最后叶村犯了某个错误没吃到饭，去了『本来不想去』的学生餐厅，快上课才进教室。到底他犯了什么错呢？」

小山想了想说：「会不会钱不够啊？只有这个可能了。学生餐厅比较便宜，就付得起？」

「……不。」矢口再次否定：「学生餐厅再怎么样也要五百日圆左右，他现在正喝着要四百日圆的自助饮料，不至于没那个钱。」

「『结肉之树』的菜单都要一千多。他可能只有九百圆，不得已只好折回学生餐厅吃，这很合理吧？」

「你仔细想想，『结肉之树』离学校最近，走路只要五分钟。假如真的白跑了一趟，也不会损失多少时间。从教室到店里再到学生餐厅假如花了二十分钟，午休也还剩下三十分钟。」

「有三十分钟的话，的确不需要急着回学生餐厅吃饭。虽然说靠近正门或南门的学生餐厅不一样，但不管哪里，过来教室都花不了五分钟。」

即使在「结肉之树」犯下跟金钱相关的失误，时间理应充裕。这表示原本的目的地可能是「黑河」或「BLTQ」，这两间都是有九百日圆就足够消费的店家。

思考陷入瓶颈的小山决定先走向饮料吧，倒了杯可乐回来。

「不过叶村早上那么匆忙离家，中午滑垒进教室，没想到你还挺冒失的嘛……咦？」

小山看着我放在座位旁的托特包。我暗想，不妙。

「叶村，昨天你买衣服时背小的肩背包吧？而你今早匆匆离家。也就是说……」

「该不会！」矢口高声道：「你把皮夹留在昨天的包里忘了带！」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竟然发现这一点。

「可是等一下，没带皮夹怎么进学生餐厅吃饭？」

「现在很多手机支付的应用程式，但叶村对这种东西不熟，没见他用过。可是学生证在校内可以当储值晶片卡使用。」

「通常学生证也会放在皮夹里吧？还有，这边的帐怎么付？这里可不能刷学生证啊。该不会想叫我们请客吧？我才不要！」

小山心胸实在太狭窄，但放心吧。我说过自己的行动没有超出一般常识，这话不假。

矢口发现蹊跷。「不，叶村身上至少有一张卡。搭车用的交通晶片卡。有了这张卡就能付钱租脚踏车。我猜他的学生证跟交通晶片卡应该没有跟皮夹放在一起。」

答得好。住在相隔电车两站距离的我，确实把交通晶片卡跟皮夹分开、另外放在口袋里。最近别说外面的餐饮店了，就连学生餐厅也能刷这张卡支付。

就这样，他们渐渐搜集齐全可以通往结论的素材。

「叶村进了店里正要入座，发现自己没带皮夹。虽然有学生证，但外面的餐厅不能用。交通晶片卡里的余额只足够支付自助饮料。知道钱不够，叶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学生餐厅。从『结肉之树』回来徒步单程五分钟，『BLTQ』和『黑河』的话骑自行车都约单程五分钟。移动时间都一样，但只有『BLTQ』得等十分钟左右才能入座。从教室到南门、从南门到学生餐厅要花十分钟，来回『BLTQ』加上进到店里的等待时间差不多三十分钟。在学生餐厅点完餐吃完要十五分钟，剩五分钟回到教室。这样算起来刚好塞得进去。」

「叶村去的是『BLTQ』。『我怎么会这么糊涂』的后续应该是『竟然忘了带皮夹』之类。因为最初选『黑河』或『结肉之树』就能快点回学校了——叶村，我们的推理如何？」

小山和矢口满脸自信地瞧着我。

我对使尽浑身解数，用心推理的他们献上我最大的敬意，然后告诉两人。

「很遗憾。『BLTQ』并不是本格推理。」

道别后，我走向常去的旧书店。

今天的目的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玛波小姐」系列和以撒·艾西莫夫的「黑鳏夫故事集」系列。两者都是推理迷耳熟能详的安乐椅侦探类型作品。我正在思考要把其中之一作为推理爱好社这阵子的主题选书。我心想，不亲临案发现场，光凭其他人的说明及手边资讯来推理出真相的安乐椅侦探作品，对于经常置身案件现场的比留子来说，应该是具冲突性且崭新的概念。

一路上，我脑里一直盘旋着刚刚听到的推理。

以推理素人来说，这已经是高于及格分的表现。处理已知资讯的手法相当出色，更重要的是两人都极度认真地面对谜题，身为推爱社长的我相当欣慰。就这一点来说，我必须承认他们两人对推理都具备充分的爱。

可是既然入社条件是「解谜」，那么这次只能请他们放弃。

他们想错的地方不少。例如他们推测我没有把学生证和交通晶片卡放在皮夹里，但其实我的学生证放在皮夹里，所以今天没带在身上，不过交通晶片卡放在口袋，里面约剩下九百日圆。他们认为只剩下能支付自助饮料吧费用的推理也不正确。

他们的推理忽略了一条资讯。

那就是我冲进教室时的第一句话：「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表示我犯的错不只一项。

午休时，我的目的地是离正门徒步五分钟的「结肉之树」。

一到店里我马上发现失误，忘了带皮夹。虽然有交通晶片卡，但「结肉之树」的菜单都要一千多，余额不足。到这里为止都跟他们两人的推理内容一样。

但我并没有回学生餐厅，而选择前往「黑河」。这里距离「结肉之树」还要走五分钟，来回一趟本来可以在预计时间内回到学校。但糟的是我原本打算去「结肉之树」所以没租脚踏车。假如一开始就打算去「黑河」，那我一定会选择骑车。

总之我又走了五分钟来到「黑河」，这时发现第二个失误。

「黑河」是一对老夫妇出于兴趣经营的店，大学教授也经常说「那间店还是老样子。」

没错，这里只接受现金支付。

光是回想当时的无力感就忍不住要叹气。他们两人应该跟我一样，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都习惯使用现金消费，所以没留意到这一点吧。

我最后完全浪费了从教室到正门的五分钟和来回两间店的二十分钟，从正门到学生餐厅花了五分钟，再于学生餐厅花十五分钟点餐用餐，只剩下回教室的五分钟。这就是我滑垒进教室的真相。

揭开谜底后两人气恼地说：「谁想得到啊！」

虽然抱歉，但我也松了口气。

尽管是非官方，但既然是个社团，总不能老是只有我跟比留子两个人。

可是明知如此，要在推爱社里引入新鲜空气，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引入新鲜空气，就会替换掉以前的气氛。这么一来，我知道的推爱社就只能留在心里。

这也没办法。我再怎么抗拒新风，过去的空气也回不来。

但我只是想再等一会儿，至少，等到迎接下一个夏天为止。

再稀少也无所谓，我希望能在推爱社保留一丝过去的气息。

嘟……嘟……

放在屁股口袋的智慧型手机振动起来，将我从消极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拿出手机一看，萤幕显示比留子的名字。我们通常只用文字讯息联络。怎么了吗？

「叶村，是我。」话声背后还听到其他声音。搭着电子音乐，极度开朗地宣传着什么的声音。电玩中心吗？还是KTV包厢？

不同于热闹的背景音，比留子的语气非常严肃。

「抱歉突然找你，现在能出来吗？」

「怎么了？」

「我正在跟某个人谈班目机关。」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心跳顿时加快。既然出现那个组织的名字，事情显然并不简单。

「我传地图给你，请现在到这里。但也不勉强啦。」

语尾让我莫名火大，简短回答会去，便挂断电话。我收到地图就急忙出发。

她指定跟我回家方向相反、距离两站的KTV包厢——背景音果然是KTV。

没挑咖啡厅或餐厅见面，我不由得加强了警戒。那里是包厢，又有隔音效果。

「班目机关」是战后冈山富豪班目荣龙设立的组织。表面上进行药品研究，但真正目的是不受伦理、道德枷锁地推动研究，对于外界称之为超自然等领域的研究也相当积极。这个组织的存在向来视为最高机密，现在一般市民几乎没有机会得知。

其实这半年来我被卷入的两起事件都跟班目机关的研究有关，但没有公开报导。

就我所知，对班目机关有所了解、能够跟我们讨论的，只有跟比留子素有往来的侦探KAIDOU。不过这次谈话的对象假如是KAIDOU，比留子应该不会像刚刚那样介绍。

店员似乎已经知道我会过来，在柜台一报上包厢号码，立刻领我到二楼。目的地是角落的大包厢。走到玻璃门前，门马上从里面打开，一名黑发美女探出头来。是比留子。

「谢谢你来，进来吧。」

她身穿很正式的白衬衫跟黑裙子，搭配色调柔和的米色针织开襟衫，整个人跟叠起的大衣一起坐在沙发深处窝着，我到她身边入坐。隔着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右边的男人约四十岁，身边另一个男人稍微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

「太好了，她告诉我们，希望直接听听你的意见。」

右边男人脸上浮现从容的笑容，白衬衫外穿着连我也看得出是高级布料的西装外套。长相称得上帅气，不过那梳整得极服贴、仿佛刻意强调美形额头的刘海，令我联想到一台打磨得晶亮的跑车。

「饮品我们已经点好了。」

旁边瘦削的男人对我比了比那杯装着哈密瓜汽水的杯子。应该是比留子替我点的。

大概想避免话说到一半有店员闯入。

他跟右边那个男人不同，身上西装更像典型商务人士。长相方面，说得好听叫沉稳，说得难听叫缺乏霸气，感觉很单薄，平坦的五官中只有鼻子特别坚挺。比起西装，白袍更适合他。

「他是我大学学弟，叫叶村让。」

比留子替我介绍后，右边的男人稍微探出身来自报姓名。

「我是成岛IMS西日本的总经理成岛陶次，他是我的秘书里井。IMS是医科学研究所的简称，我们是成岛集团的子公司，负责新药等各种研究开发。」

名叫里井的男人立刻起身，递出两人的名片。比留子大概也做了事前调查，透过智慧型手机画面让我看了这间公司的网页。上面显示的肖像照确实跟眼前的成岛是同一个人。

成岛集团是生活在日本无人不知的医疗、制药企业。虽然只是集团下的子公司，但我也很好奇，这种公司的年轻总经理找比留子有什么事？

里井继续往下说：「剑崎小姐告诉我，叶村先生跟班目机关有些渊源。详细的过程我这里不赘述，其实成岛集团过去就是资助班目机关研究资金的企业之一。」

晴天霹雳般的冲击性内容，我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您或许听过，班目机关在一九八五年解体，研究资料被公安扣押。但有一小部分的资料被偷偷带出去，交给当初资助的单位。虽然是未完成的研究，但以当时的科学水准来说，还是具备难以计量的价值。」

「也就是说，成岛集团也是受惠于班目机关的研究而成长，是吗？」

我略带困惑地问，里井简短承认：「没错。」

去年夏天在娑可安湖畔发生的集团感染恐攻事件使用的病毒，也是根据班目机关留下的实验资料开发出来。该不会还有其他资讯也外流了？

比留子察觉到我不自觉外露的怒气，在桌下按住我的手，示意冷静。

「班目机关的研究并非出于危险思想，也有些研究成果用在正当的目的上。」

「剑崎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我们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成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精湛的技术可以促进世界进步，但同时隐藏着导致毁灭的危险。正因为如此，才须由具备正确见识的人来继承技术。从这一点来说，娑可安湖事件实在是桩悲剧。」

「你调查过那件事？」

成岛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肯定，他动作夸张地摊开两臂。

「我们不能容许那种悲剧再次发生。因此我透过公司里残留的旧资料调查了其他的外流技术。结果因为一些因缘巧合，发现某个人物隐匿了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成岛听了我的问题，先是摇摇头。

「接下来的事，必须等你答应我方条件才能说。」

受不了他这种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身边的比留子直接告诉我。

「他们希望我们一起去回收那个重要的东西。」

「回收？报警让警察搜索不就好了吗？」

听了这句话成岛看着我，脸上挤出的假笑明显带着嘲讽。

「公权力不见得值得信赖。毕竟日本的情报管理破绽百出，其他国家的情报机关很快就会察觉，争相利用。实际上，娑可安湖集团感染恐攻事件的病毒，已经透过各种管道被带到世界各地，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谁、把这些病毒用在什么研究上。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首先我们必须保管好东西，并且知道正确价值。」

他这话太傲慢，但就算这么批评也不会改变成岛的想法。我请他把话说完。

「但我们一起去有什么用呢？」

「请别误会。我们希望邀请的只有剑崎小姐一个人，你是附带的。」

比留子听了成岛的回话很不高兴，她正准备开口时，里井抢先解释。

「真不好意思。我们联络上剑崎小姐时，本来只打算请她同行。因为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情报，而是剑崎小姐的体质。」

比留子的——体质？

我惊讶地转头看看身边，比留子一脸泰然。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了。

「娑可安湖感染恐攻事件和旧真雁地区事件这两次，我们很早期就证实了这些事件与班目机关有关。但当我们知道两起事件都跟剑崎家千金有关时，相当震惊。听说过剑崎家有位体质特殊的小姐，但能吸引事件的体质，实在叫人很难轻信。」

因此成岛开始调查比留子的来历，知道她遭遇过多起事件，终于确信她的奇异体质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你们需要她的体质，是什么意思？」

里井似乎担心被人发现，瞥了一眼门的方向后快速对我说。

「老实告诉您，我们当初判断可能有班目机关情报的人选有三个，其中两人经过我们彻底调查身家，很遗憾一无所获，显然找错对象。剩下的只有一个。这次我们不能再有闪失。就在这时，我们听说了剑崎小姐。」

「原来如此。」

比留子叹口气，想通对方的来意。

「——你们想反过来利用我的体质对吗？我在，事件就会发生；既然有事件发生，至少不会完全没有收获，对吧？」

「这！」

我忍不住扬声。身为两度卷入凄惨命案的人，对方念头太疯狂了。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根本无法保证平安无事啊。」

成岛收回之前脸上轻佻的笑，点了点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这次的目的有值得一试的价值，不能错失良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会安排人保护剑崎小姐，当然，我跟里井会同行。剑崎小姐跟着就行了。」

「就算这样也……」

我还打算反驳，却被里井恭敬的话声打断。

「其实我们已经取得了剑崎小姐的同意。」

比留子望向我，神情充满歉疚。

太荒唐了。

比留子应该很怕被卷入事件，才把我这个「华生」放在身边，希望多少帮她一点忙不是吗？

「你不惜这么做也想调查班目机关吗？」

「不只这样。叶村，你发现了吧，时间快到了。」

我一惊，倒吸一口气。我们平时不会刻意提起，但比留子卷入重大事件的时间是有周期性的。娑可安湖事件在八月，旧真雁地区事件在十一月底，差不多要发生下一次事件了。

「与其不知道在何时、在哪里被卷入事件，还不如事先有心理准备，不是吗？反正他们说了会安排人保护，就当搭个顺风车吧。」

她又补上一句：「放心啦，你不需要跟来。」

愤怒和不堪在我心中盘旋。「那干么叫我过来？」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走，你万一又大惊小怪怎么办。我可不想又有人埋伏在我家门口。」

她又重提十一月那件事。也就是说，叫我来并不是要跟我商量，只是打个预防针，要我别因为找不到她就闹得天翻地覆。硬是要这么排挤我就对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里井的回答很简洁。「今晚。等一下直接出发回收。」

「这怎么行！完全来不及准备啊。」

「我们得杜绝情报外泄。此外，有不得不在今晚执行的理由。」

比留子又看向我一次。她视线里的情感不是别同行的恳求，也没有一起去的期待。而是深知我决定的觉悟。

果然没错。根据过往经验，她已经知道今后无法避免我继续涉入事件。她向来讨厌自己吸引事件的体质，这次偏偏刻意接近，我想应该是出于相同原因。为了不让即使拒绝也死缠着不走、自比华生的我遭遇危险，她刻意选择在有利情势的条件下应战。

回头想想，比留子这样决定已有前兆。上次的事件中，她不仅发挥推理能力解开谜题，还制造假事件，将事情发展引到自己期待的方向上。

她这份不知何时会转为攻击的聪慧，让我有些害怕。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回答她已确信的那句话。

「我当然也一起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成岛拍了一下大腿后起身，依序跟比留子还有我握手。那双手还真是漂亮。

下午七点。我们走出KTV包厢后招了计程车，前往国道旁的便利商店。那是间停车场宽阔到能容纳货运卡车的店面。本来以为只是下车采买，没想到我们一下车，那辆计程车就开走了。

「我们会在这里等专车来接。出发前请关掉行动电话的电源，交给里井保管。」

「难道你担心我们背叛你、通风报信？」

但比留子不以为意，从大衣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反而是成岛板起脸来。

「我不想在手机基地台里留下我们的踪迹。如果有必要，可能也需要采取稍微强硬的手段。别留下曾经参与这些麻烦事的证据，对你们也比较好。」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得神经质到这个地步？

我并不清楚他们所谓的「强硬手段」到什么程度。既然都让我们这种一般老百姓同行了，应该不至于会出手伤人吧……

我们在便利商店上厕所，打发约三十分钟的时间。一辆卡车开进停车场，停在店门口不容易注意的角落，是一辆车身上写着物流公司名字的铝厢卡车。

「一定是假的公司名。」

身边的比留子轻声道。真讲究。事到如今，我才觉得成岛这个人很可疑，我附在比留子耳边说：「该不会想绑架我们吧？」

「如果是，就不会走进被店员看到长相的KTV包厢，也不会让我联络你了。」

那就好。

驾驶座下来一名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男人，对成岛说。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毛线帽下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加上宽阔肩膀，像是个外国人，但说日文。

他观察周围，接着打开货柜后方的门，里井对我们招招手。

「请上车。」

我和比留子互看一眼，下定决心般踩上踏板。一进车厢，众多视线立刻让我僵住。

货柜里没有堆货，两边各设置一条长凳，上面已有来客，右边坐三人、左边坐着两人。就像电影里常见到的那种军队高机动车。他们好像就是成岛提到的护卫人员。

货柜的天花板只吊着两颗灯泡，不过足够让我们看清先到之客的长相。他们都穿着跟司机一样的工作服，只有一个人像日本人，其余四个都是外国人。

「你们可以坐这里啊。」

坐在右边靠前方一名橄榄色肌肤的女人，用流畅的日文这么说。拉丁裔吧，很亲切，漂亮脸庞上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从她坐着的高度判断，身高比我高，肩膀线条结实。

我坐在她身边，比留子和里井坐在我们对面的长凳上，一坐定，门就从外面关上。成岛大概坐在前座。我把长凳旁延伸出来的简易安全带系在腰上。

一阵粗暴震动，车开始前进，坐在跟我同一排长凳最后方，一个欧美长相、略显肥胖的金发男人用日文问：「里井，她就是『幸运女孩』吗？」

比留子会吸引一些跟幸福远远沾不上边的事件，不过他们到底听了什么样的说明呢？或许对他们来说，只要找到想要的东西，是祸是福根本不是问题。

「这位是剑崎比留子小姐，那边是她的朋友叶村让先生。在两位的期望下决定一起来。」

大家应该日文都很好，五个人聆听说明时都没什么问题。

「比留子跟让是吧？」

身边的拉丁裔女人依序指着我们，弯起嘴角一笑。比留子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他们是为了这次计划雇用的佣兵，我们找了能说日文的人。」里井对我们介绍。

看着每个人的脸，我心里挺好奇。这种层层藏着隐情的工作，他怎么找到人帮忙的？拉丁裔女人表情轻松地挥挥手，刚刚开口的那个微肥男人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尽管他们非常亲切，但我后悔起自己的天真。我本来以为成岛所谓的强硬手段不脱非法入侵或毁损保险箱。可是从这些人的冷静态度和结实体态，不难察觉他们踏遍修罗场。成岛真心想利用比留子的体质。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也想拿到？

「自我介绍一下吧。」

坐在比留子那侧最后方的男人低沉镇定地说。我分辨不出外国人的年龄，但约莫四十到五十岁。他留着接近平头的银色短发，从工作服外也能看出经过锻炼的精实体格。

「我们跟成岛的合约上约定，彼此用绰号相称。我是『老大』。七年前为止还是美国陆军。过世的母亲是日本人。」

紧接着，坐在他隔壁的男人，五人中唯一的日本人低声开口。年纪三十出头。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我是『枭』。」这次听到了。「日裔第三代。话说在前头，你们只能跟着我们走，别妨碍工作。」

这个自称「枭」的男人说完这段话就闭上眼，仿佛放下了铁卷门。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我们跟着。跟他对比的是语气开朗、正要开口的微胖金发男人。

「叫我『查理』。我本来在英国一间民间军事公司工作。当然那是我胖二十公斤前的事了。我还兼任医护兵，请多多指教啰。」

「为什么叫查理？」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他抖动双颊咯咯笑起来。

「小时候妈妈老是让我穿有史奴比图案的上衣，加上我看起来很像漫画里的男孩，朋友就这样叫我。是我的绰号。」

可能是长凳椅面太浅，他不断摇晃着庞大的身体、调整坐姿。

接着是坐在查理隔壁的光头非裔男人。他向我伸出紧握的右拳。

「我是『阿里』，这是我最崇拜的英雄。日本人听过吧？」

「你指拳王阿里吗？」

「没有错！」

他作势捶了身边查理丰满的肚子一拳，查理夸张地「嗷呜！」惨叫一声。简直像毕业旅行的学生。货柜里没有军队般的紧张气氛，但聚集一群有实战经验的人。我愈来愈不安。

最后是坐在我身边的拉丁裔女人。

「我是『玛莉亚』，请多多指教。我在日本出生，五岁前都住在东京港区。」

她主动握手，还特地解开安全带朝对面的比留子伸长了手。我们问她这绰号的由来，她一派大方地率性回答：「应该很好懂吧？」原来在她父母亲的故乡西班牙，玛莉亚是十分常见的名字。说不定这真的是她本名。

「你们本来就互相认识吗？」

老大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次是里井先找上枭，然后枭负责找人。我以前待在陆军时就认识他，不过跟其他人是第一次一起工作。」

其他成员回以肯定的视线。只有枭没什么反应，看来他手上有很多擅长处理这类麻烦事的人脉。最后里井补充，刚刚那个戴毛线帽负责开车的男人是「车夫」。

「车夫就是司机啊。」

比留子说着轻轻点点头。负责开车，所以叫做车夫吗？她跟平时一样已经开始记住大家的名字，我也连忙在脑中复习。

带头的老大、宛如沉默枭鸟的枭、微胖的开朗男人绰号是史奴比主人的名字查理、非裔男人是尊敬传说拳手的阿里，唯一女性是拉丁裔的玛莉亚。

成岛的计划让我不安，不过大家看起来人都不坏。

比留子的心情大概放松几分，她拉高音量力拼车行声，问道。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里井微微点了头。

「马越梦想城，位于H县马越市城郊的一座地方都市主题乐园。」

目的地出乎意料，我跟比留子都瞪圆了眼。

「最近在社群媒体上很红，两位没听过吗？」

就连迪士尼乐园也只跟家人去过一次的我听他这么说，脑中才隐约有点印象。

「该不会是称为『活废墟』的地方吧？」

里井给了肯定的答案，继续说明细节。

马越梦想城，这座主题乐园的前身是「马越欧洲王国」，三十年前左右，配合连接马越市和县南大都市的高速公路落成而建。如同其名，园区内充满西欧风情的建筑、民族服装还有当地特产，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来到马越市还是哪个欧洲国家。现在回头想想，不管是商标权或著作权都很有问题的吉祥物堂而皇之地阔步园中，是座位于偏郊的游乐园。

肩负市民期待于一身，隆重开幕的欧洲王国，原本预期招揽来自大都市的游客，但如意算盘却沦为一场盛大且虚无的空挥，开园之后经营一路走下坡，营运公司终于在十五年前宣告破产。当园址被法拍时，只有一间企业举手愿意承接。这间企业便是昭岛兴产。隔年，凋零的王国换上马越梦想城这个名字，重新开幕。

「几乎等于不良债权的设施和恶劣的地理位置跟之前没两样，任谁都不难想像要重振经营绝不是易事。可是昭岛兴产却以出人意表的创意来宣传梦想城。」

昭岛兴产只对老旧设施和游乐器材进行最低限度的修缮，刻意强调其老旧，把这即将湮灭的主题乐园作为梦想城最大的卖点。

被遗弃的梦想天地。本应热闹欢娱的地方萧条寂然、净显矛盾。因为过于老旧，基于安全理由无法使用的游乐器材一一弃置，现在园内能动的游乐器材反而比较少。尽管如此，那些吉祥物仿佛没听见颓败的脚步声，旋转舞动、欢乐高歌。

欢迎来到马越梦想城。

昭岛兴产的策略奏效。绚丽与空虚在危颠的平衡下共存，残存昭和气息的颓废景象深受部分客层喜爱。加上约略同时期的废墟热潮推波助澜。或许对于不景气时代的国民而言，生活在资产一路减少的国家中，必然想从怀古与乡愁中发现价值。

总之，梦想城算是下足工夫。当「活废墟」这个称呼开始受到外界认知后，园方进一步加强园内的颓败气息；出现「灵异景点」这类话题时，也率先在网络上扩散相关传言等等，接二连三祭出各种大胆策略。现在已经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废墟迷或摄影爱好者，以及在社群媒体上注意到传闻的年轻人造访，虽然还说不上活络繁荣，但已经树立起有别于其他乐园的特色，得以稳定持续经营。

「那座梦想城跟班目机关有什么关系？」

「昭岛兴产的老板叫齐藤玄助，四十多年前名叫不木玄助，是班目机关的学者。」

这惊人的资讯让我忍不住跟坐在面前的比留子对看了一眼。

「他现在没有直接接触经营，住在园内一座名为『凶人邸』的建物里，跟几个佣人一起过着形同隐居的生活，我们认为，要找的东西应该就藏在这里面。」

「凶人邸？」

「这是网络上的俗称。听说好几名游客丧命在园内宛如废墟的建物里，因为这些都市传说才有了这个称呼。」

「你们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里井此时却摇了摇头，不打算告诉我们。

「我现在只能告诉两位，我们接获在梦想城工作的员工密告，获得一条重要消息。他告诉我们伙伴进入凶人邸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车辆行驶声中混杂着不知谁在憋笑的声音。我又反问。

「再也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意思……？」

里井冷静地说：「字面上的意思。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某个员工被不木找去。依言进入凶人邸后，就此消失。我们推测不木在这座宅邸里进行重大犯罪行为。找来这些高手，也是为了因应可能的状况。」

我们竟然要前往这么危险的地方。

从那些资讯我不禁联想，要找的东西跟员工的失踪一定有关。可是老大及其他成员可能因为事先知道详情，完全面不改色，玛莉亚甚至还弯起嘴角对着我笑。

「别担心。不清楚的事太多，你们一定很不安吧，但我们这趟是要做正确的事。你们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玛莉亚，别说那么多废话。」

久没开口的枭眼神阴沉地瞪着玛莉亚。

「我们的工作没有所谓正义或邪恶，只需要完成被交办的事，不要夹杂私情。」

「知道了知道了，抱歉啊。」

「我们拜托密告的员工带我们去凶人邸。再二十分钟就会接到他，其他就请他说明吧。」

里井结束了话题，车里顿时一片安静。

智慧型手机被拿走，我只好看看手表，这时货柜里响起一阵混着杂讯的声音。老大从腰后拿出小型无线对讲机，简短说道：「快到接领路人的地点了。」

卡车停下，我们纷纷站起来活动筋骨，这时后方车门从外面打开。看来是位于山间道路中的自助式加油站，亮煌煌的灯光下悄然伫立着一台加油机。

在车夫诱导下，一名穿旧牛仔裤和连帽衫的东南亚裔小个子青年怯生生地上了车。

他一入座，卡车便再次开动。

「我是阮文山。在梦想城当维修工。」

坐在我旁边的阮文山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密告演变成多严重的情况，很紧张地环视我们的脸，在里井的催促下，他这才频频点着头，告诉我们决定密告的经过。

三年前，因为被前职场发现居留资格到期而失去工作的阮文山，受到之前一起接受技能实习的越南朋友邀约：「虽然不是大都市，但有个地方愿意用不错的条件雇用我们这种处境的人。」于是他来到了梦想城。

最初他半信半疑，不过工作很顺利。雇用方式是全职聘雇，虽然休假少，可是跟过去的打工经验相比已经很优渥，更重要的是，员工里有跟他一样的非法居留者；即使是日本人也多半有某些说不出的隐情，并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抬不起头来。

「但过两个月后，当初介绍工作给我的朋友消失了。真的是突然消失，毫无前兆。」

阮文山完全静不下来，抖着脚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他是不是有苦衷所以逃走了，但不是。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消失，都是像我一样有难言之隐的人。可能原本就刻意挑选这种员工吧。」

起了疑心的阮文山，开始偷偷调查那些消失的员工，于是他发现了大家的共通点。

「大家在消失的前一天晚上，都被叫去了凶人邸，因为董事长说有重要的事要谈，然后隔天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实在太害怕，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他努力想忘掉这件事。

日本是个安全的国家，没有帮派会倾全组织之力进行重大犯罪。再说，要是把事情闹大被发现自己非法居留的身份，可是会被强制遣返的。因此他对这些可怕的疑点视而不见，把伙伴消失的记忆封存起来。

「但我发现其他员工也跟我一样，大家都察觉到了，只是不说出口而已。万一被盯上，下一个被叫进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我们只能继续欺骗自己。」

员工们压抑自己的情感，企图融入为梦想城的一部分。他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就像那些有固定功用的游乐器材，身处一个人工打造的幻境中。可是毁灭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了阮文山。

「三个月前，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前辈消失了。于是我无法再忍耐，开始设法逃出这里，但一想到随时被人监视，就觉得很害怕。」

这时候找上他的，就是为了调查不木而来到梦想城的里井。里井伪装成喜欢都市传说的游客，到处找员工打听。被搭话的阮文山强装冷静跟他对话，可是当里井问到关于凶人邸的事时，他不由得露出恐怖的神色。刚开始他还欲言又止，这种不干不脆的态度反而勾起里井的兴趣。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阮文山终于说出详情，决心成为内应。

其他应该听过来龙去脉的成员，都认真听着阮文山的话。里井看看我，又看看比留子。

「员工失踪都集中在满月之前。因此我们计划在下次满月期间监视凶人邸，查明真相，但昨天突然接到阮文山的联络。他说一名从没见过面的公司高层要他在今天下班去凶人邸。阮文山在这个时间点被叫去出乎意料，但不能放过这个能侵入宅邸的好机会。因此紧急将监视计划改为入侵计划。」

比留子用食指缠绕着刘海，眼神低垂。动脑思考时摸头发是她的习惯。

「员工的失踪显然经过缜密计划。被选上的人多半身边没有家人或亲近的朋友，再不然就是有无法报警的隐情，就算失踪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是比留子，就算不能报警，现在也可以匿名在网络上告发吧。」

这个时代从内部告发演变为重大新闻的例子并不少见。可是比留子却摇摇头。

「我猜他们想过这种可能性了吧。梦想城平时就以怪力乱神为卖点。就算现在有什么奇怪的传言，大家也不会太在意。」

「我也在网络上看到一些消息。」查理插嘴。「听说有人看到在维修游乐设施时被机械夹死的维修员鬼魂，还有这里开发为主题乐园之前本来是墓场，也有人说一起来梦想城玩的朋友走散，下落不明等等。现在就算在网络上说有员工消失，警方应该不会行动吧。」

原来如此，所以那些标新立异的宣传活动，其实都是掩饰犯罪的障眼法。

「我想你们三位也需要了解一下我们之后的行动。」

沉默了一阵子的老大这么说，开始解释行动顺序。

阮文山被叫去凶人邸的时间，是闭园后业务结束、所有员工都离开的晚上十一点。我们会在阮文山的指引下，整辆卡车从搬运物资的后门驶入梦想城。趁着入夜后视线不清迅速行动。

侵入宅邸后先制伏不木和佣人，取得研究资料。假如发现犯罪迹象再看成岛如何指示，基本上以回收为方针。

「你们知道凶人邸的格局吗？」

里井摇摇头。

「很遗憾。凶人邸的前身是以监狱为蓝本的游乐设施，但改建为梦想城后成为不木的私人宅邸。现在不木很少离开家，也没有员工看过屋里的格局。」

「没有问题。」老大接着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平常使用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守住这里就没人逃得掉。再说，就算我们的对手是罪犯，也是不擅长战斗的外行人。虽然计划提早，现在只能准备这种程度的装备，但足够了。」

说着他掏出了手枪。枪身散发的暗沉光泽及重量感，足够让人相信这是真家伙。这东西在毫无预警下如此随意出场，我非但不感到好奇，反而有种强烈的厌恶。

坐在我右边的玛莉亚察觉到我的不安，笑着对我说。

「别担心，这就像护身符。要削弱对方抵抗的意志，展现出战力上的差异也很重要。」

现在我只能相信她了。说着说着，卡车煞住，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十五分钟。下一步就直接进入作战模式了。」

老大将手枪和腰带式收纳袋还有无线对讲机、手电筒发给所有佣兵。

没有武器的我、比留子、阮文山，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

跟过去被卷入事件时相比，情况大不相同。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追忆I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喝、喝，哈、哈……

宛如柔软的肉被切割的难受声音。

我身体不断发出这个难以化为言语，但比稚儿哭泣更加激烈的声音。

喝、喝，哈、哈……

好难受。仿佛沉溺在看不见的水中。失焦模糊的视野中渐渐失去了色彩。

我继续摆动手脚。肺部仿佛熔炉般火热，但身体冰冷如铅、不听使唤。所有细胞都发出哀鸣。但我依然忘记所有人类该有的功能，像受了诅咒般，只能往前进。

在无色的意识中，我茫然想着。

——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

——会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新鲜事了。

——明明有好几次都觉得再也受不了。

——为什么我还会觉得怀念呢？

就在这个瞬间，「哔！」尖锐的哨音响起。

「好！别动！」

这时我一个踉跄，悲惨得叫人想哭的身体感觉又回来了。我倒在木头地板上，张开了嘴，却吸不到空气。就像只被浪花拍打上岸的鱼。

助手们马上跑过来，一前一后抬起我的身体，放上墙边的行军床。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照顾我。等在一旁的女人没有递给我毛巾或水，而是极其熟练地在我身体各处贴上连接着细细电线的冰冷电极。嘴巴被罩上类似氧气面罩的东西。这都是要记录下我从疲劳状态恢复的情形。

我就这样任人摆布，持续失控暴冲的肺宛如住在身体里的另一种生物，恣意刺激着我，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京，辛苦了。所有项目都完成了。」

奋力睁开眼皮，倒映在眼中的是身穿白袍、个头高大的女人。是羽田医生。

我每次看到医生的笑脸就忍不住想哭。「医生，纪录怎么样？」

「比以前好很多呢，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下全身的力气。

每月一次的体能测定结束。今天我好像最后一个测试，我跟羽田医生一起离开体育馆。花三天时间进行二十个项目的体能测定，对生活在这个设施的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我问医生自己的成绩落在整体哪个等级，但医生跟以前一样打了马虎眼：「这可是秘密。」

「跟其他人比较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每个人能成长多少。」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反正之后我们还是会交流彼此成绩，那何不由医生来告诉我们呢？

这是座盖在山里的研究设施，我并不清楚详细地点。

简单地说，医生在这座设施里从事提高人类体能的研究。我们则是为了研究而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受试者。不过其实身体已经经过「处置」的我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提供伴随成长而改变的身体能力数据。平时我们跟外面的世界一样，接受国语、数学、理科等课程，下课后可以玩耍、听音乐、看书。偶尔看看职员录下来的电视节目。

住在这里的受试者约三十个人，年纪十岁到十三岁不等。我六岁时从育幼院接过来，今年第七年。跟每天打骂的育幼院相比，这里的大人都很亲切，又能吃得很饱，简直像置身天堂。

所以我很想帮上医生的忙，不过我的成绩总是垫底。医生说不用在意，可是一看到旁边的助手们皱眉叹气，我就觉得很愧疚。

「如果能让我练习，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纪录啊。」

我忍不住发了牢骚，这时一只大手摸摸我的头。

「这样就没意义了啊。」

这我知道。假如加上反复练习这些外部因素，就无法正确测量实验效果。所以我们平时被限制不能进行太多用到身体的游戏，更不能离开设施外出。我也知道贴心的医生对于我们得忍受这种不自由感到很不忍心。

「抱歉啊，你一定很想在外面痛痛快快玩一场吧。」

「才没有呢，我比较喜欢看书。」

我撒了点小谎。我当然想过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现在这样就好。医生的研究总有一天可以造福全世界。为了这个目标稍微忍耐一下不便，根本没什么。我已经没有父母亲，但在这里有医生，也有很多朋友，我一点都不在意。

羽田医生走在通往职员室的走廊上，她转过身。

「昨天丈志进了反省室。」

她说出一个跟我同龄男孩的名字，我很惊讶。住在这里的孩子们最害怕反省室。铺了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一整天都不能进食，除了上厕所之外必须一直跪坐写悔过书，这种处罚对我们来说形同酷刑。如果不是犯了极严重的错，一般不会受到这种惩罚。

昨天晚餐时没看到丈志，我正觉得奇怪，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因为他半夜来女生房间玩扑克牌吗？」

「什么？他又偷跑去女生房间吗？」

发现说溜嘴后我急忙捂着嘴。我们的两栋宿舍呈L形相连，进入中庭会先看到女生宿舍，后面的建筑是男生宿舍。根据规定，严禁进入异性的宿舍大楼，不过丈志经常来我们房间玩，已经两次被发现受到警告了，我本来以为这是他受罚的原因。

幸好羽田医生没有追究。

「因为他跟公太打架，把公太鼻子打断了。」

医生叹着气说明，我听了更觉得意外。丈志人很好相处，但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经常会惹怒人。不过我没想到他打架的对象会是老实的公太。

公太不擅长运动，但很会读书，经常会教我，是个很认真的人。别说打架了，我过去几乎没见过他大声说话。

打架的原因竟然是丈志因为体能测定的结果开公太玩笑。

自己的弱点被拿来开玩笑，任谁都会不高兴，丈志这个人真是幼稚。

「丈志离开反省室了，但不知道他会不会真心跟对方和好。小京帮忙多注意一下他们。」

我正要开口道好、回答医生时——

「这明显是不公平的待遇！」

走廊突然响遍大人的怒吼声，我缩缩身子。声音听来从几公尺前方的职员室传出来。

「为什么上面只肯定羽田！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我有公平的机会，我的研究一定也能留下出色的结果！你们太吹捧那个女人了！」

我听到了名字忍不住抬头，正好目睹羽田医生一脸不耐。

「唉，真不想过去。」

怒吼声的主人应该是不木医生。他是这里另一位学者，采取跟羽田医生不同的研究手法。不过我们也可以明显看出，他在这座设施里受到的待遇远不及羽田医生。这一点从我们替他取的绰号也能看出来。

「原来是猴子博士啊。」

医生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不木医生个子矮小又驼背，真的很像猴子，加上他的研究大多使用猿猴类当实验动物，我们背地里都这样叫他。

医生大概想拖延回到职员室的时间，开始对我说明。

「其实他也不是自己爱用猴子做实验的。他的研究手法跟我不同，但还无法精确控制效果，现在还不能用人体做实验。」

那他生羽田医生的气只是迁怒嘛。听我这么说，医生苦笑了起来。

「听说最近机关高层要来参观研究状况，不木医生拼命想做出一点成果吧。」

猴子博士的抗议声还没有停歇。羽田医生无奈地耸耸肩。

「好，只好把接受抗议也当工作吧。小京，你也快回宿舍。」

那天晚餐，才从反省室被放出来的丈志也跟大家一起吃饭。孩子们各自在食堂里的六张餐桌前谈笑用餐。这是一天最热闹的时段。

坐在我身边的丈志一边动着筷子，嘴上还不忘一边抱怨：

「受够了，我超惨的！说教、悔过书、说教、悔过书……整天没饭吃不断重复这些。这些反省我够用一辈子了吧。」

看来被教训得很惨，那憔悴的程度看起来不像只受一天的处罚。父亲是外国籍的他有着挺立五官，但现在这张脸显得狼狈颓丧。我说他这叫自作自受，但丈志还是很不服气。

「明明是他先动手，为什么只有我被送进反省室？太不公平了吧。」

仔细问了经过才知道，一开始公太主张自己纪录不佳是受到环境影响。丈志听了反驳他：「不要把自己的错归咎到别人身上。」公太听了很激动，动手打他。

「知道出事之后有四个大人跑过来，很快就制伏了我们。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被送进反省室？吵架双方都要受罚才对啊。」

他说的我不是不懂，但一样不擅长运动的我也能理解公太的心情。心里明明很想帮上医生的忙，可是在同样条件下只有自己的纪录迟迟没进展，跟不上大家的感觉真的很糟。

我忽然想起职员室传出的不木医生声音。

听我说完这件事，比起不木医生的实验，丈志对于机关有人要来参观更感兴趣。

「我想应该不是单纯参观。该不会是来考核审查的吧？」

听来是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要亲眼确认羽田医生的研究状况。这表示医生的研究非常受到重视啊。」

这么说来，羽田医生的研究成果很快就能公诸于世。这念头让我相当亢奋。我们名符其实贡献身心的研究成果，即将跟羽田医生的名声一起广被世人所知。

晚餐后，我在就寝前来到中庭。中庭四方被宿舍和研究大楼包围，我们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我每天都会来中庭仰望星空。

虽然不能离开这座设施，但天空可以与任何地方相连。我很喜欢猜想同一片星空下有着什么样的城市、什么样的人在生活。

不过今天中庭里已经有来客。

两个人影面对面，刚好躲在研究大楼入口灯光照不到的墙角。是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五感比大人更敏锐，大概很难察觉到。

只见那个大人自顾自地搭配肢体动作不断说话，而背向这里的孩子一直静静听着。

我侧耳静听，但他们谈话的内容被山中草木簌簌声响掩盖，一点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大人暂停下来看着我这里。

可能因为我站的地方背后有宿舍灯光，被他发现了。

大人瞬间转身，快步走向研究大楼入口。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直到身影快消失在建筑物里之前，才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是猴子博士——不木医生。或许出于对羽田医生的对抗心态，他平时对我们小孩态度很糟，不太会跟我们打招呼，刚刚到底在聊什么呢？

拉回视线，已经没看到那个孩子了。他人应该还在中庭里，难道躲起来了吗？

「小京？你在干么？」

背后传来丈志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最好别让别人知道，随口编了个谎。

「跟平常一样来观察星空啊，刚结束。」

「我看你最好快点回去。之前越中助手告诉我，战国时代这附近有一座城，要盖这座设施的时候，在中庭附近挖出了好几百人的头盖骨呢。好像是战争时被杀的敌人首级，越中还说他看过在找自己头的落败武者鬼魂呢……」

「很烦耶你，不要再讲了啦！」

丈志又在捉弄我。明知道我害怕鬼故事，故意看我笑话。

进宿舍前，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人站的地方。

专注倾听不木医生热切倾诉的孩子。

我心里有股很不好的预感。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二章 凶人邸

下午十点五十分，卡车驶过梦想城搬运物资用的大门。警卫也没检查，就这样迳行驶入。

「这个时间的警卫是我朋友，我事先请他把门打开。」

阮文山对我们说明。或许是正式开始行动之后反而豁出去了，阮文山不再抖个不停。

卡车放慢速度又开了一阵后停下来。佣兵们纷纷起身离开座位。

「我们也得去吗？」我带着一丝期盼问道。他们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能不能留我跟比留子在这里等就好呢？这时里井为难地开口。

「成岛希望至少剑崎小姐跟我们同行。」

那就没办法。我也担心继续发牢骚会被一个人留下来。

车门从外面打开，我们下了货柜，只有车夫留在驾驶座。卡车停在被旋转木马遮住的位置。

虽然已经三月，入夜还是很冷，山里就更不用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比留子放下的大衣，但没有折回，只是交抱着双臂缩起身子。

「宅子距离这里两百公尺远。为了避免车声被发现，我们徒步过去。先别点灯。枭走在最前面，成岛先生你们殿后。」

我们听从老大的指示排成一列，快步移动。

园内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经暗下，可以看见清楚的星空。今天云很少，天空升起一轮皎白月亮。我将视线移到地面，眼前有几个怪兽般巨大的影子。从轮廓判断，正面的应该是摩天轮，右后方隐约可见的大概是空中秋千吧。

「比留子、让，那就是凶人邸。」

跑在我们前面的查理回头，指着相隔两座游乐设施前的空间。

「怎么说呢……比想像中气派多了呢。」

我可以理解比留子语气里的诧异。

这座宅邸位于园区正中央，白天想必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广大建地周围由高耸栅栏包围，庭院中茂密树木后耸立着巨大阴影。不知是从哪间房泄出光线，树隙间透出几丝朦胧亮光。

「挺有气氛的嘛。」走在我们前面的成岛一点都不紧张。接下来我们即将非法入侵民宅，他却仿佛不在意。老大他们慢慢走进宅邸正面的铁栅门。

门没上锁，打开时发出刺耳声。大家屏息静听，不知屋里会不会有人闻声出来，过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反应后才往里走。先是一片杂草蔓生的前院，这里离建筑物十公尺左右。

走近一看，凶人邸实在是座超乎想像的奇异建筑。首先，正面迎来一座体积虽小但威严凛然的石造城门建筑，后方是大小约莫学校体育馆的老旧宅邸。外围被毫无美感可言的单调墙壁包围，说是宅邸，其实更像监狱或医院。嵌着铁栏杆的窗户也加深了这种印象。窗户装毛玻璃，看不见屋里状况。楼高约三层，每层挑高都很高，整体高度约一般大楼的五层楼高。

宅邸正面有一扇比我高上许多，高约五公尺、宽有两公尺的粗犷木墙。本来以为那是一座左右对开式的门，但并不然。

「那是钓桥note。」里井小声地说。

注：钓桥（Drawbridge，日文原文是「跳ね桥」）是一种可动桥，桥面上下可由机关操作，常用在护城河上方。

「钓桥？装在这种地方？」

「从旧照片里可以看到宅邸原来被一条小河包围，放下钓桥才能进到屋里。现在如各位所见，河道已经被填平，钓桥也没有使用了。」

那该从哪里进去呢？我正好奇，阮文山开口：「我接到的指示要我从宅邸旁的便门进去。」

我们依照他所说，沿着宅邸侧面往左走。

阮文山身后依序跟着老大、沉默的日裔男人枭、拉丁裔女人玛莉亚、饶舌微胖的查理，接着是手无寸铁的成岛、里井、比留子跟我。殿后是崇拜传说拳手的阿里。

一行人绕到正面时立刻止步，老大这时第一次将手电筒朝向前方。

他照亮一个银色金属制便门，以一座废墟般的建筑来说，这道门显得格格不入。

「阮先生，就照事先讲好的进行。」

阮文山站在便门前，按下门旁边的对讲机。担心对讲机有监视镜头，我们站在稍远处观望。扩音机传出男人的声音，他们讲两三句话，过一会儿阮文山向我们使了个眼色。门锁打开了。

老大他们几个迅速上前开门，猛然冲入屋内。同时听到一阵不成话声的怒吼，但等到队伍后面的我们进来时，声音已经停止。

老大在走廊上制伏了一个男人，是个至少七十岁的老人。他衣摆和袖口下的四肢细瘦得惊人，个子娇小，头上剩侧面还有些许卷曲白发。身上的厚袍飘出浓浓麝香味。

枭快步上前，确认走廊到尽头都没有其他人，同时玛莉亚用无线对讲机通知车夫将卡车开进宅邸里。

「喂，你们要干什么！」

老人一一盯着我们的脸，发现阮文山时停下了动作。

「你这家伙，竟然对雇主恩将仇报。」

嘶哑的声音带着诅咒。阮文山一瞬间显得很慌张，但他立刻用颤抖的声音反驳。

「我知道你抓走我朋友！」

这时成岛往前走，俯瞰着老人。「你就是不木玄助吧？」

对外自称齐藤玄助的老人，听到成岛叫出自己真名却沉默着没搭理。他应该已经察觉到眼前这群人并不是单纯的强盗。

「把你藏起来的东西交出来。」

「你们又不是公安。事到如今才发现我研究的价值吗？你们这些只会啃腐尸的鬣狗。我怎么可能随便把东西交给来路不明的家伙！」

怒吼的老人嘴角满是白沫，叫人很担心他随时昏厥。

「你如果不说，我就自己找了。」

成岛的口气从容十足。他很确定不木不可能求助警方。

身旁的比留子附在我耳边说：「有点怪，不是听说这里有佣人吗？怎么没看到？」

的确，高龄屋主亲自接待客人不太自然。不木说话声音这么大，却没有其他人出现的迹象，屋里一片寂静。

「……看来时候到了。」一反强硬态度，不木虚弱地说：「好吧，想看什么我都奉陪。」

这时，车夫从没关上的便门进来，报告他已经移完卡车。

不木出乎意料地没什么抵抗，事情进展顺利，我松了一口气。

「这扇门得锁上，钥匙呢？」

成岛发现门没有上锁的旋钮，这么问道。不木打开左掌，将一把银色小钥匙交给老大。

挂着圆环的钥匙前端并不是一般的扁平状，而是一根有各种不同形状突起的细棒。

「特制的？」

「便门和『大厅的机关』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

便门内侧也有钥匙孔，只有这把钥匙能开启，一关上就没有人能自由出入。

「『大厅的机关』是什么？」

不木不经意的话勾起里井的好奇。

「去了你就知道了。」

凶人邸的主人露出满是隙缝的牙齿，第一次对我们笑了。

在走廊上转了个弯，马上来到八角形的开阔空间。莫非这里就是大厅？

垂吊在挑高天花板上的旧式照明洒下光线，往昔曾经反射这灯光的白墙，现在处处泛起黑斑，地毯已经褪色。在这杀风景到极点的空间中，唯一称得上是装饰品的，就是位在我们正前方的古董老爷钟。但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大钟摆已经停止不动，宛如暗示着这座宅邸的衰败，时针指着四点半。

环顾四周，终于知道不木所说「机关」的意义。

大厅延伸出五条走道。从相对位置判断，除了其中一条较宽走道——应该通往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钓桥——跟我们走过来的走廊之外，还有三条走道，不均等地从中央往外放射。

较宽的那条走廊可能通往建筑物后方，光线敞亮。

还有两条宽度较窄的对向走道，入口有金属格栅封闭。

「跟真的监狱一样。」玛莉亚惊讶地感叹。

两道金属格栅闸门发出唯有这里经过精心打磨的光泽，前方走道无光，看不出通往何处。

成岛面对老人。

「藏在哪里？」

「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当然是你的研究成果。」

「资料在我房间里，不过这些东西就算外行人看了也——」

成岛不耐地大喊。

「别逼我动粗！我说的是你四十年前趁着研究所意外带走的受试者！」

听到他这句话，我跟比留子都十分惊讶。里井叹口气，没想到成岛说溜了嘴。

成岛来这里要找的是人！

这些戒备过度森严的便门和金属格栅闸门，是为了防止受试者逃跑？

玛莉亚看穿我们的惊慌，转过头来小声地说。

「别担心。我们是来救被关在这里的人。你们可能觉得手段有点粗暴，但这次任务的目的也是为了守护人权。」

她在车里提到「正确的事」就是这个意思吗？如果真能把受试者从这里救出去，我也很好奇成岛打算如何处置，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看来我瞒着你也没有用。」

看到发怒的成岛，不木很满意，他指向其中一条被格栅挡住的走道。

「那前面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那孩子』就在里面。」

「格栅太碍事了。」

「那是升降格栅。把那把钥匙插进对面墙壁的操作面板、打开电源，就能上下升降。」

老大动手之前，看了一眼通往建筑物后方那条最宽的走廊。仰头一望，可以看到一小部分收纳在天花板里的格栅下端。看来这条走廊也设有闸门。

「这条走道后面有什么？」

不木抬起白浊的眼睛看看老大后，低声回答。

「……我的房间，还有佣人房间。」

「佣人有几个？」

「一男一女。」

老大沉思片刻，便指示车夫。

「车夫，用钥匙打开通往地下走道的格栅。」

他指向不木所指、我们走来那条走廊隔壁的走道。车夫接过钥匙，插进操作面板上的孔洞后转了转，面板上的电源灯亮起绿色。操作面板上有对应三道升降格栅的拉杆。

「最左边那个。」

不木开口道。车夫回头看看老人，将他说的那根拉杆往上推。接着马上听到链条卷动般的声响，陷在走道地面的升降格栅缓缓上升。

「车夫，你拿着钥匙守外面，锁好便门后观察宅邸周围。有异状就用对讲机通知我们。」

我小声问身边的查理：「为什么要把钥匙给车夫？老大拿着不是比较方便吗？」

「因为要让他把风，避免外面出状况啊。到时万一车夫进不来就麻烦了，而且钥匙让他拿着，老头想抢回钥匙也没机会啊。」

他把挂着圆滚滚肚子的腰带往上拉了拉，一边对我说明。

车夫拿着钥匙离开大厅后，老大望着其他成员。

「前往地下室前先制住佣人。不木，带我们过去。成岛先生、剑崎小姐和阮先生请在这里等。可以吗？」

顺利的进展让成岛满意地点着头。

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老大他们短短五分钟左右就回到这里，唯独没见到玛莉亚的身影。

「佣人是一对五十多岁的男女。男人稍微抵抗，但马上就老实下来。两个人一起关在女人房间里，留玛莉亚在那里守着。」

老大报告了经过。

「他们没有联络其他人吧？」成岛问。

「不用担心。他们好像平常就没有跟外界联络的管道，连便门的备分钥匙都没有。」

听了之后不木嗤嗤笑了起来。

「就算有管道，那种家伙也不可能跟外界联络。」

看来佣人们跟园区的员工一样，都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终于要找监禁在地下室的受试者了。

「总经理，还是让他们去找人，您在这里等吧。」

成岛一口回绝了里井的提议。

「大老远跑来这里，身为带头者，我有责任陪大家到最后。」

里井没再多说。

升降格栅升起后，一行人在不木带领下慢慢在走道前进，不久便见到往地下室的阶梯。

「好黑啊。」枭探头看了一眼这么说。

「怎么？明明是枭还怕黑吗？」

阿里开了他一句玩笑，但枭只觉得无趣，轻哼一声。

一踏上阶梯，就包围在一股清冷空气中。这道阶梯仿佛引我们走入一座被遗弃数百年的遗迹。地下室好像没有电灯，老大他们打开了手电筒。

走下阶梯，一片荒废的墙面迎面而来。虽然还没崩塌，但过去的雪白涂料已经剥落，处处都可以看到外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还留有曾经隔着固定距离装设过电灯的痕迹。

「怎么有股臭味？」

走在我前面的成岛哀声道。愈往前进那股呛鼻的恼人臭味愈浓厚。闻起来不像霉味，好像混着腐臭，又不只如此。有点像在动物园闻过的野兽味道加上氨气的刺激性臭味……

阿里不知骂了声什么。

刚刚还显得游刃有余的数人，明显提高警戒。比留子替他们说出暗藏内心的话。

「是尸臭……」

「你分辨得出来吗？比留子？」

难怪查理会惊讶。在日本能有几个大学生闻过尸臭呢？看来查理他们有过作战经验这一点确实不假。混着这股恶臭，前面不木袍子上的麝香香味也扑鼻而来。说不定这老人就是为了掩饰衣服沾染的尸臭，才洒了这么浓的香水。

领路的不木在不规则的分岔路口忽而往右忽而往左地转弯。这里的构造简直像迷宫。前进途中偶尔瞥见一些房门。有些房门半掩，能够窥见里面，但多半空荡荡的，不然就是仓库，没有人在屋里的迹象。

「老大，停下。」

将手电筒指向旁边走道的枭高声一喊。灯光下，大片茶色污渍飞溅地板，甚至覆盖住墙上剥落的涂料碎屑。

老大说道：「是血，已经很久了。」

在我看来只像咖啡洒在地上的污渍，他们却一目了然。继续往周围照，同样的污渍星星点点溅满整面墙。

「这些血怎么回事？」

老大要不木说明，老人笑着说。

「可能是老鼠打架吧。」

听了之后一直沉默着的阮文山微弱地问道。

「不木……先生。之前被叫来这里的员工，他们都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请不要再装傻了。好几个员工都跟我一样，被叫来这里过。」

「是吗？我如果见到长相说不定会想起来。」

他一抽一抽的尖锐笑声回响在清冷的走廊上。

这个曾是班目机关学者的老人到底在想什么？佣人被俘，隐藏数十年的秘密即将暴露。眼看着过去的平稳生活即将告终，他为什么这种态度？既不像自暴自弃，也没有失去理性。莫非他还有其他目的？

不木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终于又出现一道老旧铁门。

生锈的铰链叽嘎作响，门应声开启，强烈恶臭瞬间袭来，众人皆忍不住止住脚步。

灯光照亮下，门里是个中庭般的空间。

手电筒左照右探，光线中，地面落着许多小石块。另一盏手电筒照向前方，里面是堵石墙。

「石室……？」

里井喃喃说道。这里是个比网球场略小的长方形空间，深处墙边放着一个汽油罐。

「没想到地下有这种空间。」

「但这味道还真够呛。」

听着查理和阿里的对话，我忽然发现有些古怪。这里明明是封闭空间，却没有回音。

「你看上面。」

我听比留子的话将灯光往头上一照，这才知道原因。这里的天花板高得出奇。走廊的天花板高度约三公尺，但这间石室大概打穿上面几层，约六层楼高的地方嵌着大片长方形玻璃天花板。从光线强度判断，应该是毛玻璃。

「啊啊啊！」

突然一声惨叫。我转过头，阮文山一屁股跌坐在地，正死命往后退。

「人、人、人头！」

手里拿着手电筒的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照，但泥土地上只找到岩块。

不、不对！

岩石上开了好几个不自然的洞孔，还有具规则性的凹凸。

所有人都发现了岩块的真面目。

「是头骨！」

「为什么……」

讶异的声音刹时中断。周围应该还有数个一样的岩块。

原本集中于一处的手电筒顿时像弹开一般往周围发散。

人头、人头、人头——

只是稍微环望，就见到十多个已经化为白骨的头颅随意弃置在地。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听到慌乱失控的话声时，有人撞上我的右肩。差点踩到头盖骨的成岛急忙往后一跳。

这时，混着杂讯的声响忽然响起。

「这里是车夫。老大，听到请回答。」

无线对讲机传来的声音。老大往腰间工具带伸手。

「怎么了？」

「有侵入者。对方进入宅邸发现了我们的卡车，我先把她绑起来了。」

意料外的报告让现场弥漫起紧张气氛。既然绑住对方，就表示我们的非法行为被发现了。

「是什么人？」

「不像员工。她自称自由写手，姓刚力，是个女的。」

「等一下，我跟委托人讨论一下。」

老大暂时放下无线对讲机，面露困惑地看着成岛。竟然有其他人跟自己在同样时间尝试入侵，事先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怎么办？」

「我、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突来的意外让成岛焦躁地啃着指甲。一旁的里井开口解围。

「我想区区一个自由写手不至于掌握到班目机关的消息。应该是擅自想来拍摄超自然景点的人吧。不管怎么样，既然绑住了对方就得妥善交涉，最好让大事化小。」

「她可能有其他同伙，我们回大厅去吧？」

老大提议。但成岛反驳了他的意见。

「不，我们要以找到受试者为第一优先。叫车夫把那家伙带进屋里。」

「要让对方看这个吗？」

老大用手电筒照着头盖骨。

「别胡说了，让他们在一楼大厅等着。」

听了成岛的回答，老大耸耸肩，表示之后如何他可无法负责，然后指示车夫。就在他们交谈之际，旁边有个人正蹲在头盖骨旁边并伸出手。

是比留子。

「喂，这种东西还是别碰吧。」

不顾查理的制止，她还是捡起头盖骨仔细观察，就像在鉴定古董壶。

「这里。」

她雪白的手指指着头顶。

「这里有裂缝。应该是被长型利器敲打导致的大裂痕，绝对是他杀。」

众人听了比留子的分析，流露出困惑跟惊讶。

也就是说，其他头盖骨一样是他杀？

阮文山悲痛大喊：「他们是被叫到这里来的员工！大家都被你杀了！」

「喔？你刚刚说的就是这些人吗？」

不木故意装傻笑了起来。

「不过抱歉啊，我看到这些脸还是想不起来他们是谁呢。」

阮文山发出不成声的吼叫，揪住不木，但枭和阿里马上把两人拉开。

成岛忿忿说道：「监禁、杀人，还有毁损遗体。你真是疯了！」

「别以为你什么都懂！」不木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跟那个无知学者没什么两样。只会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都贴上异端标签、不放在眼里！就是因为无知会骗过正义和常识，人类才永远无法进步。」

「杀人的家伙难道不疯狂吗？」

「杀人不是出于疯狂。正因为在疯狂中保留一丝清醒，才会杀了他们！他们不是人。唯有杀了猴子才能证明自己的清醒——」

老人大喊着支离破碎的话语，在两人压制下奋力挣扎。

「够了！快带我们找受试者！」

不耐的成岛粗暴地踹了一脚，踢弯了不木的膝盖。两边的人将老人拉起来站好，他蹒跚地往前走。我们背向刚刚进来的门，左右两面墙上都有扇老旧铁门，不木走向右边那道门。

「这里。」

铁门一样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迎接我们入内。

之后回想起来，我们运气真的很好。要是再慢个几秒，很可能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送命。

外·便门前·刚力京

「刚力，你跟我一起待在屋里，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抓住我的外国男人将无线对讲机收进胸前口袋。大家好像叫他车夫。

突来的状况让我脑中一片混乱。运气太差了。花了这么长时间搜集梦想城的情报，好不容易瞒过警卫的眼成功入侵，没想到凶人邸已经有来客。而且还不只一个人。听他称呼对方老大，显然是有人带领的集团。车夫腰间还配戴着手枪，看来不是等闲之辈。

但不见得是坏事。

多亏他们才轻松潜入宅邸。根据事前调查，这里出入管理森严，入侵会是最大难关。

「你的名字这个『京』字怎么念？KYO吗？」归还驾照时，车夫问。

「念MIYAKO，不过很少人一开始就能念对。」

「你说你是自由写手，但这算非法入侵吧？我看你不是来采访的？」

我心想，你们不也是一样？但没有说出口。

「我承认这不是正规手法。但梦想城除了非法外劳外还有许多疑点。为了确认真相，才想来调查董事长的住处。」

这套说词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说起来如行云流水。

「那你们又是什么人？」

「无可奉告。」

「目的呢？」

「这也无可奉告。」

一点也说不通。

但从他的举止，应该不是凶残的强盗集团，否则我早就没命了。

车夫用钥匙打开一道像便门的入口，先让我进去后在我身后再次锁好门。我们走过一条狭窄过道，到一个大厅般的空间。

我的紧张稍微缓解，开始环视周围。灯光所照之处的墙壁肮脏，地毯中心磨薄外露。除了墙边一座不动的大老爷钟，没有其他装饰品。

四方延伸出几条走道，其中一条有铁格栅挡住。确实如同事先搜集到的资讯，这里从前是一座仿监狱的迷宫型游乐设施，散发着不祥气息。

他一定就在这座宅邸中的某处。

「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包。」

车夫指着我背后，我在心中暗啐一声。刚刚搜身时手机已经被拿走，本来以为后背包能逃过一劫，我太过天真了。

我正要放下后背包时，左边走道后方传来脚步声。

难道是车夫的同伙回来了？

但不太对劲。

那条走道没有亮灯，后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脚步声的主人却没有用手电筒。

而且，脚步声的节奏听起来间隔很大。

就好像是——

车夫似乎也觉得奇怪，又往对讲机里呼叫：「老大？」

他还没听到回音——「那东西」就从黑暗中现身。

太过异样的形体，让我跟车夫都忍不住直盯着看。

「别——」

别动！车夫还来不及出声警告。

「那东西」已经毫不留情地攻击车夫，鲜血在我眼前飞溅。

地下室·叶村让

不木带着我们走进跟石室相连的第二空间。

走了一阵子，我得知走廊围着这约略呈长方形的地下室绕一周，中心部分有几个房间。但因为构造单纯，第二次转弯时，我有点怀疑走在前面的不木是不是刻意在拖时间。

眼看着迟迟没到目的地，成岛不耐地正想质问老人。

手电筒照向走廊墙壁上一处突兀的开口，是个没有装门的空间。里面是一条走道，几公尺前有一道狭窄阶梯。

「这条走道通往哪里？」

就在老大这么问的同时——

「啊啊啊啊！」眼前阶梯上方传来惨叫声。

渐渐习惯寂静的我反射地缩了缩身体，接着马上听到枭低声说。

「那是车夫的声音吧？他怎么会在前面？」

「车夫，怎么了？」老大试着呼叫无线对讲机，但没有回应。

「该不会……」比留子迅速回话：「大厅还有另一条有升降格栅挡住的走道吧？这道阶梯会不会是通往那里的？」

「什么？」老大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我们下来的入口对面，就是这道阶梯？」

这时无线对讲机传来回应。我们听见负责看守佣人的玛莉亚声音。

「老大，我这里也听到惨叫了，要不要我去看看？」

「可恶！先等等。」

老大大叫着奔上楼梯。我们跟在他身后。

比留子猜得没错，前方正是有格栅封住的那条通往大厅的走道。老大冲向升降格栅想把它拉起，但这无法靠人力搬动。从格栅间隙可以看见大厅的状况，可是视野可及的范围内都没看到车夫，也没看到入侵的女人。

不过大厅正中间留下了怵目惊心的痕迹。

大量飞溅的血迹。

还有——一只包裹在工作服袖子下的手。

从后方探出身的查理盯着眼前景象，困惑地喃喃道。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宅邸某处响起了枪声。

「车夫开的枪吗？该不会射杀了那个女写手？」

接连发生的意外事态，让众人顿时陷入混乱。

为了平息眼前的混乱，老大对无线对讲机清晰地喊出指令。

「玛莉亚就地待命，我们过去之前别离开房间。」

没等玛莉亚回答，我们便开始折返来路。

「成岛，虽然得绕点远路，但我们回大厅吧。」

「这格栅拉不上去吗？」

成岛的疑问让不木插了嘴，那语气就像等着看好戏。

「不可能啦，只有大厅才有操作面板。」

成岛瞪着不木，但再气也无可奈何。

「现在情况不明，大家都把枪准备好。」

老大一声令下，传来枪枝从枪套抽出的声响。老大继续尝试跟车夫通讯，但还是没有回应。

「我是玛莉亚。佣人有点可疑，突然很害怕，说自己会被杀，要快点把走道封起来。」

夹杂在玛莉亚声音之间，可以听到女佣人的叫唤声。

近乎嘶吼的惨叫声也撼动了所有人的无线对讲机。

「救命！」是一直没有回应的车夫。「不要！我不想死！」

「冷静一点，车夫！」

「他追过来了！」车夫完全无法冷静。

话声之间可以听到激烈的喘息，他应该正拼命奔跑。

其中还混杂着当当的尖锐声。

「你在哪里？」

「不知道，手电筒掉了……我穿过好几道门，现在正爬上一道螺旋阶梯。然后……喂，不会吧。啊……」

声音中断，车夫的话声虚弱无力。

「是死路。可恶，怎么会……」

就在他不再说话之后。

哐啷、哐啷、哐啷……

不只是无线对讲机，宅邸内传来钟声。

「我在这里，你们快来！」

钟是车夫敲响的吗？

相较于完全无法掌握事态的我们，不木「喔」一声，了然于心地抚着自己尖细的下巴。

「是钟楼吧。」

「钟楼在哪里？」

「刚刚的『首冢』有另一扇门，那里进入别馆往左边走就是了。」

原来那间满地都是头盖骨的石室叫做「首冢」啊。

成岛扯过老人的前襟，用力摇晃他。「别馆？你带我们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走这么一大圈，我早就觉得奇怪，受试者就藏在别馆吧！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被揪住的老人开始咳嗽，老大打断他们。

「总之去找车夫吧。」

但成岛有不同意见。

「我们去别馆，得先找出受试者。别忘了，我是因为这个目的才雇用你们的。」

老大眼中透露着怒气，但可能连争执的时间都觉得浪费。

「知道了。反正方向都一样，速战速决吧。车夫可能已经被写手解决了，大家小心点。」

他打断对话，走在最前面。这时钟声停下，再怎么呼叫车夫都没有回应。

我们回到首冢，照亮对面的墙壁，灯光下除了我们刚刚进来的入口，还有老旧的铁门。

穿过首冢，老大正要伸手摸那道铁门。

这时门的对面传来脚步声。

「车夫？」

没有回答。

觉得不太对劲的老大将老人往身后推，双手持枪。

枭、查理、阿里也站在前方护着我们，枪口和手电筒对着铁门。

叽——门应声而开。

我们看见了车夫的脸。

在比我视线略低的位置上，出现了车夫只剩脖子以上的脸。

「哇啊啊啊！」

我忍不住惨叫，其他成员应该也发出了某些叫声，但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因为紧接着映在我们眼里的东西实在太诡异，完全无法理解。

抓住车夫头部的是只犹如棒球手套般巨大的手，手的主人正屈身要穿过这道门。

巨人。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恰当的形容。

至少超过两公尺的高度，巨大的身躯庞大得离谱，连老大跟阿里都相形矮小，但不只是高度，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发达的肌肉，头看起来像附带装上去的。更叫人害怕的是他头部套着布袋，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处黑色洞孔。

这样就够异常了，却还有两个引人注目的特征。

巨人身上那件看似灰色运动服的服装，没有左肩以下的部位，袖子在肩口处缝起来。他只有一只手；此外，裤腰的腰带垂着一把大柴刀。

「哈哈哈哈！」

众人都惊讶得僵住不动，只有不木的笑声响遍四周，他发自内心觉得可笑。

「发什么呆呢？这就是你们想见的人啊。」

——这、这就是受试者？

我、老大，还有比留子，都被眼前仿佛好莱坞恐怖电影里的形体震慑，造成致命延迟。

巨人突然挥动了右臂。

他将手里握着的车夫头颅丢出来。头颅就像一颗球，划过空中落在地面，滚动了两公尺左右，撞到持枪僵住的查理脚边，停了下来。

只有头部的车夫仰望查理。

「——哇啊啊啊啊！」查理一边惨叫一边对巨人开枪。

接连爆裂出的闪光烧灼着我们的眼睛。

没打中的子弹在铁门和石墙上弹跳。

其中一发命中巨人肚子，喷溅出鲜血。

成岛这才回过神来大叫。

「别杀他！你知道这家伙有多大的价值吗——！」

话才说到一半巨人就消失了。

不。

听到「呜呃」一声还有骨肉被挤扁的声响，带有血腥味的劲风吹动我刘海，我才想通巨人其实只是在一瞬间跑出手电筒的光环之外。

光线慢了一拍才指向巨人，光束中，他正用那圆木般的粗壮膝盖踩着查理，用右手握着的大柴刀往查理脖子挥下——

查理的头和身体转瞬分离。

老大叫道：「开枪！避开要害！」

枪声掩盖住惨叫和怒吼。

石室里又是一片刺眼的闪光。

「比留子！」

突如其来的战斗中，我正想跑到她身边时，巨人的身影再度消失。

「在上面！」

枭的叫声之后，漆黑庞然大物伴随着一阵地鸣，在老大附近落地。

太惊人的跳跃力。

老大的身体在巨人撞击下被往外抛，穿过我跟比留子之间狠狠撞在墙上。

「只能杀了他！」

「不行！不能杀他！」

「不木不见了！」

就在这之后我们听到铁门开启声，是一开始走来的方向。不木逃走了。

又是一阵枪声和惨叫的交错。

不知是谁的手电筒扫过地面，那个瞬间我看见一台无线对讲机掉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立刻捡起来。听到枪声的玛莉亚正在询问状况，但我们实在没工夫回答。

「你们快逃！」阿里大叫。

我在黑暗中寻找不木离开的门。边敲着墙壁确认一边移动，终于摸到冰冷的铁制触感。

「比留子！」

我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人影错综，分不清谁是谁。

可是我听到远方传来声音。

「叶村，你快走！」

声音从我对面墙壁那侧传来。

「可是……」

「别管那么多了！」

我还想找比留子，但此时好几个人影往我这里靠近。

「走开！」

是成岛的声音，我的身体被他推开，踩到跟在他身后过来的那个人两三次。对方好像是里井，他扶着我的身体，坚定地说：「现在只能先逃了，要快！」

流弹打在我头上的墙壁，我下定决心。

伸手摸索，开始在漆黑的走廊上奔跑。

一楼·便门·刚力京

快逃、快逃、快逃。

我拼命使劲想打开便门。

但门把只传回锁死的坚硬感触，一动也不动。想打开门锁，但门上没有能开锁的旋钮。

「该怎么办？」自己嘴里发出不住颤抖的声音。

便门的钥匙应该在车夫手里。但他已经被那东西重击，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单手的巨人。

车夫被袭击的那一瞬间，我吓到无法动弹。

幸好巨人追着他跑。

那巨人该不会就是……

哐啷、哐啷、哐啷……

远处传来钟声，把我唤回现实。

这座宅邸我已经调查过一遍，但之前并没有听说有钟响。

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但总之现在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我做好觉悟，蹑手蹑脚回到大厅。没发现其他人。

我挑选了从大厅延伸出的走道中最宽的一条，因为这是唯一一条前方透露着亮光的走道。

眼前马上出现T字分岔。我选了右边，往走道前方跑。

路的尽头是一扇看来很坚固的金属门。

抓住手把，没有上锁，沉重的门慢慢开启。应该可以躲在这里。我还没来得及放心，就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没时间犹豫了！我从开启的门缝钻进去，短短的走道后又有一道门，通往房间。应该有人在这里生活，空气中有浓浓麝香味。这说不上豪华的起居室里，摆着古董风情的橱柜跟桌子。

桌上的监视器正播放着监视摄影机拍下的影像。

有没有地方可以躲？

我马上发现起居室墙上挂的短窗帘。后面是窗户吗？急忙掀开一看，那是个外推窗台，上面摆放着红眼睛的黑猫摆饰、发着璀璨光芒的玻璃烟灰缸，还有诡异的半兽人金饰等等。

我把这些东西推到角落，躲在窗帘后。接着马上听到有人进房间的脚步声。

对方气喘吁吁，从发出声音的高度判断，个子应该很娇小。知道不是巨人后我松了口气。

这个人走过窗帘前，并没有发现我躲在外推窗台。

我小心地从窗帘缝中往外窥视，是个穿袍子的老人。

一定是这座宅邸的主人，齐藤玄助。

他双手放在桌上，肩膀不断上下晃动地调整呼吸，但突然开始发出抽搐般的笑声。

「那群笨蛋，现在才想抢走我的研究已经太迟了。你们最好都成为那孩子的祭品。」

他好像要转过身，我急忙躲回窗帘后。

房间里回响着坚硬物品敲击地板的声响，同样的声响之后又重复好几次。

粗喘的呼吸声终于稳定，我听见老人茫茫低语：「对了，那个人该不会……」

我又偷看了一下，老人走到后方，发出找东西声，之后拿着一本档案回来。

他急匆匆翻阅文件后沉吟一声，似乎找到资料，然后点起暖炉的火，开始一一将文件丢进去烧掉。

地板上大片大片散落着他方才打坏的监视器和电话机碎片。

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向着我，正专注地在桌前写着东西。

我慢慢恢复冷静。

现在这房间里只有我跟老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知道一切就趁现在。

我倏地拉开窗帘。转向这里的老人脸部惊愕到扭曲。

之后目睹一切犯行的，就只有黑猫摆饰的那对红眼睛了。

地下室·叶村让

哈——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我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好不容易逃出首冢，但跟其他人走散了。

身边没有持手电筒的人，我什么也看不见。如果手机在身边还可以拿来照明。我连怎么走回阶梯都不知道，经过几个岔路跟转角，已经完全迷失方向。

不过现在已经听不见枪声。是制伏巨人了？或者是……

正当我还在想着这些时。

「我是玛莉亚。请回应！有人听到吗！」

捡到的无线对讲机传来中断一阵的玛莉亚声。我担心被巨人听到，下意识捂住扩音面板。

紧接着是老大杀气腾腾的声音。

「我是老大，车夫跟查理被杀了。」

「连查理都被杀了？到底怎么了！」

「被关在这里的是超乎想像的怪物，连枪都阻止不了他的行动。不木也逃走了。」

「我是枭，巨人正在追阿里。那家伙在黑暗中好像也看得见。」

「玛莉亚，你回卡车拿备用子弹。」

「便门的钥匙在车夫手上啊！」

「SHIT！」

「总之你不要离开佣人房，跟他正面冲突没有意义。」

现在想想，大厅的升降格栅之所以那么坚固，并不是为了关住员工，一定是为了保护一楼的人不被从地下室上来的巨人攻击。

无线对讲机沉默了下来，感觉不到周围有人在动的迹象，但我还是担心会发出声音，好一阵子不敢动弹。

我偶尔看一下手表，约快经过十五分钟时，黑暗深处出现动静。

大剌剌的脚步声正在附近走道上移动。

我很想关掉无线对讲机的电源，避免发出声响，但黑暗中分不清哪个是电源开关，只能将扩音面板抵在肚子上。恐惧和焦急心情交杂，让我几乎要失控。

沿着墙壁往前走不久，我摸到了门把。是个房间。我毫不犹豫地进去。

我非常小心地摸索着房间，但这里没有家具，也没有藏身之处。

得快点找其他地方才行。但一出房间，又听到刚刚的脚步声。

我想起刚刚听说的那句话，巨人在暗处也看得见。要是站在他视线范围内立刻就会没命，于是我轻声往远离声音的方向前进，在第一个转角转弯。

可是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伸手一摸，是冰凉的铁门触感，还有似曾相识的扑鼻恶臭。

我又走回「首冢」了。

回到这里说不定可以跟比留子会合。

但某个记忆制止我将手放在门把上。

——这扇门开启时会发出叽嘎声。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回到首冢的念头，沿着墙走回来时的方向，在第一个角落转弯。我走进第一个找到的房间，寻找藏身处，发现墙壁中央附近有个突出的遮檐。下方还有个洞。

应该是暖炉。难道是以前游乐设施的一部分？

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装饰，不过我试着弯身躲在里面，发现烟囱部分可以容纳一个人躲藏。

「该死的！」

心脏顿时揪紧。

无线对讲机的那头有人在大叫。

「太倒楣了！这里是死路，妈的！难道就这样玩完了吗！」

是阿里。虽然微弱，但房间外正传来同样的「即时叫喊」声。看来阿里离我不远。

「喂，怪物！鬼抓人算你赢了，上吧！」

他正在垂死边缘挣扎。虽然很想帮他，但被恐惧控制的身体无法动弹。

身上有手枪的武装佣兵都不是对手，我区区一个平凡人又能做什么？

我正在咒骂自己，而颤抖双手间传出的阿里话声已经变得很平静。

「如果有人听到我说话，请把约定好的报酬交给我妹妹她们。」

随后，房间外发出从喉间榨出的惨叫，稍隔片刻，是硬物撞击声。

——阿里死了。

但我没有闲工夫责怪无能为力的自己。

巨人的脚步声正往这里逼近。

我急忙躲进暖炉里，脚踩着遮檐上些微突出的边缘将身体往上撑，并且用双手撑在内墙，好不容易躲进烟囱内。隔着墙，我听见隔壁房间门开启。

巨人到隔壁了。过一会儿，他离开房间，又传来走在走廊上的声响。

来了，到我房间前了。

只能祈祷了。拜托，就这样走过吧。脚步声停下。

——唧。

门打开了。

叽嘎、叽嘎。巨人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他在房间里停下了脚步。

手掌心满是汗水，支撑身体的力气渐渐衰弱。

要是鞋底踩滑就完了。

要是无线对讲机响起来就完了。

要是呼吸声被听见也完了。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

刷！转身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回到走廊。几秒后，听到铁门的叽嘎声。他回到首冢了。

我浑身无力，慢慢滑落跌坐在暖炉底部。似乎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现在我一边粗声呼吸，一边看着手表。

蓄光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巨人可能还会再来。下一次能不能成功躲过？光是想像就要发狂。

——后悔跟来了吗？

我仿佛听见比留子的声音，立刻在心中否定。

没有这回事。要是没跟来，我一定更后悔。

比留子平安无事吗？

希望她找到安全的藏身处。要不然……

打住。想那些负面的事没有用。

现在急着去找她太莽撞了。不如相信她，静待机会。

我继续安静躲在暖炉中。

用全副神经仔细感受巨人有没有走回来。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追忆II

就在我感到一顿一顿的小幅摇晃时，周围一片喧嚣，瞬间拉回了我的意识。

糟糕，又在课堂上睡着了。连忙抬起头环望教室内，附近座位的人大概都发现我在打瞌睡，其中一个人拍拍我的肩膀，另一个人一边开玩笑对我说：「小京，早啊。」拿起教科书离开教室。对了，这是今天最后一堂课。

我好像作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一定是因为前天晚上丈志硬要讲鬼故事给我听的关系。

他说以前在这里被杀的落败武者鬼魂为了寻找自己的头，每天晚上都会在外面徘徊，深夜走进宿舍的女厕，还会有首级从上面偷看。

丈志怎么可能知道女厕的事——理智上知道，但还是会怕。这家伙最好再进一次反省室。

我平息着还在怦通怦通剧烈跳动的心脏，用橡皮擦消掉如蚯蚓般扭曲的铅笔痕迹。我上课没多久就睡着了。

因为我太常打瞌睡，以前每次都会出声警告的医生们，现在都习以为常，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丢脸，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医生们都注意到我考试没考成红字的努力；也有小孩说，这可能是羽田医生研究的副作用之一，所以我才没被骂。

逆着走出教室的人流，我拿着教科书走向某个人的座位。

那个男孩——公太仿佛已经知道我会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抱歉。可以跟我说一下上课内容吗？」

「第四十页。如何用比值求出面积。」

他应该想快点结束，非常省话，我急忙坐在空出来的隔桌，翻开教科书。

每次打完瞌睡，我都习惯像这样来接受他的个人指导。公太是同龄孩子中脑筋最好的一个，也很懂得怎么教别人，笔记又清楚易懂。我之所以能考及格都要感谢他。

我一边点头听着他说明笔记上图形的意义，偷偷看他的表情。

距离丈志被送进反省室的那场架，今天已经第四天。听说公太被打断鼻子，但现在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近距离也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了？」公太狐疑地回望我的眼。

我慌张地解着教科书上的例题，开了其他的话题。

「你今天也没跟丈志说话吧？故意在避开他吗？」

「没有。」

公太话少，但情绪很容易透露在声音里。就算只是短短回答，我也听得出来他心里还有疙瘩。他人不坏，可是跟直来直往的丈志不同，什么都往心里藏，经常被其他人误会。

「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啊，说了可能会轻松不少。」

「我没什么事。你为什么说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跟我猜想的回答一样。继续诱导他说出来吧。

「当然知道，毕竟我们一直一起生活啊。」

「那又怎么样？」

「我是姐姐。」

「为什么你是姐姐！」

「因为我是巨蟹座、你是天秤座啊。我比你早出生嘛。」

「有听过弟弟教姐姐念书的吗？显然我才是哥哥。」

「好啦好啦。我也可以了解哥哥您的心情啦。我们只要多多练习，体能测定时一定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绩，让大家刮目相看。但这样就不能成为研究成果了，归咎于环境也没有意义啊。」

这时不知为什么，公太一脸呆愣。

「归咎于环境？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丈志吵架的原因啊。我都听说了啦。」

这时公太稍微想了想，终于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确实这么说了，但丈志气的不是这一点。我当时这么说：『你不会懂我的心情。没能留下结果的人，在这里就没有价值。』然后丈志就动手打了我。」

我也没留下什么结果，但这样就说人没有价值，未免太悲观，也不正确。不过只因为这样丈志就气到动手打人吗？我还是不太相信。

「其实他说不定是想替你打气，叫你不要胡思乱想？」

公太寂然一笑。

「小京，你真是迟钝。」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下意识地「啊？」表示疑问。

「因为丈志喜欢你啊。你虽然没像我这么差，但也没有留下好纪录不是吗？所以他觉得我那样说好像暗指你也没有价值，才会生气的。当然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啦。」

公太说来很自然，但我耳里几乎没听到这句话的后半段。

丈志，喜欢，我？

「你没发现吗？丈志表现得很明显啊。」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因为对我来说，他是个理所当然会待在我身边的人。

「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所以才随便编了个谎吧……你怎么了？」

我企图平息火红的双颊。「公太你也想太多了吧。没有留下结果的人就没有价值，这样太奇怪了吧。医生不是经常说，跟其他人比较也没有意义吗？」

「这个道理只有在设施里才说得通。」

不知不觉，我已经停下解题，反而是公太不耐地用铅笔尖敲着笔记本，不断发出声响。

「你也听说有人要来机关考核了吧。如果顺利，羽田医生的研究就会被更多人知道。」

「那当然啊，那是可以帮助很多人的研究。」

公太叹了口气，就像在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懂」。

「小京，你上次测定时百米跑多少？」

「……十一秒八九。但已经比上一次快了。」

我难为情地放低了音量，而公太却平静地告诉我。

「我上次碰巧听到职员在说话。如果在外面的世界，你会是同龄里跑最快的人。」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过去我从来不知道一般孩子的纪录。

「为什么大家跑那么慢？」

有那么多跑得比我更慢的人，这让我有点难以想像。

「这里不会接收到让我们觉得困扰的外部资讯，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样。你想想看，为了制止我跟丈志打架，得出动四个大人。而且我被打断的鼻子花了三天才好，当时受伤的大人都满身瘀伤得贴膏药。我们的力气就是超乎常理的大。」

十二岁孩子吵架，却靠四个「普通」大人才能制止。这就是我们的实验成果吗？

「在外人眼里，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没有练习过田径的小京可以轻松打破日本纪录。其他人会觉得我们是同类吗？」

我一直以为自己跟不上别人。可是，如果全日本最努力的人连完全没努力过的我都赢不过，那外人看到我们会觉得「好棒！」「好羡慕！」吗？

这一点连我也懂。我们在其他人眼中只是怪物。

「羽田医生说过，这项研究要适用在所有人身上还要好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大家都不会把我们当『普通人』看待。到头来最吃亏的就是像我这种能力不算太高的受试者。我不是普通人，但只会拖累研究的脚步。」

公太说完这些，似乎也不想听我的想法，草草阖上教科书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空留我和公太的笔记本。他那番话让我脑子很乱，连他教我的内容都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也让我知道，原来我远比自己想像得更加一无所知。

拖着沉重脚步走出教室，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怎么这么慢。」

抬头一看，丈志板着脸站在走廊上，好像在等我。

——因为丈志喜欢你啊。

公太那句话掠过脑中，双颊的火热似乎又要复活，我急忙别开视线，举起公太的笔记。

「刚刚上课时睡着了，我在自习。跟平常一样啊。」

「也不用每次都叫公太教你啊。」

以前不以为意的一句话，开始在意后听在耳里只觉得丈志在吃醋。他真是那样看我的吗？

不行。别说外人了，我现在连近在身边的伙伴在想什么都摸不透。

「嗳，你们两个刚刚在说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丈志继续跟在我身后。

公太那些话带来的冲击比想像更大。我明知道问丈志也没有太大意义，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间，还是很希望有人能缓解我对未来的不安，忍不住开口问他。

「离开这里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生活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羽田医生的研究很厉害，但外面的人会觉得我们很厉害吗？对那些千辛万苦、费了很多努力才稍微增长一点能力的人来说，可能觉得我们这种人很诡异、很恶心。」

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或离开这里之后要如何生活。可能所有人一起搬到其他设施去住，也可能被人领养。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都无法过着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来到外面的世界，势必会接触到对我们感到恐惧或者忌妒的情感吧。

我们即将面对的未来，是无尽的孤独。

忽然被问到这些，丈志一定不知该怎么回答，但他嘴里说出令我意想不到的回答。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一家人啊。」

这句话精准射中了我沉重心情的正中央。

「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医生的研究会对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那些事情太难了我不懂，可是不管别人怎么看，大家都一样啊。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受苦啦。」

……也对，大家都一样。

既然这样，应该就不需要担心了。

「谢谢。」

「干么说谢谢，本来就是这样啊。」

丈志害羞地搔搔鼻子，别过脸去。

一家人。用来形容在同一段时间里共享苦乐的我们，这或许是最恰当的词汇了。我也决定如果丈志、公太，还有羽田医生跟其他孩子们遇到困难，一定会去帮他们。为了保护我的家人。

来到中庭，宿舍里已经飘来晚餐的香味。今天的菜色一定是炖牛肉。

肚子顿时饿了起来，我正想加快脚步时，丈志低声说道。

「你看，好像在烧东西？」

他视线前方是中庭一角的小型焚化炉。这是用来烧宿舍里的可燃垃圾，但烟囱在这个平时不会使用的时间升起白烟。

我们俩不约而同走近焚化炉。聚集在研究大楼屋顶的乌鸦齐声飞走。

随着我们愈走愈近，也闻到一股令人忍不住皱起眉的臭味，我们互看了一眼。

「要不要去叫人来？」

「确认一下在烧什么比较好吧？」

丈志用炉边的火钩打开投入口，我从他背后往里面看。

火势不太强，可是浓浓黑烟和扑鼻而来的恶臭让我们两个都呛到了。

烟散去后炉里的状况映入我们眼帘。

两颗盯着这边看的混浊眼睛，松垮张开的嘴。脖子以下空无一物的圆形物体，正被火焰吞噬，冒着黑烟。

「啊啊啊啊——」

我高声惨叫。

头、是头。

小孩子的头。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差点跌坐在地，丈志急忙扶住我。但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在空中转一圈后陷落至黑暗。

「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这道声音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三章 未料之死

地下室·叶村让·第二天

仿佛会永远持续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无线对讲机声打破。

「我是玛莉亚，有人听到吗？」

躲在暖炉里一整个晚上的我，急忙将抵在肚子上的无线对讲机拿到耳边。

「太阳升起来了。阿波根——那个女佣告诉我，那个巨人很讨厌日光，一到早上就会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我离开房间来到大厅了。平安的人请回答。」

时间是早上七点前。在那之后巨人并没有来过。

真的可以行动了吗？我还在犹豫，这时又听到另一个声音。

「我是老大，我还在地下室。」

太好了，他也活着。我想起无线对讲机按下旁边的按键就能通话，试着发出声音。

「我是叶村，对讲机是昨天晚上捡的。」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人在哪里？」

「我也在地下室。就在一开始离开首冢时经过的那道门附近。」

「我找你会合，带你上去。」

约一分钟，走廊有手电筒照来，老大探出头。眼前一阵眩目，但现在连这都令我怀念。老大身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但没有严重的伤。他昨晚在首冢明明被巨人撞飞，身体果然很顽强。

我跟着老大一起走，马上发现走道地板上有新的血迹。是昨晚那场打斗留下的吧。看起来应该是一边流血一边跑，维持着一定的间隔。

「可能是被杀的车夫留下来的。」

说着，老大指向掉在地上的一把手枪。光是想像车夫失去武器、流着血逃离巨人追逐的样子，昨晚的恐惧就再次袭上心头，我只是安静地点点头。除了查理之外，阿里也被杀了。之后还要看多少人送命呢？

我们寻找其他的生存者，走向昨天晚上下来的阶梯。

这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音。

「有人在吗？」

手电筒一照，发现阶梯附近的走道上有一道小门。

打开一看，眼前是已然看不见高级西装形迹、满身脏污的成岛。门里是工具间，他跟满是尘埃的拖把、水桶等打扫用具一起藏身在此。老大将他拉起来。

成岛身上没有无线对讲机，老大告诉他巨人的危险暂时解除，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怨。

「里井那小子，竟然把我推进这里后自己逃走！」

也就是说，里井把这仅容一人藏身的地方让给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作出这种决定应该好好赞赏才是，哪里还有责怪他的道理？

「成岛先生，我们不知道要保护的对象是那种怪物，事先知情就能准备好一点的装备。」

老大的话语里饱含着怒气，但成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把一头乱发往上一撩。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想抱怨的人是我吧。好不容易找来的战力都泡汤了。剑崎小姐犯不着引来这么棘手的东西啊。」

显然他只想到自己，我心中不由得冒出一股轻蔑。整件事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策画的？老大看来也受不了他，没有回话，迳自爬上楼。来到大厅，玛莉亚见到我们显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

跟在她身后的有那对上年纪的佣人、枭跟里井。除了车夫、查理和阿里，还有人没出现。

逃走的不木、引路的阮文山、入侵的女人，还有——

「比留子呢？」

玛莉亚回答了我的问题：「不知道，现在准备去找她。」

成岛走近里井，用力戳着他的胸口：「你亲手把我推进去却没来接我？这个冷血的家伙！」

「我、我也才刚跟大家会合啊……」

里井嘴里还嘟囔着，但成岛的兴趣已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他俯瞰大厅中央，车夫的一只手浸在一汪血水中。昨晚我们隔着对面的格栅也看到过。星星点点的血迹往地下室延续，看来车夫是在这里被巨人袭击后逃往地下，穿过首冢到达后方钟楼，然后在那里被杀。

「谁！」枭突然大叫，举起了枪。

跟着他的视线，发现连接便门的走道出现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等等，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出声的女人一身轻便，穿着深蓝色防风外套和伸缩材质的长裤、黑色运动鞋，还背着一个小后背包。年纪三十岁左右。她表情僵硬地高举双手。长刘海下方露出微往上吊的眼睛，还有紧抿的嘴唇，都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

「你就是入侵者？」

「我叫刚力京，是个自由写手。」

老大要枭放下枪，这个女人也将手放下。

「你也遇到了那个巨人吧？还能活命？」

「我趁另一人被追赶的机会逃了。之前都躲在这条走道后面。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刚力个子比老大小了两圈左右，但丝毫不显惧色。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一直在采访这座主题乐园雇用非法外劳的事。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进来，不巧在外面拍照时被发现了。」

「偷偷潜入私人住宅，对你来说这也叫采访吗？」

「你们有资格告诉别人什么是正义吗？倒是你们，手里还拿着枪，究竟是何来历？那个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好了好了，你先等一下。」

老大挥挥手，阻止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刚力，然后问其他成员。

「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枭回答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

「不可能。便门不管从里面或外面，都得有钥匙才能打开。正面入口就像昨天看到的，是以前还是游乐设施时留下的钓桥。佣人他们也从没见过钓桥被使用的样子，我刚刚试了一下，绞盘完全无法动弹。」

「其他出口呢？」

这问题问的是两个佣人。他们看起来差不多五、六十岁，但并不是夫妻。

「没有。而且我们只有老爷允许的时候才能外出。」

这个头发梳成一把马尾、声音尖锐的女佣人自称名叫阿波根令实，鼻子嘴巴都很扁塌，分得有点开的双眼胆怯地闪动。

她身边戴着眼镜的大个子胡渣男也附和道。

「老爷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到『那孩子』向来非常小心。我来这里七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其他出口。」

这个名叫杂贺务的男人跟阿波根刚好成对比，态度从容自在，他主要负责这座宅邸里的修缮工作。体型虽大但有一对溜肩，脸颊红润饱满，目光柔和。整体气质很温和。他的样子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暗自在内心好奇不解。

「对了，昨晚放卡车进大门的阮文山那个当警卫的朋友呢？没发现我们没出去吗？」

里井对枭的问题并没有太令人期待的反应。

「我们只要求他默认我们的行动，最好别期待他会出手帮忙。中间的联络是透过阮先生，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老大转向刚力道：「现况大致如此，我想你还有很多事想问清楚，但目前得尽早找到还活着的伙伴。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再次逮住不木才行。」

这时玛莉亚打断了对话。

「等等，老大。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谁都没预料到她接下来说的这句话。

「不木玄助被杀了，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玛莉亚在联络我们之前，佣人们带她前往不木的房间。

「他们告诉我，不木要逃的话会逃回自己房间，所以召集大家前我想先逮住他，以免后患。」

玛莉亚说明着带领我们前往不木的房间。从大厅延续出去的T字分岔路往右转，接下来顺着路走，在走廊尽头出现一扇与古老宅邸风格不搭调的坚固金属门。不过，那扇门显然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任务，对外大大敞开。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金属门表面有几道被东西敲打的痕迹，内侧挂着一个约莫大人手臂大小的门栓。

跟在玛莉亚身后穿过金属门，前方依然是走廊，尽头左边还有一道简单的门。后面就是不木的房间。已经看过房里状况的两个佣人似乎不太想进房间，在走廊上止步。

一进到房中，麝香香味立刻扑鼻而来。不木脱下的鞋就丢在进门处的地板上，看来他习惯赤脚在房间里生活？

垂吊在天花板上的古董风灯具还亮着。屋里也有窗户，不过现在窗帘是拉上的。

「你们看。」

不需要玛莉亚指示，我们马上就看到了。

地板上散乱着疑似电话、监视器的残骸，旁边是不木仰躺的尸体。

特别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尸体的状态。

「没有头……」刚力诧然说道。

老人尸体上还穿着昨晚我们见过的那件袍子，但头部从这看似无伤的身体消失，环视房间到处都没看到。断面下有一滩约莫一块较大松饼的血渍。血迹中央可以看到俐落的切面。我脑中浮现出巨人高举大柴刀挥下的样子。难道不木跟车夫一样，在这里被砍断了头？

成岛开始咒骂：「可恶，死在自己宠物手里，太可笑了！本来想让这家伙好好招认。」

宠物？是吗？回想巨人昨夜发狂的模样，我并不觉得他能辨别敌我。所以不木才在大厅和这间房间入口都设置坚实的防御吧。但为什么会放巨人进来呢？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刚力还没掌握状况，她一一环视我们几个人的脸。

「就是你眼前这回事啊。我们躲起来的期间，巨人来到这里杀了他——既然死了那也没办法。不是要去找其他人吗？。」

枭冰冷地这么说，老大重新调整好心情，点点头。

「没错，那就从这个房间开始检查。」

「万一发现研究资料，记得不要碰，先告诉我。」

成岛又附加了这一句，显然这件事才是他最重要的目的。

我们所在的这间起居室整理得很整齐，但桌上文件散乱，桌后方延伸出几条设备的线路散放在桌面，原本应该与地板上的监视器相连。

观察房间的格局，后面有间寝室，寝室里面还有一道门，从门缝可以看出是间一体成形的浴厕。起居室一角又有一扇小木门，老大在阿波根陪同下进去。

短短一、两分钟就完成了这个房间的检查工作。

没发现生存者，也没发现新的遗体。

接着准备针对整座宅邸搜索，成岛看准时机般上前一步高声说：「我们就以这个房间为据点吧。老大和……杂贺是吗？你们在这里收拾不木的尸体。其他人仔细把宅邸搜遍。刚力小姐请留下，我还有话想问你。」

谁都看得出，比起搜索生存者，他更想确认班目机关的情报是不是留在这里，但都无所谓了。我高举双手自愿负责找人。

里井企图替大家打气。「这座宅邸分成地上三楼、地下一楼，其他人一定藏身在某处。」

「不，我们去不了楼上。」

站在房间入口看着成岛他们对话的杂贺出言修正。

「这里以前是个迷宫型的游乐设施，据说也会用到楼上，但自从老爷住进来，他就用混凝土封住了一楼通往楼上的阶梯。」

也就是说，能藏身的地方只有一楼或者地下室。这么一来减少了搜索的工夫，但也意味着还没找到的成员生存机率降低，众人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我们很想要一张整座宅邸的平面图，但佣人好像也不知道哪里有，只能由杂贺来口述说明宅邸的构造。

「我们现在所在处是本馆，虽然是一座地上三楼、地下一楼的建筑物，但就像我刚刚所说的，我们无法进入本馆二楼以上的空间。另外本馆地下以现在被称为『首冢』的庭院为界，又分成两块区域。你们刚刚下楼后可以到达的称为主区域，占了地下室绝大部分面积。另一道阶梯通往副区域，不过现在被升降格栅封住，只能先通过主区域和首冢才能到达。」

这正是昨天晚上不木带我们走的路径。

听到车夫枪声和钟声时，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副区域，之后我藏身的地方应该就是主区域。

「相邻的地方就是『那孩子』——也就是你们口中巨人住的别馆，我听说分成地上一楼、地下一楼，可以通往钟楼。不过不经过首冢一样无法进去。」

里井问道：「所以巨人拿着车夫的头出来的那个地方就是别馆吗？听说现在这个时间巨人已经回到他睡觉的地方，他不会再出来吗？」

「我说过了，那孩子很讨厌太阳。正确来说应该是紫外线。现在天这么亮，他不会离开别馆。」

「为什么讨厌紫外线？」

两个佣人听到这个问题时摇摇头。

「太难的道理我们也不懂。不过老爷说过，好像是以前实验后出现的症状，他说可能是什么后天色素异常，还是对紫外线的免疫系统出现障碍之类的……」

杂贺说明起来有点困难，阿波根帮忙补充。

「那孩子平常别说是阴天了，就连下雨天，白天时间也不会离开别馆。开始戴布袋，也是因为讨厌紫外线。」

「那只要待在不会晒到太阳的地方就行了啊。他不会藏在本馆的房间里吗？」

「我从来没听过他躲在本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确实，昨天晚上玛莉亚说过佣人看起来很害怕。杂贺跟阿波根既然敢离开房间，还这么冷静跟我们交谈，看来确实如他们所说，巨人真的回到别馆了。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无法进入别馆搜查。

总之，我们展开了搜索。

大家讨论的结果，枭、玛莉亚及了解内部构造的阿波根负责地下室，我跟里井负责一楼。这里的面积不比一般宅邸，大得惊人，不过众人分工就不用花太多时间。一定能找到比留子。

走向大厅，我跟里井交换昨晚的情报。

「里井先生藏在哪里？」

「一楼的厕所。昨天晚上巨人好像没有来到这个方向。」

我们来到大厅。升降格栅的操作面板，除了昨天操作过的大厅格栅，另外在通往不木房间那道走廊墙上也有一套相同的面板，为了避免巨人进来，必须能从走廊这端操作。而大厅的操作面板应该是不木外出时为了将佣人关在宅邸里而使用的。

大厅到正面入口这条走道前方，竖起的巨大钓桥形成一堵墙，右边有个小房间，是升降钓桥专用的机械室。那是约莫一坪半的狭小空间，里面有枭说过的铁链绞盘。按了电源开关后并没有反应。要放下钓桥看来只能剪断铁链了。从铁链的粗重程度来看，那强度可不寻常。

回到大厅时，里井发现了一个疑点。

「叶村先生，你觉得这是什么？」

昨天我们前往地下室那道阶梯入口的墙壁上，在我手往上伸左右的高度，有几条往左右方向延伸约十公分左右的白色横线。

「这是什么记号吗？」

画线的地方就在升降格栅的内侧，如果不伸手就构不到的高度——大概是巨人头部的地方。

「该不会是身高纪录？」

我跟里井互看了一眼。线有好几条——所以巨人不断在成长？

如果巨人是四十多年前的研究受试者，那么年龄至少在四十岁以上，说不定已经到了会被称为老人的年纪。但十四年前搬来这里之后，还能继续成长？

「……我们去查查其他地方吧，里井先生。」

我们企图躲避这个诡异的想像，离开了大厅。

宅邸后方走道有两条分岔路，里井往不木房间所在的右边，我走向左边。

走道两边有几个房间，看起来都没有在使用。

地板角落堆满灰尘，走道上数个灯泡都坏了，一看就知道只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管理。

唯一有生活气息的就是佣人杂贺和阿波根的房间。称得上家具的只有床、小桌跟椅子。屋里仍然维持玛莉亚他们闯入时的状态，两间房门都没上锁，地板散落着衣服和杂志等物品。

走道前方是里井藏身的厕所跟淋浴室还有厨房。每间房构造都很简单，应该是这里改为不木私人宅邸时所设置的。之后我继续一边呼叫还没找到的伙伴名字四处寻找，但没听到回答。回到刚刚的分岔路口，里井已经先我一步等在这里。

「有找到人吗？」

我迫不及待地问，但里井一脸歉疚地摇摇头。再来只能期待搜索地下室的那一组了。

我们回到不木房间报告结果，这时尸体已运往别处，地板只留下血渍。散落的电话和监视器残骸都被放进附近的垃圾桶。没见到杂贺和刚力，成岛和老大正从寝室橱柜里将收在档案夹的文件搬出，一一过目。不木保管的这些似乎是与班目机关和研究相关的资料。

搜刮死者遗物的样子在我眼里十分丑恶，我下意识别开了眼睛。

我们回报一楼的搜索结果，成岛应了一声：「这样啊。」连翻看文件的手都没停下来过。反而是他身边的老大出言慰劳我们。

「辛苦了，我们等地下室那组的报告吧。」

「杂贺先生跟刚力小姐呢？」

「杂贺说想拿备用的床单安置尸体，就随他去了。至于刚力，我问完话后她说想参加搜索，自己出去了。」

「放她这样自由行动没问题吗？」

成岛听了里井的担忧后不耐地摆摆手。

「我告诉她我会付钱，不能把这里的事对外说，她干脆答应了。记得让她签一下切结书。」

又过一阵子，走廊那边传来人声。枭他们从地下室回来了。走出金属门，枭和玛莉亚一前一后抱着一个用床单包裹的物体，正搬进隔壁房间。床单渗满了血迹。

是遗体。

不会吧……一股恐惧涌上。

玛莉亚发现了我的表情，别开眼。

「让，很遗憾——我们没找到比留子。」

杂贺和刚力也回来后，我们再次分享搜索成果。

据玛莉亚说，他们在地下室主区域发现了阿里的尸体，又在副区域发现了负责领路的阮文山遗体。刚刚玛莉亚他们搬过来的是小个子的阮文山。遗体跟头都先放在刚刚看到的房间——那里平时好像当仓库使用。

「两个人的头都被砍下。巨人为什么要把头集中放在首冢呢？」

杂贺缓慢地摇摇头，只说了句：「我也不清楚理由，但他总是这样。」

「那不木的头也在首冢吗？」成岛忽然这么问。

「唯独不木的头没找到，但我们觉得奇怪又仔细找了找，后来发现被丢在汽油罐里。大概是想给他特别的待遇？或有什么其他原因？」

「不，只是担心放在那么脏的地方会被老鼠啃吧。」

这时阿波根口中说出了意外的事实。「这倒不用担心，我从来没在这座宅邸里见过动物。」

「当真？」枭皱起眉头。

乍听很难相信。这座凶人邸再怎么含蓄也说不上整洁干净，环境很适合老鼠繁殖。

「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动物与生俱来的直觉，『那孩子』周围不会有生物靠近。多亏如此，管理食材上方便多了。」

这么一来牺牲者就有车夫、查理、阿里，还有带我们进来的阮文山，以及宅邸主人不木总共五人。黯淡的结果让气氛一阵凝重。一切原因都出在成岛没有提供关于受试者的充分资讯。本来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感受到一点责任，但成岛本人交抱双臂，不断用鞋尖踢着地。

反而是站在他身边的里井承诺，所有人的报酬都会分毫不差地汇给遗属。

「可是怎么没找到剑崎。」老大轻声说道。

「剩下的可能就是——」顾及我的心情，玛莉亚没再说。因为她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绝望。

我将话接了下去。

「就是巨人所在的别馆。」

比留子很可能趁昨晚混乱之际逃了过去。

可是现在，别馆是凶人邸里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我脑中掠过昨晚拿着车夫的头出现的巨人。比留子几乎要叠影在这一幕上，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们去搜索别馆吧。」

「你开什么玩笑。」枭冷道：「那是怪物的住处。假如她逃进别馆，早就被杀了吧。」

「找都没找就要放弃吗？你们不是答应会保护她吗！」

「这话你跟委托人说吧，我可不想为了回收尸体赌上自己的性命。」

我一怒之下想上前揪住枭，里井急忙插话：「请冷静一点。剑崎小姐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只要她还有活着的可能，我们不会放弃她。叶村先生也请相信我们。」

「没错，不能让她死。」说这句话的成岛表情显得很凝重。

虽然说比留子形同逐出家门，但听说她老家是横滨名门，在财政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足以对她涉入事件的相关报导施压。成岛很清楚，假如堂堂剑崎家千金小姐失踪，不管他再神通广大，都很难隐瞒自己跟这件事的关联。

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老大开了口。

「我检查过不木的尸体，从他死后僵硬的状态和体温下降的程度判断，死后已经超过三小时。看尸斑的状态也差不多如此。」

看来老大有些基础的医学知识。也就是说，不木是在我们分散藏身的这段期间被杀的。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一直没说话，静听大家交谈的刚力提出疑问。

「根据老大的说明，那个巨人是不木秘密研究下出现的怪兽对吧？但不木自己无法控制他？巨人没办法辨别敌我吗？」

杂贺神情严肃地回答。

「所以老爷平时才会启动大厅的机关，不让那孩子上一楼。」

昨晚通往地下入口的两道升降格栅都放了下来，是为了阻止巨人上来。而不木隐瞒这件事，将我们带到地下室，一定是打算让巨人解决我们。现在终于了解为何不木的态度如此温顺，只能怨自己太过天真。

成岛迁怒似地大骂：「不要再叫『那孩子』了！不过是个怪物，这样叫他太恶心了！」

阿波根满脸通红地大叫：「不要叫他怪物！这样叫他老爷会生气的！」

杂贺无奈地打圆场。

「还请各位多见谅。老爷对我们怎么看待那孩子很神经质。别说把他当怪物了，就连我们表现出恶心的态度，他都会大发雷霆地丢东西或动手打人。好了，阿波根太太，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一起帮忙了。」

杂贺这种明事理的态度反倒让我不太相信他。

「不木知道他在这里的恶行再也瞒不住，所以做了最后的反抗，让巨人攻击我们，并且打算毁了研究资料。暖炉里有烧掉文件的痕迹，电话和监视器也坏了。」

听到这里，我询问了垃圾桶里的东西。

「我有点好奇，那些坏掉的监视器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哦，那是设置在地下室的夜视摄影机，可以从这个房间监视巨人的状况。我昨天没发现，不过刚刚发现地下室有好几处都装了摄影机。」

玛莉亚说出搜索过程中阿波根告诉他的事。

老大继续问两个佣人：「其他有没有电话或电脑之类的通讯机器？」

「没有。根据老爷的指示，连警报装置都拆掉了。」

「我再确认一次，受试者只有那个巨人吗？」

「只有一个人，不会有错。」

「那么凶暴的怪物，平常你们怎么照顾？天亮期间他都关在别馆，你们插不了手吧？」

这时杂贺缓缓摇头，仿佛在说你们真是无知。

「也说不上照顾。其实他平时就很凶暴，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激烈。不过人该有的习惯他好像都记住了。我们趁着白天从首冢墙壁的送餐口放进食物，他会吃光，放进衣服也会替换。别馆里的自来水跟厕所也都有在使用。应该是有智力的。」

「很难想像昨天晚上那个随手虐杀的怪兽会有智力呢。」

「那孩子的精神状况好像会受到月亮圆缺很大的影响。老爷说，这叫生物节律什么的。愈接近满月就愈凶残，会失控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以前只要过了满月的夜晚，情况就会稳定很多，但我来了之后每年愈来愈不稳定，现在包含满月前后的三天，都会闹个不停。」

假如杂贺说得没错，那么昨天起的三天是巨人最凶残的期间，我们挑了最糟的时机。

「所以不木总是在满月时要员工过来，目的是安抚凶残失控的巨人，提供『活祭品』，让巨人『猎人』。」

大家脑子里可能都在想同一件事，所以听了我这句话，众人一脸阴沉地静默着。

杂贺也从容地承认。「没有错。虽然我们不知道活祭品有多少效果。昨天晚上他杀了好几个人，但之后那孩子还是一样狂暴。那或许只是老爷要求我们协助的托词吧。」

「光凭这种托词就能不断杀人吗？」老大质疑道。

「老爷住进这里后的几年，一直陆续在小规模地调整设备，研究更好的手法。但并没有什么进展，他的愤怒和失望一天比一天严重。」

最后，不木终于忍受不了，亲自毁坏研究设备，命令杂贺处理掉。因为几天后是满月之夜，不木首次要杂贺叫员工到宅邸来。

「老爷无法解开那孩子的生态之谜，也无法操控他。最后想到的实验手法，就是提供活祭品让那孩子发挥『能力』，然后隔着监视器来观察他。」

阿波根听了之后狠狠瞪着杂贺，就像在责怪他的背叛。

「杂贺先生，你在说什么！这样说老爷太过分了！」

「不，阿波根太太，我不能不说。老爷还无法放弃身为学者的辉煌过去。他明知道光靠自己无法完成这项研究，却还像是个独占宝物的孩子，躲在宅里把那些员工当活祭品，他靠这样作他的辉煌大梦。最近每三个月会叫来一个人，但其实他每个月都想叫人来的。」

那些员工——

在杳无人烟的游乐园内，被凶人邸主人召唤，不明就里走向地下室。踏上那道黑暗阶梯之后，再也没有回头路，升降格栅断了退路，就算再怎么恳求，也只能听到老人刺耳的笑声。奋力四处逃跑的结果，终究还是被黑暗中单手巨人伸出的那只手夺走性命。知道这场噩梦般杀戮的只有老人跟佣人。太阳一升起，来到园里的游客无不挂着笑脸走过这座凶人邸前。

「愈听愈离谱。这可不只是非法外劳的问题，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啊？」

刚力不仅惊讶，她紧紧抱着自己，想抑制浑身颤抖。

「你们也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做。」

阿波根听到成岛这么说，顿时满脸通红。

「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叫员工过来的时候，从接人开始一切都是老爷自己来。我只是待在自己房间，详细的经过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谎。」

玛莉亚没放过她。

「昨天晚上老大他们去地下室之后第一次跟我通讯时，你们说过『会被杀』『快点把走道封起来』。这就证明你知道被送往地下室的人会有什么结局。」

阿波根没有回话，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阖阖。

之前一直沉默听着对话的枭怀疑地开口问：「玛莉亚，你说你来的时候这道金属门开着吧？」

玛莉亚点点头。

「不木在室内被巨人杀死。他特地准备了这么坚实的门，却忘了关，这不是很怪吗？」

大家纷纷离开房间来到金属门前。

老大将门掩上，让大家能看清楚。

「考虑到门外有许多刮痕。可能是受到巨人不断敲打后门栓脱落。或者是巨人刚好在他想关门时闯进来……」

「昨天白天看到的时候连一点刮痕都没有。」

阿波根说着，那语气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尽管如此，枭还是无法释怀，刚力在这时插嘴。

「虽然我是个外人，但现在讨论这个重要吗？我们还有没找到的人吧？」

话题意外地拉回我期待的方向，我振作起精神道。

「有没有办法调查比留子人在不在别馆？」

「刚刚说过了，就算过去，也只是重蹈昨天晚上的覆辙而已。」

枭还是一样态度消极。不过我却收到了意外的帮助。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发现众人视线汇集在自己身上，杂贺忽然显得有点尴尬地缩缩脖子。

「但我想还是行不通啦，大家都会没命的。」

杂贺带我们前往不木房间通往大厅这条走道的中段。

墙壁一部分被切出宽约三公尺的空间，嵌上一块大木板。

「这里面是钓桥的桥板，跟宅邸正面入口的机关一样，放下之后就可以作为桥面使用。」

杂贺摸着桥这么说。

「这是以前还是游乐设施时用过的东西，可以连接到对面的别馆一楼。」

「喔，原来是这种机关啊。」里井说。

发现这条意料之外的路径，让我喜出望外。

假如可以从这道桥跟首冢两条路径进入别馆，那说不定可以从其中一方牵制住巨人，一边寻找比留子的下落。但我的想法马上就被否定。

「隔壁就是机械室，不过跟正面入口一样，这里的绞盘也坏了，根本动不了。」

「我想也是。」

枭双手放在头后方嘟囔，但我并没有放弃。

「把吊着桥板的铁链剪断不就行了？」

「话是没错，但这么一来，就再也无法把桥板升上来了。而且，这座桥刚好位在首冢的正上方。放下桥，就像把首冢加了盖。」

杂贺将右手手掌由立起来的状态慢慢平放，重现钓桥的动作。

「这么一来就会遮住照进首冢的日光。也就是说，首冢会陷入一片黑暗，那么即使是白天，那孩子也可能到本馆来。」

这我就无话可说了。

为了找比留子把桥放下，结果让我们白天也得躲避巨人的追击，那就失去意义了。

老大说道：「我们先想想进入别馆以外的方法吧。例如找出逃离这座宅邸的方法，或者设法跟外部的人求助。」

既然光靠我们无法救出比留子，只好仰赖外力。可是如果靠外部帮助，十之八九我们都会被警察逮捕。极力想避免这种情况的成岛率先反对。

「等等，那我们要怎么抓住巨人？」

「你认真的吗？都死了这么多人。」玛莉亚谴责地瞪着他。

「昨天是因为没有防备所以受害严重。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智力也不太高，顶多只是个在现代苏醒的巨猿。」

巨猿是身高约三公尺、史上最大的灵长类。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如此乐观的成岛，老大满脸怒气。

「你也看到了吧？那家伙不只力气大，还是个不怕子弹的怪物啊！」

「那可以打他的头啊。」

「我当然试过了！」

老大粗声叫着。

「但根本打不到，他的瞬间爆发力比顶尖运动员还要厉害。」

「就算这样他也避不掉子弹吧？」

「他不需要避开。他的夜视能力很好，早在我们瞄准好前就能做出反应。你回想一下查理在首冢被攻击的状况。」

当时巨人往上一跳，我们误以为他消失。光靠优异的身体能力，就能把这么多战斗人员玩弄在掌心，很明显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能力。要是他真有不惧枪弹的肉体，那我们更是毫无胜算。

「捕获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手上有机关枪，那倒另当别论。」

「好了，都冷静一下。」

枭这时插进来，安抚双方。

「这是工作，我们当然要尽可能完成委托人的期望。再说，如果向外求助，那所有人都会被捕。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老大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

「假如希望不被周围发现地安静离开，那就不能使用宅邸正面的钓桥。这么一来只能走便门，可是钥匙在车夫身上，不知去处。他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枭思路很清晰，让我想起引导学生作答的老师。

跟车夫通讯后钟声响起，巨人拿着他的头离开别馆……

看来车夫应该是在钟楼被杀的，要去钟楼就得经过别馆。换句话说，不管是要找比留子或找钥匙，别馆都是必经之路。可是白天期间巨人不会离开别馆——又走入了死胡同……

到头来我们的讨论还是没有结果。

老大跟枭、成岛回到不木房间，玛莉亚一脸不满地走向大厅。两个佣人似乎也觉得不太自在，快步离开。里井叫住刚力，不知在跟她商量什么。我只能着急地看着大家分头行动。

要让老大他们愿意找比留子的下落，首先得找出能查探别馆状况的线索。

虽然无法放下钓桥，但可能还有其他的路径。

要调查路径，首先得掌握这座复杂宅邸的全貌。得制作出平面图，再找前往别馆的方法。

我走进不木的房间想找笔记用具，这时老大他们三个人刹时停止说话盯着我。

他们的反应让我觉得奇怪。

「我来借笔记用具。」说明之后他们依然没有要重启对话的意思。

打开不木桌子抽屉。虽然不想翻找死人遗物，但没办法。抽屉里也有看来很昂贵的钢笔，不过我选了铅笔，再拿了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正想离开房间，却被老大叫住。

「叶村，昨天晚上你一直躲在地下室那个有暖炉的房间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问我这件事呢？

「我在地下室里跑了一圈，后来找到了暖炉，就一直躲在里面。」

「你没有上到一楼过？」

我满心疑惑地再度否定。

「老大和枭你们藏在哪里呢？我听说里井先生藏在一楼。」

「枭藏在正面钓桥的机械室里，我在主区域迷路了一阵子之后，躲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回答我的老大跟其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对话中断，尽管觉得样子有异，但这时里井刚好回来，我趁这时走出房间。

一楼的格局我已经大致有概念，所以先试着画地下室的平面图。但一来到大厅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我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没有手电筒。战力外的我连这种装备都没被分配到。

考虑到过世的伙伴，现在应该有多余装备。就在我要回头去借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住我。

「如果要去地下室我陪你去吧。我刚刚已经去过一次，应该能帮你一点忙。」

玛莉亚很自然地对我眨眨眼，拿着手电筒走下通往主区域的阶梯。

「你不用帮老大他们吗？」

「没关系。这种非常时期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然是人命比较重要啊。」

她一古脑地抱怨，完全没隐藏自己的不满。

「我们现在应该尽早找到比留子。我接下这个工作可不是为了放走那个怪物。那种东西快点杀掉对大家都好。可是老大和枭只会看成岛脸色，真受不了。你说是吧？」

玛莉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不在意我的反应。她这种对自己充满自信的态度，我反而觉得有些极端。当然，巨人威胁很大，可是我总感觉她太轻易划分出该救跟该杀的对象。

不过，现在我只能满怀感激地接受玛莉亚的帮助。

搜索过地下室一次的她带着我绕了一圈主区域，我们靠走路的步数画出这里的格局。

这里有放置资材的仓库，但其他房间几乎是空的。

走廊天花板上可以发现几架用来观察巨人的摄影机。

地下室的地板撒满了白色细小碎片，是墙壁跟天花板剥落的涂料。

「昨天晚上我听杂贺和阿波根提过。」走在我前面的玛莉亚说：「不木开始住在这里之后，把宅邸的整修跟改建交给杂贺。」

「改建？」

「依照不木的指示封住走道、装上门等等，工作还不少。杂贺说他也不明白不木的目的。毕竟他只有一个人，也没办法大费周章地施工。」

原来如此，难怪地下室偶尔会发现奇妙的补修痕迹。有好几扇门只是将木板贴在墙上，或者走廊前方是不自然的尽头等等。本来以为是以前游乐设施时代故意设置成迷宫，不木到底为什么要命人改建成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呢？

「这里还有个奇怪的地方。」

说着，玛莉亚带我下了主区域阶梯，往前走一阵子，我们来到一扇很新的拉门前。

「你觉得在地下室……不、在这座宅邸里为什么只有这里有拉门？」

「应该是杂贺先生做的吧？你问过他了吗？」

玛莉亚摇摇头。

拉门前方是条长长的走廊，转一个弯后通往一个小房间。没有家具，非常杀风景的房间。

不过这里跟其他房间不同，正面有个嵌着铁格栅的小窗。

我们用手电筒照了照窗户往外看，相隔三公尺左右的前方是一片混凝土墙。伸手出去，并没有感觉到风，看来并没有跟外界相连。

「是保留了以前游乐设施的状态吗？」

「听说这里以前是监狱风的游乐设施，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据里井说，好像是监狱风的鬼屋。故事设定是这里原本是监狱，后来因为太过老旧不堪使用成为秘密监狱，直到现在都关着长生不死的死刑犯。」

所以这里就是故事中的秘密监狱吗？虽然没有长生不死的死刑犯，但巨人怪物每天晚上都在这宅邸里阔步，巧妙符合现状的故事设定，听来实在很诡异。

走出拉门，我们继续往前，尝试制图，在走廊尽头发现了血迹激烈飞散的痕迹。

「阿里就是在这里被杀的。」

这里离昨天晚上我躲藏的房间很近。现在剩下残留的暗沉血色诉说着当时的惨剧。光是回想起最后听见的濒死惨叫，我又是一阵战栗。

我走向他当时陈尸的地方，双手合十。

「他是为了在祖国生活的妹妹们来赚钱的。他说过，要让五个弟妹都能上大学。他一定是家人心目中的英雄。」

说着，玛莉亚也弯身轻声念诵起类似祷词的话语。之后多亏玛莉亚的带领，进展得很顺利，但我们没有发现能不经过首冢前往别馆，或可以窥探别馆内部状态的地方。

迟迟没找到跟比留子有关的线索，我心里说不出的焦急。

就在我们要进入首冢时，玛莉亚的无线对讲机传出了老大的声音。

「玛莉亚，你在哪里？」

「怎么了？」

「回不木房间来，这边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

这指示听来不由拒绝，玛莉亚明显露出厌烦的表情，回了声：「知道了。」其实她心里应该不想再跟成岛扯上关系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安抚她。

「我一个人可以的，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

「抱歉啊，手电筒留给你用吧。」

「这么黑你怎么回去？」

「我大概记得路。那我们待会见吧。」

玛莉亚脚步坚定地走回漆黑的走道。

打开铁门，我走进飘着恶臭的首冢，背后传来铁门嘎嘎作响自动关上的声响。门的结构好像设计成不能维持开启。首冢跟昨天晚上迥然不同，嵌着毛玻璃的天花板洒下大片阳光、变得敞亮无比，我在这里发现了刚力。

她蹲在滚落地面的头盖骨旁仔细观察，好像正在窥探头颅的口腔，转头过来之后，她对我手上拿的东西表示兴趣。

「你叫叶村吧？来这里做什么？」

「我正在制作这座宅邸的平面图。刚力小姐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没想到员工消失这个都市传说的真相，竟然是被单手怪物大量屠杀，我现在都还觉得是不是有人设下骗局呢。」她一边回答地起身。「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像你这种小孩——抱歉啊，像你这种年轻人为什么跟成岛他们一起来这种地方？你还是大学生？」

「对，在大家眼里应该还是小孩吧。」

「别生气啊，其实我也没大你多少。」

「是吗？」

我忍不住反问，不过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不妙。果然，刚力不太高兴地瞪着我。

「别看我这样，我现在二十二岁啦。怎么，看起来很老吗？」

「不是啦，因为你很有胆识，本来以为更成熟一点。」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她三十岁左右。二十二岁，不就是大学里常见的年龄？刚力那么冷静沉着，显然经过相当的社会历练。

「长得一张老脸还真抱歉啊。你看。」

看她口袋掏出的驾照，确实比我大三岁。三月出生，就快满二十三岁。

「冒犯了。」

「知道就好。言归正传，大家口中的剑崎小姐，为什么来这里？」

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不想告诉她比留子的体质，提起过去的事件又很麻烦。我不觉得刚力是坏人，但也不确定这些消息会不会走漏出去。我正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搪塞。

「啊，你打算说谎吧。」

刚力直截了当地揭穿我。她盯着我的眼睛。

「你这个人太好懂了，不适合隐瞒事情呢。」

「……因为眼神闪烁的关系吗？」

「还有你的表情肌肉和手的动作，很多啦。」

刚力放缓了眼神的力道，摊开双手表示她无意跟我敌对。

「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但希望你别说谎。这种状况还要互相猜疑，不觉得太累了吗？」

刚力身上流露着几分从容。除了这里跟班目机关有关之外，其他事情似乎应该老实告诉她。

「比留子——剑崎小姐虽然是一般市民，但过去协助解决几起命案。其中有些事件跟不木正在进行的特殊研究有关，因为过去的表现，成岛这次才邀她一起同行。」

「剑崎小姐该不会就是——」

刚力说起她从认识的创业家口中听来的传闻。剑崎集团有个据说会招来祸事的神秘千金。从小身边总是会接连发生各种意外和不幸，忌讳她体质的父亲等同将她逐出家门，现在这位千金小姐离开老家，独居在遥远的关西地区。

「她就是这位千金——？」

刚力的问题让我只能苦着脸点头。

「那你是她的……？」

「我是附赠的。」

「附赠？那你说的特殊研究是什么？」

「这就请你自行想像了。」

「太无情了吧。」

「事情能透露到什么地步我也负不了责任。再说，你应该也写不了这篇报导吧。」

刚力花了几秒观察我的表情和动作。

「嗯，你没有说谎。也就是说，现在的状况可能比我想像得更棘手。」

她看来接受了我的说法。

环视首冢。这里是被本馆和别馆两栋建筑包围起来的长方形空间。

在明亮的状态下抬头仰望，上方的形状很奇特。就像个「凸」字，约三公尺高处上方变窄。正中间打通，日光从遥远上方的毛玻璃天花板落下。

全长将近十五公尺的钓桥呈直立状态，收纳在连接副区域的铁门上方，比正面的钓桥大多了。如同杂贺所说，那座桥一倒，就会封住挑空部分。正下方在能看见整间首冢的角度装着一台摄影机。

刚力也仰望着玻璃天花板。「我查了不少关于凶人邸的事，以前这里还是游乐设施时，这个地方本来是中庭，毛玻璃天花板听说是不木把这里当私人住宅后才装上的。」

因为知道巨人讨厌紫外线，才设计让首冢白天能见到天日，但又装上毛玻璃天花板，可能想避免有人从外面看到屋里的状态。

我将视线移到地面，长着些微杂草的土地上，四处滚落着头盖骨。

主区域进来对面那片墙边放的汽油罐里，有烧得焦黑的痕迹，应该是把这个当焚化炉。这没有烟囱，但上面有可以移开的盖子。不木的头曾经放在里面吧。打开盖子一看，意外地干净。

见到正在调查汽油罐的我，刚力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生物。

「剑崎小姐个子小到能进去这种地方吗？」

「怎么可能进去呢——不，她的话说不定进得去。」

我怎么语无伦次了。被卷入这种异常事态，为什么刚力这么镇定？对了，成岛刚刚命令里井跟她谈判，不能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后来怎么了呢？一问之下，她说道：「喔，你说那件事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炫耀般地摇了摇。那是里井的名片，我也收过。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不会把在这座宅邸的经验或者不木的研究写成报导，也不会留下照片，但他们要给我一千万的封口费，还有梦想城关于非法外劳的证据。里井先生说会准备切结书。对我来说当然这样比较划算。」

「一千万？」

「一千万。有钱人真的有用不完的钱呢。」

关于班目机关的消息不管再怎么调查，都会遭到施压而无法公布，风险很高。而现在不仅可以换回巨款，还能拿到原本想找的情报，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桩相当划算的买卖。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刚力小姐，你身上有数位相机吗？」

「有是有。」

她从背后的后背包取出两台相机，一台是专业摄影师用的单眼相机，另一台是能塞进口袋的小型数位相机，上面还挂着螃蟹形状的橡胶制吊饰。

「你都随身带两台吗？」

「有时候拍照得掩人耳目嘛。想用吗？」

我点点头。调查隔间的同时留下影像，之后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们的智慧型手机被拿走了，放在外面车上。」

「啊，我的也是……不过我可没答应对方我以外的人不能拍照。」

刚力把挂着螃蟹吊饰的小型数位相机借给我。我试着拍了首冢整体状况和三扇门，还有玻璃天花板。操作方法很简单。

「那我查看一下副区域。」

我把数位相机塞进屁股口袋，离开了首冢。

地下室·首冢·刚力京

目送叶村前往副区域，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点都没怀疑我。虽然觉得抱歉，但这也是我在工作中学到的技巧。当自己立场站不住脚时，最好抢先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再说，不知道我的秘密对大家来说都好。因为成岛他们跟我的目的并没有对立。

再次拿起头盖骨审视着，主区域那边的门出声开启，是里井先生。大概是被我的行动吓到了吧，他稍微瞪大了眼睛，默默对我行了一礼。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依然一丝不苟。

「原来您在这里啊，关于刚刚提到的内容，我准备好切结书，也让成岛确认过了。不好意思只能手写……」

「比空口无凭好上一千倍啊。」

我迅速读过他递过来的两张文件，确认他要求的内容都一条不漏地记载在上面。

老实说，以违法为前提的切结书等同无效。就算我不遵守约定揭穿他们，也不会被问罪。但那是指在法律上。离开这里之后，成岛可能杀我灭口。为了保护自己，必须握有证明他跟我之间存在利害关系的东西。亲笔文件就更理想了。只有笨蛋才会轻易相信成岛那种男人。

里井先生应该了解我的想法，所以特地依照我的要求写下这份没有意义的切结书，企图跟我建立起互信关系。为什么他这样的人物会在成岛这种人手下工作？我想不通。

「不惜做这么危险的事也想独占那可疑的研究情报，看来成岛的立场应该很危险吧。」

「立场？您是指什么？」

里井先生故意装傻，但很不巧，我在经济商业方面小有涉猎，其中一个客户就是经济类的周刊，专门写跟政治家或者企业相关的八卦。不木的研究确实可能价值连城，但据我所知，成岛集团在这不景气的市况中依然稳健成长，尽管只是一间子公司，身为总经理的成岛犯不着亲自涉险染手犯罪。这件事一旦公诸于世，可能会对企业形象带来伤害，遭受重大打击。这么说来，成岛真正的目的其实……

「成岛集团从以前就是世袭制，但现在只要是优秀人才，就算不是家族成员也会积极任用对吧？成岛陶次明明是董事长的次男，现在还只能当个地方子公司的总经理。看来就快要从晋升之路上被刷下来了吧？」

我在采访中见过很多经营者。很多人都能留下丰硕的成绩，不过单纯受惠于环境跟时势、只能留下短暂辉煌的人，跟成名后依然持续钻研、得以长久君临业界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光环就是不同。我感觉成岛是前者。如果把这次骚动视为在继承人之争中落后，为了扭转干坤而放胆孤注一掷，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演变成现在这样，我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没有否认，但巧妙地躲开了我的问题。

「关于封口费您请放心，成岛手边能自由运用的金钱还很充裕。」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对他微笑。封口费和非法外劳的问题，其实都无所谓。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他。

我将签完名的其中一张切结书交给里井先生时，刚刚走进副区域的叶村出来了。

「怎么了？查完了？」

「我一进去就遇到杂贺先生。我跟他说了平面图的事，他说副区域可以画给我。」

「杂贺先生在副区域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只是随便走走。」

喔？怎么感觉他好像不希望其他人接近副区域。

关于杂贺先生，我也有一点一直放在心上。

「对了，你们不觉得杂贺先生很面熟吗？」

这时两人惊讶地同声说道。

「我也一直觉得他长得很像某个人！」

「就是啊，但说不上具体像谁。」

果然如此。我压低了声音。

「我感觉杂贺先生特意在躲避大家的视线，所以格外观察了他一会儿。他会不会是九门俊信啊？就是那个杀害演歌歌手名城百合的连续强盗案指名通缉犯。你们不记得了吗？」

他们好像对九门这个名字没印象，但我一说起名城百合就勾起了回忆。我记得九门的长相，因为上周电视上播放的悬案搜查特别节目里介绍过这个案子，当时出现了他脸部照片的放大图。

这两个人可能也看过那个节目。里井先生说：「你说八年前左右的案子吧？在千叶附近犯下五起以上的强盗杀人案，犯案集团主犯目前还在逃。」

知道其中一桩的被害人是歌手名城百合，八卦新闻连续数日花了很多篇幅报导这个案子。目前逮捕的三名罪犯都确定判处无期徒刑。九门还在逃亡，如果被捕，很可能被判处死刑。

「确实很像。但他比事件当时瘦，无法马上跟通缉照片联想在一起。」

叶村的表情逐渐凝重。

「所以他是为了躲避警察，才来凶人邸的？」

「否则谁会在这种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

我终于了解不木为何称佣人「那种家伙」。这样看来，让我们逃离这里等于对他们不利。

「我们的障碍或许不只是巨人呢。」

阿波根太太就像看准时机，在这时打开主区域那边的门，气喘吁吁地探出头。我们立刻闭嘴，不过那股不自然的沉默怎么也掩饰不了。但阿波根太太并没有发现，她说道：「叶村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

「怎么了吗？」

「找到了！」

叶村安静下来。阿波根太太误以为对方没听见，又大声叫着。

「剑崎小姐，找到了啊！」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四章 被隔离的侦探

地下室·首冢·叶村让

找到比留子了。这消息扫除了蒙在心上的所有不安。

「她在哪里？」

「这……总之，我想您最好快点去见她。」

虽然含糊其辞的阿波根让人起疑，但兴奋的我催促着她，急忙跟在后面。

比留子到底藏在哪里？早上大家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别馆了啊。

阿波根爬上一楼后穿过大厅，走向不木的房间。比留子跟我们在那里会合吗？我按捺着焦急穿过金属门，里井和刚力立刻追上来。

但不木房间的起居室里没看到人。

我还没能掌握眼前的状况，阿波根转过头。

「你能跟剑崎小姐说话的地方，在这后面的别屋。」

说着，阿波根打开起居室角落一道小木门。她跟老大应该已经查看过这里。前方有道狭窄的走道，延伸到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进去之后，空间约够容纳两个大人张开双手。

成岛、老大和枭都在这里。

所有人都盯着刚到的我。阿波根说了声：「在那里。」指向眼前那扇有铁格栅的小窗。一靠近，眼前是出乎我想像的光景。

相隔两公尺左右的距离，窗外面对着另一栋建筑物。眼前有一扇跟这里一样的小窗，从对面窗子露出来的那张脸，正是——

四目相对，那张脸顿时一亮。

「比留子……」

我正想开口叫，她急忙在自己面前快速挥着手。同时背后伸出一只大手捂住我的嘴。

「冷静一点。巨人就在对面那栋别馆里，要是声音被听到，她就危险了。」

老大嗫声说道。拉回视线，窗子对面的比留子也严肃地点头。

太阳可以照进眼前的小窗，但比留子身后十分阴暗，看不清房间详细状况，实在很难判断她现在是不是安全。

「这里刚才有确认过，但当时没发现她的身影。」

过一会儿，玛莉亚从走道走来，她拿着装有宝特瓶饮料的塑胶袋，还有连接扫把和拖把握柄制作的长棒。她将袋子挂在棒子前端，从格栅缝隙间传给比留子。

「还有需要的东西再告诉我。」

比留子轻声道谢，成岛放低音量对她说。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傍晚前商讨接下来的方针。你别慌，冷静等待我们的结果。」

之后大家为了让我们有单独说话的空间，纷纷离开回到不木房间。

「太好了，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到处都找不到人，就算你身经百战，本来以为这次可能不太妙。我还……」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让我顿时放松，眼角竟然有些发热。我一直深信她还活着，其实也反映出心里庞大的不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昨天我慌乱之际进了通往这栋建筑的门。身上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前进，就到这个地方来了。现在我也无法离开。你没受伤吧？」

「你在那边不会被巨人发现吗？」

「他还没出现在这里过，可能是碰巧吧。」

与其说那里是藏身之处，其实可能只是刚好还没被巨人发现。但我们还不清楚别馆的详细构造和巨人动向。考虑到被发现的风险，最好还是留在原地，别轻举妄动比较妥当。

「房间里有其他能躲藏的地方吗？」

「很可惜，没有。这是个空房间，连门都没法锁。」

大概想安抚说不出话的我，她继续说：「不过啊——」

「太阳升起后我才发现，地板上有一层很均匀的灰尘。很久没人进过这间房了。」

假如巨人会频繁进来，那灰尘上应该会留有足迹。我听到这里才稍微放心一些。

老大他们已经把不木之死和巨人的事大致告诉了她。我也把自己观察到的事告诉她，之后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还真没料想到会是这种状况呢。」

「对啊，而且还是封闭空间。」

光是听到她口中说出推理术语，就让我心情轻松不少。

「这次不算封闭吧？正面入口的钓桥虽然绞盘坏了无法运作，但如果有状况大可打破窗户呼救。只要成岛先生放弃活捉巨人，我们就逃得出去啊。」

「这里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封闭空间。」

什么意思？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在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封闭空间，分成暴风雪山庄或被台风袭击的孤岛这类出于偶然的产物，或有人出于某些目的故意把桥截断、封堵隧道等等刻意的产物。例如夏天我们被困在紫湛庄，虽然说是因为感染恐攻这种特殊状况，但也属于无法事先预料的一种灾害，算是偶然发生的封闭空间。至于旧真雁地区那时，则是因为当地唯一跟外界相连的桥被烧毁才成立，属于人为刻意制造的封闭空间。」

比留子条理清晰的态度跟平时没两样，不久前还在担心她生存状况，现在宛如一场梦。

「试着整理一下这座宅邸的状况吧。首先，宅邸里的所有人都有某些隐情，不想被警察抓走。先不说我们，具有社会地位的成岛先生、老大那些被重金聘来的成员，还有在这座凶人邸中生活数年的杂贺先生和阿波根太太，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不太可能率先向外求援，一定会自行摸索逃脱的方法。

「其次，如果向外求助会如何？最先跑来的可能是警卫或巡警。就连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大他们都无法抵抗巨人，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制伏巨人？」

没有错。一个不小心，不只我们所有人，还会有更多人送命。

「最后，假如硬是把正面入口的钓桥放下又会如何？我困在这里无法动弹，但叶村你们应该可以平安逃走。但是逃走之后呢？假如钓桥无法复原，一到晚上巨人很可能会跑到大街上。这附近还有一般游客，到时候虐杀的规模可不是昨天晚上能相提并论的。」

想像整个园区内惨叫哀鸣的光景，我全身一阵鸡皮疙瘩。

「但日落之前总得想想对策。」

「现在快要十点了，到日落还有约八小时。如果在这之前无法封锁凶人邸，一切就完了。但我不认为政府会轻易派出机动队或自卫队到这种乡下地方的主题乐园来。最后可能只是请警卫或巡警来确认状况吧。」

假如要避免牺牲，就只能在闭园时间，也就是晚上九点之后，等园内没有游客后放下钓桥。

到时巨人可能会在宅邸里到处游走，我们的风险会很高。还有，如果巨人离开了宅邸，又该怎么抓住他……？

就在我们思考的同时，日落前的剩余时间正一分一秒流失。

「现在你懂了吧？要逃脱的方法确实有，但运用这些方法可能会让状况更加恶化。这是一个我们不得不选择留下的封闭空间。」

并非偶然的产物，也不是人为刻意形成的封闭空间。

比留子在短短时间内，比任何人都更精准地掌握现况。

「目前最安全的选项，就是继续困守宅中。不木房间有坚固的金属门保护对吧？这可是最了解巨人的不木所设计的机关。待在这里应该不用担心巨人来袭，也不会对外面造成其他伤害。虽然事态并没有好转，不过就争取时间拟定对策来说，是个不坏的选择。」

明天一早，说不定我们可以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逃走，在日落前设法封住出口。

「今晚留在这里，明早之前能想出多完备的逃脱计划，就是接下来的关键了，对吧？」

「没错。但我困在这里无法行动，帮不上忙。」

只要我代替比留子行动就行了。眼下成岛或老大会做出什么判断相当重要。

我答应比留子还会再来报告进度，正要离开，她叫住了我。

「叶村，这是我第三次害你被卷进这么严重的案件里了吧。」

「我从没觉得是你害我的，都是我要跟来的。之前的案件也都是靠你才顺利解决啊。」

比留子张开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时，窗外传来轻快的音乐声。

看看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快到开园时刻了。

宅邸附近装有园内的广播扩音器，伴着窗外欢腾的音乐，传来吉祥物欢快的招呼声。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现实与梦幻交界的乐园，梦想城。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晓为止。

确认比留子还活着，原本只能翻找不木资料的成岛他们行动也出现变化。为了研究有没有可能进入别馆救出比留子，或者让比留子自行脱逃，大家都开始研究巨人的行为。

方法相当原始，那就是从首冢窥探别馆。

「假如可以不被巨人发现侵入别馆，那么除了救出剑崎小姐，还可以从车夫在钟楼的遗体上回收钥匙，一口气解决全部问题。」

除了杂贺和阿波根，众人都聚集在首冢，但听到成岛这番话，大家脸上出现的不是期待，更多是担忧。玛莉亚率先开口。

「这样不会刺激到巨人，让状况更恶化吗？」

「幸好今天天气晴朗，有大量紫外线。我们回到首冢，巨人也不会追上来。」

「巨人讨厌紫外线这件事，可信度有多少？」

这时老大开始沉着说明。

「根据不木的资料，巨人的头发跟皮肤开始变白，他讨厌紫外线是后天症状，是不木实验产生的副作用。这对不木也是意料之外的现象，巨人的特殊免疫、呃……」

「免疫复合体。」里井接着解释：「简单地说，巨人有比一般人更强烈的免疫反应，这种免疫反应甚至会攻击他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照射到紫外线的时候，免疫系统会失控，出现发烧、起疹子、强烈倦怠感等症状。即使服用肾上腺皮质类固醇等免疫抑制药也没有改善。」

也就是说，巨人讨厌紫外线非同小可，就连不木也无法解决。成岛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补充。

「现在只是先观察巨人的行动，不会有危险的啦。」

设置进入别馆的铁门那道墙，在离铁门相隔两公尺左右的位置上，有个加了内盖，高约十公分、宽三十公分左右的开口。那就是平常阿波根送餐跟换穿衣物给巨人时用的送餐口。自从巨人发狂的昨天开始，为了避免接近，并没有提供食物。现在主人不木也不在了，她大概不会再替巨人准备餐点了。

「从那里看得到吗？」

「可能有点危险。」

枭毫不在意玛莉亚的忠告，将内盖往上推，拿手电筒往里照。

「这盖子真麻烦，帮我压着。」

老大出手帮忙，就在枭晃动插入的手电筒时——

伴随硬物摔坏的声响，送餐口剧烈晃动，手电筒被吸了进去。

不行，手会被扭断！

两人惊叫一声往后跳开，随着手电筒消失，一只巨大的手随即从送餐口伸出。

指节异常粗糙肥大的五指一阵挣扎后，因为怕紫外线，马上收回去了。

野兽般的低吼声立刻响起，墙壁另一端传来敲打声，令人担心墙壁会不会被打坏。

我们急忙退到对面墙边，回归静寂，我们依然维持安静盯着铁门好一阵子。

老大终于稍微放松，轻声说道：「……原来他在那么近的地方。」

巨人就好像在等待猎物到来。

他如果守在唯一入口的正对面，那比留子无法逃脱，我们也无法接近车夫在钟楼的遗体。

「看来白天时间也进不了别馆。得想想其他办法才行。」

成岛明显地啐了一声，就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一样，他怒吼道：「里井！」

「给我准备点吃的，昨天晚上起就没吃东西，这样下去我会饿死的！」

「那请阿波根太太帮忙吧。」

「你是笨蛋吗！就是不能交给不木手下，我才叫你弄啊！」

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啪的一声，尖锐的巴掌声响遍首冢。成岛盛怒之下甩了里井一耳光。

「你住手！」

玛莉亚企图制止，但成岛一个转身迳自离开回到主区域。

「让各位见笑了。」

等吱嘎作响的铁门关上，里井对众人低头致歉。他捂着脸颊，手底下露出的虚弱笑容里似乎不带任何希望。看来成岛这样没来由地在他身上发泄怒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玛莉亚忿忿不平地开始一长串抱怨。

「老大，你还打算听那家伙命令吗？不是找到不木的研究资料了吗？这算不小的成果吧。」

「那也要能平安离开这里啊。要是被外面知道这些骚动而被捕，一切就泡汤了。」

「我看你也一样，真不是人！我来这里是想救出被监禁的人。不想再看到更多人送命……」

「冷静一点，玛莉亚。」枭安抚她。「我们接下这份工作都有各自的理由。我需要钱，我想老大也是一样吧。」

老大用沉默表示同意。玛莉亚丢下一句：「知道了。」跟在成岛身后离开首冢。

目送她离开时，枭默默吐出一句。

「你就是失去了冷静，才看不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

在我听来，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些嘲讽。

我们到最后还是没讨论出结果，我说要回一楼上厕所，离开了首冢。

枭那句话莫名在脑中挥之不去——失去了冷静，才看不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

我是不是一心想着救出比留子，对所见所闻中无法释怀的疑点，都在无意识间视而不见？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线索，才没发现导致老大、枭跟玛莉亚之间出现刚刚交谈中微妙隔阂的根源？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假如现在不找出答案，事情将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我走向不木房间旁边的仓库。我之前没有深究的其中一个疑点，应该就在这里。

「叶村。」

手正要放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我转过头，站在眼前的是刚力。

「厕所在另一边喔。」

注意到她得意的表情，想来是察觉我的谎言，因此从首冢追过来。我认为不管用什么借口都无法赶她走，于是用眼睛示意仓库。

「有些事有点好奇。」

打开门，冰凉的空气中混着不木的香水味道一古脑涌上来。

进了房里，按下墙边开关打开灯。刚力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关上门。

地板上排列着昨晚被杀的遗体，都盖上了床单。床单表面渗着血迹。

我先对眼前这排遗体合掌致意后，掀开了床单。

首先是对我很亲切的查理，再来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挂念着家人的阿里，以及鼓起勇气想揭发不木恶行的阮文山。阿里和阮文山身上都有被柴刀割伤的鲜烈痕迹。此外，还有仅找到头跟其中一只手的车夫。

最后我站在不木尸体前。灵魂离开后，躯体仿佛同时缩小，现在的他看起来相当小，几乎不像人类尸体。掀开床单，发现他脚底有几道割伤。整体遍布着干燥成咖啡色的血迹，而且两脚都是。并没有严重出血，感觉像是数度踩到血迹出现的污渍。

「你好奇的是这些伤？」

我点点头，回应刚力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呢？」

「房间里不是有坏掉的电话跟监视器吗？一定是踩坏那些东西时被碎片弄伤的吧。」

假如真是这样，会不断踩踏到弄出这么多伤口也太奇怪了。

察觉到这个答案没能说服我，刚力又继续说道。

「你看，那些残骸上也沾了血不是吗？一定是这样啦。」

「你看得真仔细。」

「观察力可是重要的技巧呢。」刚力自豪地弯起嘴角。

床单已经全部掀开，不木尸体上没见到其他的大伤口。其中最异样的就是被切开来、现在放在一旁的头部皮肤颜色。老人的脸色跟其他人相比更显得偏紫。

——原来如此。

我知道自己的预感没错，所以老大他们才会询问我昨天晚上的行动。

我用向刚力借来的数位相机拍下每具遗体。这时我又发现，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遗体上到处沾满白色的细小灰尘。稍微移动遗体检查，背后和头部后方特别多。

「这是什么呢？」

刚力也显得很好奇，蹲在我身边。

「可能是地下室墙壁剥落的涂料吧。地下走廊到处都是白色灰尘不是吗？大概是倒地时或头被砍下时沾到的。」

所以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遗体上才有。

「——先生……拿……了……」

「……是全部吗……」

与不木房间相邻的墙传来声音，我跟刚力互看一眼。凑近耳朵，听出来是枭跟杂贺。老大跟成岛还没回来吗？不知是墙上有缝或太薄，我们可以听见隔壁房间的对话。

「你的工具里应该有能用的东西吧？」

「我是有锯子和电动链锯，但用这个无法一击截断脖子。」

「巨人手上的大柴刀不是你准备的吗？」

「那是老爷给的，只有一把。」

「如果巨人用着用着断了，或者变钝了怎么办？」

看来枭试图找出代替巨人柴刀的物品。这也证明了我的推测。

「以前换过一次，那是特别订制的，没那么容易断，也没有复制品。」

「所以绝对不会有一样的东西？」

「以前老爷带来当活祭品的男人，曾经在『那孩子』动手之前，用放在地下室没收妥的工具自杀。老爷非常生气，在那之后他特别交代，宅邸里的利器要特别小心管理。」

枭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告诉杂贺可以离开了，但在对方离开之前又叫住了他。

「你说到那个自杀的活祭品，当时巨人是怎么处置他的？」

「跟平时一样把尸体的头切断，放在首冢啊。」

听到门的开关声，杂贺应该离开了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悄悄离开仓库，刚力嗫声说道。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

「变成我们在偷听了。」

「这算意外啦。不过他好像很在意凶器，为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心里已经有底。

现在不木房间里只有枭一个人。我认为如果想套话，只能从枭这里下手。老大很有责任感且口风又紧，而成岛不是会跟我们共享秘密的人。

我走向不木房间，刚力静静跟着我来。

枭将大量笔记本和整理归档的文件摊在地板上，正在研究着内容。

起居室的桌子上摆着大小不同的三把菜刀。

桌上还有一本册子。拿起来一看，是一本有皮制封面的大本日记，一页可以写两天内容，栏位里有较粗的原子笔字迹。字迹很古怪，不太好读懂。

一翻开，马上就翻到最新的一页。日期是前天。

饮食没有问题。

白天声音多。接近满月，逐渐被冲动控制。残暴性和力量看来都随之增加？

二十点，听到敲打大厅格栅的声响。足以撼动整座建筑物的怪力。太棒了。隔着格栅出声，也无法沟通。

身高，目测应该又长高了？

饲料明天就到了。下次提早一天？数量也得增加。虽然风险会提高，还是委托业者吧。

这一定是巨人的研究日志。

所谓饲料，应该指被叫来宅邸的阮文山。之后出现的业者是指——？既然能把巨人带进这座宅邸，显然不木握有许多神秘管道。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巨人还在继续成长。大厅墙上的标记确实是巨人的身高。

「是你啊。如果要我们帮忙救你女朋友，先去拜托成岛吧。」

枭从寝室出来。听他的口气，显然完全没把我们的事放在眼里。

但事关性命，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觉得，杀死不木的不是巨人？」

我猜想过几种枭可能有的反应，不过他远比想像中冷静。

比起意识到秘密被揭穿，他的表情更像发现有意思的东西。反而是刚力发出惊叹。

「关于剑崎涉入的几件案子，听说你刚好都在现场？累积够多经验的关系吗？说吧，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最先注意到不木的血迹。」

我指着染血的污渍。一滩圆形、直径约三十公分左右的血。

「血渍范围很狭窄。如果活着时被斩首，照理来说应该会飞散到更大范围。」

当心脏还能发挥帮浦效用时，血会大量喷发、四处飞溅；假如心脏已经停止，那就跟我们处理已经死去的鸡或鱼一样，血只会缓缓流出。

「如果是被杀之后再砍断也不奇怪吧。」

「可是仓库里不木的尸体上，除了被砍断头以外，并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

我润了润喉，继续往下说：「不木的头已经变紫了，那是瘀血。」

「喔？你看得真仔细。」

「我经常读推理小说，我知道瘀血是绞杀时的现象。假如不木先被人绞杀，那么他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死后才被断头等说法就都说得通。除了一点，那就是巨人只有单手这件事。」

巨人手上有大柴刀这个武器而且只有一只手，不会选择绞杀这种方法。

「巨人的手很大，我觉得就算只有一只，他也能轻易勒死人啊。」

「如果是这样，脖子上应该会留下手指的痕迹。」

「这样说的话绞杀也一样吧？应该会留下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绞杀的痕迹才对。」

「也不是没有方法避免。例如用较细的绳子绞杀，再顺着绳子的痕迹把头砍下，就不容易被发现了。或者刚好相反，用很宽的粗带绞杀，也不容易留下勒痕。」

枭弯起嘴角，像在憋着笑意，然后夸张地拍起手。

「真不赖。你的侦探家家酒还挺像回事的嘛，玛莉亚就根本没发现。你比她冷静多了。」

「你也怀疑他是被巨人以外的人杀的，对吗？凶手应该是在昨晚我们躲避巨人的时候乘隙杀了不木，然后把头砍下假装是巨人下的手。所以你们才会问起我昨晚的行动。那些菜刀也是为了找出这座宅邸里可能用来斩首的工具，对吧？」

这时枭望着站在我身后的刚力。

「依照你的说法，最可疑的应该是这个刚力吧？我们跟巨人打斗时，这家伙都待在一楼啊。」

我可以听到背后的刚力不满的哼声。

我也有过一样的想法。但这件事正好证明了她的清白。

「都待在一楼的刚力小姐没有看过巨人割断人头的场面。她不可能会想到要把不木的头砍下并嫁祸给巨人。」

「就是啊。如果人在一楼就有嫌疑，那玛莉亚跟两个佣人不也一样吗？杂贺先生和阿波根太太更清楚巨人的习性。还有，也可能是在地下室的人跟着不木一起上楼啊。」

枭听完我们的话，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后说：「有道理，就当听完你精采推理的回礼，我也告诉你我们现在的想法。经过各种调查，我们的结论是，不木并非死于第三者手中。」

这次轮到我觉得惊讶了。

「你刚刚说明了如何消除绞杀后留下的痕迹，可是没有证据显示他是被绞杀的。」

「但不木脸上确实出现了瘀血。」

「我是从老大身上现学现卖来的，出现瘀血是因为静脉血堆积，所以原因不一定只有绞杀。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心脏衰竭。」

「心脏衰竭？」

「心脏运作出了问题，当然血液就不容易流动。我跟佣人确认过，不木有心脏病，也找到他在服用的药。也就是说，他昨天晚上虽然逃回这间房间，最后却死于心脏衰竭。」

「等一等，那他头被砍断该怎么解释？」

「杂贺刚刚告诉我，巨人以前也曾经把尸体的头砍下带走。」

是那个自杀的「活祭品」吧。这里可能发生了一样的事态。

「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这样吧。不木进房前发现身体有异，还来不及拴上金属门就跌进房里，耗尽了力气。之后来到这里的巨人发现尸体，把头砍下带走。所以没看到四处飞溅的血迹。」

「这样听起来确实最合理。」刚力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可是在我听来，只觉得这套牵强的说法是为了否定巨人以外的人下手的可能。

注意到我还不怎么接受，枭又继续说：「而且……」

「你看过不木头部的断面了吗？」

「断面？」

「等等去看一下吧。不木头部的断面跟车夫还有查理的没什么两样，都非常平滑，表示是一击之下砍断的。如果是靠工具或小刀，不可能砍成那个样子。能用的顶多只有这些菜刀，但我没看过这种切口。」

所以才把菜刀拿到这里来吗。

桌上有三把菜刀。一般的三德刀、较小的水果刀，还有刀身较宽的中式菜刀。从强度来看比较堪用的应该是中式菜刀，可是要用烹饪工具一刀砍断头，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事。

「老实说，不管是谁杀掉不木其实都无所谓。毕竟我们差点被他害死，佣人也可能对他怀有强大的恨意。所以凶手是谁又如何呢？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这……」

「我们的敌人是『杰森』，不是『莫里亚蒂』。这里没有侦探出场的机会。」

面具杀人魔杰森是知名好莱坞电影里杀不死的杀人魔，莫里亚蒂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智慧型罪犯。他想告诉我这场对抗需要的不是智力，而是足够的战斗力。

自己能力不足让我觉得很懊悔。明明不太对劲、事有蹊跷，却不知道该如何叙述这种感觉。

果然，身边没有比留子，我什么都办不到。

为了忘记这种不甘，我拿起不木桌上的日记本。都是因为不木沉迷于这个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怪物，事情才演变至此。翻开日记本，又是刚刚看到那一页前天的记载。

——只是碰巧吗？

第一次翻开这本日记跟现在这次，都自然而然地翻到同一页。但页面上并没有折痕或其他痕迹，这是为什么？

我审视日记本装订处，发现线装部分留有一点点页面被撕掉的痕迹。

「这里有一页被撕掉了！」

所以这里空隙特别大，特别容易翻到这一页。

「只是写错了撕掉吧？」枭看着我手上的日记这么说。

「可是撕得很仔细，其他写错的地方多半用墨水涂掉，看来有意要隐藏这一页。还有，单纯写错应该会丢到垃圾桶才对。」

枭把垃圾桶翻过来，电话和监视器残骸散落在地板上。

刚力认为不木尸体脚底的割伤是因为踩到这些残骸。如果是这样那伤口未免太多了……

垃圾桶里并没有发现类似撕下纸片的东西。

「没有。那么是有人特地撕下这一页带走了？」

「也可能跟其他文件一起丢进暖炉烧掉了。」

刚力补上一句。我没回答，打开抽屉拿出一枝铅笔。

这本靠左装订的笔记本，被撕下的是右页。所有字都是用原子笔写的。

我将铅笔尖平放在右边空白页上，轻轻摩擦。淡淡黑铅中逐渐清楚浮现凹处的白色文字。

没有错。

他们当中有那个设施的孩子。

是意外中的幸存者吗？

这是羽田的把戏？

设施的孩子？意外中的幸存者？羽田又是谁？

枭看了之后压低声音。「是指不木把受试者带走的那次意外吗？」

「应该是。连小孩都是受试者……单从字面判断，他昨天发现这里提到的孩子，对吧？」

「这太过分了。」刚力沉痛地说：「可是都过四十多年，还能记得当时小孩的脸吗？」

「可能不木心里有足够判断的根据吧。」

为了推测不木死前的行动，我回想着这间房间今天早上的状况。

「一开始这张桌上散放着许多文件。那些是什么？」

「在所有资料中算比较旧的东西，是研究所时代的纪录。本来收在寝室的橱柜里。」

「他特地把这些资料拿出来，可能是还留有当时的照片，不木看了之后才终于确认。这时出现的凶手杀了不木之后，把日记这一页跟和自己真实身份有关的照片都丢进暖炉里烧掉。」

枭耸耸肩，显得不怎么相信这番推论。

「如果有『幸存者』，假如是杂贺和阿波根，应该不会现在才『想起来』。还有，既然上面写着『他们当中』，那应该是除了刚力之外我们这群人中的某个人。」

我们并不知道当时的受试者中有没有外国籍小孩，但至少这些人现在应该都四十多岁了。

但是，如果巨人的肉体直到现在还在持续成长，那么同为受试者的「幸存者」，老化的程度很可能比常人缓慢。这么一来就很难从外表来判断。不过查理、阿里、车夫，应该都不可能在死前有时间杀害不木，还撕下这一页。

「——真是的，得跟老大和成岛报告这个坏消息。你们先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啊。」

枭忿忿警告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真的有所谓的『幸存者』吗？」

现在都很难说。毕竟我们手上的根据只有不木这些记述。

刚力想对我说些什么，只见她深呼吸一口气，大概想转换一下心情。

「有点渴了。我要去厨房，要不要一起？」

「我再待一下。」

是吗。刚力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目送她离开后，我从口袋拿出刚力的数位相机，拍下不木尸体所在处的血迹，还有起居室家具的位置跟被破坏的电话和监视器残骸等等。

我环视房间，确认还有没有其他该记录的地方，这时我发现从一早就拉起来的窗帘。从中间的隙缝望去，外面是个宽约两公尺左右的大型外推窗台，眩目的阳光照进来。窗是嵌死的，无法开关，表面是有凹凸的玻璃，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能看出外侧还装有铁格栅。就算打破玻璃也无法从这里逃脱。

外推窗台靠前端放着无谓笨重的玻璃烟灰缸、碧眼黑猫摆饰等等丝毫没有统一感的东西。其中还有看似古代祭典仪式里会出现的黄金半兽人，令人不禁想像，不木对这类生物可能怀抱某种信仰。我对着这些东西按下快门，再把窗帘拉回原样。

不木之死的疑点，还有「幸存者」的存在。比留子一定可以从这些资讯找到线索。

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急忙前往能跟比留子说话的别屋。

「所以我觉得成岛这个团队里应该有『幸存者』。不木昨天就发现这一点，写在日记里。杀了他的不是巨人，很可能是那个『幸存者』。」

我一气呵成说到这里，比留子隔着窗子静静听着。

我又把数位相机交给她，让她看了目前为止拍下的照片。

我现在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

愈是这种时候，比留子愈能冷静指示我们该走的方向。这回又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比留子将看完的数位相机挂在棒子上还给我，然后开口说。

「叶村，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不过你问我也没有用。」

她冰冷的语气让我有点惊讶。

「没有用？什么意思？我们还无法逃出这里，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吧？」

「叶村，你该不会打算像今天这样，继续找很多人问话吧？『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是吗？别再这样玩侦探游戏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她口气里甚至带了一些不耐烦。

她在铁格栅那一边叹息：「你别忘了，我之所以解谜，是为了保命。快点抓住凶手能确保自己的安全，所以才会绞尽脑汁想办法。」

「找到『幸存者』也可以确保你的安全啊。」

「现在第一要务是避开巨人这个可怕的威胁吧。这种时候特地生事、怀疑伙伴，再怎么想都是下下策。」

「照你这么说，那紫湛庄时不也一样吗？」

去年夏天我们被卷入的命案中，比留子明明很积极解谜、找出凶手。

「那是因为到合宿前就收到恐吓信，命案现场还有凶手留下的讯息，而且大家都愿意协助逮捕凶手，我才能办到。相较之下，这次你找到的只有暗示可能有『幸存者』的记述而已，都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杀害不木，轻举妄动会引来无谓的混乱。」

比留子这些道理或许没错，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想让我远离解谜这条路。

「『幸存者』之后也可能继续下手吧。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不能？」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

「你是因为接到我的电话才到这里来，是这个事件里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就算真有憎恨不木的『幸存者』，你也是离杀害动机最远的人。」

假如「幸存者」跟巨人一样，曾经在同一个设施里被当成实验对象，那么他憎恨的对象依序排列，第一个当然是不木。接着是长年听命不木的杂贺跟阿波根吧。想夺取研究资料跟巨人的成岛和里井也很可能被视为同类，他们手下战力的老大、枭、玛莉亚都会被当成危险的存在。

就这一点来说，「幸存者」没有杀害我跟刚力的动机。

「懂了吗？假如他要怨恨你，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企图揭穿他是『幸存者』的行为。所以在大家面前你千万别提起这件事。」

「怎么能这样只顾着自己呢！」我很想大声吼，却只能咬牙忍下来。

不过我还来不及反驳，比留子继续无情追击，接连丢过来几个问题。

「保护自己是错事吗？」

不是。

「推理凶手比保命更优先吗？」

不是。

「你该不会以为，侦探就应该不惜冒生命危险找出凶手吧？」

不是。不是。不是。

这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事。

问题的本质不在这里，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叶村——侦探在这里是很无力的。」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不是对比留子，而是针对我自己。

在紫湛庄时，她孤独奋战，只求自己存活下来。因为害怕自己的宿命和凶手的身影，只能借由解谜来保护自己。她试着揭开凶手的真面目，一步步找到带领自己生还的线索。

假如有任何原因改变她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我。

比留子让我这个华生跟在她身边——比起助手的功能，我想更重要的是填满她孤独的精神支柱吧——没想到现在我竟成了她的软肋。

不中用的我对她而言并非「同志」，沦为「必须保护的人」。

最好的证据就是上次在旧真雁地区的事件中，比留子为了保护我免于一死，运用她的推理能力操弄凶手的行动。她将过去只用于防御的推理能力，拿来攻击凶手。

想对抗对自己施加危害的人、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原本是理所当然。我也很希望比留子平安无事；但我也不想将「为了帮助自己或身边的人而把危险转嫁到他人身上」这种行为，轻易解释为「无可奈何」。

「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只有我的生命需要优先考虑？对其他人就该见死不救吗？」

「你不会杀害任何人。之后就算有人牺牲，责任也在凶手——实际下手的人身上。如果说接纳这种结果的人都一律同罪——那最该负责任的就是还活着的我吧。」

「为什么要故意这样讲？」

拿出这张王牌也太犯规了吧。假如有人说她这种会吸引祸事的体质是错的，那我一定会大声否定。真正坏的是实际下手的人。

比留子感觉到我的沮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有些尴尬地别开眼。

「叶村，你再怎么期待，现在的我无法离开这里。别说追查凶手了，我也没办法保护你。我没自恋到在这种状况下还要不负责任地展现我的推理。我们并不像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一样能享受特别的位置。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吧。」

我无话可说。

首次跟比留子一起遭遇的那桩事件，让我深深了解到现实中根本不会有推理小说的名侦探。

但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只要比留子有意思，她应该有办法更积极地帮我们导出真相吧？

比留子是不是有千夫所指的觉悟，不为别人，只为守护我这个不中用的华生，打算远离福尔摩斯该走的路？

要是我能更——

就在我们之间陷入一阵尴尬沉默时，走道前方传来木门打开的声响。

从走道探出头的阿波根一见到我就立刻开口。

「叶村先生，你有没有看到起居室里那个亚历山大变石的摆饰？」

「亚历山大变石？」

「外推窗台上有个黑猫摆饰，眼睛部分嵌着亚历山大变石这种宝石，到处都找不到。」

「刚刚你给我看的照片里好像有拍到。」

听比留子这么说，我看了数位相机里的照片，确实在窗边拍到一只有着美丽杏仁形状碧眼的黑猫摆饰。

「喔，你说这只黑猫吗。我打开窗帘的时候还在，三十分钟前吧。」

「什么！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忿忿吐出这一句，阿波根马上离开了别屋。

或许是很昂贵的宝石吧，但东西的主人不木不在了。现在更该关心自己安危吧。

她的闯入打断了我跟比留子的讨论。有些不自在的我点点头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背向窗户。

「凡事都要最先考虑自己的安全喔。」

她丢过来一句替我着想的话。

我可能误会了。

回头想想，从我认识比留子以来，她就宣称自己并不喜欢侦探这个角色。她在深知自己无法完全扮演福尔摩斯的前提下，让我跟在身边。

那么扮演她华生的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是想借助比留子的能力来解谜？还是想在一旁帮忙她？

就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的我，这样下去真的只会成为受人保护的负担。

忽然觉得手上的数位相机变得好冰冷。

一楼·厨房·刚力京·第二天

里井先生放斜电锅，十分熟练地将白饭移到大碗里。途中刚煮好的饭差点掉出来，我帮忙拿稳大碗、倾斜碗口，让他容易把饭倒进去。他轻声道谢后喊了声「烫！」，拿着饭勺的手迅速一闪，避开了蒸气。

我来厨房找宝特瓶饮料时，正好目睹里井先生瞪着发出咻咻声的电锅。他在准备餐点。

「我想弄点简单吃的饭团。」

这个老式电锅可以煮五杯米，足以喂饱十个人的肚子。这种状况就算准备饭菜或者汤品，想必大家也难以下咽。

里井先生在调理台摆放着装水的大碗、洒了盐的大铁盘，还有能找到的所有盘子，我见他这样子莫名不安，决定跟他一起等饭煮好。

我的预感很正确，他弄凉白饭的手法让人胆战心惊。看来这位干练的秘书不太擅长下厨。

「该等多久才行啊？」

「用保鲜膜就不用等，也不用徒手捏。」

说着，我从橱柜里找到保鲜膜，割成适当的大小。

这时叶村也来了。或许是我多心，但他的表情比在不木房间时阴沉了些。我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是答了句：「没什么啊。」

我决定请他来帮忙，在两个男人包夹下捏起饭团。

「当秘书还真辛苦，尤其得在那种人手下工作，更是辛苦。」

叶村一边调整保鲜膜的饭团形状一边这么说，里井先生轻声苦笑：「就是啊。」

「为什么要进成岛先生的公司呢？像里井先生这么能干的人，应该不缺工作机会吧。」

我也这么想。虽说这次的作战就结果来说大大偏离原先计划，不过他优异的能力确实连这种荒唐状况也能称职应付。

「都是我自作自受。我这种人就是所谓的样样通、样样松，好像擅长很多琐事，但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梦。人生就这样随波逐流，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该为了什么而活。听别人的指示完美回应要求，对我来说要简单多了。」

此时的里井先生跟刚刚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捏出一个个形状均等的饭团慢慢排列着。尝试、分析、修正。就好像在说，这种反复就像自己的人生。

「都是我自作自受。」他又重复一次：「一开始接到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工作，我没能断然拒绝。那件事情虽小，却是个决定性的分岔点。一直对自己的弱点视而不见，渐渐愈陷愈深，一回头，已经走到现在这里了。」

这或许称得上是才能招致的堕落吧。正因为里井先生不管成岛再怎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能使命必达，才无法在这次失败之前止步吧。

「现在的状况并不是里井先生的错吧。假如活着离开这里，还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而且，我很羡慕完美执行辅佐角色的里井先生呢。」

「叶村先生和剑崎小姐也是很好的搭档不是吗？能够一起揭开命案真相，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叶村摇摇头。「我不像里井先生这样有能力帮助比留子。有时候反而因为我在，让比留子得用揭开真相以外的方法来解决案件。」

我停下握白饭的手问道：「揭开真相以外的方法……比方说靠蛮力制伏凶手？」

「没那么直接，应该说不会太积极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毁灭之路也一样。」

里井先生的眼睛遥望远方。

「……这真的很难办呢。如果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像我这样，不开心大可辞职就罢了，但在我看来，光是叶村先生在身边，对剑崎小姐而言就是一种支持了。」

即使听了这样的鼓励，叶村的表情还是很黯淡。可能跟剑崎小姐之间出了什么状况吧。

想成为别人的力量，却帮不上忙。我很理解这种心情。

聊着聊着，煮好的饭都捏成了饭团。里井先生拿着托盘，正要离开厨房送到不木房间。

「等、等、等等一下！」

叶村忽然抓住里井先生的手臂。眼看托盘就要掉下，他急忙找回平衡。

「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责怪他。

「鞋子！」

里井先生摸不着头绪地望向自己脚边。

他穿着一双黑色皮鞋。平时想必总是擦得光亮无比的鞋面，现在有一层薄薄有规则的脏污。他右脚整个鞋面上有个大大的半月形，左脚则是在脚尖部分有个半月形。

这些脏污怎么了吗？

叶村脱下他右脚的运动鞋，比对了自己鞋底和里井先生鞋子上附着的图案。

一模一样。

「没有错，这是我运动鞋的痕迹。昨天晚上从巨人身边逃走时，我被成岛先生一推踩到了你。这是当时留下的痕迹吧。」

「是吗？当时太慌忙，我也没注意。」

里井先生放下托盘，正想拿手帕擦掉脏污，叶村却阻止了他。

看着他急忙确认数位相机里的照片，我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果然没错。」大概是从照片中找到了佐证，他开始说道：「不木两脚的脚底有割伤，整个脚底都有血迹。我本来以为是因为踩到电话和监视器碎片才受伤的。」

「如果他赤脚走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很难想像他赤脚踩坏电话和监视器，或者误踩到残骸碎片。再说……」

叶村让我们看了不木尸体和地板血痕那张照片。

「你看，整个脚底都沾着血，可是相较之下附着在碎片上的血迹却这么少。」

「地板上有一滩血迹，会不会是踩到这个弄脏的——不、这不可能。」

里井先生马上收回刚刚的猜测，叶村也大大点头。

「对。被斩首之后不可能踩上自己的血迹。脚底的血应该是踩到碎片受伤之后，又在哪里踏步而扩散到整个脚底。可是地板上却几乎没有血迹。」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妙。他正要踏进我不想被人知道的领域。

里井先生只是偏头不解：「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看到里井先生的鞋子才发现，将这件事跟不木被绞杀的可能性放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里井先生惊愕地瞪大眼。「绞杀？怎么回事？他不是被巨人杀的吗？」

「不。如果不木被巨人所杀，会有很多疑点。枭还是认为因为巨人有不管对象生死、一律斩首的习性，所以不木应该是先病死后被巨人斩断头——但我认为不是这样。」

枭明明交代别说出去，叶村却继续往下说。

「回到房间的不木，为了避免我们利用电话和监视器，于是将这些器材摔坏在地。之后，他被来到房间的某人袭击。最可能的凶器是用细钢丝之类的东西绞杀，再不然就是不会留下痕迹的粗带子。」

怎么办？他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被凶手袭击时，不木踩到了地板上的碎片。碎片上些微的血迹应该是当时留下的。问题在这之后。他个子小，很可能被凶手用往上拉的方式勒住脖子。踮着脚的他在几乎没弄脏地板的状态下被拉往凶手的方向。然后两人身体紧贴着彼此，不木为了垫高身体踩上凶手的脚。挣扎好几次后，脚底的出血弄脏凶手的鞋，他紧接着又踩上去，才会弄得整个脚底全沾上血。」

叶村的推理相当精准，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亲临现场。但不要紧。他追查不到我身上，应该吧。

我背后冒出一阵冷汗，附和着他的话。

「所以说，凶手的鞋子应该会沾着不木的血对吗？」

「对。」

「那我是清白的。」

我大大方方让他检查我的运动鞋。虽然鞋是黑色，本来就不容易分辨，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留下血迹才对。他直盯着我的鞋。

「没错。」

他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的样子。但千万不能松懈。这么露骨地主张自己的清白，可能反而被怀疑。于是我决定刻意提一些对自己不利的地方。

「可是凶手如果被踩到，难道不会发现自己鞋子上有血吗？不会放着血迹不管吧。」

「对，沾到血是昨天晚上，现在应该洗干净了吧。」

那当然。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里井先生先听了之后露出失望神情，然后立刻压低声音。

「如果凶手不是巨人，现在随口说这些非常危险。说不定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杀人犯啊。」

「不，那倒不会。」叶村笃定地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里井先生的鞋子上还有我踩的鞋痕。假如上面沾了血后洗净，那血迹一定跟鞋痕一起消失。所以里井先生不会是杀害不木的凶手。」

我在内心暗觉讶异。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推理来缩小嫌犯范围？

里井先生也呼出一口气，表达他的佩服。

「原来如此，洗刷嫌疑是值得高兴啦……」

「当然，我不会随便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不想让大家疑神疑鬼，或不小心刺激到凶手。」

我迅速在脑中思考。

里井先生排除了嫌疑，除了他之外，不太可能有谁跟他一样还留有不木被杀以前鞋上的脏污。大家应该从一大早就在地下室来回走动，沾满了尘埃、土跟白色涂料的粉尘。

我不需要设下其他妨碍的手段，反而应该展现出配合的态度。

「这件事就当成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吧。我也会留意有没有人鞋子上沾了血，或者特别干净。要是发现什么会告诉你们的。」

语毕，我们开始搬送饭团。

叶村虽然感叹着自己的无力，但他的方向其实很精准。

他留意的地方也很有趣，看来他过去跟剑崎小姐一起揭穿真相的能力是真材实料。

不过，靠这样的推理找不到我。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五章 慧眼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二天，下午两点

发现外套口袋的折叠小刀不见时，是下午两点多。在哪里弄丢的？我走了一遍去过的地方，都没找到。小刀刀柄用英文刻着「GORIKI」，捡到的人应该会马上察觉到是我的物品。

说不定已经被人捡走了，一想到这里，我来到不木房间。

起居室很亮，原来是外推窗台的窗帘完全拉开，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室内只有阿波根太太，她正在翻找不木桌子的抽屉，发现我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关上。

「喔，是刚力小姐啊。有什么事吗？」

她回头之前，右手将一支看起来很高级的钢笔偷偷放进口袋。看来是偷偷在不木留下的遗物里物色值钱的东西。

诈欺或窃盗惯犯经常这样故作坦然。这种人会渐渐在各种情况下摆出一种「跟你有什么关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的态度。可惜的是，现在就算揭穿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尽管不情愿，我也只能默认，先说出自己的事。

我告诉她小刀的特征，那当然不是阿波根太太会偷的高级品，她听了稍稍皱起眉。

「没看到呢，如果捡到我会交给您的。对了，我正好在找您呢，剑崎小姐说有事要找您。」

「为什么找我？」

「她好像按顺序跟每个人都说两句。大概是在意这边的状况吧。」

我还没有跟她直接交谈过。难怪她会在意。

「那我去一下别屋。」

「麻烦了。对了，你知道杂贺先生在哪里吗？」

不知不觉中，她对我讲话的口气变得随便了不少。明明在老大、成岛，或者同为女性的玛莉亚面前姿态都相当低。

「没看到，所以呢？」

我也不太客气地回话，阿波根太太很明显地不太高兴，只留下一句：「没看到就算了。」匆匆离开房间。

真是的。像她那种人看起来姿态低，其实对自己比别人宽松好几倍，性格最低劣了。

比起她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剑崎小姐。

传闻中会招来祸事的剑崎家千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叶村说她过去被卷入过好几桩事件，也都顺利解决。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被隔离在别馆的状况，一定让她很焦急吧。

叶村虽然眼光犀利，但还是没能发现真相。

幸运之神还站在我这边。

来到别屋的我，小心地对着窗那边呼叫。窗户一角的黑色头部动了动。

见到出现的那张脸，我不禁屏息。光亮的黑发，小得惊人的脸上那雪白的肌肤。刚刚没仔细看，不过眼前的她完全是个连偶像都难以媲美的美少女啊。

「你好，不好意思麻烦你来一趟。」

隔着嵌了铁格栅的窗户，她宛如被囚禁的公主。

「我叫剑崎比留子，你就是刚力小姐吧。」

「我是刚力京，这是我们第一次讲话吧？你跟其他人都聊过了？」

「不，我只打算找两位佣人还有刚力小姐说话，不过好像还没找到杂贺先生。」

那么我就是紧接在阿波根太太之后的第二个人啰？

听她提起杂贺先生的名字，本来想说出他其实可能是通缉犯，但想想还是没说。让无法离开别馆的她担心这些多余的事也没什么意义。

「你跟阿波根太太都说了些什么？」

「我问了她昨天晚上的状况，还有巨人的习性，不过没能聊太久。她好像在找杂贺先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吵着说之前放在不木房间的摆饰不见了，说不定跟这件事有关。」

阿波根太太偷了很昂贵的钢笔，她还相中了其他东西吗？

「听说不见的是放在外推窗台的黑猫摆饰，摆饰好像有局部用了宝石。」

「宝石？……喔喔，你说黑猫眼睛上那个红色的东西吗？」

杂贺先生跟阿波根太太都在偷不木的物品。杂贺先生就不用说了，阿波根太太一定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如果说为了今后的逃亡生活筹措费用，想来也很合理。

「啊，抱歉，怎么变成是我在问问题。你有事想问我对吗？」

「我想请你告诉我叶村的状况。」

剑崎小姐的声音里透露着忧心。

「他很担心你。不过他表现得非常冷静呢。」

「那就好，他是不是在玩侦探游戏？」

是。但看来这件事别告诉她比较好。

「他好像有些在意的事情，不过没什么进展。」

「——那就好。」

这意外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打量起她。

剑崎小姐眯起眼，就像拿着化妆笔般捏起一小撮发尖抵在唇上。这动作让她原本清纯的感觉瞬间带点魅惑，我有些不解。

「我一直很担心，深怕叶村解出谜底。他虽然没有自觉，其实他观察力很敏锐的。」

「谜底？你指什么？」

我猜得到她从叶村口中听说了不木被杀的细节，但故意装傻这么问。

剑崎小姐的视线游移了片刻。

「刚力小姐，你身上有纸笔吗？」

这可是记者的必需品。我拿出后背包里的原子笔跟备用笔记纸，用放在墙边的塑胶袋和棒子传给剑崎小姐。她接过后在笔记纸上写了些东西，接着将纸折起来并说明。

「说不定您已经知道了，叶村认为杀害不木的并不是巨人，而且他正在找能查出真凶的线索。真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合力逃离这里，这种时候伙伴之间互相猜疑，不觉得很没有效率吗？玩什么侦探游戏惹来『凶手』的怨恨，太蠢了吧。」

看来她个性很直率。道理很正确，但叶村应该无法接受吧。

但我当然很赞同她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找凶手这件事没什么好处对吗？」

「不是这样的。」

她一边动笔一边否认。

「我想说的是，『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解谜让我来就行了。」

难道她比叶村更快找出了凶手？

说不定是个很难缠的家伙。

正当我还悠哉地想着这些事——

「因为杀害不木的就是刚力小姐你，对吧。」

她这突来的一击别说防御了，我连应战姿势都来不及摆好。剑崎小姐为什么知道？

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见面，而且她从昨天晚上起就被隔绝在这里。我试着从眼前这过分端整的美貌上读取真意，但又觉得自己的心情反而会被看透。心里愈来愈乱，此时……

——对了！她在虚张声势。

她依序把人叫来别屋，突然指称对方是凶手，一定想乘机观察反应吧。不只我，她一定也对阿波根太太说一样的事。

不管对话的铺陈或时机都非常完美，让我一时动摇，但还有机会补救。

我夸张地噗哧一笑。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剑崎小姐依然面不改色。我激励着自己再次陷入不安的心，努力反驳。

「不木的头被砍下，这一定是巨人下的手啊。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是第三者干的好了，也无法证明昨天晚上是谁、躲在哪里，怎么可能知道真凶是谁呢？」

「叶村扮演华生太过称职，不断在搜集眼前的物证，简直搜集过头了。」

剑崎小姐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

「我们加快速度吧——我怀疑凶手不是巨人，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跟叶村说话的时候。叶村很仔细地把昨晚经过告诉我。在首冢跟我走散后，他选择的藏身之处竟然是离首冢最近、有暖炉的房间。他躲藏期间阿里被杀。当时他也听到近处传来声音，应该不会有错。」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跟不木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巨人进了叶村躲藏的房间。叶村屏住呼吸藏在暖炉的烟囱里，巨人没发现他，离开房间去了首冢。连接首冢的铁门开关时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叶村也听得见。在那之后，叶村再也没听见铁门打开。」

说到这里，剑崎小姐停了下来。

「——懂了吗？巨人进了首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主区域。不觉得奇怪吗？隔天早上阿里和不木的头竟然都出现在首冢。」

原来如此。昨天晚上死掉的人，包括在主区域被杀的阿里还有在一楼房间死去的不木人头，理应都要经过叶村藏身房间附近那道铁门才能带进首冢。但叶村只听到一次铁门开关。

「我说过，叶村听到了杀害阿里后巨人离开的声响。那么巨人是什么时候把不木人头带到首冢呢？叶村离开藏身处时已经是早晨，不可能是巨人做的。」

我努力驱动头脑，想找出她推理的漏洞。

「这是觉得巨人应该往来两次才会有这种矛盾吧？从尸斑和死后僵硬状态判断，不木确实是夜里被杀的。巨人先杀了不木，然后带着他的头来到地下。之后遇到阿里，把他逼到绝路杀了他。你看，如何？这不就能一次将两个人头一起送进首冢了吗？叶村只听见铁门开关，并没有亲眼看到巨人的样子吧。」

尽管是临时想出的说明，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但是，我美丽的对手态度依然坚定。

「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我不得不排除。你刚刚说，他拿着不木的人头杀害阿里是吗？你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巨人从肩口开始，失去了整只左手。」

我感到一股头部遭到重殴的冲击。

「一只手要怎么搬运两个人头？手再怎么大，不可能同时抓住两颗头吧。抓住头发？那也不可能。阿里是光头，不木也是秃头，几乎没多少能抓的头发。」

我在脑中想像了好几种拿法。虽然知道不可行，也只能试着说说看。

「一只手抱着两颗头，也不是不可能吧？」

「如果只是搬运的话当然可能。但巨人必须在抱着一颗人头的状态下杀了阿里，还得砍下他的头。就算他把头夹在腋下吧，那要怎么挥下大柴刀？」

「可以先把头放下啊。」

剑崎小姐微笑了起来。

那个瞬间，我直觉到自己的败北。我完全被她玩弄在手掌心上。

「没错。杀死阿里砍下他的头时，须先放下不木的头。你借给叶村那台有可爱螃蟹吊饰的相机里，也拍了遗体安置后的照片——虽然被迫看这些照片我心情有些复杂。阿里和不木的头有一个很明显的差异。阿里头上附着很多白色涂料的粉尘，而不木的人头却很干净。主区域走廊到处都散落着白色涂料的粉尘。只要曾经把不木的头放到地上，一定会附着上这些粉尘。」

这就是无法跟阿里的头同时搬运的最佳佐证。

「所以不木的并不是巨人在晚上拿过去的，而是天亮后有人拿到首冢去的。听说进入不木房间那扇附门栓的金属门上，有东西敲打过的痕迹。从阿波根太太的证词推想，那应该是昨天晚上巨人弄出来的。这也证明了巨人进不了不木的房间——那么问题来了。杀害不木的凶手，是怎么进入房间的？」

这女的是何方神圣？明明一步都没有离开这里，却能建构起这些逻辑？

「不木不太可能为了帮助别人而开门。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不木回房间前，凶手已经抢先进房，并且杀害逃回来且没发现自己的不木，跟尸体一起在房间里等到天亮。所以晚上期间凶手无法把人头拿出来。

「在首冢开始战斗时，不木比任何人都早离开首冢。一片漆黑又不清楚格局的成岛先生他们，不太可能跑得比不木快，而玛莉亚跟两个佣人在一起。能比不木早一步进入房间的，只有趁车夫被巨人追杀时留在大厅的刚力小姐，你一个人。我想你身上应该有能斩断人头的凶器吧。」

才没有这种东西。我身上只有一把小型折叠小刀。但这么说她一定不会相信吧。

勉强挤出的声音十分虚弱，连我都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人在一楼的我没有见过巨人砍下人头的场面，我不可能有嫁祸给巨人的想法。」

「也不是不可能吧。逃进不木房间时，应该还能在监视器里透过不木观察巨人而设置的摄影机看到才对。」

我没有看那种东西。就算这么主张，也不可能推翻她的推理。而且——

「可是我……」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想像。」

她表现得一派沉着。

「不过，刚力小姐刚刚自己告诉我你就是凶手。」

「……你说什么？」

「我们说到不木房间里消失的摆饰对吧？当时提到宝石时，刚力小姐说是『黑猫眼睛上』的东西。可是外推窗台的窗帘一直紧闭，照理来说看不见放在外推窗台上的黑猫摆饰。但你怎么知道宝石用在黑猫的眼睛上呢？这证明你昨晚逃进不木房间，躲在外推窗台。」

太好了！终于等到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我内心痛快地欢呼。

「我看到了啊。我来这里之前有独自待在房里的时间，所以拉开窗帘想看看外面。这时候看到了那个黑猫摆饰，因为很特别，所以印象比较深刻而已。」

剑崎小姐脸上再次浮现不符合这个情境、令人怜爱的笑容。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或许有机会目睹黑猫摆饰。但我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提到宝石时你说过，『黑猫眼睛上那个红色的东西』。」

我确实说了，因为实际上就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阿波根太太说，那宝石是亚历山大变石。亚历山大变石有『白天的绿宝石』、『夜晚的红宝石』之称，最大的特征就是随光源而变色。」

变色……？

「自然光下的亚历山大变石会发出绿色光芒，在烛火或钨丝灯泡下则会发出红色光芒。你懂了吗？摆饰就放在外推窗台上。如果你是刚刚看到的，那么亚历山大变石应该会发出绿色的光芒。叶村拍的照片也是绿色。能看到红色的，只有在夜晚灯泡亮光下见过摆饰的人——也就是昨天晚上人在房间里的凶手。」

被摆了一道。假如先被指出我声称「红色」的矛盾，我还可以辩称是我看错了。但她设下了「窗帘一直紧闭」这个圈套，我回答自己「来这里之前拉开了窗帘」，堵死了退路。

我没有继续辩驳的力气。想击退她而随便出招，只会自尝苦果。我有更想问的事。

「我问你，你说过『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剑崎小姐听到我这个问题后点点头，终于要切入正题，她拿起几张笔记纸亮给我看。

「成岛先生应该不会放弃捕捉巨人。我想他还会继续在这里待一夜，想尽各种方法达到目的。其他人也各怀鬼胎。有人极力想隐姓埋名、有人亟需巨款、有人把自己的生命安全视为第一优先……我无法预测今后谁会有什么举动。所以呢……」

接着剑崎小姐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请刚力小姐代替我保护叶村。」

她提出一场破天荒的交易。

无视于语塞的我，她继续说出自己的交换条件。

「只要他平安无事，刚刚说的内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活着离开这里，我可以跟你套好招，把这件事说成是巨人下的手。」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明明已经揭穿事实，却又打算放过我？

「如果我没能保护好叶村呢？」

也就是说，万一叶村死了怎么办。

「那我不但会向大家说出你杀害不木的真相，还会把写着告发你的笔记往窗外撒。」

她让我看了双手中大量的纸片。有些纸张仔细折成容易乘风飞远的形状，有些装进塑胶袋里。只要其中一张落入人手，就会被发现我是杀人犯。就算活着离开这里，我也会被逮捕。

我终于知道她这些话的意义。

「所以你说『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是因为……」

「对，如果他被你封了口，那一切就完了。但如果是我知道真相，那就另当别论。想封住我的口，你得先过巨人这一关到这里才行。」

她反过来利用被孤立的状况，化身为被巨人保护的女王，君临一切。

我没有权利拒绝。无论要与谁为敌，为了避免自己走向毁灭，我只能竭尽全力保护叶村。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回敬她。

「……我真同情叶村。你实在是个可怕的福尔摩斯。」

「我不是福尔摩斯。」

莫名觉得她声音听来很冰冷。

「我是剑崎比留子。」

凶人邸有两个怪物。

一个是暴力的怪物，一个是智力的怪物。

不过有一点她彻底误会了。

昨天晚上我确实在那个房间里杀了不木。

但是，我绝对——没有砍下他的头！

跟剑崎小姐分开，我回到不木房间。房里没其他人，幸亏如此，没人见到我余悸犹存。

昨晚我现身在不木面前，逼问「他的去向」。但那个老人诡异地极度亢奋，不断讲述着他寄托在巨人身上的梦想，我一时激动，用窗帘的流苏勒住他脖子，没问出情报就杀了他。

其实我并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本来只想靠死亡的恐惧逼不木松口，可是他的身体远比我想像得更衰弱，轻易就松开了与现世相连的细线。

虽然说是自己憎恨的对象，但毕竟夺走一条人命，陷入恐慌的我老毛病发作，当场睡着。

猝睡症。

不管时间或地点，突然感到强烈的困倦，这是种睡眠障碍。平时都在服药治疗，对日常生活不会造成影响，但偶尔还是会突然睡着。

我就这样躺在不木尸体旁边睡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光明。

我从不木口中只问出巨人讨厌紫外线，天亮就会回到别馆。于是我连忙复原外推窗台上的摆饰等饰品、拉好窗帘，打开金属门门栓来到走廊。一边祈祷着不要遇到任何人，一边来到便门前，一路上都小心屏住呼吸。

砍下不木人头带走，这只可能发生在我离开房间到玛莉亚他们发现不木尸体的期间。

砍下不木人头的人物——姑且称之真凶——如何在这么精准的时机下行动的？

不，方法是有的。我自己就实际经历过不是吗？

只要待在仓库里，就可以偷听到不木房间里的动静。

昨晚逃进仓库的真凶，听到我跟不木的争执，对于之后刹然陷入寂静起了疑心。等到我天亮离开后，进入房间发现了不木的尸体。

我不知道真凶为什么要砍下不木的头。可是如果说真凶怀抱着某种目的来到凶人邸，那么他可能担心一具「普通的尸体」被发现后，大家会开始警戒「巨人以外的杀人犯」的存在吧。

因为我和真凶都做出计划外的行动，剑崎小姐判断连头都是我砍下的也是无可厚非。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真凶这么做的目的。真凶的行动很可能给叶村带来危险。

既然如此，为了这场交易，我也得在逃脱之前找出真凶才行。

我想到的线索有一条。

不木的人头是在今天早上玛莉亚他们发现尸体前被带走。假如在那时候拿到首冢，还躲在暖炉房间的叶村一定会听见铁门开关的声响，但他没听到。

所以说，叶村从暖炉房间出来，除了剑崎小姐以外其他生存成员都聚集在大厅时，真凶虽然已经把不木的人头带出命案现场，却还没能送到首冢，一定是先藏在某个地方了。实际上，只可能趁大家分头寻找生存者的时候，才有机会偷偷搬到首冢。

其他牺牲者的人头都放在地面，只有不木的头放在汽油罐里，是为了让大家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所以如果找出人头暂存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循线发现真凶。

我试着凝神走在不木房间通往大厅这条走道上，发现每隔几公尺就有血滴落的痕迹。血滴的间隔愈来愈大，一直延续到大厅，不过就在快到通往地下的阶梯时消失了。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在大厅身受重伤的车夫留下的血迹。

没办法，我从后背包取出自己的手电筒，一一调查主区域里的空房间。

地下室到处沾满旧血迹，愈看愈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痕迹。

我试着换个立场思考，如果是我要搬运人头会怎么做。

在不木房间砍下人头之后，想要前往地下室。真凶一定听到了我跟不木的对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用担心遇到巨人。

等等，在不知道谁藏在哪里的状态下，贸然前往地下室不是太危险了吗？万一被撞见自己拿着不木的人头就百口莫辩了。而且在地下还得拿手电筒，行动很困难，地面上散乱的细碎砂粒跟涂料碎片也很容易踩出脚步声。

但如果藏在距离地下室太远的地方，之后搬到首冢的途中被其他人目击的危险就会大增。

这么说来——

我爬上楼，回到大厅。

这个大厅正是最适合藏人头的地方。

大厅里面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有了。那座静止不动的大老爷钟。

钟面下收纳大钟摆的空间，门上只有中央嵌着细致的玻璃。我颤着手触碰那道门。

门没有上锁，轻易就打开了。

我的猜想没有错。

静止的钟摆下方，有一片血迹。

一楼·不木房间·叶村让·第二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多了，为了决定今后的行动，众人被叫回不木房间集合。

距离我们入侵已经半天多，昨天起就无法睡好的成员们，脸上都渐渐露出疲态。相对之下，窗外持续传来断断续续的欢快音乐跟游乐设施运转声。这种倒错的落差，正一点一滴腐蚀着我们的精神。

这不知是我第几次失望的叹息。

我猜想杀害不木的凶手鞋子上很可能附着血迹，悄悄观察了所有人的鞋子，可是并没有发现能够特定出犯行的痕迹。刚力的运动鞋、成岛的皮鞋，还有老大他们的靴子都是黑色。因为几次来回地下室，上面都布满尘埃，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把血迹擦掉过。

老大环视大家一圈后开口。

「整座建筑物都查看过了，还是没找到可以逃脱的地方。大家应该都一样吧？」

阿波根和杂贺还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假如有出去的方法，他们一定早就逃走了。

紧接着老大开始梳理现状。内容跟不久前我从比留子那里听说的大致相同。

「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方法有两种。一个是设法截断窗户的格栅，或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

老大用确认的眼神盯着杂贺。对这些事最熟悉的，就是负责这座建筑物修缮和改建的他。

这时杂贺的眼神飘往斜下方，避免跟人视线相对，他语速极快地说。

「我是有电动链锯和钢索剪，但窗户格栅用的是打地基时的钢筋，要剪断没那么简单。而且这么一来会有很大的噪音，一定会被外面的访客跟园内员工发现。放下钓桥也一样。绞盘坏了，只能剪断铁链。虽然可能比钢筋好剪一点，可是大白天放下钓桥，一定会被注意到。这等于告诉外面的人『请去报警』啊。」

但如果等到游客跟员工都离开的深夜，等于须在巨人徘徊屋内的状况下声响大作地进行作业。根本不用讨论这个可能。

「可能被逮捕是一回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出口大开。」

玛莉亚语气严肃地指出这一点。

「再过几小时太阳就下山了。万一巨人从坏掉的窗或钓桥出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想到对外界的影响剧烈，强行打开逃生口实在不是好办法。

「那这个房间的窗户呢？这里有金属门，巨人应该进不来，到了晚上把窗户打破不行吗？」

杂贺听了老大的提议摇摇头。

「这扇窗户是老爷特别订制的强化玻璃，连手枪也射不穿。」

「如果从走廊的窗户向外面的人求助呢？」

阿波根出言反对玛莉亚的意见。

「就算请外面的人报警，会来的顶多就是园区的警卫或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我不觉得他们有办法打开那道坚固的门。就算真的开了，到晚上，区区警察制伏不了『那孩子』吧。」

杂贺也赞同阿波根的看法。

「要是报了警，所有人都免不了被警察问话。这样也行吗？」

我内心叹了口气。这些讨论内容跟比留子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方法是有。可以不对游客带来灾害，我们也不用被捕的方法。」

一直保持沉默的成岛看准时机上前。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

「拿回车夫手上便门的钥匙。刚力，你记得他带你从便门进来之后，把钥匙放在哪里吗？」

突然被点到名的刚力显得有些慌张。她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

「应该在外套前胸口袋。」

「那只要找到车夫的遗体，就可以回收钥匙。」

众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动摇的寂静。

话虽然没错，但他懂不懂自己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关于车夫的状况，现在我们所知只有他可能在与别馆相连的钟楼被杀。从不木和车夫留下的话判断，可以知道别馆进去往左边走有一道螺旋阶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资讯，那地方连佣人都没进去过，要怎么进入巨人所在的别馆取回钥匙呢？

可是成岛并没有改变他无畏的态度。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约A3大小的纸。

「你们看看这张图。这是从不木资料里找到的。」

说是平面图，不是建筑师画的那种精细图面，只是用铅笔简单绘制。上面有数度重描的痕迹，许多地方还留下细小的文字注记。

查看这张图，我马上有强烈既视感，这跟我走遍宅邸制作的凶人邸平面图非常相似。

「你找到宅邸的平面图了！」玛莉亚雀跃地说。

「不，这是……」杂贺讶异地探出上半身。他严肃地盯着平面图一会，终于看出门道。「整体很像，但这不是宅邸的平面图。首先规模不一样。还有，这张图里没有老爷的房间，也没有两座钓桥。」

跟我制作的平面图并排比较之后，又发现其他许多相异点。

现在凶人邸的地下室和一楼位置，在这张平面图上却标示为「一楼」、「二楼」，还注记着「研究大楼」、「体育馆」、「宿舍」等名称。

成岛说：「这应该是不木将之前待的研究设施平面图画成图。」

确实，「资料保管库」和「培养室」等各房间的名称，听起来都很像研究设施。

「如果说是巧合，那未免跟凶人邸的构造太像了吧？」

「假如这就是不木不断增建、改建凶人邸的目的呢？」

成岛口中这个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不木以他过去生活的研究所为模型，一直在改造这座宅邸。与其从零建造一栋新建筑物，还不如找一座结构相似的建筑物，改变内部隔间来得快。他买下这里前身的主题乐园，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平面图上的研究所跟这座宅邸一样，都是两栋建筑相邻的结构。我们称之首冢的地下空间，在研究所的平面图上是一楼中庭，巨人所在的别馆相当于两层楼高的宿舍。

「所以老爷依照这张平面图命令我改建地下。不能上二楼，也是出于同样目的啊。」

长年的疑问终于找到答案，杂贺仔细地审视着平面图。

「不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研究所呢？」刚力问道。

「出于自尊吧。过去在班目机关里从事最尖端研究的他，现在只能在这种深山里避人耳目饲养怪物。他大概想塑造出跟以前类似的环境，缅怀过去的荣耀吧？」

如果这张平面图可信，那么我们大概可以掌握别馆的格局。相当于钟楼位置的地方写着「电塔」。通往上方的螺旋阶梯看来可以连接别馆的地下层跟一楼。

我说道：「问题是打开别馆的门会发出声响，被巨人发现。就算爬上钟楼，他追上来也无处可躲。」

「那就得有人把巨人吸引到其他地方，再乘隙入侵。」

成岛说得简单。其他地方是哪里？太阳升起的期间，巨人连首冢都不会接近。

玛莉亚好像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

「你该不会想等到晚上吧？」

「只能这么做了。趁巨人进入本馆时去找车夫的遗体。只要拿到便门钥匙，就能将巨人关在这座宅邸里，顺利逃走。我们不会被捕，也不会伤害到游客。」

这番说明听起来合理，但我想他担心的才不是游客的安全，而是巨人会不会被外人看到吧。

成岛无论如何都想把巨人关在这栋建筑物里，日后再整装重来。

「这太离谱了。」

玛莉亚的声音里透露出她强忍的怒气。

「光昨晚就有五个人送命，我们也没剩下多少子弹。这种状况下叫我们引诱巨人？」

「那不然就让外面的人牺牲算了？」

「我又没有这么说！」

「一样的意思啊。如果我们强硬破门出去，围观群众或赶来的警察都难逃一死吧。要防止这件事只能把巨人关在这里。」

成岛急着下结论，刚力在这时插话。

「方便让我说两句吗？要叫别人赌上性命行动，你至少该把知道的情报告诉大家吧。」

「什么意思？」

「当然是你读了资料后对巨人习性的了解啊。根据内容，取回钥匙的可能性也不一样吧。」

听到她犀利的质问，成岛明显露出不悦。

「这么贵重的资料我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就算这样，总有能说的部分吧？我们也没有想盗用这些技术。难道你要大家一无所知就对抗巨人？这太过无情了吧。」

意识到刚力的视线，玛莉亚也用力点点头。

「其实都是大家已经知道的事。」

「喂，里井！」

成岛企图阻止，但在枭等人的安抚下终于作罢。

「巨人过去在班目机关这个组织进行的超人研究中，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关于详细情形，不木自己只能透过观察来掌握。目前知道他有惊人的蛮力、不寻常的生命力和恢复力。较新的资讯还有他对毒或疾病等好像有很强的抵抗力，大概就这些而已。不木相信，如果能分析这些能力，就可以把科学往前推动二十年左右。」

「巨人没有弱点吗？」

里井摇摇头。

「除了紫外线之外，没看到其他记载。不过他的嗅觉、听觉等虽然比一般人敏锐，但倒没有像动物那样胜过人类数百倍。」

巨人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无法发现藏匿的我们。这是否表示不用担心他闻到我们体味？

不过——令人担心的是「幸存者」的存在。

假如「幸存者」跟巨人一样曾是受试者，现在正混在我们当中，那为什么没有长成巨人的样子？实验结果碰巧不一样？还是巨人跟「幸存者」接受了不同的实验？

目前为止都没人提到这件事，枭可能只把「幸存者」的事告诉老大或成岛等少数成员。

正如比留子担心的，这可能会让大家彼此猜疑，看来还是不要挑明了好。

坚持达到原本目的的人、想尽量减少牺牲的人、不希望被警察逮捕的人。

房间里充斥着不平静的气息，这种均衡仿佛随时崩溃。大家都一样渴望生存，但每个人重视的价值都不一样。

沉默一阵子，成岛终于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不如这样吧。最危险的事情交给这三个人，你们只要不妨碍，大可躲在这房间。」

三个人应该是指老大、枭跟玛莉亚。反对闯入别馆的玛莉亚明显不太服气，不过可以发现除了他们三个人，其他人都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不木住的房间有牢固的金属门保护，能承受巨人猛烈攻击的地方或许只有这里。

「你打算放弃比留子吗？」

我忍不住开口，枭不耐烦地回一句：「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重点在怎么救出剑崎吧。看要凭现在的战力想办法，或先逃出去调整好状态重新来过，还是交给警察。实际行动的我们挑选的方案你就这么不满意？不然你自己现在冲进别馆逞英雄啊。」

他话都说到这样，我只能闭嘴。

杂贺和阿波根两人并不特别反对，松口气般地同意了。

唯有刚力一直保持沉默，最后才点了头。

「好，那来决定具体的作战方法吧。」

老大开始掌控局面。时间已过三点半。离日落还有约两个半小时。

「车夫死前敲了钟，遗体应该在钟楼最上面。通往最上方的路只有一条螺旋阶梯。途中如果被巨人发现就无路可逃。」

最糟的是成功侵入拿到钥匙，却被追上来的巨人所杀。假如钟楼跟地下室一样完全没有电灯、一片漆黑，那么就算带手电筒进去，钥匙万一掉了，要在黑暗中找回来也很困难。

老大拟定的作战计划很简单。

「我们把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吸引巨人注意，另一组乘机侵入钟楼。」

「吸引巨人注意？要怎么做？」玛莉亚敷衍地问。

「发出大声响，把巨人诱导到这房间前。在这里不用担心被巨人袭击。趁这个时候躲在地下的那一组前往钟楼，找到车夫遗体拿回钥匙。」

「这不太妙吧？」

枭提出异议。

「诱导巨人到这里的途中，负责当诱饵的人很可能被杀。」

枭指着我制作的平面图中地下主区域的部分说明。

「当诱饵的人须确认巨人上钩后立刻逃跑。但巨人跑得比我们快，回房前一定会被追上。」

「那可以在大厅前发出声响，一见到巨人出现就立刻避难。」

「就算这样，大厅到房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如果就在金属门前呢？」

老大还是不放弃这个想法，不过枭依然否决。

「我想这里的声音应该传不到地下室，距离太远了。」

我们试着实验，在不木房间前发出的声音在多远的地方能听见。结果发现不管叫得多大声，好像都在中间的走廊跟大厅扩散开来，来到下楼的入口只听得见些微声音。

「这样很难保证巨人会不会上钩。还有，如果巨人坐在金属门前不动，那负责侵入钟楼的人就算拿到钥匙，也回不了不木房间。」

老大低声沉吟后安静下来，杂贺这时怯生生地建议。

「其实不用诱导巨人过来这里，可以各自躲在主区域跟副区域两边，应该就有机可乘。」

「什么意思？」

「离开首冢后，『那孩子』会进入主区域或副区域。假如他进入主区域，藏在那里的人可以透过无线对讲机发出暗号。听到后，藏在副区域的人就可以偷偷进入首冢，准备侵入钟楼。巨人进入副区域也一样。」

这么一来无论巨人往哪里走，都有机会潜入钟楼。

「主区域有昨天晚上我藏身的暖炉。虽然不敢说一定够安全。」

如果要我再躲在那里一次，说实在我也不愿意，不过一时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地点。

「副区域怎么办？那里应该没有能躲的地方吧？」

实际上昨天晚上逃到副区域的阮文山最后也送命了。

杂贺平静回答。

「有个能用的房间。不过在老爷的指示下，平时都封着没用。」

杂贺带大家到首冢通往副区域的铁门进去后往左走，转两个弯就来到副区域的后方。副区域中心有几个房间，围着这些房间，周围是长方形的走廊。

我正感到不解，这哪里有藏身的房间，杂贺就拿起带来的细撬棍，他用前端敲了敲内侧墙壁上一道细缝。运用杠杆原理施力，发出「叭哩叭哩」声，宽约两公尺的墙面就这样被拆下。

这是一块粉刷成跟墙壁同色的薄三合板。

目睹三合板后出现的空间，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是秘室吗？」

连阿波根也瞪圆了眼睛。看来唯有杂贺知道这房间的存在。

「为什么你都没提过？」老大不太高兴地质问他。

「我也没想到这房间派得上用场。你们也看到了，这里一直被封住，从来没用过。」

在刚刚的平面图中，研究所同一位置是墙壁。所以是配合研究所的设计封死了房间吗？

被三合板隐藏的房间在隔壁还有一间，两间都是一坪半左右。里面什么也没有。

杂贺说他接下来会把出入口改造成看起来像墙壁、但其实可以开关的状态。这么一来就可以不被巨人发现房间的存在，藏身在这里。

老大的计划算是完成了。

「主区域里一个人藏在暖炉房间，副区域有两间秘室，一人藏一间。不管巨人进入哪个区域，都用无线对讲机通知对方。」

「对话太危险了。」

「用手指轻弹一下扩音器就行了。另一个区域听到暗号的人进入首冢侵入别馆。要安静迅速。开关首冢铁门时得特别小心。」

生锈铁门发出的偌大声响让人听了心烦，但可以借此知道巨人出入的动向，不妨好好利用。

「在钟楼回收了钥匙后，就回到藏身的地方，可能的话就回到不木房间来。特别要注意不要让巨人撞见回收钥匙的人。巨人回到首冢时也要立刻联络。以上。」

问题是该把谁配置在哪里。尤其是主区域的暖炉，要屏息藏身需要极大力气跟专注力。昨晚巨人只接近一次，所以我勉强躲得过，但他们再怎么自豪于体力，也不敢保证能平安撑过。

「我去主区域的暖炉。」老大自告奋勇。

「烟囱里很窄呢，老大的体格会不会……」

「我检查过了，不至于进不去。反而因为空间狭窄，可以靠体格撑住，更加轻松。」

他语气坚定，显然不打算把这个工作让给其他人。

「副区域就请枭跟……玛莉亚，你去吗？」

被指名的玛莉亚不情愿地撇着嘴。

「让成岛去啊。」

她不太想侵入别馆。这次作战不但违反她的意愿，还得赌上性命，难怪她无法接受。

「接下这份工作就有心理准备会有危险吧。怎么可以让一般人插手。」

「主要行动由我负责，你负责待命，以防我被攻击就好。」

枭也加入说服行列，玛莉亚才不情不愿答应。

「我可以说句话吗？」

想想只有现在有机会了，我提出一个建议。

「如果到钟楼最上面后下来还有时间，能不能救比留子出来？」

比留子藏身处在别馆，跟钟楼刚好是相反位置。假如靠无线对讲机的暗号前往钟楼，也同时前往比留子躲藏的地方，说不定能帮她逃离别馆。

成岛对此表现出善意回应。

「好啊。能拿到钥匙又救出剑崎小姐，所谓一石二鸟。无线对讲机应该还有多的吧。把无线对讲机跟平面图复本交给她，请她等我们的暗号行事。」

计划就这么说定。我感觉自己对营救比留子终于帮上一点忙，这才稍微缓解不安。

日落是六点左右。杂贺在这之前改造房间入口，我们则着手准备。老大他们三人分配掉剩下的枪弹。搜集屋里所有手电筒，每人都可以拿到一支。这时我们才发现一件值得担心的事，那就是无线对讲机的充电问题。原本计划一个晚上就解决，所以老大他们使用小型充电式对讲机，而充电器放在车里。

「我记得可以连续使用二十个小时吧。白天关掉电源的话，顶多再撑一个晚上。」

万一在巨人出现前电池耗尽，就无法打出暗号。只能祈祷电池撑得到那时候。

我跟老大一起去见比留子。

我一直独自苦思，但还是没发现杀害不木的凶手。结果或许如她所愿，让我免于被凶手视为危险的存在吧。

「抱歉，请再陪我们一晚。」

老大把详细作战计划告诉比留子后，将手电筒跟无线对讲机交给她。

我叫住交代完就打算离开的老大。

「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考虑解除跟成岛先生的合约？」

「因为想把工作完成到最后，不行吗？」

从枭几次发言里，感受得到他对完成承接工作的坚持；另一方面，抱着拯救被囚受试者的使命感而参加的玛莉亚，已经不想跟这份工作扯上关系。但我看不出老大对这份工作的心境。

发现我不太接受这个答案，老大无奈地摊开双手。

「为了钱啊，我需要一大笔钱。」

「你不怕死吗？只要活着，以后还有机会赚钱啊。」

「以后就来不及了。我孙子得了罕见疾病，必须反复进行昂贵手术才能保住一命。钱再多也不够用。」

老大看上去四十多岁。我也可以理解他想为年幼孙儿尽一份力的心情。

「不过大家都有家人。我打算跟成岛商量，好好将死去成员的遗体送回去。」

最后，他体贴留下一句：「你再跟她聊两句吧。」先行离开，让我跟比留子面对面。

「事情发展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声音听来并没有泄气。

「……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侵入别馆还真是个大胆的计划呢。」

「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如果选择报警或强行逃脱，都可能导致更多跟巨人接触的人牺牲。」

换句话说，至少这个方法可以避免巨人离开这座宅邸。

「我也会想想有没有其他方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设法活下去。」

仅仅说着这些老套的对话，就足以重振我沉重的心情。

比留子有点羞涩地继续说。

「我也希望将来有机会刷掉这次初游游乐园的记忆，不然太不甘心了。」

我花了一点时间咀嚼这句话的意义。

「……初游？你第一次进游乐园？」

「我一出生就出现许多跟体质有关的征兆。虽然很想搭搭看摩天轮或云霄飞车，但还真没想到第一次来的游乐园会是这种地方。」

所以在卡车里听到目的地时，她才有那种惊讶的反应啊。

「叶村，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啦。等你要刷新记忆的时候，记得找我一起。」

「嗯。」比留子稍微笑了笑，用力将手从铁格栅缝隙间往这里伸来。她小小的手掌在窗和窗之间用力张开。我发现她想跟我握手，我也伸出右手。

不过长度还不够，我们两人只能空抓着空气。

「不、不行了。」

「不要轻易放弃！」

好严格！

我们收回手，再次慎重地看准最短距离的位置，扭曲上半身将肩口抵着格栅缝隙。冰冷的铁质触感陷入我的脸颊。

「我的脖子……」

「还区预点……」

我想她应该是在说「还差一点」吧。

颤抖的中指前端碰触到了一点东西。

小小的指腹。感觉不到柔软，也感觉不到温度。

尽管如此，一定还是有某些东西因此相通。

接触仅有短短一瞬，我们耗尽气力般收回手，为关节的疼痛哀叫，一边笑了起来。

「明明晚上就能会合了。」

「只是想来个预祝成功的握手嘛。」

我脑中一直萦绕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对话的恐惧。更别说我无法直接参与作战，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等比留子回来。

我紧握着刚刚相触的指尖。

「待会见。」

「等我喔。」

我转身背对比留子的笑。我讨厌这样。讨厌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干等。

我知道都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没有能力。

即使如此。就算无法成为帮助你的力量，至少希望跟你感受一样的痛。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分

老大他们忙着准备晚上作战，这段期间我跟阿波根太太一起待在不木房间。

今晚续留凶人邸，从车夫遗体上找回钥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发展。因为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再说，既然被剑崎小姐严格交代要保护叶村，只需要跟他一起躲在不木房间是再好不过。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他送命。

对了，没听说有人捡到我的小刀。

是掉在地下室了吗？还是被谁偷走了？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正在改造秘室的杂贺先生身影。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强盗集团的主犯，甚至杀过人。

对他来说偷窃可能已成习惯。他说不定也对过去被杀员工的遗物动过手脚。

思考到这里，我想起有一件事得确认。

我问沙发上的阿波根太太：「不木叫来这里的员工都被巨人杀了吧？我发现首冢很多头骨，那剩下的遗体怎么处置？」

阿波根太太听了数度歪着脖子，那动作就像马口铁人偶般僵硬。「这个嘛……」她含糊一会，终于吐出有意义的话。「我主要工作是日常起居，『晚上』的收拾都交给杂贺先生。如果注意到地下室有掉下……倒下的尸体，他会处理掉，还会打扫得很干净。」

「会运到外面去吗？」

我眼睛盯着放在桌上的中式菜刀。如果先分尸再混进垃圾里处理掉也不是不可能。

但阿波根太太摇摇头。

「杂贺先生除了取得建筑修缮或改建材料之外，不会离开屋子半步。粮食跟日用品收货、倒垃圾是我的工作，如果有尸体，那垃圾应该会变重。我猜是埋在地下某处？」

可是，我心想，首冢并没有翻土的痕迹啊。

「对了，我听剑崎小姐说，黑猫摆饰找到了吗？」

看来仍没有找到那个让我被抓到把柄的摆饰。因为这时的阿波根太太眼神骤变，像把忍耐已久的话倾泄而出，一古脑说个不停。

「没有！我追问过杂贺先生，但他装傻。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老爷才刚走，这男人太不知检点了！」

所以被杂贺抢先偷走了吗？都陷入这种状况，这两个人的神经未免太粗了。

这时枭进了房间，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

「你们看到杂贺了吗？」

怎么刚好也说起他的名字，我跟阿波根太太互看一眼。

「他没来这里啊。」

枭正在查看浴室，叶村、里井先生、玛莉亚也都回到房间。

「怎么了？」

「杂贺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里井先生慌了起来。

「秘室墙壁的改造呢？」

「完成了。门关上时不见痕迹，开关也没问题。不过完成后就没看到他。老大在找他。」

看看时间，再过几分钟就下午六点了。这房间的外推窗台看不见太阳的位置，不过天空已经染成深红，空气里的热气渐渐消散。

我问阿波根太太：「巨人会等到多暗才出来？」

「每天都不太一样。约在太阳下山、整个天空都变紫的时候，老爷会放下所有格栅避免那孩子上来。顶多还剩三十分钟吧……」

差不多该各就各位了。

「我再去找一次。」

「我也去。」

我还来不及阻止，叶村就跟在枭身后出去了。

要是他出什么事我就完了，为什么不安分一点呢？没办法，我只好拿起手电筒跟着他。

枭走向杂贺先生的房间，我跟叶村一起去地下室找。

早上来过很多趟，这里的构造大致都记在脑中。两人一起找，应该花不到十分钟。

我们喊着他名字，一边用手电筒照亮所有房间一一确认。

途中遇到老大，但他表示没见到杂贺。

「会不会除了那间秘室，还有其他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

「就算是，我们也没时间找了。如果再五分钟没找到，就回不木房间集合吧。」

跟老大分开后，我们前往首冢。

「天空……」叶村仰头轻叹着。隔着毛玻璃天花板，天空已经从熟透的红色渐渐变成蓝色。

进入副区域，脚下感觉踩到硬物，同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将手电筒照向脚边，整个地上都撒满尖锐发光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大量的玻璃片。

「这是什么？」

叶村好像知道原因，告诉了我答案。

「是日光灯管。为了确保身在秘室时可以判断巨人走到哪里，枭搜集宅邸里所有旧日光灯，打碎了撒在这里。」

这次的作战计划需要尽可能仔细掌握巨人动向、打出暗号。声音的机关在黑暗中也能分辨，是很有效的手段。

「只有副区域吗？」

「因为日光灯数量不够。我昨天晚上躲的暖炉房间就在铁门旁边，能听见门的开关声。」

为了以防万一，我一一确认有没有其他类似秘室的机关，尽量挑选碎片较少的地方走。我走右边走廊、叶村走左边。副区域走廊没有其他岔路，不用担心跟对方错开。

我沿着墙往前走，转了一次弯，发现某处有道细缝。跟秘室入口很类似。

不会吧？

我将手指放在那道缝上，墙壁立刻往后动了动。原来不能往前拉、要用推的。我站在墙壁正前方用力一推，发现可以像拉门一样往旁边滑动。

我顺势跌进了眼前出现的空间里。

——之后想想，为什么这时候我没有出声叫叶村呢？

门前是条狭窄走道，我在前方不远处右弯。地面是没铺装的裸露泥土。说不定这是秘密出口？但如果能逃走，杂贺先生应该早就走了。可能只是藏起来？

我又往左转了两次，发现有人倒在地上。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眼熟的脏衣服。

我怯生生地接近。

手电筒照亮了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杂贺先生。他胸口沾染着一片鲜红的血。

杂贺先生的身体传出一阵似曾相识的甘甜香气。

目睹插在他胸前的凶器，我顿时失声。

我的折叠小刀。

——怎么会。

下一个瞬间，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飘远。手电筒从手中滑落。

「——小姐、刚力小姐，你在吗？」

远处传来叶村的声音，我发现自己瘫坐在地。

我想回到走廊，却因为惊慌和黑暗而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撞着墙。

走廊上的叶村连忙扶住从秘密走道出来的我。

「怎么了？」

「小刀、我的小刀……」

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告诉他杂贺先生尸体的事。

但我嘴里只能说出：「不是我做的。」

「总之我们先上去吧。」

叶村察觉事情非同小可，他扶着我的肩，快步离开副区域。回到不木房间的路上，眼前一度映入的光景快速在我脑中盘旋，让心跳愈来愈剧烈。

集合时间早就过了。聚集在不木房间前的众人一见到我们都跑上前来。

「发生什么事了？」

「杂贺先生被杀了。下面有一条秘密走道，他在走道后面，胸口刺着我的小刀。」

听到我这些话，大家都说不出话。

也难怪。巨人还没有出现，就已经有人被杀。这次跟不木被杀时不一样，凶手很明显就在我们当中。也许太过激动，那种感觉又来了，时机真糟糕。

强烈的虚脱感。

「什么意思？他真的『被杀』了吗？」

我抵抗着那宛如沉入深海般渐渐模糊的意识，一边对成岛的问题点了头。

叶村发现异状，摇晃我的肩膀。

但没用，我的记忆在此中断。

一楼·不木房间前·叶村让·第二天，下午六点二十分

「刚力小姐！」

我的叫唤起不了作用，刚力在我手中失去意识。本来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疾病发作，但她呼吸规律，脸上血色很正常。

「好像昏过去了。」

身边的里井这么说。实际上见过杂贺尸体的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开什么玩笑！」之前一直表现得坚强的玛莉亚大叫道：「不只是巨人，难道我们当中也有杀人凶手！」

「冷静一点，玛莉亚。」

「你叫我怎么冷静？老大。说不定杀了阿里或阮文山的就是这里的其中一个人，这种状况下我无法跟大家一起行动。」

她丢下无线对讲机，走向大厅。

「你去哪里？」

「杂贺的房间，那里应该可以从屋内上锁。」

「那作战计划怎么办！」

成岛口吐飞沫痛骂着，但玛莉亚回瞪他。

「你代替我去啊，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那个狗屁研究的话。」

「巨人如果来了，杂贺的房间根本挡不了他啊。」

「总比跟杀人犯在一起好。你小心点，要来杀你的可能不是巨人，而是这里的某个人呢。」

丢下这句话，玛莉亚真的离开了，留下我们对杂贺之死的困惑、对未知杀人犯的恐惧，以及对步步迫近黑夜的焦躁。剩下的作战成员唯有老大跟枭两人。

「走就走了吧。」说着，枭捡起玛莉亚丢下的无线对讲机。「没时间犹豫了。作战就我们两个来吧。还是你认真想代替玛莉亚？」

接着，枭对说不出话的成岛说了声：「开玩笑的啦。」露出一抹坏笑。

「秘室和装备都多出来了，但这也没办法。假如我跟老大其中一个人被杀，作战就失败了。很单纯吧。」

他这口气似乎一点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在眼里。

眼看即将进入关键时刻，却因为新的命案瓦解众人的团结，但这反而让我想回避作战的迷惘瞬间消散。真的没有后路了。

我对成岛的野心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为了救比留子，一定得拿到车夫身上的钥匙。

「我去。」

一回神，我已经自告奋勇向老大举了手。

「我代替玛莉亚去。」

成岛和里井都惊讶地盯着我。老大无法判断我有多认真，他问道。

「你不会用枪吧？」

「如果有秘室可躲，多一个能行动的人比较好吧。我可以在枭拿钥匙的时候监视副区域的状况，说不定需要诱导比留子逃出来。再说了，真有什么万一，反正大家都活不了。」

「老大，没时间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枭将无线对讲机塞给我。

「别轻举妄动。打暗号到巨人接近的期间关掉电源。成岛先生你们也不要跟我们通讯。」

没有人反对。里井背着刚力对我深深低下头，进入不木房间。

我跟老大和枭一起往前走，身后听到金属门门栓关闭的声响。

留下藏身在主区域的老大，我跟枭来到首冢。

毛玻璃天花板透出的天色比刚才更暗，染上一片深蓝，弥漫着巨人何时冲出来都不奇怪的气氛。进入副区域，我打算走向刚力发现杂贺遗体的秘密走道，但枭拉住了我的手。

「你在干么？没时间了。」

「可是遗体的状况……」

话还没说完，他就揪住我前襟。

「小鬼，别忘了自己该干的事。」

对玛莉亚脱队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枭，现在眼神里满是愤怒。

「我们的工作是抢在巨人前夺回钥匙，要不然别说救剑崎，根本无法离开这里。现在哪有时间找凶手？分心在其他事情上会要你命的。」

「可是杀害杂贺先生的凶手就在我们当中，那可能就是『幸存者』啊。」

这个瞬间，有个坚硬的物体抵着我的肚子。是手枪。

「我是凶手就会在这里杀了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见到我无法回话，枭松开抓着我的手，手枪收回枪套。

「别做多余的事。玩侦探家家酒可是救不了人的。」

我只能老实地走进其中一间秘室。

室内陷入静默，我听见枭藏身的隔壁房门关闭的微小声音。

愤怒巨人徘徊的夜晚，就此揭幕。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追忆III

睁开眼，天花板跟平时不同，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灵魂跟别人交换了身体。但确实是我自己的身体从清洁雪白床单上爬起来。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察觉到我醒了，帘子对面传来人从椅上起身的声响，帘子被拉开。

「太好了。身体没事吧？」

一听到是羽田医生，那个可怕的景象又在我脑中苏醒。

傍晚时分的中庭。

发出异臭的焚化炉。

被火焰吞噬的头颅。

医生蹲下来配合我的视线：「冷静一点。」

「小京看到的不是人头，那是实验用的猴子的头。」

——猴子。

听到这里，我的恐惧稍微缓和，但还是觉得一样残忍。

「猴子——不木医生的？」

「对。本来保管好尸体等着处理掉，不知道是被谁拿出去。你一定吓到了吧。」

虽然她暂时说服了我，但我心里渐渐出现疑问，那真的是猴子吗？

「猴子的头没那么大吧。」

医生一脸为难地沉默着。

「医生，请不要敷衍我。那是小孩吧？」

「不是的，小京，你冷静想一想。假如是某个孩子，其他人一定会发现有人不见了。我说这种谎也没有意义啊。」

这么说没错。

「那真的是实验用的猴子。不过……没人知道不木医生的实验里，猴子竟然长得那么大。就连不木医生的助手都无法接近那些猴子。」

医生脸上出现我从没见过的困惑。

「但为什么只有头被砍下来呢？实验动物都这样杀掉吗？」

我的问题让医生再次语塞。

「你先答应我别告诉其他孩子，我也提醒过丈志了。」她先说了这个大前提。

「判断没有康复可能的实验动物，会用药让它们睡着，再执行安乐死，不会像那样砍断头。可是所长他们质问不木医生后，他才承认用在实验里的猴子，很难死掉。」

医生仿佛在仔细审视自己口中的话。

「即使将药量加到三倍也没什么效果，刺穿心脏到完全无法动弹得花几十分钟。有些猴子还没死，伤口就愈合了。所以为了确保它们能断气，只有砍头这个手段。同时，不知道谁偷走了头拿去烧掉。」

难以置信。听说蟑螂的头被压扁之后身体还能动。这是不是表示猴子已经变成「不是猴子的某种生物」？这跟丈志告诉过我「被杀的落败武者鬼魂会为了寻找自己的头在外徘徊」的故事很像，更让我听了心里发毛。

「所长他们要求不木医生提出实验的详细资料，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什么意思？难道不木医生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要是被发现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们，我会有麻烦。你听听就忘了吧。对了，我也问过丈志——其他动物是你们做的吗？」

我没听懂这个问题的意义，皱起眉头。

「什么其他动物？」

「其实之前也发生过焚化炉里焚烧动物尸体的事。」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

「我们做的？什么意思。你说的不是不木医生的实验动物吗？」

「不是实验动物，被烧的是老鼠或乌鸦。而且那些尸体都有虐待过后杀害的痕迹。」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怀疑我们啊。」

意识到我的不满，医生对我大大弯身低下头。

「抱歉，小京，我不应该毫无理由就怀疑你们。你失去意识这段期间，所长把大家叫到体育馆做了说明。」

所长很少特地召集大家说话。

「这个月发现动物尸体第三次了，都在焚化炉里找到的。你了解背后的意义吧？」

大人没必要特地在设施里杀害动物。他们可以离开这里，埋在山里或森林等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就行了。但是——

「凶手是无法自由外出的小孩，是吗？」

医生说出「当然现在下定论还太早」这个前提。

「要抓住动物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当然，使用陷阱也不是不可能。」

大人跟身体能力优异的孩子不同，连抓一只老鼠都得大费周章。更别说抓住乌鸦了，唯有我们办得到。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小孩，为了那孩子好，得尽早阻止才行。」

这里明明是保健室，医生却拿出烟。没找到烟灰缸，她只能在指尖玩着那根烟。

「捕杀动物的行为是那孩子发出的信号。自幼就生活在狭小设施，可能在精神上造成负担，也有些孩子苦于无法接受正常的爱。我们除了是学者，同时是你们交托生命的父母，当然得小心注意这些现象。」

父母、父母。明明在谈不怎么愉快的事，我却开心起来。原来不只丈志，医生也把我们当成家人。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但羽田医生温柔可靠，就像一人身兼父母亲两个角色。

「虽然我曾经是个失败的母亲。」

我知道医生来这里前，儿子过世了。

「听说是交通意外？那不能算你的失败啊。」

「意外本身或许不是。但当时我一心研究，将五岁儿子托给爷爷奶奶，都没在照顾他，也没发现儿子孤单的心情。所以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为了连我自己都忘记的生日，独自去买礼物。」

医生轻声说，儿子就是在回程路上被车撞。

虽然马上送进医院，但头部受到重击，最后没有恢复意识，三天后宣告死亡。儿子倒地后一直不肯放开那束系着漂亮缎带的鲜花，跟遗体一起放进棺木。

医生说，这个事件在她心里留下两件深刻的遗憾。

如果自己多关心儿子。

如果人的身体再顽强一些。

那么儿子或许不至于死。

这些遗憾让医生决心离婚，更投入研究，最后获得这间研究所的青睐。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孩子。所以小京，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不、就算不是烦恼也无所谓，一定要让我知道喔。」

就像医生对我们的这番心意，就像丈志告诉我的，对我来说大家都是重要的家人。即使总有一天在这里的生活会结束，大家各奔东西，即使我们可能活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我还可以拥有在「这里」的回忆。我会一直以这个大家族一分子的身份，度过往后人生。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其实前天晚上，我在中庭发现不木医生在跟一个孩子讲话。」

「跟孩子？」

「对，我没听到说话内容，但他看起来很激动。」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盯着我。

「之前你有没有听其他人说过，不木医生像这样找他们说话？」

「没有。」

「谢谢，如果发现了什么记得再告诉我。」

虐杀动物的人、不木医生神秘的研究跟行动。我觉得这些事情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相互连结，这天晚餐实在没什么胃口。

「喔？所以才会只看到猴子的头啊，真恶心。」

我将羽田医生告诉我的事说给丈志听，他似乎不怎么惊讶。

「我不是说过在这里发现大量人头吗？都过了几百年，竟然还发生跟人头有关的事件，这里可能受到诅咒吧。我看猴子博士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才会砍下头，避免尸体起死回生。」

眼看丈志又要说起怪谈，我硬打断他，要他说在我昏倒后发生了什么事。

丈志告诉我，大人聚集在体育馆时都显得杀气腾腾。

「假如我是凶手，一定觉得会马上被逮住接受拷问。」

所长说起有动物被杀时，排着队的孩子也察觉到周围大人的锐利视线，跟平常不一样，整个体育馆都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之下。

之后在生活中处处感觉得到像这些气氛的改变。以前总跟大家亲切交谈的研究员或职员，态度变得疏远，目光深处隐藏着畏怯，仿佛眼前的我们是第一次目睹的生物。

就寝时间后到其他房间串门子、翘掉教室打扫工作等等，这些以前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规定，现在都更严格取缔，让人明显意识到大人小孩不同立场的高压言行也比以前多。

机关考核审查的日子愈接近，这些管控更严格。包括我在内，每当有风吹草动，孩子们就会面面相觑觉得不解：「最近好奇怪喔。」

听说之后还发现过几次动物尸体，所以大人们才这么有危机感，但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怀抱着乐观的想法、或者该说是愿望，期待只是因为重要考核前发生这种事，所以大人们格外紧张，等考核顺利结束，又能回到原本日常。

在这样的局面下，丈志诉我们，除了考核审查以外，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理由。他比谁都讨厌现在的拘束感，他昨晚学会新的魔术手法到女生房间玩时被发现，被狠狠骂了一顿。

下课后，丈志拉住打算回宿舍的我的手。

「我们去调查一下吧。医生研究室大概很难，但所长室从外面听得挺清楚的。」

丈志以前就常以冒险为名，在设施各处发现很多秘密空间，或者偷听大人说话。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但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就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两人合力的话，大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

我们小跑步往研究大楼二楼的所长室。途中完全没遇到大人，顺利抵达目的地的门前。

里面好像在开例会，传出所长响亮的声音。

「不可能中止！这次考核审查如果留下好结果，国家就会拨预算给我们。怎么可以因为小孩子的恶作剧而白白放弃这种机会，太愚蠢了！」

我站得稍远，监视走廊，丈志将耳朵贴在门上，不过从我的位置也听得很清楚。

「但本部也有意见，希望慎重行事。毕竟那个预言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失准过。」

「怎么偏偏预言在考核审查这天会有大屠杀呢。」

预言。大屠杀。

意料外的数个词汇让我跟丈志彼此对视。

「荒唐。一定是忌妒我们研究成果的人想搅局！」

所长大声怒吼，像想挥除心中的疑念。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了岔。是羽田医生。

「这所设施的存在，在机关里属于最高机密。那个预言研究也在远离人烟的深山进行，不可能知道我们的事。我认为刻意搅局的可能性不高。」

「本部也这么说。我是不知道那叫『先见』还是什么的玩意儿，但充其量只是还没厘清能力机制、称不上科学的东西吧。」

「但还没发现能断定是怪力乱神的证据，也是事实。现在机关已经投入相当多人力在验证预言的真实性，我们无法完全忽视。」

停顿片刻，又听到另一个人束手无策的声音。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由我们主动提出要中止考核审查吧。」

「这么一来就等于否定研究的安全性。那我们长久以来的愿望不就……」

话题在此中断，丈志回到我这里。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穿过无人走廊离开研究大楼。

「刚刚那些话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

既然是所长和羽田医生说出来的，也只能相信。

这一定就是最近大人这么神经质的原因。其他研究设施的预言者，预告这里即将发生大屠杀，所以大人怀疑孩子里可能有危险人物。

我觉得引发事件的也可能是大人，可是我想起公太的话。我们的体能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成人。对大人来说，某个孩子是凶手其实更可怕。

「那就让考核审查延期不行吗？只要避开预言的日子，大人应该会安心一点。」

「你也听到那些话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丈志声音变得很大，好像在生气。

「可能发生命案，因此麻烦请改天再来——这等于承认我们当中有危险人物啊！而且我们一直生活在一样的环境里，只要有一个孩子带有危险的想法，就等于……」

原来是这样。我们都在一样的地方接受一样的实验、一样的教育长大。既然是一样的研究对象，那么如果有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力量或情感，那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视为危险分子。

「到时候可不是增不增加预算、成绩有没有获得肯定的问题了……」

「没错。可能这整座设施，甚至研究本身都得重新检讨。」

所以大人被逼入绝境。假如预言有百分之百的准确度，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但大家对预言的绝对性还有存疑。依照原计划考核审查，赌预言失准的可能，才是持续研究的唯一出路。

「我问你，如果研究中止，那我们会怎么样？大家会分开吗？」

丈志没有回答，宿舍那边孩子玩闹的笑声乘风传到耳边。

「小京，我——」

丈志终于开了口，他脸上带着几分想掩饰愧疚的神情。

「其实我看到了。我们在焚化炉里发现猴子头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要去厕所时，发现有个避人耳目、小跑步下宿舍楼梯到中庭的身影——我猜那是公太。」

我大受冲击，心跳愈来愈快。

我没在中庭看到公太。

他避人耳目去做什么了？偷偷杀动物？见不木医生？

说不定公太跟不木医生要了实验里用的猴子的头？

公太不断在我面前强调力量有多重要。

说不定考核审查那天这里会发生大屠杀，也是因为……

「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告诉医生他们——」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六章 惨剧之夜再次降临

地下室·副区域·叶村让·第二天，下午七点三十分

以前我读过一篇网络报导，上面说人待在无响室里一小时，不管谁都一样会发狂。无响室如同其名，由能遮蔽和吸收各种声音的特殊墙壁建材所打造。不仅隔绝室外的声音，就连室内发出的声音也会瞬间抹消。有人说这是一种「最残酷的高效拷问」，我觉得很有意思。

也有人在影音平台上公开亲身体验的影片，把待满一个小时当一种骄傲。不过实在遗憾，所谓的发狂应该言过其实。但那些体验者都知道那是实验，也都知道自己能离开那间无响室，为了实况转播，还会主动出声或制造声响。

假如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又被禁止发出声音，那么人在无声中究竟可以保持多久的正常精神状态呢？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体内的声音。空气摩擦着黏膜，血液汨汨流动，五脏六腑持续运作，这些是让自己活着的声音。过往感知世界内外反转，再也无法分辨那些是否属于自己。声音消失的一刻，就是自己死亡的瞬间。

在秘室里的每分每秒就是如此痛苦，我须在脑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些话——同时绷紧神经，不能错过外面动静——才能勉强支撑。

不能放松。

不能发出声音。

一旦犯错，包括自己在内，就可能有人会死。

这股压力无情削弱我心里的余裕。

唯一救赎就是以一定周期传来的小小地鸣。那是设置在宅邸附近的云霄飞车震动。外面还有游客。那些甚至称不上人声的微小声响，对于得持续屏息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安心。

看看手表。七点半。

躲在这里已经过一小时，巨人还没行动。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错过老大传来的暗号，再次确认无线对讲机的电源是否开着。

没问题。一定会顺利的。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眼底浮现出比留子的身影。

她不知道我代替玛莉亚参加行动，如果知道了一定很生气。但如果要站在她身边，这是我必须下的决断。我这么想着，一边用左手包着碰触过她的右手中指。

——唧。

近处传来声响，我下意识僵住身体。屏住呼吸侧耳静听。

……

…………

只是房子的震动声，老建筑常有这种情况。

就在我虚脱吐出一口气时，心脏仿佛想强调自己存在般，不禁猛烈跳动。

镇定一点。巨人如果进入副区域，会先打开入口铁门。我不可能没听到那刺耳的开门声。

如此耗损神经的时间持续着。

下午八点。

下午八点半。

下午九点。

然后——

唧咿……

喀啷。

——真的？

来了吗？来这里了？

不可能有错。那是铁门开启声。

我的耳朵紧贴在走廊那边的墙上。我们须等巨人尽量接近副区域后方，也就是连接大厅那道阶梯旁边时，对老大发出入侵别馆的暗号。这样万一巨人急忙折返首冢，老大也有机会逃走。

我更仔细听。叭哩。是踩在日光灯碎片上的声响。

还很远。好像从枭躲的房间那边、顺时钟方向的走道发出来。

叭哩……叭哩……

间隔发出的声响，清楚地告诉我巨人慢慢前进。

声响突然停止。巨人转了个弯后好像停下来了。

等了一阵子之后依然没有变化。巨人该不会打算折返了吧？

仿佛打破沉默，枭藏身的房间里传来动静。

咚、咚。

是巨人吗？不，好像是枭正用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敲着墙壁。

难道是因为巨人没有动静，等得心急所以故意引他注意吗？

这时再次听到巨人前进的脚步声，然后又停住了。

不知道秘室存在的巨人，对于找不到声源一定很困惑。

要趁现在给老大暗号吗？还是再撑一下？

——还差一点点……

枭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他再次敲了墙壁。

他并不知道，这个动作会触发之后的惨剧。

下个瞬间，我们感觉到如爆炸般的轰声和地动。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二天，下午九点三十分

醒过来时，老大他们已经前往地下好一阵子，夜深了。

「听说杂贺先生被杀，玛莉亚不愿意加入作战。叶村先生代替她去了。」

听里井先生说明完目前状况，我抱头烦恼。

等等。假如叶村出了什么万一，那不仅会被大家发现不木是我杀的，连杂贺先生也会怀疑是我下的手吧？毕竟杂贺先生的第一发现者是我，尸体胸口上刺的也是我的小刀。

「刚力小姐，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我脸色很难看，里井先生担心地问。

「已经不要紧了，我只是想到地下那三个人。」

既然如此，现在只能等叶村平安回来了。

而且就算没有跟剑崎小姐之间的交易，我也不希望他死。

我下了床，呆呆盯着桌上的无线对讲机，就这样安静不动，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前进，渐渐地，心愈来愈不定。成岛焦躁地绕着桌子周围走，阿波根太太坐在沙发角落垂着头。我跟里井先生无数次看无线对讲机、又看看手表。

保持漫长沉默的无线对讲机出现一阵狂乱声，来得相当突然。

下午九点半。

短短杂讯后听到的，并不是事先讲好轻弹无线对讲机的暗号，而是交杂着爆音、听来犹如战场的激烈破坏声。

东西剧烈碰撞的声响，还有不像是人的咆哮声。

其中终于听到了人声。

「巨人他、把墙壁——！」

是叶村。

很明显，发生预料外的状况。发现秘室存在的巨人正在破坏墙壁，袭击叶村他们。

「天啊，怎么会这样……」阿波根太太蹲下来捂住耳朵，拒绝听见声音。

无线对讲机又传来其他声音。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叶村的声音——」

是剑崎小姐。根据询问状况时她慌乱的声音，实在很难想像这就是逼我说出真相的人。看来她还不知道叶村代替玛莉亚行动。

「叶村，快逃！」

这痛苦的声音应该是枭。

这时成岛抓起无线对讲机。

「老大！快趁现在！」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家伙打算放弃有生命危险的两人，命令老大拿钥匙。

在我开口抱怨前，老大先回应了。

「应该中止行动。巨人做出了我们没想到的行动。」

「说什么傻话。钥匙才是最优先的。只能趁现在了！」

「不可能。没有副区域两人的配合，就算拿到钥匙我也回不去。」

「没用的东西！」

成岛把无线对讲机往地上一摔，抓了桌上的手电筒跟中式菜刀冲出房间。之后传来拉开金属门门栓的声响。

「总经理！你别冲动！」里井先生急忙追在成岛身后。

我整个人吓傻了，赶紧把门栓重新拴好，我对着无线对讲机叫着。

「成岛和里井先生离开房间了！」

「什么？」老大的声音显得很惊慌。

「我想他应该会去钟楼。剑崎小姐，你快做好离开的准备！」

叶村他们的通讯就此断绝，出动的不是老大而是成岛，这些都是没设想过的状况，但她能逃脱的机会只有现在。

老大急切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恶！来不及阻止。成岛进首冢了！」

地下室·副区域·叶村让

每当轰声一响，墙壁和地板就跟着晃动。

巨人正在破坏墙壁、攻击枭。

我急忙对着无线对讲机喊：「巨人他、把墙壁——！」

我的声音被整个房间的剧烈晃动掩没。枭要被杀了。我能做什么？有办法阻止巨人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叶村的声音——」

是比留子。总是这样。我所做的一切都事与愿违。

「叶村，快逃！」我在破坏音中听到了枭的声音。

无线对讲机另一端传来成岛跟老大的争执。没时间等人来帮忙了。

我铁了心。关掉无线对讲机电源，我抓起手电筒打开门冲出秘室，往巨人正在发狂的走廊反方向跑。我踩着日光灯碎片弯了两个转角，来到副区域的出口。

手放在铁门门把上，朝巨人所在的方向大喊。

「我在这里，过来啊！」

破坏声暂停。巨人应该有反应了。

「听到了吗！我在这里！」

沉重的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我打开铁门冲进首冢。

月亮躲在云后，首冢陷入完全的黑暗。

好，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巨人出来了。不可能从夜视能力强的巨人眼前逃走，这样下去根本无从抵抗会被杀。

快想、快想、快想。

刹那闪过脑中的，是老套的密室机关。

已经没时间衡量成功机率了，身体立刻开始执行。

关掉手电筒，我紧贴在打开那扇门背后的墙上。

这时我瞬间有股冲动，想咒骂古今中外在书中写过这种机关的作家。

——什么鬼机关，关门后他只要一回头我就完蛋了啊！

下个瞬间，两件事几乎在同时发生。

主区域那边的铁门打开，一个人影来到首冢。是老大吗？

紧接着，副区域的门发出偌大声响，被巨人用力推开。我好不容易避开没让门直接砸在我脸上，但肩膀遭到痛击。他发现我了吗？

仅隔着一片门板，我听到巨人的呼吸声。

身体渐渐僵硬。耳中听到有人冲过首冢、打开别馆铁门。对方的行动让没发现我的巨人改变了攻击目标。隔着门，我感觉到巨人愈走愈远，之后是摔门声，他消失在别馆中。

首冢再次回归寂静。

……怎么可能从那种怪物手下生还。

我颤抖着脚，回到刚刚离开的副区域，尽量避开玻璃片走着，寻找枭的身影。

他躲藏的秘室被破坏殆尽，从走廊就能看见屋内。整面墙就像被汽车撞上一样往室内塌陷。

打开手电筒叫他名字，听到了回应。他被压在崩塌的墙壁下。

「还好吗？」

「脚被夹住了，可恶！」

听起来很痛苦，但他还活着。大块瓦砾倒塌，跟墙壁间形成一块空隙，枭才没被压扁。

「巨人呢？我听无线电说成岛去了首冢？」

我忍不住反问：「成岛先生？」刚刚一片漆黑我没看清楚，难道那是成岛？我正想把首冢发生的事告诉他，这时枭掉在附近的无线对讲机传出比留子的声音。

「我到了别馆出口附近，但巨人追着成岛先生出现了，只好回到原本的地方。我不清楚巨人接下来的动向，暂时放弃跟你们会合。」

原本计划是比留子跟拿到钥匙的人搭配好时间，从别馆逃脱。但这个打算也泡汤了。现在出去不知道会在哪里撞见巨人。

「我是叶村，枭还活着。」

「啊，叶村，太好了……」比留子发出放心的声音。

成岛没发声。根据巨人离开首冢的速度推想，成岛可能还没到达钟楼最上方就被杀了。

我帮枭从瓦砾堆里把脚抽出来，先前往我那间没被破坏的秘室。

枭的右脚好像骨折了。他很明显无法再继续参加作战。

假如等等接到巨人进入主区域的暗号，要去钟楼的就是我了。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顿时被抽干，一阵寒气窜过。我办得到吗？

「帮我照一下脚，我得固定。」

我依照枭的低声指示，将手电筒朝向他。

没有能代替夹板的工具，枭不得不脱掉外套将脚踝绑紧到不能动。

幸好他只有侧头部有块大擦伤。

完成处置，枭喃喃道：「为什么跑回来？」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巨人进入别馆时，其实我有机会回一楼。

「……为什么呢。」

「你脑子有病吧？」

当枭要我「快逃」时，我虽然怕，但不想这么做。但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说不上来。

——可恶，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不肯依照逻辑行动。

怀念的声音、怀念的光景忽然出现在脑中。

他也是为了救人才让自己置身险境。那个夏天后，我学会很多事，我本来以为自己得到很好的教训，但到头来，我还是走上跟他一样的路啊。

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行动并不后悔。没人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不会是最好的。我们只能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尽力而为而已。

「我也一样有病吧。成岛既然死了，工作也泡汤了。看看我把自己搞成什么下场。」

枭自嘲着。

之后数个小时都没动静，我们得对抗自己的精神力。眼前没有立即的危险，身体突然疲倦起来。已经将近两天没睡。

凌晨一点左右，枭发现无线对讲机的电没了。已经来到极限。我们开始使用到首冢前我关掉电源的无线对讲机，但两个小时左右也没电了。这么一来，完全无法掌握其他地方的状况。这下计划无法继续了，我发现自己竟然松一口气，又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太阳即将升起的清晨五点，出现了变化。

我隐约听到副区域入口铁门打开的声响。

突然拉回松缓的意识，脑袋像钟摆一样晃了晃。

悄悄打开手电筒，躺在我前方的枭正撑起上半身。

听到踩着日光灯碎片的声响。应该是巨人。

跟刚刚相反，他渐渐接近从入口进来的逆时针方向走道。

不过脚步声在转角处戛然而止。

约莫是刚力发现秘密走道的附近。他是不是走进没关上的拉门里了？

又过一阵子，再次听到他踩上日光灯碎片。

脚步声慢慢远去，接着铁门打开。他离开副区域了。

我松了一口气，听到枭小声说。

「真是等不及日出了啊。」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七章 幸存者

地下室·副区域·叶村让·第三天，上午七点

我们事先听阿波根说过，日出约在六点半，所以等到七点我留下枭自己先前往首冢。警戒地打开铁门，首冢已经完全亮了。

观察周围一圈，发现昨晚没有的东西，不由得停下脚步。

杂贺的头滚落在地，正朝着这里。虽然惊讶，但已经知道是巨人的杰作。

巨人有砍下死者人头的习惯。昨天杂贺告诉我们，这习惯不仅适用于巨人自己杀的人身上，而现在的人头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又发现另一颗人头。是成岛。

他已经急到甘冒毫无胜算的危险了吗？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依然一无所获，我心里出现的不是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即使如此，还是不想放弃吧。

我对华生的角色如此执着，说到底或许是类似心态。

假如昨天晚上的作战关系到比留子的生命安全，现在变成这副模样的说不定就是我。

眼前滚落在地上的人头，就是我。

对成岛的同情已经消失。回去找枭前，我绕进有杂贺遗体的那条秘密走道看了看。眼前暂时不用担心巨人的威胁，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杀了杂贺。

「咦？」进入昨天便开着没关的拉门时，我发现奇妙的事。走道后方传来浓烈的香水味。

是不木用的麝香。昨天没发现。我觉得奇怪地往前进，曲折弯曲的走道深处出现杂贺无头的仰躺尸体。就像刚力说的一样，胸口插着一把小型小刀。

到这里还没什么问题。

遗体旁边掉落了一件刚力没提到的东西。

那是刀刃上沾了血的中式菜刀。

原本放在不木房间的菜刀，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菜刀刀柄还绑着一张细细卷起来的纸。我小心摊开，出现一段熟悉的文字。

没有错。

他们当中有那个设施的孩子

是意外中的幸存者吗？

这是羽田的把戏？

我跟还藏身在暖炉房间里的老大会合，两人扶着枭上一楼，里井、刚力、阿波根都在大厅里等着我们。最先冲过来的是昨天失去意识就没再见过面的刚力。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枭他受伤了……玛莉亚人呢？」

「还躲在杂贺先生房里。巨人好像来过，房门被破坏了，不过总算惊险逃过。」

大家一起回到不木房间，听到我说出成岛的死讯，里井一脸憔悴。

「都是我太没用，没能阻止他……」

「虽然很可怜，但这是他自作自受。」

阿波根冷冷地这么说。对于在不木手下工作的她来说，成岛只是个侵略者。

「只有一个牺牲者我们反而应该觉得幸运，就算更多人受害也不奇怪啊。」

她说着望向枭。他没有被杀的确只能说幸运。

回到不木房间，老大清理着外套的脏污，开口主导局面。

「先整理一下每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吧。」

昨天晚上我们只能靠少许通讯知道各方状况，到深夜更因无线对讲机无法充电而无法通讯。

「那还得听听剑崎小姐那边的状况吧，叶村也该露个脸让她安心。」

在刚力的建议下，我们六人移动到别屋。一见到我，比留子握着铁格栅的手便虚脱地往下滑，但最后她抬起下垂的头，半张着眼瞪我，那表情可怕到我不敢对上视线。

「我可没听说你也要参加计划。」

「对不起，当时情况紧急嘛。不过我现在不是平安回……」

「你差一点就被杀了不是吗！为什么要这么莽撞！」

见我无话可说，枭开口替我解释。

「这家伙又蠢，做事又没计划，不过他会加入也是有原因的。我们在行动前发现杂贺的遗体，玛莉亚因为这样不愿一起行动。」

听到杂贺的死，比留子皱起眉头。「行动之前？太阳下山前吗？」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第一发现者刚力身上，她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因为没看到杂贺先生，大家分头找，我碰巧在副区域发现了秘密走道的入口。进去后发现他胸口被刺而死。」

「凶器呢？」

「小刀……我的。」

比留子的表情更凝重，我在旁补充。

「刚力小姐的小刀昨天白天弄丢了。凶手可能想用这把捡到的小刀嫁祸给她。」

比留子没再多问，她喝一口宝特瓶饮料，似乎在整理心情。

「请大家依照巨人的行动，分别说明一下昨晚的状况。从叶村和枭开始吧。」

我在老大催促下开了口。

巨人进入副区域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他依照顺时针方向走在走道上，然后停下脚步。枭敲打墙壁想吸引他注意，于是巨人开始从走廊上冲撞秘室的墙壁，枭被压在瓦砾堆下。

这时身在不木房间的大家和比留子透过无线对讲机听到了我们的异状。刚力表示，当时成岛命令继续计划，跟反对的老大起了争执。

接着里井开口道。

「心急难耐的总经理拿了手电筒和中式菜刀就冲出去，我也马上追上去，不过在地下室跟总经理一阵扭打，被他踢倒……这时总经理就乘隙跑了。」

当时我已经关掉无线对讲机，不过比留子表示确实从对讲机听刚力说两人正前往地下。

「我为了准备逃脱，来到接近别馆地下入口的角落躲起来，要是有万一可以随时折返。」

老大听到通讯内容后离开藏身的暖炉，在走廊上等待成岛。

「成岛他一个人出现，我企图阻止他，但被他甩开了。」

「没办法用蛮力拦下他吗？」

比留子提出她的疑点。假如老大认真要挡，照理来说压制成岛可说是轻而易举。老大罕见地回答得有些牵强。

「……当时很暗，又怕声响太大引起巨人注意。再说，我觉得自己既然主张中止计划，也没有权利阻止他。」

之后我说起为了吸引巨人注意而离开枭，自己当诱饵到首冢，还提到我藏在门后时，从主区域来到首冢的成岛冲进别馆，巨人追了上去。

「门后……？」比留子很不高兴地低语：「叶村你就这么想为了推理奉献生命吗？抱歉，实在有点不敢恭维。」

「当时没有其他方法了啊！」

听到我的辩解，她只是叹口气，继续说起当时别馆的状况。

「我从脚步声判断，成岛先生进入别馆后毫不犹豫地冲向钟楼。我心想，看来作战计划很成功，但不久就听到疑似巨人的脚步声追上来，这才知道其实失败了，于是放弃逃脱又躲回这里。很抱歉，我当时想不到可以救成岛先生的方法。」

比留子对着铁格栅低下头。里井无力地摇摇头。

「这不是剑崎小姐的错……不过，你没想过趁巨人追赶总经理时逃出别馆吗？」

「我当时一心想着要离巨人远一点，等回到这里冷静下来，才想到还有这个选择。」

「那就好。毕竟在黑暗中看不见巨人行动，如果发出门开关的声响，巨人很可能反过来追杀剑崎。彻底避免风险是很正确的决定。」

里井也同意老大的判断。

「里井先生，成岛先生在途中是不是弄丢了中式菜刀？」

「对，我打算抓住总经理的手时，他撞到了墙壁，菜刀应该掉在走廊。总经理没有捡，继续往首冢前进。」

掉在杂贺遗体旁边的中式菜刀果然是成岛带来的。

到底是谁捡起来、放在杂贺遗体旁呢？

独自坐在地板上的枭提出了疑问。

「里井先生，你刚刚说你被成岛踢倒，但之后没有尝试继续追他吗？」

里井铁青着脸，数度欲言又止，最后猛一低头：「非常抱歉。」

「说来很难为情，我忘了带手电筒，一片黑暗实在很难前进。之后听到铁门打开……我也害怕了。」

里井沿着来时路回到了不木房间。

「冲出去的时候那么勇敢，结果没两下就跑回来敲门哀声要人开门，真是的！」

阿波根说得很不中听，里井表情僵硬地低着头。接着轮到老大讲述经过。

「我当时决定一直躲在地下。虽然有机会先回一楼，但想到枭跟叶村还有被袭击的可能，我想还是应该监视巨人有没有出入主区域。」

如果来到一楼，就无法判断巨人是否还在地下。老大表示，已经没能阻止成岛了，他实在无法把我跟枭两人留在地下。

「接着到晚上十一点多，这回巨人进了主区域。」

他就是在这时上一楼、企图闯入杂贺房间吧？刚力说道。

「等等，当时你没有发出暗号吧？为什么？」

「因为在这之前刚好没电了。巨人先在地下晃了一阵子，也进了暖炉房间一次，但马上离开了。偶尔会听到他从走廊捶打墙壁，可是经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进了首冢。」

我跟枭的无线对讲机分别在凌晨一点跟三点左右断电。虽然有时间差，但其他成员的无线对讲机应该都在昨天晚上耗尽电量。

一想到当时假如能够通讯，我或许有机会拿钥匙，就觉得心情很复杂。

巨人进入主区域只有这一次，那么躲在杂贺房间里的玛莉亚被袭击，应该是发生在这一个小时左右之内的事。

最后轮到我。

「巨人早上五点左右又到副区域，从脚步声推测，应该是进了杂贺先生尸体所在的秘密走道又出来。太阳升起后，我到首冢确认，发现杂贺先生被砍下的头，应该是巨人那时砍下的。」

执行作战前发现杂贺的尸体，玛莉亚因此起了疑心决定脱队，意料外的巨人破坏行动让成岛焦急恐慌。或许如同阿波根所说，只有成岛一个牺牲者，已经十分侥幸。

「里井。」老大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甩开纠缠：「这次工作失败了。我们无法再配合你。」

「是，既然总经理已经过世，没有理由再让大家冒险。」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思考的有两件事。一是如何逃离这里，另一件事是谁杀了杂贺。」

「我们不是警察，思考怎么逃走就行了吧？这样才能救剑崎出来啊。」

枭这么反驳，但阿波根最先提出异议。

「这里面有杀害老爷跟杂贺先生的凶手啊！我才不想帮忙！」

「跟不木没有关系吧？」

「别把我当笨蛋。老爷的死因奇怪这一点我也发现了。老爷不是『那孩子』杀的。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应该把这个人揪出来才对。」

可能是杂贺之死让她过去隐忍的情绪一口气爆发，阿波根一反昨晚前的怯懦，态度强势地高声主张。

「没那么简单啊。」老大安抚她。「根据不木的日记内容，凶手可能是超人研究的『幸存者』。」

阿波根听了之后表情冻结。「幸存者！这怎么……」

「可以说吗？」枭慎重确认。

「既然杂贺被认为是第二个牺牲者，也只能说了。」

老大说了这句话后，我心想，如果要告诉大家刚刚发现的东西只能趁现在了。

「其实杂贺先生遗体旁边掉了一把中式菜刀，上面卷着这张纸。」

我让大家看了包在手帕里的那张纸，老大和枭都倒吸一口气。我告诉里井和阿波根，这是不木日记里被撕下的一部分。

老大表示，记述中提到的羽田这个人物在留下来的研究资料中也有相关纪录，跟不木采取不同手法但一样在进行超人研究。在早期日记中看得出不木对羽田怀抱近乎异常的竞争心态。

「问题是，撕下日记的目的应该是要隐藏有『幸存者』，但撕下的这个人却将这一页留在现场。」

「我想应该是杂贺先生的遗体被发现，所以凶手放弃伪装成是巨人下的手。但不知道对方这么做是为了威胁，表示随时会杀了我们，还是警告我们不要再对巨人出手……」

「假如不木和杂贺真的是『幸存者』下手的，他可能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很难保证我们抓得住他。」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会像杂贺先生一样被杀掉啊！」阿波根接近惨叫地道。

尽管知道凶手的存在，也要视若无睹。这是昨天得知不木死讯时，比留子对我的指示。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凶手一天杀掉一个人，而且都能不被发现就完成犯行，且没有任意滥杀。我们每个人都跟杂贺一样，有很多独处时间，如果凶手有意思，他理应能杀掉更多人。

也就是说，凶手有杀害不木跟杂贺的动机。他们两人的共通点就是住在凶人邸。单纯推测，接下来最可能被盯上的就是阿波根。不难理解她主张找出凶手。

我也觉得应该继续静观其变。因为我们不能放着杀人凶手不管，而在杂贺被杀害现场留下日记那一页和中式菜刀，这一定隐藏着凶手不得不如此的迫切意图。

「杂贺先生的遗体还有其他奇怪之处。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能跟我一起去一趟吗？」

在众人注视下，我望向窗户另一边，比留子正用谴责又担心的表情看着我。

地下室·首冢·刚力京·第三天，上午八点

叶村领头带着大家前往首冢，在那里看到了成岛和杂贺先生的头。我想起巨人会把自杀员工的人头拿过来那个说法。这应该是巨人昨天第二次进入副区域时砍下的吧。

叶村带大家进了副区域，来到秘密走道前。

在拉门外就闻得到昨天我在遗体旁闻到的香水味。

「这是不木身上的香水吧？」

老大用袖口掩鼻。进入秘密走道后味道愈来愈浓，大家都皱起眉头。

杂贺先生遗体的姿势跟我发现时一样，倒在走道尽头，不过已经没有人头。颈部断面朝向窗边的墙壁，脚伸往另一边。从走道看过来头部往右边倒，所以只有右手的巨人要切断人头时也不需要移动他的身体。

胸前的折叠小刀刀刃在手电筒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线，让我的心脏一揪。

「那是刚力的小刀吗？」

「对，真没想到会这样找到。」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说明很可疑，但没有人提出疑问，反而让我不安了起来。大家会不会暗自怀疑我？我不敢观察周围的表情，只能像受了诅咒一样，凝视着杂贺先生的遗体。

「啊，味道是这里来的。」

老大翻了翻遗体的裤子口袋，拿出一瓶破掉的香水小瓶。是遇刺倒下之际弄破的吗？我发现时还好，但时间愈久整个走道就愈充满了这个味道，甚至外漏到拉门外。香水装在一个很高级的小瓶子里，可能是杂贺先生偷来的。

我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上除了刺着小刀的胸部，腹部还有一处衣服被割破的痕迹，看来总共被刺了两刀。流出的血将衣服染成红黑色。颈部断面下有一滩血，已经干燥变黑。地面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泥土，比较像排水不佳的裸露黏土层。

「你们看看这个。」

叶村用手电筒照着掉在遗体前方的中式菜刀。

「刀柄部分缠着刚刚那页撕下来的日记。」

老大小心避开遗体，抓起菜刀刀柄和刀刃中间。

「血附着在刀刃的两面上。」

了解眼前状况象征的意义后，大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巨人用这把菜刀砍下了他的头？」

「但他明明自己有柴刀啊？」

老大和枭狐疑地这么说。

我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

成岛拿着中式菜刀且菜刀掉在主区域走廊是晚上九点半前后。

巨人进入主区域是在这之后约一个半小时的晚上十一点左右。

而叶村说清晨五点左右巨人曾经进入过这条走道。

叶村确认尸体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就时间顺序来说并不矛盾，但……

老大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用手指摸了一圈变成黑色的血洼中间，转向大家。

「已经干透，手指都沾不到血迹。」

指腹完全没有附着血迹。

「血液一接触空气就会凝固。像这样一滩血，即使周围变干，中央部位也会长时间保有黏度。可是现在这滩血迹不是。根据我的经验，要干透到这个程度，要将近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也就是昨晚十一点以前吗？」

枭倒算了一下。他接着仰头，检视墙壁跟天花板。

「……还很新呢。」

老大轻敲着墙壁低声说。秘密走道两边的混凝土墙跟地下其他处相比较不那么脏。

尸体上方位置有一扇铁格栅小窗。

枭往窗户对面照，恍然大悟道：「原来对面是主区域有拉门的那个房间啊。」

「对，就是那条死路。」

我也看过了。是个很奇妙的房间，不知为什么特地装了一道新拉门。窗上的铁格栅是手臂勉强穿过的宽度。

「这里气温低，地面排水也很差，并不是血液容易干燥的条件。叶村，你说巨人何时进到这里的？」

「早上五点左右吧。」

「也就是三个小时前。如果是那个时候砍下头，那时间不太合理。有没有可能是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枭被攻击前他先砍下人头？」

枭和叶村都异口同声否定。

「我们听得很清楚巨人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他一进来就往我那边走，并没有绕到这里来。」

「五点进来的时候我也清楚听到巨人逆时针方向踩在玻璃碎片上的声响。」

站在后方的阿波根太太跟不上大家的思路，怯生生地问。

「你们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讨论什么啊？」

「砍下杂贺人头的可能不是巨人，而是『幸存者』乘夜砍下杂贺遗体的人头，拿到首冢去的。」

不同于对残暴巨人的恐惧，现在大家因为这难以理解的行为面面相觑。

但最怕这个谜的人就是我。遗体的头又被砍断了。

这个身份不明的人不仅在我杀害不木后从尸体上带走人头，这次又用我的小刀杀害杂贺先生，然后在大家没发现的情况下砍下人头带走。

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致看完现场，老大说想查看巨人破坏的房间，大家一起前往枭躲藏的秘室。

昨晚我也隔着无线对讲机听到了状况，但眼前手电筒照射出的墙壁惨况实在超乎想像。厚约三十公分的混凝土墙被砸出一个成人能轻松通过的大洞，里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室内凌乱，这些大到人力无法搬起的瓦砾，证明了巨人的惊人怪力。

这时，正在观察被破坏墙壁的叶村突然往后一跳，撞上了身后的里井先生肩膀。

「怎么了？」

我们将手电筒照向叶村僵着脸且伸出手指的方向。

墙壁断面露出了类似腕骨的存在。

我忍不住惨叫一声，抓住身边老大的手臂。仔细一看，旁边还散落着疑似肋骨的白骨。

墙壁里埋满了骨骸尸体。

这些白骨似乎都是在赤裸的状态下被埋进来，可以看到肩部、胸部的骨头，却没发现头盖骨。过去在凶人邸里被当成巨人活祭品的员工，除了人头以外没找到的部分，这下不难猜想这些白骨尸体是哪里来的了。

当然，实际动手的正是负责修缮宅邸的杂贺先生。

「所以杂贺先生才不希望我们在副区域里到处乱走吧。」

叶村大概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断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阿波根太太不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她。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全是杂贺先生做的，怎么这样怀疑我呢……」

她对我投以愤恨的视线。

「其他尸体全都在这里吗？这堵墙不是新砌的。」

「……啧。」

老大确认混凝土墙上的脏污程度后说着，而在他身后观察的枭啐了一声。

「我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刚刚那条秘密走道的墙壁，不觉得干净得很不自然吗？就像是最近完成的。」

我们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最初他可能打算像这样把遗体混在修缮的墙壁里处理掉，但后来叫员工来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开始需要其他专门埋遗体的地方——就是刚刚那条秘密走道。不，那里本来不是走道，而是更大的空间。因为尸体逐渐被埋在混凝土里，才变得那么窄……」

我一脸懵然。

当我见到杂贺先生的遗体大受震惊时，原来正被难以计数的遗体包围着。

一楼·不木房间·叶村让

我们从副区域回到不木房间，决定暂时不管杀害杂贺、砍下人头的真凶，先想逃脱方法。

结果我们只有两个选项——从一楼走廊窗户向外求助，或者放下钓桥。

这两种方法都无法避免游客或员工发现且引起骚动，更不能忘记思考逃脱后怎么办。

无论是请人从外面破坏门或墙，或者我们放下正面钓桥，都无法马上封堵巨人。太阳一下山，巨人就会闯入外面的世界。

「我们应该会被警卫或警察抓住吧。必须在那种状况下说明在这里发生的惨剧，让他们了解巨人的危险，然后再次封锁宅邸。」

「这不太可能。我们只是一群非法侵入者，谁相信我们呢？」里井语带悲怆地反对：「警察一定会先怀疑为什么不见宅邸主人不木。一旦知道他死了，就会找来更多人协助搜查。很难想像他们愿意封锁这里。」

「……那如果先把尸体藏起来呢？」

小声这么建议的是刚力。里井也反驳了她。

「没用吧。就算没看到尸体，我们也瞒不住宅邸的异常。我们最清楚不过这点。」

被铁格栅封住的窗、用异样机关封锁的阶梯、满是恶臭的地下空间。只要警察踏进一步，不管我们再怎么强调危险性，他们都一定会设法彻底调查这座宅邸。

而最早遇到巨人的那几个人，想必都会送命。

等到警方发现威胁想要求援时，会发现光靠手枪跟盾根本不是巨人的敌手。假如还在营业时间，可能会危及游客。

梦想城将化为巨人的狩猎场，宛如恐怖电影的一幕。

老大沉吟道：「不能再有更多牺牲了。」

「只能赌一把，到外面拼命解释现在的处境了吧？事不宜迟，是不是该早一点行动？」

枭说得没错，如果时间足够，或许还能让游客先逃生。

「如果可以先警告警察的话……」

听到我这么说，独自蹲在远处的阿波根抬起头。

「对了！说不定有跟外界联络的方法。」

大家此时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觉得奇怪，她怎么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

「老爷把被『那孩子』杀掉的员工全权交给杂贺先生处理。老爷不喜欢留下线索，命令他连遗物都处理掉，可是杂贺先生一定偷偷留下了值钱的物品。其中说不定……」

「那些东西藏在哪里？」

「应该在他房间里吧。」

现在玛莉亚正躲在杂贺房间里。

令人惊讶的是，昨天晚上遭受巨人袭击的房门竟然没事。可能是因为构造简单，巨人的攻击首先打飞了墙边的门档片。但玛莉亚好像在门前堆满家具等杂物，门没有被打开。

为了说服玛莉亚，我们费了一番工夫。

因为杂贺之死开始怀疑伙伴的她，听到成岛死讯和「幸存者」的存在后态度更加顽固。

「拜托你了。如果跟外面取得联络，我们说不定可以避免造成一般民众的牺牲、顺利逃脱。我们已经没时间能浪费了，得快点行动才行。」

最后在我这么要求之下，玛莉亚终于愿意搬开障碍物。

「要是有什么奇怪举动，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吧。」

她单手持枪让我们进房，自己倚着房间一角的墙壁站着。

老大发现被破坏得很严重的床，因此问她。

「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找完东西快点出去吧。」

玛莉亚冷淡回答，但从她稍微驼背的姿势和隐忍的声音判断，应该是肋骨受了伤。

「我们分头找吧。杂贺可是能盖出秘室的人。藏东西的地方应该也很讲究。」

不久，护着骨折的脚正在检查地板的枭出了声。

「这块地板好像可以拆掉。」

一看，原来木板只有一部分固定，抬起来后下方凹洞放着几个木箱，里面放着疑似员工遗物的东西——手表、戒指、包包、皮夹等，分门别类放在不同木箱里。现金已经被取出，不过卡片类还放在里面。这里也发现了阿波根遍寻不着的亚历山大变石黑猫摆饰。

「原来有这么多员工被杀啊。」

枭拿起其中的身份证和驾照，喃喃念道。

有一个木箱里都装通讯装置。最上面是最近的智慧型手机，往下挖可以找到老式的折叠式行动电话等。

老大拿起其中几支，当然都没电了。但底下还找到两条充电线。分别是旧式行动电话跟知名品牌智慧型手机专用的充电线。

「接头适合的手机都充电试试吧。虽然就算有电，手机也可能锁住。」

就算解开密码，也要还在支付通话费的手机才能使用。这些人可能已经过世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这些员工持续从自己帐号扣款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我看了看手表。

早上十点。开园时间到了。每过一分一秒，出现牺牲者的可能性就随之提高。

「可不可以先充这一支？」

刚力递出的智慧型手机上挂着一个天秤图案的橡胶吊饰。

「那该不会是……」

我呆呆取出向刚力借来的数位相机，跟这上面的吊饰非常像。

这时正在确认卡片类的枭也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他对我们递出一个男人的驾照。

——刚力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力身上。她死心地耸耸肩。

「我哥哥曾经是这里的员工，我来这里找失踪的他。不过，我宁愿不要找到这些。」

我们回到不木房间测试这些装置能不能用。玛莉亚大概也很好奇结果，虽然没有放松警戒，还是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刚力哥哥的智慧型手机很久没用了，得花三十分钟左右充电才能启动。如同事先预想，果然有密码锁，不过刚力输入密码后马上就解开了。

「有讯号吗？」

「可以。」

总算向前迈进了一步。

「但就算报警，警方应该不会相信我们的说词。」

里井说得没错。我们得找到能理解目前处境的人才行。

「你们公司呢？跟成岛有关系的人帮得上忙吧？」枭问道。

「这次的事是总经理自己擅自调查。对班目机关出资已经是上上任总经理的年代，几乎没有人知道详情。就算联络得上现任董事长，他们只会找警察出马。」

「那干脆报警，谎称说这里装了炸弹？」

枭说出相当大胆的建议。

「这么一来就可以先驱离园内游客，那种特别警察……机动队是吗？说不定也会出动？」

「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呢。」

大家的反应出乎意料还不错。可以保证游客安全，又能安排有完整装备的部队出动，就这些方面来说确实比之前几个提案都好。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老大皱起眉头说。

「问题在于我们离开后警方会不会封锁这座宅邸。对方既然是接到有炸弹的通知而出动，一定会彻底调查内部。要是他们进了别馆，又会造成新的牺牲者。」

听到这里，我脑中出现一个想法。

「说不定比留子有好办法。」

「我记得那个人的联络方式，毕竟受他帮忙很久了。」

说着，比留子从隔着铁格栅接过的塑胶袋里取出刚力智的智慧型手机。

她口中的那个人，是指过去曾经接获委托调查班目机关的侦探KAIDOU。他是个很特别的侦探，客户多半是财政界的领袖要人，跟剑崎家有些渊源。

「他遇过的大场面连我都难以想像，在警方高层和公安里也有人脉，应该知道如何妥善处理这种状况。」

事不宜迟。看着铁格栅对面正点击着画面的她，跟着我们来到别屋的玛莉亚也讶异地说。

「说不定比留子能拯救全世界呢。」

她如此毅然的举止，又有谁知道这都只是求生的努力呢？毕竟就连跟她一起行动的我，都忍不住对她抱有过高的期待。

比留子对KAIDOU说明现状之后挂掉电话，之后又数度接到对方回复的联络。看来KAIDOU已经正确地掌握了我们的危机，也迅速联络他能想到的相关单位，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等待对方回答的期间，我们得反复替智慧型手机充电。

将近两小时的沟通，好不容易出现一线希望。

「听说可以请县警出动机动队。但这个案子跟公安也有关系，需要一点时间协调。说到班目机关，大家马上会联想到娑可安湖的事件，公安应该希望慎重行事。还得通知成岛集团、制造假八卦避免媒体闻风而来等等，要做的准备很多。」

虽然早有觉悟，但实际上非同小可。

我忍不住操起无谓的心，不知道消息会不会传到我老家。

「现在还不知道协调何时完成。以防万一，他要我们有心理准备，今晚可能得继续躲在不木房里。」

枭不太高兴地撇着嘴。

「一到晚上巨人就会出现了，他到时候有办法来救人吗？」

「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逃脱出现曙光，大家顿时放松一些。

但是——

「没事了吧？那我要回杂贺房间去了。」说着，玛莉亚离开别屋。

大家跟着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只有我跟刚力留在这里。

解决一个问题后，剩下的谜题再次袭来——「幸存者」这个凶手到底是谁？

杀人犯目的何在？会不会有下一步行动？

「叶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刚力下定决心般对我说。

内容令我相当惊愕。她告诉我，第一晚杀害不木的人是她。动机是因为哥哥，刚力智。

「为了寻找失踪哥哥的线索，我到游乐园采访，不久后我就开始怀疑这里有非法外劳。第一晚见到不木后，我逼问他哥哥的下落。」

但不木一直在夸耀研究成果，一气之下她为了逼不木说出真相，不小心杀死了他。

「为了看起来像巨人下的手，你才砍断他的头吗？」

「剑崎小姐，我确实如同你的推理杀害不木，但砍下头的不是我。」

推理？什么意思？比留子察觉到我的困惑，很抱歉地说明她跟刚力的交易。她以保护我为条件，答应刚力放她一马。知道比留子没有放弃追求真相的执着，我虽然高兴，却涌起一阵懊恼。我又不知不觉受她保护，而且比留子还得为此威逼他人。不过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了。

「刚力小姐没有砍头，这是怎么回事？」

刚力开始依序交代。

「我有猝睡症这个老毛病。简单地说就是嗜睡症的一种。杀害不木之后，我又因为这个毛病发作睡着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金属门的门栓还拴着。我听不木说过巨人怕紫外线，所以放着不木尸体没管就离开了房间。当然，撕下不木日记的也不是我。」

她不清楚宅邸构造，唯一知道的只有连接便门到大厅这条走道。她藏身靠近便门的位置，静待其他人动静。

「当我看到尸体没有头的时候，心里非常惊讶。」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凶手应该是刚力小姐离开后短时间内砍下尸体的人头、撕下日记页面。他没有把这一页跟不木燃烧的资料一起处理掉而特地带走，可见得当时暖炉的火已经熄灭，直接带走更省事。这样推测确实合理。」

假使真如比留子所说，那么砍下杂贺人头、将日记那一页放在遗体旁的凶手，跟砍下不木人头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另外，刚力告诉我们她在老爷钟里发现的血迹。她觉得凶手应该把不木人头藏在大厅的老爷钟里，之后趁大家分散四处时，再将人头运到首冢。当时枭、玛莉亚、阿波根负责搜索地下，他们可能不会特别注意铁门发出声响，因为有人出入的话可以靠手电筒发现。

我从比留子的表情无法判断她相不相信刚力的话。刚力也许还隐瞒什么。但至少，今天清晨杂贺人头被砍断这件事不可能是刚力下的手。当时她跟阿波根、里井一起留在不木房间。

「为什么现在想对我们坦白呢？」

「虽然剑崎小姐看穿是我杀害不木，可是杂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可不想背负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凶手特地用我的小刀当凶器，一定是想嫁祸给我。要找到真凶最好有你们的帮助。」

「明知道这会让我们置身危险，也要我们帮忙是吗？」

比留子辛辣的话，让刚力露出些许畏缩的神色。

「我不能继续站在守势，想到任何方法都得放胆一试。」

留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别屋。

「莫须有的罪名，是吗。」

比留子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至少她杀了不木这一点确实没错。」

比留子告诉我她如何推理出刚力下手。我依然忍不住佩服她的头脑。

但她对我的赞美没有太大反应，又丢出另一个话题。

「对了叶村，下次推爱的活动主题不是『安乐椅侦探』吗？」

被卷入这次事件前，我正在准备相关书单。

「这次站在类似立场，我才终于了解，其实这样很轻松呢。因为你或其他人会不断把必要资讯带来给我，我只需要组装这些资讯就行了。」

说得可真简单。就算手上拿到跟她几乎一样的资讯，我不也导不出相同答案吗？

「这只有名侦探才办得到吧？毕竟得靠有限资讯来厘清真相啊。」

「不。厉害的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侦探，而是将必要资讯带来给侦探的资讯提供者。他们精选出不可或缺的必要资讯，交给侦探。能在无意识间办到这件事的你们才是具备特殊能力的人。你们处理的资讯量跟侦探可大不相同呢。」

「资讯量？」

「你感叹自己无法有跟我一样的推理，但那是因为你看到远比我更多的东西、跟很多人说过话。当然，你须组装的资讯模式多不胜数，要验证这么庞大的数量须耗费很大劳力。相较之下，我呢？我只需要靠你在无意识间筛选过的资讯，跟我自己获取的少数线索来推理就行了。」

所以是这么回事吗？

我一直以为安乐椅侦探最出色的在于侦探无须前往现场，就靠有限资讯来推理，但比留子认为真正优秀的是能筛选出有用资讯，让侦探得以不在现场也能正确架构推理的资讯提供者。

假如是小说，这当然是作者为了让作品好读而下的工夫。一一列举出与解决事件无关的资讯，只会让读者看不下去。此时筛选资讯的是身为神的作者，并非资讯提供者。而现在比留子只能根据其他人提供的线索来推理。她叫来刚力、出言威胁，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不过刚力小姐既然承认自己杀了不木，事到如今她也没必要说谎。」

「什么意思？」

比留子拿起她手上的智慧型手机。

「我原本以为刚力小姐杀死不木之后，为了嫁祸给巨人才会砍下人头。但如果杂贺也是她杀的，那就表示她刻意在日落前发现杂贺先生的遗体。这很不合理。」

如果在日落前发现遗体，等于证明在巨人外有其他凶手。这跟想把杀害不木的凶手伪装成巨人是自相矛盾的行为。另外，刻意用小刀作为凶器，也等于告诉大家巨人并不是凶手。

两人份的「杀害」，两人份的「断头」。

刚力下手的只有不木的「杀害」，那其他会是谁又基于什么目的而下手？还会有人被杀吗？

「比留子还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找凶手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吗？」

逃脱已有眉目，顺利的话再过几个小时警方就能救出我们。大可之后再把找杀人犯这件事交给警察。

沉思片刻，比留子开口：「我无法积极地举双手赞成。」

我忍不住沮丧，但她的话还有后续。

「可是跟昨天我告诉你的原因正好相反。」

相反？不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关键在于为什么砍下人头。为什么凶手要砍下不木跟杂贺先生尸体上的人头？」

斩首的理由在推理小说中也出现过许多次。我试着举例。

「比较有名的是为了让人无法分辨尸体的身份。让尸体换穿其他人的衣服，还可以误导杀害顺序。出现无头尸体时，第一个该怀疑的就是这种手法；再来就是把头砍下来方便搬运。伪装成人体消失，除了人头以外都是假道具的机关，也是其中一种手法。」

「这次没有交换尸体。两具尸体在头被砍断之前，刚力小姐都确认过长相。目前虽然还无法否定使用其他手法的可能，但我关心的是，砍断人头这件事带给大家什么样的心理作用。」

一般而言，运用机关是为了塑造出不可能的状况，借此扰乱搜查。

「不木和杂贺的命案中，当我们看到人头被砍下会怎么想？仔细思考就会发现，其实两者都有一样的效果。」

「一样的效果？」

比留子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

「那就是不再怀疑刚力小姐。以不木命案来说，因为尸体上没有头，所以我们相信这是巨人所为。杂贺命案时尸体胸口刺着刚力小姐的折叠小刀，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嫌犯就是刚力小姐。可是隔天早上人头却被带离现场，中式菜刀还掉在旁边，证明了刚力小姐并不是嫌犯。」

「刚力小姐可能跟其他人一起共谋吗？」

「这就很难说了。假如是共犯，应该会用更聪明的方法来避开嫌疑。例如杀害杂贺时大可不必用刚力小姐的小刀啊。实在太多矛盾了。」

「有没有可能凶手不知道那是刚力小姐的东西？……啊，小刀上刻有她的名字呢。」

捡到折叠小刀的人应该都会注意是谁的东西吧？加上那些字又是英文标记。就算老大他们当中有人不擅长读汉字，也不可能认不出来。

「凶手在巨人徘徊的夜晚甘冒危险砍下杂贺先生的头，袒护刚力小姐。刻意花时间跟工夫这么做的人，会加害于我们吗？」

我也这么觉得。发现杂贺遗体时，大家都认为除了巨人以外还有其他凶手。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是为了刚力采取行动。其实就算是「幸存者」，应该也无法对抗巨人。巨人看来不可能恢复正常，也不太可能带着巨人逃走。

比留子察觉到我的想法，她点点头。

「再回到刚刚的问题。我们该不该找出凶手？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侦探跟凶手处于敌对关系，这是推理小说里毫无疑问的设定。但我们并不是为了追捕凶手而来到这里。

「我们跟凶手的利害关系可能没有对立。最好不要再有人受伤，静待救援。我们贸然查出凶手的行为，一不小心可能会给大家带来危险。」

昨天比留子要我别执着于解谜，是担心我被凶手盯上。那现在呢？

——凶手是侦探的敌人吗？

比留子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现在还不能保证凶手立场是否中立，因为我们连对方来到凶人邸的目的都不知道。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只能靠找出凶手来预测危险。」

不木死了，无人能阻止巨人。如今进退维谷，为什么凶手要杀死杂贺？假如不清楚他真正目的，就无法预测今后凶手如何行动。要打破眼前僵局，到头来还是得找出凶手。

为了回避未来可能的危险，不得不解开这个谜。

这就是目前的答案，看来比留子跟我有同样想法。

「总之，我刚刚也请KAIDOU查了刚力小姐的背景。」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还隐瞒了其他事？」

「她说来这里是为了找这支智慧型手机的主人刚力智，我认为应该是真的。」

比留子在这时顿了顿地盯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脸色。

「……你可能看不起我，但我刚刚看了这手机里保存的照片。」

原来如此。比留子在紫湛庄事件时知道我非常讨厌人「擅自翻动死者遗物」。她也知道我曾经因为这样有过痛苦的经验。

「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谢谢。」比留子又往下说：「手机相簿里有很多应该是那个叫『智』的男人跟她的合照。与其说兄妹，看上去更像交往中的男女。总之两人关系一定很亲密。但她为什么之前不说是来找他，要伪装成来采访呢？」

「因为不想被发现她有杀害不木的动机？」

「那她就该把这件事瞒到最后才对不是吗？我总觉得，她是看准了坦白的时机。」

「今天出现的改变，一个是在墙壁中发现员工遗体，一个是找到了智的智慧型手机吧。」

说不定她其实想瞒到最后，可是因为得解开智慧型手机的密码，不得不公开两人关系？

这时比留子口中吐出意味深长的低语。

「……对了，那些无头白骨尸体，其实也无法确定死的是不是刚力智。」

无法确定？什么意思。比留子难道想说，刚力智还活着？

我不禁沉默，耳里响起窗外云霄飞车的奔驰声，还有远方传来的欢声跟那不祥的旋律。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现实与梦幻交界的乐园，梦想城。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晓为止。

临别时，比留子告诉我几个她目前建立的假设。

我们须以验证这些假设为中心来推动调查，不过在这之前，还有须确认的事。

离开别屋回到起居室，里井正在整理不木的资料。

「里井先生，我想请教一些关于受试者的事。」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回答你。」

「里井先生应该把资料读得很熟了吧。我想您被成岛封了口。」

里井露出歉疚的表情，无言地肯定我这句话。我向他提出疑问。

「假如我们当中有『幸存者』，就表示他们的外貌跟一般人没有区别。跟同样是受试者的巨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关于这一点，必须要说明不木日记里也提过的羽田这位学者。」

里井从大量资料中抽出几本笔记本交给我，简要说明内容。

——所谓超人研究，如同字面，是为了强化人类体能而进行的研究。

主导研究的是不木和羽田这两位学者，他们各自采取不同手法研究。

「不木的手法是让人感染特殊病毒借此改变基因，他自己将此称为『升级』。虽然堪称是当时基因工学中最尖端的研究，可是研究本身相当困难，动物实验接连失败，并没有获得人体实验的许可。」

在班目机关中获得青睐的是羽田这位学者。羽田的手法是从具备突出能力的种族身上，取出发挥该能力的「因子」，让孩子接种这些因子来提升能力。

「听说起源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某支日军部队深入中国秘境时，发现当地民族受伤后痊愈速度相当快。在战时就已经着手进行改造人体的研究，羽田根据过往结果，继续发展。」

羽田还搜集了南美山岳民族、北亚游牧民族、非洲萨满巫师家族等各种民族的「因子」，透过特殊方法注射到成长途中的孩子脊髓里。

「那些孩子似乎都具备『接收因子』，对于羽田的手法没有呈现排斥反应。班目机关在全国学校和医疗机构都有门路，他们分析这些私下取得的基因数据，寻找能承受实验的孩子。」

所以这些孩子并不是不木的受试者，而是羽田研究的受试者？

「羽田的研究很顺利。受试者的孩子们都具备非常优异的运动能力跟恢复能力。但某一天，研究设施发生了严重意外。我也不清楚详情，根据记载，当时同时还发生火灾，所有孩子和部分职员都丧生了。听说其中包含前来考核审查的机关要人和政府密使。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疑问。假如不木并不被允许使用人类受试者进行实验，那不木带走并且监禁的巨人会是谁？」

「……巨人原本是羽田的受试者？为了拿来当自己的受试者，他才不惜引发意外？」

接连失败的不木，可能看上了羽田找来的这些孩子身上的「接收因子」。

「我也不清楚真相，但还有一件怪事。就算他想利用小孩的『接收因子』，连在动物实验中都没做出满意结果的不木，可能突然完成像巨人这种超乎规格的成果吗？其实，关于巨人接种的病毒，到处都找不到详细记载。」

关于动物实验使用的病毒，不木带着仿佛被附身的执念，留下大量研究笔记。但对于他唯一成功的巨人，却只记载了一种陌生的病毒名称，完全没有详细数据。

「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班目机关还有很多研究。说不定是其他研究人员提供给他的？」

只有不木知道真相。

巨人和「幸存者」虽然在外表和能力上有差异，但都具备同样特质。

「假如『幸存者』没有被不木动过手脚，那么外表很可能跟一般人没两样。但不知道他们的身体能力会突出到什么地步？」

「好像会比一般人优异许多。假如单纯比较的话，应该是巨人居上风。毕竟不木在日记里得意地写过好几次：『赢过羽田了。』」

「幸存者」无法胜过巨人。

就算这样，事态也没有好转。因为这代表我们可能连「幸存者」都无法对抗。

但资料里并没有提到那些受试孩子的身份。如果说所有人都是日本人，那么老大跟玛莉亚就不可能是「幸存者」；枭有着亚洲五官，暂时保留；他跟刚力、阿波根，还有眼前的里井——这四人里谁是「幸存者」呢？

我正在思考有没有办法锁定凶手。

「那个……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请不要跟其他人说。」里井偷偷对我说：「昨天晚上叶村先生跟枭先生人在副区域。不管凶手能力多么强大，进去时一定会传出铁门的开关声，不太可能你们两个人都没听到。既然如此，凶手只可能是巨人来之前就在副区域里的人吧？」

我马上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觉得枭是凶手？」

非常简单易懂的推理。一直待在副区域里的人，可以不开关铁门，走到遗体旁。

但可以简单否定这个可能性。

「他确实有时间，但副区域的走廊上撒满日光灯碎片。他一出走廊，一定会发出踩上碎片的声响。」

前往尸体旁、回来的时候。人就在隔壁房间的我不可能两次都没听到。

听我这么回答，里井提出一个我没想过的可能。

「如果他配合巨人发狂的时机行动呢？破坏墙壁那么大的噪音，一定能盖过脚步声吧？」

难道枭是刻意要挑衅巨人、引他发狂的？

「确实可以趁巨人发狂的时候到尸体旁砍下人头，但完事后要怎么回到秘室呢？」

「叶村先生为了把巨人引离秘室，不是去了首冢吗？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回来。」

原来如此，说得通。但这个假设还有一个条件要克服。

「但他没办法带走砍下的头吧？巨人离开、我回到副区域时，枭被压在瓦砾堆下。他没有时间把人头带出去。」

里井虽然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他大可放在尸体旁边啊！可能是凌晨五点巨人到遗体旁边时，发现被砍下的人头后，带回首冢。」

我开始在平面图后整理昨晚巨人出入主区域和副区域的时刻，思考里井假设的可能。

晚上九点半左右，巨人发狂的同时，枭离开秘室，砍断遗体上的人头。趁着巨人追在我身后到首冢时回去。凌晨五点左右，来到尸体旁的巨人拿走地上的人头，搬到首冢。

时间顺序说得通。但……

「昨天晚上里井先生跟成岛先生大约在什么位置扭打？」

我突来的问题似乎让里井有些意外。

「应该是下了大厅的阶梯，前进几公尺后的地方吧。」

「这么一来，枭不是凶手。砍断人头用的是掉在现场的中式菜刀。那应该是你跟成岛先生扭打时掉在地上的。枭躲在副区域后并没有踏入主区域。如果是早上那也太迟了。我比他先去看杂贺先生的尸体，当时旁边已经出现菜刀了。」

凶手必须是有机会在主区域捡起中式菜刀的人。

「……原来如此。你这么说有道理。」

里井意识到自己的假设错误，难为情地低下头。

「我不太擅长想这些事，果然这些可能叶村先生都已经验证过了呢。」

「我只是讲出比留子教我的事而已。」

「……听说剑崎小姐解决过不少事件，老实说，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可是听您这么说，总觉得我们跟她眼前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他的声音好像带点畏惧。

「里井先生，我可以再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请说。」

「您说跟成岛先生在地下室扭打、被他踢倒后，因为没有手电筒所以无法再追上去。但在黑暗中拿着手电筒的成岛先生，应该很明显才对啊……？」

我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里井铁青着脸沉默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我想问的是——」

「……因为我受不了。」

里井挤出这句话。

「当他的秘书三年，不管多荒唐的要求都有求必应。平时没什么休假，只有无条件服从上司的指示，是维护我自尊心的方法。但我实在受不了了。为了阻止总经理，我们扭打了一阵，这时我脑中突然冒出几个念头，我要死在这里吗？我要被这个人摆布到什么时候？一回神，我已经松手，被他甩开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想起抓住成岛的手时的触感，那张脸上完全失去了情感。

「我的理智知道这样下去总经理很危险，但身体抗拒继续追。怎么办？不、来不及了，迟疑片刻后，回过神来已经太晚了。我渐渐觉得好像是自己对总经理见死不救，心里很慌张……」

宛如能剧面具的表情渐渐崩塌，里井双手捂着脸。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不经大脑发问的。」

我向里井道了歉，逃也似地离开不木房间。

假如不需要从后面推自己憎恨的人物一把，只需要放开他的手就能获得自由，而且没有人会看到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极限中会如何选择。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企图甩开杂念。

如果同样身在副区域的枭不可能是凶手，那么嫌疑就在从外面进来的人身上了。

我决定再次调查杂贺的死亡现场。

就在我下定决心，拿起手电筒往地下出发时，在大厅遇见了刚力。

不知道为什么，她往上抓着阶梯入口上方露出的升降格栅下缘，双脚晃动着。防风外套下的衬衫往上移，露出她白皙的腰。

「……你在做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她落回地面，在长裤上拍掉手上的脏污。

「如果放下这个升降格栅，就能阻止巨人从地下上来了不是吗？我想试试看有没有可能靠蛮力硬拉，但靠我的体重好像做不到。还是得拿到钥匙才行。」

「是吗？但如果封住这里，不只巨人，连比留子也出不来了。」

「啊，也对。抱歉啊。」

也许因为向我们坦承完秘密，刚力现在显得很轻松。

「你要去地下室吗？」

「我想再仔细看看杂贺先生陈尸的现场。」

「那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比较安心吧。」

看来她深信我们可以找出杀害杂贺的真凶。在路上，我又确认一次昨天晚上的状况。

「刚力小姐一直在不木房间里吧？」

「对啊，你问阿波根太太就知道了。你们被攻击时冲出去的只有成岛跟里井先生两个人。」

我站在成岛跟里井扭打的地方。即使留在不木房间的刚力和阿波根是共犯，只要里井站在这里，她们就不可能往返遗体位置。

「里井先生过多久回去的？」

「五分钟左右吧。他很沮丧，说没能成功阻止成岛。」

「玛莉亚呢？」

「我一次也没看到她。」

来到还留有杂贺遗体的秘密走道。他的遗体胸口依然刺着那把折叠小刀。

我们没有像搬运其他牺牲者一样移动这具遗体，因为杂贺很明显死在其他人手上，并非巨人的犯行，所以最好维持现场的状况。这里气温低，尸体不容易腐败。

我用手电筒照向颈部断面。

跟其他被巨人斩首的遗体一样。正下方地面有刀刃敲打留下的凹处。

「发现不木遗体时，枭也说过这断面非常平滑。不像锯子那样推拉许多次后砍断的。」

「你是指凶手一击就砍下人头？听说以前切腹的介错人即使用日本刀也很难砍下人头呢。」

「如果配合颈椎倾斜的角度确实可以，但都不是常人拿着中式菜刀办得到的技术。」

说到斩首，最有名的就是断头台这种处刑装置，听说断头台的刀刃朝地面斜向倾斜。不能只将刀刃平行地面落下，还得像我们平常使用菜刀，让刀刃斜斜滑入物体，这样才能顺利砍断。

假如没有相当于断头台的重量跟锐利，也无法调整角度就要砍下人头，那么只能以远远超乎常人的速度和力道「一刀剁下」。有斧头就罢了，用烹饪用中式菜刀这么做，绝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除非是巨人，或者是「幸存者」。

不，就算这样，还有一个大问题。

凶手是什么时候、如何前往杂贺遗体旁的？

昨天我跟枭整晚都待在副区域。如果发出声响打开铁门，我们不可能没察觉。昨天虽然已经确认过，但以防万一，我还是请刚力进入我昨晚待的秘室，又试了一次。

我们马上就知道结果。

唧……

「很清楚，金属音非常清晰。」

不管再怎么小心开关，都掩饰不了门的开关声。

「那砍头时的声响会有多大呢？」

「刀都砸进地上了，应该不小吧？」

杂贺遗体附近是泥土地，往下挖后发现下方几公分处就是坚硬的混凝土。看来可能因为泥土缓和了冲击，但真的能安静到昨晚在静寂中屏息静待的我跟枭都没发现吗？

我又请刚力进入秘室一次，并隔着袖子捡起还掉在地上的中式菜刀，小心不留下指纹。我在地上敲了敲，发出沉钝钝一声「咚！」，不过刚力偏着头犹豫地走出来。

她好像完全没听到。

我不可能发现有人在这里砍下人头。无法靠声响的有无来锁定犯案时间。

之后，为了确认是否还有没发现的秘密走道，我跟刚力两个人彻查一遍副区域。不只地板、墙壁，我们还拿扫把到处敲击天花板，但没发现新的走道或空间。

「我觉得……」刚力忽然压低声音。「假如无法在副区域，那有没有可能隔着窗砍下头？」

命案现场的墙上有扇小窗，连接主区域那边有拉门的房间。我也觉得可能从隔窗那边动手脚。

「冷静想想，里井先生花五分钟回来，未免太久了。说不定他说扭打时成岛弄掉了菜刀是假的，其实是他为了砍下杂贺先生的头把菜刀抢了过来。」

昨天晚上里井的行动确实有可疑之处，但隔着窗砍下遗体的人头，这真的可能吗？

我们前往主区域，来到拉门房间最深处。

小窗位置差不多到我站立时的胸口，跟命案现场一样。从窗口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可以看到杂贺遗体的头部，但原本应该有头的位置刚好是看不见的死角。

「这样应该碰不到遗体吧。」

这铁格栅最麻烦的是纵横方向都有铁棒，格栅间隙约十公分见方。我试着把手伸进铁格栅的空隙中，但在肩头卡住，能碰到的地方还不及到地面距离的一半。

「如果拿着菜刀能碰到遗体吗？」

不可能。我的手离遗体还有一公尺多，这距离或许可以丢出菜刀，但要正确瞄准目标砍下不仅困难，也不太可能一击便斩断人头。

「那如果用力撑开铁格栅的空隙呢？假如凶手是幸存者，力气大也不奇怪吧。」

刚力虽然这么说，但我们眼前的铁格栅并没有被蛮力弯折的痕迹。

我试着双手抓着铁格栅，用力拉拉看。

「喝！嗯——」我如此无力。铁格栅当然纹风不动。

这时背后有另一束光照向我们。一脸狐疑的老大站在身后。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就过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本来不想告诉他我们在找凶手，但刚力抢先回答。

「我们在做实验，看看弯曲铁格栅后有没有办法从这里砍下人头。」

听到这里，老大猜出一二，说了声：「我来试试。」往前站了一步。他静静地凝神汇气，力量从满是肌肉的手臂传到紧握的铁格栅上，发出些微震动。本来以为真能够弄弯。

「——啊，不行。」

我的说话声让老大分了心，顿时一松。

「不过有点希望吧？」

我指着铁格栅根部的混凝土部分给面露遗憾的刚力看。这里出现刚刚没有的几道细小龟裂痕迹，还有小碎片。

「因为强硬施加外力，混凝土都碎裂了。应该是地下混凝土经年劣化严重的关系吧。假如力气大到足以让铁格栅弯曲，那就很难维持混凝土原样。」

既然根部混凝土没有异状，看来并没有在铁格栅上施力的迹象。

这时我想起知名推理小说里的机关。「假如凶手不能进去，那可以把遗体吊高啊。」

例如用钩状物品把遗体拉到窗边，用菜刀砍断头后再让遗体滑下。虽然需要不少准备，但并非绝不可能。见我手舞足蹈地说明，老大提出一个简单的疑问。

「假如是这样，那对面墙上应该会沾上砍断头时的血迹吧？可是只有地板上有血迹啊。」

说得没错。而且杂贺遗体的颈部朝向小窗、脚往对向伸长。假如先往窗户这边拉，之后再放下，那么应该会呈现瘫倒在墙边的姿势才对，不太容易让他像这样笔直躺下。

最后我们只得放弃隔窗砍下杂贺人头的可能。

看来凶手还是曾经走进副区域的秘密走道里。

这么一想，没离开过主区域的里井就没有嫌疑了。

我们三人回到一楼的途中，我手上的手电筒开始闪烁。快没电了。

「需要的话我的借你？」

我正满怀感恩地要收下时，老大略带犹豫地说。

「小心点，叶村。我总觉得还会再出事。」

「什么意思？」

「只是我的直觉。每当有事发生前，我脖子后面总是有股灼热发烫感。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我多心。但我因为这样躲过很多危机。说不定跟剑崎的体质很类似吧。」

我跟刚力互看了一眼。

「我能做的只有像这样不断巡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发生什么只能认命，但你们是被害人。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老大拍拍我的肩后往前走了。我目送老大背影，顿时不知所措。

那些话听来像在担心我，也像在警告。刚力似乎跟我有同感。

「怎么办？老大都这样说了。」

「……假如真会出事，我也想尽可能多做点事。先找大家问问状况吧。」

我们前往杂贺的房间，也就是玛莉亚死守着不肯离开的地方。

「如果只有叶村一个人，我想玛莉亚应该会愿意回答你，我就待在她看不见的位置。」

我听从刚力的意见，隔着门叫玛莉亚，她最初表示无话可说，马上想打发我走，但我继续坚持，说隔着门就这样谈也行，她才终于点头。玛莉亚的主张跟之前没有两样。她昨天晚上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外面发生的事情在我们说之前她一概不知。

「巨人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我记不得正确时间了。但巨人来前我看过时间，当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刚好是老大说巨人进入主区域的时间。时间上没有矛盾。

「被巨人攻击后，你也一直待在房间？真的一步都没出去？」

屋里传出有点不高兴的声音。

「我出去过一次啦。巨人离开后我从床底下爬出来，想确认门的状态。我也想过躲到其他地方，但还是决定留在这里。我想被攻击过一次的地方反而安全。」

我听到室内有移动东西的声响，玛莉亚的声音从离门很近的地方传来。

「让，你在找杀害杂贺的凶手吧？但昨晚却没有人能够带走杂贺人头。对吧？」

「没错。」

玛莉亚好像也知道昨晚的状况，对于杂贺人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听说『幸存者』后想到一点，假如凶手是『幸存者』，说不定能跟巨人沟通？」

「你说跟巨人对话吗？」

我实在很难想像，玛莉亚继续说：「可能不是靠说话。巨人或许具备基本智力，可以靠本能判断凶手不是敌人，因此不会动手攻击。」

「就算是这样，凶手也不可能不被我们发现出入副区域啊。」

「可以。如果是老大的话。」

刚力站在稍远处听我们交谈，她望着我的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晚上知道有谁出入主区域的只有老大一个人，他可以自由离开主区域。」

「但枭和叶村在副区域啊。」

玛莉亚大概是被第一次出声的刚力吓到，沉默片刻。

「……副区域的铁门如果打开，你们两个确实会发现。但如果他跟巨人一起行动呢？」

如果凶手不会被巨人攻击，就可以一起进入副区域。那么当巨人攻击枭的时候，凶手就可以到杂贺尸体旁边砍下人头。

「可是在那之后巨人追着叶村去了首冢……」

「当然，老大也跟巨人一起到首冢啊。当时一片漆黑，躲在门后的让根本没发现到。」

这种说法存在许多即兴且仰赖运气的条件，但如果是老大，或许真的可能。

「你真的怀疑他吗？」

「你想想看。老大如果有那个意思，大可阻止想冲进首冢的成岛。但他还是眼睁睁让成岛进去。不，应该说他无法阻止才对。因为这时候他正在副区域砍下杂贺的头啊！」

玛莉亚深呼吸了一口气，平息自己亢奋的心情后说道。

「我跟这次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第一次见面，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让你最好也注意一点。」

我还想再多问，但她拒绝了：「你走吧。」我们只好离开房门前。

「没想到她会怀疑老大。他说还会出事，是在警告这件事吗——叶村，你好像不太惊讶？」

「嗯，其实我也跟比留子讨论过老大可不可能是凶手。」

刚力瞬间一脸不满。「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种说法有矛盾之处。」

我先整理一下比留子的推理，接着开口解释。

「她刚刚的假设是老大跟巨人一起侵入副区域，趁巨人发动攻击时砍下杂贺先生的头，再跟巨人同时走出那道门。但当巨人发狂时，我们正跟老大透过无线对讲机在对话啊。」

刚力应该也发现了。

巨人一攻击，我马上用无线对讲机呼叫大家。这时老大和成岛在无线通讯上起了争执。

「照玛莉亚的说法，巨人在发狂的时候，老大人应该在副区域。假如巨人就在他身边破坏墙壁，那隔着老大的无线对讲机我们理应听到那些噪音。毕竟是砸坏混凝土墙，这跟砍下人头发出的声响可不一样。就算他人在秘密走道后方也一样会有声响的。」

一直听着我们无线通讯的刚力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

「当时只听到老大压低声音跟成岛争执，并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这就是老大人不在副区域的证据。

另外，假如老大跟巨人一起行动，那么他还有一次出入副区域的机会。

那就是巨人再次来到副区域的凌晨五点。

但如果这时砍断杂贺的头，大家到现场确认血迹时应该还没干透，所以这也不成立。

「所以凶手也不是老大啊。不过我实在不觉得老大阻止不了成岛。」

刚力的神情很复杂，又像遗憾，又像松口气。

下午两点。只能静待救援的我们聚集在别屋，从比留子口中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

「听说组织救援队这件事被挡下来了。」

「挡下来？什么意思？」

我们从今天一早就迫不及待等待救援，期待愈深现在就愈沮丧。

「冷静一点，我们没有被放弃。KAIDOU说，本来正在协调要出动县警机动队的NBC恐攻因应小组，但又接到高层说要从长计议。关于怎么处理巨人出现了不同意见，因为这件事牵涉到班目机关，对于能不能共享资讯，上面特别谨慎。」

NBC指核能、生物、化学兵器，他们可能不知道巨人该归属哪一种吧。还有这到底算是杀人？恐攻？还是灾害？

虽然不知道谁下令暂缓出动，但对方应该认为连机动队都不能得知巨人的存在吧？

枭嘴角浮出洞悉的笑意。

「我们说穿了只是擅闯宅邸的罪犯，没有人会为了求表现甘冒风险来救我们。与其轻举妄动，还不如等到闭园时间压制他比较简单。」

如果照他说的，警方可能认为在充分协调前，让我们在这里多关上好几天也无所谓。事情进展不如所愿让我有些焦躁，这时里井悄悄附耳对我说。

「假如没有剑崎小姐，说不定我们早就被抛弃了。」

可能吧。我不知道剑崎集团在财政界多吃得开，但她过去有数度协助警方破案的成绩。现在只能相信KAIDOU会尽力协调了。

「不！不要！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阿波根突然大叫起来。她趴在地上，溃堤般放声大哭。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一切都太荒唐了，把桥放下离开这里吧。反正我们都报警了，警察不来是他们的错啊！」

「把桥放下巨人会跑出去啊。」

枭不可置信地这么说，她那张哭皱的脸瞪向他。

「到日落前还有好几个小时啊！知道有危险还不逃的人，被杀了活该！我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性命，这叫紧急避难，这是市民合法的权利！」

过去对员工被杀视而不见的她，现在倒主张起正当权利了。

阿波根看我们没什么反应，立刻站起来，撞开站在她正面的我，冲出别屋。

「你要去哪里？」

看着惊呆的我们，枭举起用来代替拐杖的拖把说。

「反正准没好事，快追上去！」

被这样命令有点不服气，但我还是照他说的追上阿波根，她正要进正面入口钓桥的机械室。

「她该不会真的要把桥放下吧？」

就在她拿起里面的钢索剪时，被我跟里井阻止。

「走开！你们走开！」

阿波根挣扎一阵子，但一发现力气赢不过我们，就当场瘫坐在地痛哭。身边有情绪不稳定的人在，感觉精力要被耗尽了。其他成员也追上来，不耐地盯着呼天喊地的她。

这时老大看着耸立的钓桥，又看看我手中的钢索剪，说出大家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假如救援一直不来，或许我们得想想如何靠自己脱困。」

里井不敢相信地摇摇头。「都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这么说？」

「如果认为人命优先，那警方应该已经开始疏散游客。说不定我们真的被放弃了。假如知道我们逃脱，可能也会刺激警察行动。」

到这个关头，他主张别继续等救援？突来的改变让我脑中一片混乱。

他不是一直强调不能有更多牺牲吗？为什么改变心意？

「离开机械室，老大。」

听到枭的声音，我转过头见到他一手以拖把支撑身体，单手拿着手枪，枪口对准老大胸口。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气。

「别做傻事。」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你昨晚的行动实在很诡异。终止作战就罢了，竟然连区区成岛都阻止不了？」

「地下太黑了，那只是刚好……」

「是吗？那今天早上一直在地下室来来回回搜集血迹，又是为什么？」

老大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

「怎么回事？老大不是负责指挥大家作战的角色吗？」

听到刚力的疑问，枭没有松懈，稳稳持枪回答。

「直到昨天老大都对成岛非常顺服，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仔细想想，老大心里只有一件事比工作更重要。老大，你说过要给得了罕见疾病的孙子赚治疗费吧？」

我也听老大说过这件事。可是如果为了赚钱，更不能背叛成岛吧？

「你态度变得奇怪，是昨天行动前听到关于巨人的说明之后。我重新读了不木的资料，发现受试者跟巨人相关的部分不见了。你是不是打算把资料交给其他公司？」

牺牲这么多伙伴才得到的资料，要盗卖给其他公司？

老大安静不语。他的态度就是证明枭推理正确的最好证据。

「昨天里井是这么说明巨人特征的。『不寻常的生命力和恢复力。对毒或疾病有很强的抵抗力』。这对家有罕病患者的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能力吧。」

刚力用力点头，显得十分认同。

「就算帮忙成岛拿到了报酬，也不见得治得好孙子的罕见疾病。但很多研究机构都能好好利用这份资料，所以成岛死了对你来说更有利……」

难怪昨天晚上他没有认真阻拦成岛。除此之外，老大还企图带走巨人的血液作为试料。但因为难以分辨哪些是巨人的血迹，只好尽量多采集一些血迹。

现在，他又提议避免被警察逮捕的逃脱方法……

「我知道这很卑鄙。」

老大艰难地开口，仿佛一字一言都带着痛楚。

「可是只有这次机会了。我年轻时荒唐不懂事，二十三岁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没争取到女儿的亲权，一直没见面。我很后悔，也很寂寞，离婚的原因是我动粗，我无话可说。后来我从军，埋头执行任务，这几年接的都是佣兵或赌命的危险工作……两年前透过朋友帮忙，我才联络上女儿。她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但听说那孩子得了罕见疾病。」

老大道出意料外的自白。我们觉得他太过自作主张，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觉得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意义。终于有机会向女儿赎罪，什么工作我都接。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只要赚来的钱可以让我孙子多活一天就好。」

就在这次工作当中，老大发现或许可以拯救孙子性命的奇迹。一个吸取无数生命、带着不祥的奇迹。不趁现在就来不及了。只能对其他人的牺牲视而不见。

就算这个研究能用于治疗上的机率微小如沙粒，他仍不惜孤注一掷。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枭的口吻依然严厉。「但就算这次的工作终归失败，我还是不能允许有人背叛。」

「枭！」我大叫。本来以为他会扣下扳机。

「放心吧，我们还需要人手，我不会随便杀人。但如果你轻举妄动，之后就不会给你警告的机会了。」

他一放下手枪，老大就道了歉：「很抱歉。」并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肮脏的布，丢在地上。应该是他在地下室用来擦拭血迹的吧。他转身离开。

眼前的局面让阿波根一脸困惑，她嘴里不断发着牢骚，也离开了。

里井抱着头。「为什么会这样……大家怎么变得如此无法互相信赖呢。」

「怎么搞得好像是我的错啊。」站在门口抓着拖把的枭半开玩笑地说：「要说可疑的人，还有一个更值得怀疑吧。那就是第一个脱队，昨晚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

「你说玛莉亚？」

她没有无线对讲机，一直把自己关在杂贺房间里，我们无从确认她昨晚的行动。

「但她如果去首冢，老大应该会发现，她应该也没来副区域。」

「问题就在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若玛莉亚是『幸存者』，她可能跟巨人一起出入。」

巧了，跟玛莉亚主张老大是凶手的假设一模一样。巨人来过一次主区域，如果利用这个时机，玛莉亚确实可能不被老大发现而移动。但问题在这之后。

「巨人开关主区域的铁门，只有晚上十一点进去的时候，以及一小时后午夜零点出去时这两次。假如其中一次玛莉亚跟着前往首冢，接着跟巨人一起进副区域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这个时间砍下人头太晚了，血迹来不及干透。」

我毫不迟疑地流畅说明，因为刚刚已经推理过一次了。

再说得更仔细一点，其实还有其他可以打开主区域门的时机。那就是成岛来到首冢的九点半前后。我跟比留子也验证过她利用这个机会的可能。

先假设玛莉亚成功地紧跟在成岛身后来到首冢。之后再跟着回到副区域的我身后也进了副区域——虽然难度相当高，就姑且假设她办得到。这么一来就可以成功侵入副区域了。

但前往遗体身边会发出踩踏日光灯碎片的声响，砍下杂贺人头要离开时，下一次巨人打开副区域铁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很难说有没有机会成功离开。

另外，我跟枭为了和大家会合，在早上七点经过主区域前往一楼，在这之前主区域这边的铁门都没有开过。也就是说，玛莉亚无法回房间。

实际上，早上七点前刚力确认过玛莉亚确实人在房里。所以就算忽视前面近乎于零的入侵成功率，玛莉亚也不可能是凶手。

但听到这里，枭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想说的是，玛莉亚会不会在入夜前，就待在副区域了。」

入夜前，已经在里面？

「昨天下午六点多，发现杂贺遗体后玛莉亚放弃作战。当时没有人确认过玛莉亚有没有直接回杂贺房间吧？假如她没有回杂贺房间，而是前往副区域放置遗体的地方呢？」

当我们在不木房间讨论我要不要参加作战时，玛莉亚确实可能砍下人头，再回到房间。

我跟枭前往副区域时，首冢里还没看到杂贺的人头。但这一点可以用里井之前的主张来解释。玛莉亚把砍下的人头留在遗体旁边。等到凌晨五点，来到杂贺尸体旁边的巨人捡起人头搬到首冢去。

假如玛莉亚的目的是替刚力洗刷嫌疑，说得极端一点，巨人不来也无所谓。人头会留在现场，但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在刚力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砍下人头。

剩下的问题就是掉在遗体旁的中式菜刀。玛莉亚出于某种理由，晚上再次来到主区域，在那里发现了成岛掉落的中式菜刀，从拉门房间尽头的小窗丢到遗体身边——

「啊，这是不可能的。」

我发现这个推理忽略了一个很单纯的地方。

「我们到达各自分配的位置之前，中式菜刀还在不木房间的桌上，加上这时候巨人还没出来。她没有能一击斩断人头的工具。」

「……可恶！还有这一点！」

枭不甘愿地啐了一口。真是棘手的不在场证明。

太阳下山后开始活动的巨人。

干透的血迹。

成岛拿走的中式菜刀。

出入老大看守的主区域。

出入我跟枭看守的副区域。

没有人能满足这所有条件。

难道是多人共犯？假如两个人以上合力，或许可以说明这难以拆解的不可能状况，但我实在不愿意想像，在这么少的成员中除了刚力还有两个以上的杀人犯存在。

我、刚力和里井回到不木房间时，只有阿波根待在里面。

现在跟老大见面太尴尬，老实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而，枭说：「没看着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我去找他回来。」就拄着拖把离开了。伤成这种样子，面对老大还完全不屈服，我真的只能佩服他。

刚力和里井疲倦地在沙发坐下，我对他们说了声：「我跟比留子聊聊。」移步到别屋。

我将里井说的幸存者能力、追着阿波根出去后发生的事，还有老大坦诚的内容告诉她，比留子很惊讶，但话题一转到我跟枭的推理，她就登时恢复冷静，手指抵在唇上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假如没有共犯就不可能执行。确实，这么多限制条件，必须先分割难题，否则很难说得通。」

「分割难题」是最近推理小说也会出现的词汇。比留子说，这其实原本是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在著作中提倡的概念，也是一种魔术用语。一个复杂难题经过分割，就可能加以实践。

「问题在分割的方法。杀害不木时是刚力小姐先杀了他，另一个人再砍下人头带走，把难题分成两块。杀害杂贺也一样，杀人跟断头在不同时机进行。如果有更多分割的话……」

「比方说有砍下头的人跟帮助这个人入侵的人？」

比留子点点头。

「假如真的有共犯就麻烦了。除了杀害不木的刚力小姐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人以上跟另一桩杀人案有关。」

那就表示现在除了我跟比留子以外的五个生存者中，半数以上涉及其中一桩命案。在这样的情况下试图找出凶手，很可能会打坏现在的秩序。

「又或者——其实事情更单纯？」

比留子不经意地这么说，让我很好奇。

「单纯？怎么说？」

「只有一个假设你还没有验证，那就是刚力小姐说谎的可能。」

我忍不住凝视着比留子。昨晚一直跟阿波根待在房间的刚力，照理来说最没有嫌疑。

「说谎？说什么谎？」

「假如刚力小姐是幸存者，她发现杂贺先生尸体跟大家报告时，其实已经把头砍下来了。这么一来就没有谜题存在了。」

我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不觉一愣，但渐渐开始理解其中的意义。

昨天白天任何人都可能带走中式菜刀。瞒着我们偷偷带走菜刀的刚力，在秘密走道后方用小刀刺杀杂贺，再用菜刀砍下他的头。但这时她把头留在现场，没有拿到首冢。应该是跟杀害不木时一样，打算等过一段时间后再让大家发现尸体，伪装成巨人下的手。

但发现杂贺不在后，大家开始在整座宅邸中找他，刚力决定改变计划。她伪装成第一发现者，只留下一句杂贺被杀了就假装昏倒。当时已经过了日落时刻，所以没有人去确认杂贺的尸体，就这样开始晚上的行动，等到凌晨五点，进入副区域的巨人拿走了放置在那里的人头。

这个假设必须仰赖幸运才能成立，没有人在行动前发现尸体。这样的话也没有必要在晚上往来主区域和副区域之间了。

「可是为什么她要用自己的小刀杀害杂贺先生？」

「杀害杂贺先生可能是当下突然的判断。比方说杂贺先生出于某种目的引诱刚力小姐到秘密走道后方，她为了正当防卫而杀了对方。」

「那为什么不拔走小刀呢？」

「可能故意留下不自然的证据吧，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像个侦探在调查。不过假如都用『故意为之』来解释就没完没了了。整理一下目前推论，要不然就是她说谎，不然就是有复数凶手，只有这两种可能。但后者从Whydunit来看不太说得通。」

Whydunit，Why had done it，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假如有多个跟刚力小姐无关的犯人，我想不出砍下杂贺先生人头的理由。人头在刚力小姐有不在场证明的时段不见，反而让她洗刷了嫌疑啊。」

「没错，我说过如果凶器是刚力小姐的小刀，这到底是想陷害刚力小姐还是想帮她？行动跟目的并不一致。」

这里的成员跟找哥哥的刚力只是萍水相逢。却有多人为了洗清她的嫌疑而合作，再怎么想都很牵强。还不如往刚力说谎来思考比较合理。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刚力小姐的事吗？」

「数位相机上挂着螃蟹吊饰，我满意外她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还有呢？」

「她这个月就满二十三岁了。」

「啊？这么年轻……你说的是真的吗？」

见比留子怀疑的样子，我心里暗暗满足。

看来失礼的不只我一个人。

「就算知道生日或年龄，也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自己有什么隐情。不只是刚力小姐，里井先生对成岛先生的不满终于爆发，老大也因为生病的孙儿企图背叛我们，玛莉亚不跟其他人接触把自己关起来也很诡异，阿波根太太现在也一副为了保命什么都不管不顾，工作泡汤之后，也摸不太清枭在想什么。」

老大说得没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比留子点点头，再次拿起刚力智的智慧型手机。

「班目机关的研究、梦想城的非法外劳、指名通缉犯杂贺先生。杀人动机太多了。光靠推理要厘清真相应该不可能吧。」

「……你打算投降了吗？」

「重要的是活下去。虽然救援迟迟不来让人很心急，不过你们只要待在不木房间里就不至于死。该怎么制伏巨人，就交给警察想办法吧。」

比留子说得没有错。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手不管。这想法大概写在脸上了。

「我没能成为你期待的福尔摩斯呢，这件事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吧。现在只要想着怎么平安获救就好。说起来很没用，但我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我摇摇头。

比留子没有错。

如同我的期待，她成功识破刚力就是杀害不木的真凶。不过接下来又发生另一起命案，而没有庞大武力就无法制止巨人，也是我们面临的现实。

那么，我不惜否定她的想法也要强加在她身上的福尔摩斯形象，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我只是必须借由扮演华生这个角色，才能够说服自己她需要我吧。

福尔摩斯和华生。

忽然觉得这个跟比留子一起行动后挂在嘴上的头衔好空洞，让我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自信。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追忆IV

明天就是考核审查的日子了。

从都会区到设施的交通时间很长，听说考核审查相关人员今天傍晚才会到，他们会先跟羽田医生见面，听取研究说明。然后明天计划要参观我们受试者的体能测定。

虽然大人叫我们平常心看待就好，但实在很难。

还没找到杀害动物的凶手，设施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糟。我们一举一动都绑在大人的视线下，大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堆积着不满的情绪。而这样的反应又更刺激了大人的警戒心——真是没完没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我担心的事。那就是公太。

丈志终究没有把公太跟不木医生见过面这件事告诉羽田医生。

虽然医生说任何事都可以找她商量，但孩子都被冷眼相待，我实在不想告状害公太被追究。

不过，我跟丈志两个人一直在监视公太的行动。如果公太有可疑举动，这次我们一定会向医生报告。讽刺的是，就在我们开始监视之后，再也没有动物被杀了。

不知道凶手是刚好停手，或是不被发现地偷偷行动。我们见到一如往常的公太，一方面放心，又感到明知有大片浓重乌云迫近，却仅仅原地踏步的无力。

在所长室偷听到「预言」所示的明天就要到了，已经没时间犹豫，我下定决心，要跟公太面对面谈一谈。

上课时，我第一次假装打瞌睡，之后对公太说我要自习。他没有怀疑，很顺利制造出跟他独处的时间。

我抄他的笔记，同时偷窥公太脸色，他跟平常一样。但莫名觉得话比较少，或许多心了？

一个不小心就会破坏我们关系。但就算这样，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我暗自给自己打气，勇敢切入正题。

「你上次离开宿舍去哪里了啊？」

原本看着我手边的公太身体明显一震。见到他的反应，我确信丈志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什么？」

「我在焚化炉发现猴子头的前一天晚上，我注意到你离开宿舍了。」

我进一步逼问，但没有说这是丈志告诉我的，公太压低了声音。

「你在怀疑我？」

「我是担心你。最近大人好像在监视我们，当然会不安啊。而且听说猴子博士在做很奇怪的实验，还找上我们小孩呢。」

公太瞪大了眼睛。

「他也找你了？」

「也？」

公太露出说溜嘴的懊悔神情。意思很明显了。

「所以那天晚上看到的果然是公太。」

「他只是来找我讲话，我没做什么亏心事。」

几件事渐渐在我心里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变得无比巨大、得斩断头才会死的猴子怪物；拿不出成绩感到焦急的不木医生；晚上偷偷跑出宿舍的公太。

「动物也是你杀的？」

「我不知道。」

他虽然装傻，但不敢跟我对视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真奇怪，帮那种人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叫没意义？」

始终都很冷静的公太口气忽然激烈起来。

「你们怎么会了解真正弱者的心情！光是见到大家开开心心就讨厌自己，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想变强，我想喜欢自己。没意义？你不要自以为是了！」

我第一次听到公太的怒吼，不知道怎么回话，浑身僵住不动。

我虽然很遗憾自己运动能力太差，但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我也从来不觉得公太是个比丈志更没价值的人，甚至还很羡慕公太这么会念书。

难道就连找出代替体能的优点，公太都觉得自己被否定？

我一脸愕然，公太继续说出他的真心话。

「看看现在那些大人不就知道了。只不过是发现动物尸体就开始怕我们，因为他们担心接下来可能是他们自己会变成那些动物。他们知道，只要我们想，光凭大人的力气根本阻止不了我们。以后不管我们去哪里都一样。不管是有力量的人或没有力量的人，都无法了解我。你也一样。你最好也看清这个事实，小京！」

我很想捂住耳朵逃离这里。

我想好好活在自己眼前这个地方。既然要活着，我希望找到活着的意义。为了给我这个归处的羽田医生、为了研究所的大家，为了这个我还无法好好看遍的世界。

大人们也这么希望，我们只是想回应那些期望，为什么被当成背叛者呢？

我最难过的是，拥有同样境遇的公太为什么无法了解我的想法。

因为对方比自己强或比自己弱，就无法互相了解？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为什么要因为无法互相理解就失望呢？

就在我快哭出声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是丈志跟羽田医生的声音。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一家人啊。

这句话没有什么逻辑，但两人口中这句话，却拯救了我。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公太，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我不问清楚一定会后悔。我不是神，你不说我是不会懂的。但我保证，我绝不会讨厌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一回神，脸颊上已经爬了两道泪痕。我用力一闭眼，又有更多泪水冒出来。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知道公太倒吸了一口气。上一次在人前哭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是八岁左右，不管再怎么努力跑都还是比别人慢，我不甘心地在羽田医生面前哭了。

我啜泣着举起手臂擦眼泪时，公太速速整理教科书，离开了教室。

晚餐见到丈志时，他直盯着我看。

「怎么了吗？」

他担心地问。被看出来哭过了吗？

「跟公太吵了两句，没事啦。」

「你是说……」

我连忙安抚丈志，告诉他没能从公太口中问出什么。

「明天就是考核审查了。假如公太真的跟不木医生有联络，他今晚可能有行动。」

可能会帮助不木医生的研究，或者再次杀害动物妨碍考核审查？无论如何，直到明天考核结束前，都得好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公太没发现我们对话，独自坐在并排的长桌角落默默将饭菜送入口中。

「这样吧，晚上同寝室的我不睡觉负责监视他，不让他外出。但明天白天就交给你。你跟在公太身边要比我自然多了。」

我也同意这个做法。

「如果公太有奇怪举动怎么办？事情闹大，说不定会对考核审查带来不好的影响。」

「对，不能毁了羽田医生难得的舞台。被其他人知道前先跟医生报告，让她好好处理。」

我们就这么说定，各自回房。

虽然已经决定晚上时间交给丈志负责，但我过就寝时间还是很清醒，迟迟无法入睡。明明平常就算上课时间都那么爱睡觉的。

零时已过，四人房中仅听到其他人平静的呼吸和偶尔拍打窗户的山风。我躺在床上，真心希望就这样什么事也没有，平静渡过一夜。每一秒的流逝都让我觉得漫长难耐。

我仿佛身处一个被下了静止咒文的世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全身焦躁。

我心想，不如上个厕所，换换心情。小心下床，深怕吵醒其他人，穿上室内拖鞋出了房间。熄灯后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窗照进微明的月光。对大人来说，这跟身处黑暗没什么两样，不过我还能够见到一些眼前画面。

这时，隔着中庭对面的研究大楼门打开了，我眼角余光见到有个小小身影钻了进去。

不会吧。丈志不是说会好好监视吗？

他想办法躲开监视？或奋力逃脱了？

虽然有点担心丈志，但现在追上去比较重要，我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看了看出入口旁的鞋柜。外出时须在这里换下室内鞋穿好鞋子。右边上面数来第二格，公太的柜子里放着室内鞋。

果然，刚刚那个人是公太。

我急忙穿过中庭，但要进入研究大楼时发现一件事。

研究大楼的门，晚上当然上了锁。

公太怎么开锁呢？还是有研究大楼里的人帮忙引路？

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不木医生了。

研究大楼鸦雀无声，但这里跟我们宿舍不同，天花板零星亮着灯。到处都没见到人影。

假如公太瞒着大家偷偷潜入，那目的地只可能是不木医生的研究室。那个曾经在职员室激动破口大骂的不木医生。他让猴子变成那种诡异异形，正表示他多急着想在明天的考核审查中表现自己的研究成果。让公太到这种人身边太危险了。我急忙赶往研究室。

来到研究室所在的二楼时，约十公尺左右前，走廊正中间的某扇门猛然打开，一个人冲出来。我急忙藏身转角。那个往相反方向跑去的小个子白衣背影，确实是不木医生没错。

他冲出来的那道门上挂着「第二实验室」牌子。

我怯生生打开门，浓烈臭味和刺耳噪音扑面而来。我急忙进去把门关上。

墙边并排着三排陈列架，里面挤满庞大的笼子、笼子跟笼子。

让我惊讶的是，这些笼子都晃动得很激烈，快从架子掉下来。

凝神望去，笼子里看似猴子的动物正在失控发狂。

我说看似，是因为这些猴子的身体某个部分、或者全身，都异样肥大，有的全身毛都掉了，跟我认识的猴子完全是不同生物。

这些猴子怪物发出不知愤怒还苦闷的叫声，在笼里挣扎滚动，好像正在跟看不见的敌人打斗。这就是不木医生的实验结果吗？

愣在当场的我，这才想起原本目的。

公太在哪里？

在笼子和猴子的疯狂骚动间，房间后方传来高热梦魇般的呻吟。我循声穿过陈列架的缝隙往后走去。房间后面有张搬运病人用的推床。

床上没有人。但前方地板上有一道痛苦扭曲的黑影。

我冲上前，讶异地停下了脚步。

「……丈志？」

他为什么在这里？

「啊啊啊啊，呜呜……」

听到他痛苦的声音，我急忙跪在身边。

「丈志，你振作一点。丈志！」

我叫了好几次，但他只是痛苦地闭着眼睛，完全不看我。一摸他的身体，烫得惊人，还有些微痉挛现象。不只这样。他的脖子和双手浮现出粗如树根的血管，皮肤仿佛要被撑破。他痛苦的样子跟被关在笼里的猴子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过一阵子，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小京？」

刚刚只会呻吟的丈志，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他眼睛依然闭着。是听见了我呼唤他的声音吗？

「是我，认得出来吗？你振作一点啊，丈志。」

「对不起……对不起啊。」

丈志呓语般说道。

「焚化炉的头……是我干的。我只是想吓你一下……很抱歉。还有，我一直……在说谎。」

「啊？」

「好几年了，体能测定的成绩我一直在骗你……其实我的成绩比你差多了。是我跟不上。」

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丈志不断告白，仿佛只有现在嘴巴才听自己使唤。

「最初只是因为丢脸，输给小京一个女孩子太逊了……但日子久了愈来愈说不出口。对不起啊，对不起。所以我才生公太的气。我才不想承认没能留下结果的人就没有价值。我说我看到他，也是骗你的。」

「你之后再说！振作一点啊。」

丈志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他膨胀到要挤破身上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本来样貌。

「无法留下结果，就不能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想变强。因为、因为我……啊，啊啊——」

「你不要再说话了！不要担心，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们是一家人。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不知所措地抱着渐渐变形的丈志，拼了命地叫他。

因为太过专注，所以没有发现。

那个静悄悄走到我身后的人影。

我感到头后方一阵爆裂重击。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八章 背叛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三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我好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多，房里气氛很凝重。

「对不起。」

「不要紧，现在外面还没什么动静。」叶村这么告诉我。

二十分钟左右前，KAIDOU回报再次跟对方取得联络，救援队已经安排好，要我们耐心等待。但屋外依然不断传来热闹的音乐和游乐设施的噪音，不像已经通知大家撤离。实在不觉得警察有任何动作。

「会不会随口说说安抚我们？」

枭开着玩笑，但正因为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谁都没接话。

阿波根太太静静坐在后方寝室床上，看不出大闹过的迹象。只有里井先生从我入睡前就开始频繁出入房间，跟昨天一样替大家准备饭团，不时关心大家身体状况。虽然过意不去，但老实说，现在大家精神都快撑不下去，他的贴心只让人烦躁。

约两天没睡的疲劳来到极限。不知道谁是「幸存者」，聚在房间里的成员仿佛说好一样，一个人小睡片刻醒来，再换另一个人阖眼休息，进入这样的循环。

这时交抱着双臂沉思的叶村对大家提议。

「要不要用路障封住下楼的阶梯？」

在众人注目下，他加上手势说明。

「救援可能接近日落才来。拿没用的家具挡一下，应该可以稍微阻止巨人上楼的速度。」

玛莉亚还关在杂贺先生的房间，不过阿波根太太房里的家具跟厨房的冰箱，还有这间房的橱柜都用得上。通往地下的阶梯很窄，有个三十分钟应该能够做出像样的路障。

「我的脚现在这个样子，你得干两人份的活了。」

枭指着自己用绷带固定的脚，叶村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里井先生担心地说：「一旦封锁阶梯，就真的无法跟剑崎小姐会合了。这样好吗？」

「我知道。但这个方法其实是比留子建议的。她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量提高生存机率，哪怕百分之一也好。」

这女孩到底多冷静。

听到他的话，老大一扫之前尴尬，果断指示。

「我跟里井一组、叶村跟刚力一组负责搬运家具。但记得先取出里面的东西，在较轻的状态下搬运。阿波根负责把里面的东西搬到阶梯。枭再把东西重新放回家具，塞得重一点。」

原来如此，掌握了搬家的要领，连我也能够帮上忙。

「要问玛莉亚吗？」

「问问看吧。」

老大说着离开房间，我们各自分头制作路障。大家分别将各个房间搜集的家具陆续堆在大厅通往地下主区域的阶梯。

老大跟里井先生的运动量实在令人咋舌。老大就不用说了，跟他一组的里井先生完全没叫苦，接二连三搬运家具，工作量是我跟叶村这一组的两倍吧。他身材纤瘦，力气竟然这么大。他笑着说：「别看我这样，以前在搬家公司打工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玛莉亚最后还是没有出现，她应该不想帮忙。

家具大致搬完，我走向不木房间打算搬运放进里面的小东西。太阳约再一小时就要下山了。

在我们面前渐渐消失的太阳，仿佛在说「谁在乎你们是死是活」。但现在我的心情已经跟昨天大不相同。只要耐心等待，一定可以等到救援。

问题在之后。

我杀了不木，接受制裁在所难免。不只剑崎小姐，我也对叶村坦承这件事，不打算逃避。唯一在意的是，我会以什么身份受到制裁。

烦闷地思考这些问题，我走进不木房间，屋里只有阿波根太太一个人。

「我来帮忙。」

「啊，太好了。那我弄这边……」

阿波根太太匆匆走向后方寝室，开始用除尘拖清扫搬走家具后散落的灰尘。可能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主人不木都不在了，还真是辛苦。

我望向外推窗台。隔着玻璃听到这两天以来十分熟悉的园内音乐。

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不想走进游乐园了。

「刚力小姐。」阿波根太太从寝室小声叫我。「刚刚剑崎小姐说，有事要找你。」

怎么不早说呢？她脸上带着卑微的笑容，我随口应一声后，走向别屋。

明明还不知道她是否成年，但跟剑崎小姐一对一谈话总是令我很紧张。在阎罗王前接受审判就是这种感觉吧？

剑崎小姐靠在铁格栅上，出神地望着外面。光这样就美得像一幅画。见到我来，她端正姿势：「刚力小姐，你来了正好。」

来了正好？不是她找我来吗？

「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我可没有忘记，昨天她在同样状况下是如何威胁我的。虽然都是我咎由自取，但不知道她这次想要我做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告诉你取得钥匙的方法。」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拿钥匙？钥匙所在处是钟楼。昨天成岛也因为想拿钥匙被杀了。就算是剑崎小姐开口，我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成岛。

「别开玩笑了。乖乖等下去就会有人来救援不是吗？」

「应该是，不过你也看到了，园内一如往常。假如我们当中有人忍不了，放下正面钓桥，那么太阳一下山巨人就会跑到外面。」

话是没错啦。

「我无法使用这个方法，也希望最好用不上。但如果有人发现这个方法，会需要人帮忙。」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叶村很可能会用这个方法，加上我们不清楚『幸存者』的目的，为求保险，我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因为刚力小姐绝对不是『幸存者』。」

「你怎么这么肯定？」

「大家都发现了。因为不木写『他们之中』，这就表示成岛一行人中有『幸存者』的存在。而且……」

察觉到她强烈的视线，我知道一切都被识破了。这是双要揭露我罪行的眼睛。

她果然——

「你不是刚力智的妹妹吧。」

我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已经确定败北，还是试图虚张声势，这是我最后的奋力一搏。

「……你说什么？叶村也看过驾照，证件照上确实是我啊。为何说我不是刚力智的妹妹？」

「我觉得奇怪的是发现刚力智手机后，你承认自己来这里找他的时间点。我们都知道，很多员工进了这座宅邸就失去联络。但为什么你没在最初就说出自己来找刚力智呢？」

「因为不想被知道我有杀害不木的动机啊。」

「那为什么还自己主动找出刚力智的手机，坦白身份呢？我们确实急着取得通讯方式，但同时也找到了其他的智慧型手机或行动电话，你大可等到确认其他装置不能使用再自报身份。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时候你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身份了。」

剑崎小姐举起手机让我看。

画面上是我跟他亲密相拥的自拍。真后悔当时没机会删除相簿里的照片。

「你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吧。」剑崎小姐的语气不像逼问，而是确认。

要否定很简单。但手机在剑崎小姐手里，既然她已经看过我们照片，再瞒也没用。

「对，没错。我们是兄妹，但喜欢彼此。这种关系很难轻易说出口，所以我一直没说。」

「我起初发现这些照片时，本来以为你们是夫妻，为了隐瞒这个事实才自称兄妹。因为从驾照也可以确认你真的姓刚力。但你对我们说这种谎也没意义，警方一查就藏不住。」

没错，查了就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小心翼翼。

「于是我想，或许对你来说是他的妻子或情人并不会出问题，但问题出在『妹妹』身上。找出真相的关键，就在你跟刚力智的共通点——这个吊饰。」

剑崎小姐在窗户那头摇了摇智慧型手机。仿天秤形状的橡胶吊饰应声摇晃。

「这吊饰不管材质或设计，都跟你借给叶村的数位相机上那个吊饰是相同系列的商品。」

「那又怎么样？我们是情侣，用同厂牌的吊饰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问题在这两个吊饰的设计。一开始看到你的螃蟹吊饰时，我想你只是喜欢这个设计，或者在哪里买来的伴手礼。不过一注意到智的吊饰是天秤，我的想法就改变了。螃蟹跟天秤，这些设计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星座。」

——啊。

我知道剑崎小姐察觉到了。

「如果是你们两人搭配自己星座买的，那用同一厂牌、不同设计的吊饰就很合理。但刚力小姐，叶村告诉我，你这个月就满二十三岁了。假如是三月出生，那生日应该是双鱼座或牡羊座。但你选了六月或七月出生的巨蟹座吊饰。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不是三月出生。你用刚力京的经历度日，甚至取得驾照，但可能觉得只是区区吊饰没太在意吧，当初买这个吊饰时挑选的是配合自己真正生日的螃蟹设计，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刚力京。」

败给她了。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被这样一个少女揭穿。

确实只是区区一个吊饰。但那也代表了智的一片心意，他让以刚力京之名活着的我，拥有唯一能够主张真正自我的物品。

「假如你不是刚力京，就可以解释你为何没说出来这里的目的。你知道刚力智很可能在这里被杀，但不知道遗体在哪里，还有遗体处理的状态。假如警察发现疑似他的遗体，那接下来呢？通常发现身份不明的遗体，首先会调查牙齿治疗的痕迹。如果遗体没有头盖骨、无法调查牙齿呢？如果有人自称是牺牲者的妹妹呢？那么当然会进行DNA鉴定，确认两人是否为血亲。」

这么一来，我跟他不是兄妹的事实就会公诸于世。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状况。

「要避免DNA鉴定的可能有两种。一是完全没发现刚力智的遗体或遗物。这么一来你甚至不用承认自己是来找他的；另一个可能是发现刚力智的头盖骨，能够调查牙齿治疗痕迹。叶村说过，你很认真检查掉在首冢的头盖骨对吗？」

智缺了门牙，是很容易辨识的特征。可是首冢里没有疑似他的头盖骨，我无法判断事情走向，只好一直隐瞒自己的真正目的。

「而今天，状况却开始往对你有利的方向推动。副区域墙里发现的白骨遗体没有头盖骨，身上也没有衣服或持有物品。想必其他遗体应该也一样这么处置。」

也就是说，根本无法判断哪一具遗体才是智。

之后虽然在杂贺先生房间里发现智的遗物，但这不成问题。剑崎小姐接下来这段话，几乎就是我当时脑中的思路。

「今后如果发现头盖骨，就可以调查牙齿的治疗痕迹；如果没发现头盖骨，只凭身体的白骨进行DNA鉴定，判断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你只要坚持主张那身体不是刚力智就行了，不需要担心谎言被拆穿，于是你这才对大家坦白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自己不知何时起紧握着拳头，我如今松开了手。

「看这样子，你也掌握证据了吧。」

剑崎小姐第一次显得有些愧疚地小声说。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不过我也请KAIDOU调查了刚力兄妹。这手机里还保留一些老朋友的电话号码，所以比预期更快收到调查结果。这是刚力兄妹学生时代的照片。」

她手里的智慧型手机上，显示年轻刚力兄妹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

不到半天就能找到这些？有值得信赖的伙伴真是令人羡慕。

不、不对。对我来说，刚力智是我打从心底信赖的人，只不过我并不是受他信赖的存在。

「刚力智本人没什么问题，但刚力京跟你的长相完全不同。还有一点，我们让提供证据的刚力智老同学看了你的照片，对方表示对你有印象。『前田圭子』小姐，你其实是刚力智中学时期的同学吧。」

好久没听到的名字，对我来说只是想遗忘的记忆。

「既然知道了这些，你是『幸存者』的可能性就等于零。因为你是个从小就留有就学纪录的一般人。那么真正的刚力京去哪里了呢？」

没错。智的妹妹刚力京，并不是虚构人物。

她真实存在——应该说，曾经真实存在。

我仰望着天，但眼前并不是广阔天空，只有石造天花板，象征我无路可去的不安。这也算是一种情景吗？

「你真厉害。」

智已经不在人世了。反正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她知道也无所谓。我下定决心。

「没有错。我跟智在中学认识，我们都是很不起眼的学生，感情不算特别好。但隐约知道彼此很像。」

我们的老家是个没什么像样产业的乡下，父母亲在我小时候离婚，我跟了父亲，不过他是个无所事事只在家喝酒的废物，每天都得躲避房东或讨债的人，家里被停水断电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没有感情好到要邀到家里一起玩的朋友，算是我唯一的救赎吧。

而智他从小生长在放弃育儿的家庭中，也吃了不少苦。

中学毕业后我没有升学，开始在当地超市工作，希望尽早脱离父亲。我领着便宜薪水拼命努力工作，两年后终于开始一个人生活。可是好景不常。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听到我的消息，跑来要把我带回去。他三番两次来找我，还会动粗，我被迫不断换工作和搬家。

这样的状况持续好几年。父亲什么也做不了，只想把我绑在身边。我想他一定是觉得一个人下地狱太寂寞了吧。我才不要。只要能跟他断绝关系，我什么都愿意。

跟智偶然重逢是我二十岁那一年。当时他已自立，但从他的穿着看得出来过得不太好。

那是我第一次跟老同学一起进居酒屋。我们两个都没有参加成年礼。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们都挤不出任何正面话题，但两人一边喝酒聊天，一边掂量着彼此距离。很奇妙地，成为一段让我十分放松的时光。

店家快关门前，智这么对我说：「我妹妹很久没回来了。」

「离家出走？」

他沉重地摇摇头。「留下一张类似遗书的信就走了。差不多三个月前，电话也打不通。」

「这怎么办！」

我不由得拉高音量，但他平静地默默说道：「那家伙也累了。」

「其实我也很累。但她应该很想从这种每天只能想着如何活下去的日子里解放吧。我很想帮她，可是我也自顾不暇。」

他一直低垂的眼睛望向我。

「你想要我妹妹的户籍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报案。但我知道，那家伙不在世界上了。存折跟保险证都没带走。你要不要当刚力京——变成我的家人，重新活过？」

这是第一个降临在我人生中的希望。本名对我来说，只是捆绑住我跟父亲的诅咒。假如从今天起就可以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不知道有多美好。

我决定抛弃本名，以智的妹妹身份而活。

我们两个搬到陌生土地，租了间小公寓一起生活。我在智的建议下上了夜校，透过在那里的人脉，毕业后有了写手这份工作。驾照也是以刚力京这个名字拿到的。就这样过了五年多。虽然生活拮据，但第一次觉得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开拓人生。

可是我没有发现智的烦恼。

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智三年前离开我们同住的公寓，开始在梦想城工作。他之前每份工作都做不久，可是这次他很高兴，说是薪水很不错，他还说下次生日要买礼物给我。但他在一年前失踪了。

现在想想，不是非法外劳、又有我这个家人的他，会被挑选作为巨人的活祭品，可能是因为他察觉到凶人邸的某些秘密吧。他没说出口，应该是不想让终于找到人生希望的我担心。但不木手下从员工中挑选活祭时也将他混进去了。

但是智，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呢？

我万万没想到，我们会这么突然地分开。

「我知道这种人生并不正确，但再怎么想，我仍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们能选择的道路总是那么有限。至少，在这当中我跟智都选择了让我们两人能走向幸福的那条路。

但智被杀了，我也杀了人。

我顺利报仇了，但将要失去冒充智的妹妹所获得的安稳生活。剑崎小姐悲伤地望着我。

「如果我像剑崎小姐那么强，智是不是会多依赖我一点？」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说服自己，智其实是需要我的。

剑崎小姐正要开口时，不木房间传来叫声。

阿波根太太怎么了吗？那声音说是惨叫，更像是怒吼。

「我去看看。」我留下这句话打算回房，但通往房间的门却打不开，从不木房间那边被上了锁。这是为什么？我朝室内喊。

「请帮我开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敲了一阵子门，感觉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

「对不起啊，刚力小姐。我不能让你们进来。」

这声音跟刚刚听见的叫声不同，阿波根太太的声音温柔得出奇。

总觉得还会再出事。老大这句话在我脑中重现。

「为什么呢？」

「救援就快来了，我无法忍受跟杀人凶手关在一起。我要独自待着。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不来就不会有这些事。但不要紧，反正你们感情很好嘛，就继续互相帮忙，等待救援吧。」

啊哈哈哈哈。她尖锐的笑声隔着门传了过来。

我们就这样被阿波根太太赶出了不木的房间。

一楼·大厅·叶村让·第三天，下午五点二十分

路障总算完成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巨人前能发挥多少效果，但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只能等待救援了。

我放心地松口气，这时却听到不木房间那边传来枭的怒吼。他不是去找比留子询问救援队的状况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身边的老大和里井都一脸狐疑地面面相觑。接着是阵猛烈敲打金属的声响。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看看状况，脸色大变的枭已经拄着拖把回到大厅。

「阿波根背叛了我们，她从屋里把金属门反锁了。」

我慢了一拍才了解现在身处的状况。

刚堆完路障，现在主区域或副区域都去不了。假如进不了不木的房间，那该躲在哪里？

等太阳下山巨人出来之后，我们全都会送命。

大家一起前往不木房间，如同枭所说，入口金属门从屋里拴上门栓，我们彻底被关在门外。

「房里只有阿波根在吗？」

「不知道。没看见刚力，可能跟她在一起。」

枭这么说，但我不觉得刚力会是阿波根的同伙。

「说不定被阿波根太太绑起来了？」

「我手无缚鸡之力，才不会这样乱来。」

隔着金属门传出阿波根的声音，打断了里井的担忧。

「请放心吧，刚力小姐刚刚正在跟剑崎小姐谈话，我把她关在别屋了。说起来她现在的位置应该比谁都安全呢。」

我们轮流摇动、踢打金属门，但门栓毫无松脱迹象。也难怪，毕竟是足以承受巨人攻击而特别订制的门。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

老大强忍怒气问道，阿波根急忙反驳，她根本不是出于预谋。

「怎么可能！我本来想着跟你们一起获救就好了。但没想到你们会阻止我脱逃，没办法，我只能这样保护自己。」

「杀死不木和杂贺的是你吗？」

「这很明显吧，凶手就在你们当中。看是先等到救援，还是先出现新的牺牲者，你们就好好向命运祈祷吧。」

阿波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看来她不可能回心转意。如果她没说谎，那应该不用担心刚力的安全。但我无法跟比留子交谈，无从知道现在救援准备的状况。

老大看看手表。

「离日落还有四十分钟，没时间犹豫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

老大下定决心开口：「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逃脱吧。尽量让附近游客逃远一点。」

「你是认真的吗？」

枭的语气与其说是反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现在这个状况下只有我们四个人会被杀，但如果把巨人放出去，会有更多人牺牲啊。」

「如果救援队在日落前行动，也可能没人牺牲就解决。假如要赌这个可能，我们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好像只能这样了。」枭也点点头：「行动的话，说不定悠哉的救援队也会跟进。」

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正面钓桥的机械室。

老大拿起里面的钢索剪，夹住连接不动的绞盘和钓桥间两条铁链的其中一条，夹紧握把。足以吊起数百公斤、甚至可能超过一吨的钓桥，这条铁链无比坚固，光剪一次根本无法剪断。

两次、三次、四次。老大数度伴随着嘶吼施力，终于剪断了铁链。他接着又剪断了另一条铁链，不过还是无法放下钓桥。长年弃置下，桥板的铰链已经无法灵活转动。最后只能靠蛮力推倒。看看手表，距离日落还有约三十分钟。

老大看了看我们的脸。

「放下桥就没有回头路了。总之，先让附近的游客到园外避难。」

「我们可能会被先被警卫抓起来吧。」

听到里井的担忧，靠单脚站着的枭激昂地说。

「都这个地步了，要玩就玩大一点吧！」

配合着老大的号令，我们四个人奋力用身体撞着桥板。

但桥板动也不动。没想到枭的脚伤会在这时造成影响。

推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反应，我们开始担心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被锁死。

「再试一次。」

听到老大的指示，我们压低身体摆好姿势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进不木房间？」

躲在杂贺房间的玛莉亚大概因为迟迟等不到救援的消息，出来查看状况了。

「阿波根背叛了我们。」

从老大口中听说我们被关在不木房间外，还有救援状况不明这些消息，玛莉亚显得非常惊讶，但她马上插入我跟枭之间。

「我还不相信你们，但得抢时间让周围的人避难对吧？快点！」

她坚定的语气带给我勇气，压制住我心里的软弱。

这次我们集结了五个人的力气。也许是扯动到胸口的伤，玛莉亚嘴里发出细细呻吟。

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呼吸慢慢变得紊乱时，门槛跟铰链之间终于发出了微小的倾轧声。桥以极缓慢的速度开始倾斜，然后逐渐加速。

「闪开！」

巨大的桥板落下，扬起堆积十五年的尘埃与霉菌。

掀起的风晃动四周庭院树木，经过宅邸前的游客惊讶惨叫。

最先踏上桥冲出门外，往附近大声叫喊的是玛莉亚。

「危险！这里很危险！快离开！快去找警卫！」

一楼·别屋·刚力京

「开门！你听到了吗？」

我放下拍门拍到通红的手，懊悔地咬着唇。

我不断说服阿波根，可是完全没回应。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想放我出去。

窗外照射进来的太阳光开始泛红，每分每秒都呈现出不同色彩。

「叶村他们怎么办？」

我问剑崎小姐，不过她想把眼前困境告诉KAIDOU，一直操作着手机没回我话。

这时，远方传来剧烈声响，好像有庞然大物撞击到地面。

「救援来了？」

我满怀期待，但剑崎小姐将手机放在耳边，摇摇头。

「救援行动好像还没开始。这应该是——放下正面入口钓桥的声响吧。」

什么！

他们剪断正面钓桥的铁链，强行将桥板放下了吗？这样一来桥板再也收不回去，太阳一下山巨人就可能跑出去。我能了解大家的心情。既然被关在不木房间外，不逃出宅邸就会被杀，但这势必无法避免其他游客受害。

想到这里，我立刻甩掉趋向谴责的想法。

「——身在最安全地方的我，说这种话也太卑鄙了。」

他们只是为了生存而选择。

剑崎小姐显得很忐忑，在窗子那边来来回回走着。之前两度揭穿我秘密的她，假如无法离开别馆现在也无计可施。她要到大家身边须躲过巨人，还要突破我们制作的路障。巨人就罢了，柔弱的她根本不可能移除路障。

剑崎小姐——叶村最信赖的侦探，在迎接最后这个夜晚之前，被排除于整个事件之外。

「说不定阿波根太太就是『幸存者』？」

我不禁咒骂起自己掉以轻心，但剑崎小姐马上否定。

「阿波根太太第一天晚上跟玛莉亚在一起，昨晚也跟你在一起，她不是凶手。」

「话是没错，但我们还没找到砍下杂贺先生人头的人啊。」

「——不，说不定有一个人可能办到。假如那个人是『幸存者』的话。」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直被关在那里的她，该不会又破解了其他真相吧？

「怎么可能？叶村连利用巨人砍下、搬运人头的方法都验证过了，但都不可能啊。」

「你指凶手跟巨人各自完成『中式菜刀的移动』跟『砍断人头』的情况吧？我们称之分割难题，这个想法本身正确。就像刚力小姐杀害不木，又有其他凶手砍下他的头带走一样，杀害杂贺时应该也进行了这种分割难题。」

说着，剑崎小姐竖起她细长的手指。

「不过杀害杂贺时的分割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外·凶人邸前·叶村让

「这栋建筑里发现了炸药！大家快逃到外面！」

还没来得及感受相隔两天闻到的外面空气，我们不断向游客大喊。

最积极大喊的，是直到刚刚都独自躲在房里的玛莉亚。即使那么渴望逃脱，出来之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凶人邸，她把外套缠在腰间，奋力诱导大家离开。听到玛莉亚流畅的日文，有些游客显得很困惑，但在她魄力的警告之下却也没多说什么，老实离开了。

枭也用代替拐杖的拖把不断奋斗。他理应不太习惯这种角色，但也很有日本人风格地向游客低头，扯着喉咙嘶哑。

游客中也有人想亲眼看看这座以诡异传说闻名的凶人邸内部，单手拿着相机靠近。

「没听到叫你们快走吗！」

里井以我们难以想像的严厉态度，将这些人一个一个驱离。

警卫中间来过，想制止我们。不过游乐园的警卫怎么可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老大。三两下就被甩开、被制伏、被揪着胸口，还被激烈喝斥，他们仓皇失措地联络负责人，还搞不清楚现况就一起来帮忙疏散。

救援呢？警察呢？我望向游乐园主要入口好多次。夕阳已经隐身在山后渐渐消失，天空染上蓝色，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了。

巨人随时会从别馆内出来。我们如今完全没有压制巨人暴力的手段。

我早就知道这种事了。但到头来我还是……

——侦探在这里是很无力的。

比留子这句话在脑中盘旋不去。

不。比留子，无力的不是你。

应该是我。是这个只能站在这里烦恼的华生。

是我这个愚蠢的华生。

华生离开福尔摩斯身边还能做什么！

我对比留子还有期待。我希望自己有期待。

我之前并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自己对她有期待、只知道依赖她。

——但是，像这样不断哀叹的角色，说不定只有我能扮演？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对剑崎比留子怀有期待。

就算剑崎比留子放弃自己，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她。

就在这个瞬间，脑中灵光乍现。对了！卡车里有我的手机！

比留子有刚力智的手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背我的号码，但说不定试图联络我了。

念头一起，我立刻朝凶人邸飞奔。卡车停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树丛后。我捡起脚边一块大石头，敲着驾驶座的窗。玻璃一破，顿时警铃大作，我顾不得这些，打开门锁。那个搜集大家贵重物品的袋子放在前座脚边。我拿出我跟比留子的智慧型手机，打开电源。

我的手机没收到任何相关讯息或邮件。比留子的则上了密码锁。

还不能放弃。假如能查到刚力智的电话号码。

我拿着手机走向凶人邸。

那个我才刚刚逃脱的地狱——巨人的居所。

那个发生过比我所知的任何一本推理小说，都更难以想像的杀戮之地。

凶人邸里一片寂静。

我走向不木房间，站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大声要求阿波根帮我传话给刚力。但我再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不行，现在没有多余时间说服阿波根了。离开金属门，我来到走廊中间的钓桥前。

就算放下这片桥板，人在别屋的刚力或比留子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不仅如此，还会制造出从别馆通往本馆的最短路径，不但让好不容易完成的路障失去意义，甚至可能因为首冢的光被遮住，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巨人就先跑出来了。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我察觉身后有人。

转过头，一个伙伴站在眼前。右手拿着一柄闪亮发光的利器。

一楼·别屋·刚力京

「分割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我还听不懂剑崎小姐的意思，又重复一次她的话。

她一边说明一边依序竖起手指。

「要砍下杂贺先生的头，牵涉到很多条件，几乎无法执行。

「第一，尸体所在的副区域，叶村和枭整晚都在。

「第二，老大整晚都掌握了主区域入口的出入状况。

「第三，掉在现场的中式菜刀是成岛先生从不木房间带出来的。

「第四，尸体周围的血迹已经干透，离砍下人头已经经过将近九个小时。」

一直到清晨，出入过副区域的只有巨人，但经过验证，不可能从主区域隔窗砍下人头。所有可能逃过老大和叶村注意出入副区域的方法都被否定。

「『幸存者』有超乎常人的怪力，或具备夜视力也一样不可能。这些我想叶村都想过。」

「没错。」

剑崎小姐也表示认同，她又继续说明。

「我们犯的错，在于将杂贺之死区分为『傍晚的杀人』跟『夜晚的断头』这两次分割。其实应该分割成三次——『傍晚的杀人』、『夜晚的伪装』，还有『凌晨的断头』。而这是唯有『幸存者』才办得到的方法。」

「你是说『幸存者』具备我们不知道的特殊能力？」

「不，我们在第一个晚上就已经很清楚他的能力。你回想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判断断头的时间是晚上？」

「因为杂贺先生尸体周围的血已经完全干透。根据老大的判断，从出血开始应该经过九个小时。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剑崎小姐不是看过照片了吗？」

「对。关于经过时间我也意见相同。但是，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是杂贺先生的血吗？」

不是杂贺先生的血？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我顿时无法思考。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目睹超人研究受试者具备的特殊能力了——他们具有超乎一般的惊人生命力和恢复力。即使在常人足以致命的出血状态下，他们也能正常活动。」

被老大他们枪击后，流着血的巨人依然能够继续暴动。

还有研究资料上所记载，受试者异常的治愈力。

众人早就知道这些事实，但因为巨人凶猛得实在太像怪物，让我们疏忽这一点。

「根据资料记载，羽田博士的受试者也具备极优异的恢复能力，我的猜想应该不会有错。也就是说，凶手昨天晚上并不需要进入副区域。他从主区域拉门的小房间窗口，伸出自己的手割破血管，从遗体的头正上方让鲜血滴落。再来只要把中式菜刀丢到遗体旁边就行了。」

所以中式菜刀上沾的是凶手自己的血？

假如只是要留下血迹，大可使用其他动物的血，不巧这座宅邸里因为有巨人在，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其他遗体都被砍了头，没剩下多少可以回收的血。所以能用的只有凶手自己的血。

「一般人假如在短时间内失去血液总量大约两成，就会出现出血性休克的症状。以一个体重八十公斤的人，大约是一·三公升左右。要流出在杂贺先生头部周围形成血迹的血量，只有具备惊人恢复力的『幸存者』才有可能。而灌注在头部的凶手血液，到了早上完全干透，看起来就像在晚上被断头一样。凌晨五点左右，巨人来这里发现了杂贺先生的遗体，依照习性砍断他的头，把头部带走。」

「这时候杂贺先生的头部没有流血吗？」

「杂贺先生的胸部和腹部有两处伤口都流出大量的血。假如他心脏停止、没有残留太多血液的话，从颈部流出来的血应该相当少量。」

这也未免太巧妙了。

杀害不木时，砍下人头伪装成巨人下的手。

而杀害杂贺时正好相反，故意伪装成不是巨人、是其他人砍下了头，这就是凶手设下的诡计。遗体旁的中式菜刀也是凶手伎俩，目的是让大家误以为用这把刀在夜里砍下人头。

「杂贺先生尸体头朝窗户倒下，对凶手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因为巨人只有右手，假如头往左边倒，巨人可能会移动尸体方便砍下头。这么一来遗体可能远离凶手刻意留下的血迹。」

「凶手运气也太好了吧。」

明明是冲动的犯行，一切未免太顺利。不过剑崎小姐否定了我的想法。

「不，其实凶手在最重要的环节并没有获得幸运之神的眷顾。你想想看，凶手为什么得接连两次砍下不木和杂贺先生遗体上的人头？遗体上没有人头，照理来说会因此得利的应该是你、刚力小姐才对。因为你陷入很可能被怀疑的立场，凶手才不得不布置这些机关。」

「不会吧？你是说凶手的目的是袒护我？」

「没错。杀害不木时，他在你离开房间后不久就砍下了尸体的头。时间点这么刚好，显然凶手应该听到你跟不木的对话。这时就产生一个疑问了。假如凶手的目的是包庇你，理应不会使用你的折叠小刀作为凶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呢？可能凶手并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但刀柄上很明显地写了我的名字啊？捡到的人不可能没发现。」

「如果捡到的不是凶手，而是杂贺先生呢？凶手因为某些原因跟杂贺先生起了争执，从杂贺先生手中夺走小刀刺杀他，所以没发现是你的东西，就这样留在现场。」

如果是这样，那当我在大家面前说那是我的小刀时，凶手内心一定很惊讶。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嫁祸于我。

「凶手急于洗刷你的嫌疑，同时得思考自己如何不被怀疑。最后他想出的就是利用血迹这种原本最值得信赖的物证，来伪造断头时间的机关。」

因为我发现了杂贺先生的遗体，所以才需要设下这样的机关。这不仅是计划外的状况，又没有充分时间思考对策，其中一定包含极为即兴、凶手自己得仰赖运气的部分。毕竟他也不可能确知巨人晚上会不会来到秘密走道后方。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在最佳时机巧妙地运用了当时的状况。

杂贺先生遗体的位置和方向也是，再来就是现场浓浓的香水味。杀害杂贺先生时，凶手应该也发现打破的香水瓶，他可能因此想到，可以借着慢慢飘散的味道把巨人引过来。

他的猜测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巨人确实来到副区域两次，但下午九点半时没有进入秘密走道，凌晨五点砍下遗体人头时，凶手留下的血已经干了，于是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犯罪现场。

可能执行这种机关的人，就是能隔窗洒下血液的人物，也就是晚上能进入主区域的人。

「阿波根太太和刚力小姐整晚都在一起，叶村和枭一直在副区域。有时间自由活动的只有老大、玛莉亚，还有去追成岛先生，离开房间五分钟的里井先生。」

「这三个人应该都有可能，要怎么缩小范围呢？」

「很简单。凶手跟砍下不木的头、搬到首冢的是同一个人。第一天晚上玛莉亚跟杂贺先生、阿波根太太在一起。所以她不可能砍下不木的头。」

凶手的身份一步一步揭晓。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让我疼痛。

「要把不木的头带到首冢，须在叶村离开暖炉房间之后。但老大跟叶村会合之后，跟杂贺先生一起整理了不木的遗体，之后还跟成岛先生一起调查不木房间，他没有时间前往首冢，所以也不是他。综合以上的条件，凶手就是——」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那个人递给我的名片。

他就是让我们陷入混乱的「幸存者」。

我看着名片上写的文字。

里井公太。

来到这里听过无数遍的诡异广播传来轻快乐音，从窗外流入，填满我们之间的沉默。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现实与梦幻交界的乐园，梦想城。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晓为止。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九章 最后的机关

剧烈的头痛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丈志呢？

我慌忙起身的瞬间，眼前视野一阵摇晃，好像随时会倒下。

摸摸后头部，肿起一块，指尖还沾了血。身体好热。

有人打了我的头。

站是站起来了，但还是晕眩想吐。我想起羽田医生说过，身体会在大脑的指示下发挥许多功用，要我们特别小心别让头部受伤。

我昏迷时间应该不长，但研究室的样子已经跟刚刚完全不同。

许多架上的笼子都掉到地板，笼里猴子成为死尸。这些是身体局部异常发达、全身毛都掉光，巨大到跟我们没有两样的怪物。地上掉了一把砍柴用的柴刀。看来它们是被这个杀死的。

我开始寻找丈志的去向，但他原本倒下的地方不见人影。到哪里了呢？我将重心倚在架子上，踏出脚步，可是全身感到炙烈燃烧般的痛跟热，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一只头被敲破，应该已经断气的猴子猛然扭头。我高声惨叫，它也「叽！」地大叫着扑上来。我下意识踢它一脚，自己因为反作用力也跌倒了。这时，右手摸到刚刚那把柴刀。

我奋力朝眼前这只猴子挥舞，钝刃砍入猴子的身体。

令人惊讶的是，身体被砍成两半后，猴子还在挣扎。

我想起听过的话。

——为了确保它们能断气，只有砍头这个方法……

「哇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让自己振作，压住在地板爬的猴子上半身，朝它的头挥下柴刀。随着那又沉重又柔软的恶心触感，猴子不再动弹。但我担心它还会再爬起来，拿稳了柴刀，盯着地上那颗头看。

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在焚化炉看到的猴子头。

这……所以……

啊，脑子一片空白。全身都好痛。

无法集中精神。

可是总之，最好让头离开身体，愈远愈好。

丈志也说，他把猴子的头烧掉了。

听说中庭挖出了许多以前埋下的人头。

朦胧之间，我开始把头搬到中庭。

拿着猴子的头走出房间，打开走廊的窗户。

从这里丢出去，就可以轻易丢到中庭。

我从窗户伸出手，放开那颗头，咚！的一声，掉到了中庭。

这样就没事了。好，得快点去找丈志。

快点，再快一点。

但我太天真了。

在走廊上还没走几公尺，就发现黑暗中有一对闪着奇怪光芒的眼睛盯着我。

应该是从笼里跑出来的猴子，正发出刺耳叫声接近我。后面还跟着另一只。

我很惊讶。不只是研究室，混乱已经扩及到整座设施。

仔细一听，猴子的叫声当中，还有远方某人的惨叫声。

火灾警报器就像火上添油，震天价响回荡在整栋建筑物中。

瞒不住了。别说考核审查，羽田医生的研究应该无法持续下去了。

那我们呢？

我按捺住接连涌现的不安。

不要紧。只要丈志和公太这些伙伴、这些重要的家人还在就行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冲向挡在我眼前的猴子。

打倒了一只，却被另一只咬住左臂。

力气好大，实在不像猴子。

我一边叫，一边用力挣脱，用柴刀砍断它的头。

「……咦？」

我还想把头从窗户丢进中庭，但窗子怎么不见了？真怪，这里本来不是有窗子吗？

我只好抱着头继续往前走，不过我熟悉的设施，此时已经变成了地狱。

不知道哪里跑出来那么多猴子，它们从四面八方现身阻挡我的去路。身体比我小一圈，但有时会使用道具，仗着数量多来攻击我。

啊，被咬到的左手好烫，而且这只手动不了，真麻烦。我用右手抓住，滋啦一声扯下来。

我带着伤后退，同时寻找丈志和医生。

我要保护这个地方。

保护我们的归属。

保护我们的未来。

这时，夹杂在火灾警报器声音之间，走廊的扩音器开始流泻出猴子的叫唤声。

连广播设备都被那些猴子控制住了吗……

因为撞击和剧痛让我意识朦胧，那叫唤声在我脑中转换成了一种奇妙的声响。

——欢■■临！欢迎来到现实与■■交界的乐■，梦■城。

——大家■起跳舞■，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破晓为止。

一楼·中间钓桥前·叶村让

「你在那里做什么？」

汗湿淋漓的里井站在走廊上，他握着刚刚在机械室用过的钢索剪。

「太阳快下山了。附近游客疏散完了，但救援队还来不及赶到，这样下去——」

巨人就会闯入夜晚的梦想城。即使训练有素的机动队员到来，也难以避免有人受害。

「如果联络得上比留子，应该可以想出办法。」

「你打算赌在剑崎小姐身上吗？虽然是这种局面，但我很羡慕你们两人的关系。」

里井浅浅一笑，几度开合着钢索剪。他的眼睛盯着钓桥旁边机械室的门。

「里井先生，你打算把桥放下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去找巨人。」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幸存者。」

里井的神情写着他已豁出一切，就此放下长年背负的重担。

突来的自白让我只能盯着他的脸。

「大家嘴里的怪物巨人，名字叫做小京。她是曾经跟我在同一所设施生活的家人，也是我暗中心仪的少女。」

——少女！

那身爆筋肌肉的庞然巨体还有凶残行为，让我一心以为巨人是男的，原来是女性？

里井语气平静地开始解释，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叶村先生也知道，我们之前生活的设施发生悲惨的意外，不只职员和受试者孩子，连来考核审查的人在内，造成许多人牺牲。那次事件，其实是小京陷入错乱状态后进行的屠杀。机关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在还没彻底查清真相前就下令中止研究，我在纪录上也被登载为死亡。不木和肇事的小京都一起失踪了。」

听到大屠杀，我马上想到去年卷入的旧真雁地区事件。过去研究预言的学者所留下的笔记中，有段班目机关某座设施里发生的大屠杀预言。没想到就是超人研究设施发生的事件。

「羽田这位学者将我偷偷救出且扶养长大。她五年前死于癌症，在世时一心希望我活得像个普通人，但还是不容易啊。」

里井盯着自己的双手，像在怀念过往日子。

他应该将近五十岁了，但外表只有三十岁出头。老化速度果然比常人慢。

为了不被周围发现异常，一定得数度变造经历，不断更新自己生活圈和人际关系。

「就结果来说，超人研究造成了许多人不幸。我身为一个活生生的证人，不想再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其他人研究。但我还不能死。因为知道超人研究秘密的不木还有小京，可能都还活着……但我没想到她变成那个样子。」

里井潜入成岛集团，是因为从羽田口中听说对班目机关出资的企业名称。他认为在集团接班人之争内胜算极低的成岛陶次，一定会对班目机关的遗产感兴趣。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查出不木的下落。

「我的目的是把小京救出来、制裁不木。但在我下手前，刚力小姐已经杀了不木，我知道时都傻了。」

里井自嘲地坦白。

「所以你砍下不木的头，真的是为了袒护刚力小姐？」

「对。第一天晚上其实我逃进了仓库里。我在那里听到不木跟刚力小姐的对话，知道了她的事情。假如我早一点阻止不木，说不定她哥哥就不会死，所以我不能让她背上杀人罪。」

如果自己可以更——

原来就连身为幸存者，具备优异能力的里井，也跟我苦于同样的悔恨。

但光是这样还不能解释杂贺之死。

「杀害杂贺先生，是因为他是不木的帮凶？」

「那只是次要理由。我只是想遵守跟小京的约定。我们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听起来很幼稚，但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约定了。」

什么意思？

约好要在一起，这跟杀人有什么关系？

「说来很难为情，在我来到这里前，本来以为这个约定只存在我的记忆。但其实不是。」

「不是？」

「那家伙——小京她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

我不懂他的意思。怎么可能？我们来这里后，已经有好多个伙伴死在巨人手中。

但里井摇摇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也有过严重的误解。但小京并没有变成随机杀人的怪物。因为不木对她接种的病毒，她大脑的感觉区出现严重异常。简单来说就是幻听、幻觉——在她眼中，人类都变成了不木制造出来的猴子怪物。」

里井说，事故发生的那日，忌妒羽田出色表现的不木，将还未获得研究所许可的未知病毒，注射在两个小孩身上。其中一个叫小京的女孩因此发狂，杀掉研究所里的所有人。

我们来到宅邸后也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第一天晚上，不木在员工头盖骨前大叫的那些话。

——杀人不是出于疯狂。正因为在疯狂中保留一丝清醒，才会杀了他们！他们不是人。唯有杀了猴子才能证明自己的清醒——

那个坚持要砍下人头的巨人。

读完剩下的研究资料后，里井更加确信。

「受到满月影响，精神失衡后，小京就会回想起可怕记忆，再次体验到那一夜。而且这座宅邸本身为了减少记忆跟眼前光景的差异，尽可能重现了研究所的环境。

「剑崎小姐所在地很安全，那里是禁止女孩出入的男生宿舍位置。因为小京是守规矩的孩子。她把遗体的人头搬到首冢，应该是因为过去研究所地下发现大量头盖骨，还有我杀死的动物尸体被拿到中庭焚化炉这些事，在记忆中混杂在一起了。

「我发现这个事实后一阵愕然。

「小京还活在那个夜里，不断奋战！

「为了不造成牺牲，为了能跟大家在一起，她一个人不断在奋战！」

巨人——小京并不是在攻击入侵者。

她是在驱逐猴子怪物、帮助小孩和研究所职员，为了遵守「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约定，忍守着这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我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小京这个少女，被剥夺正常思考的能力，变形为巨人，因为她直到最后都坚守「保护重要之物」这个心愿，才夺走了这么多条人命。

我难以想像知道这个事实的里井会有多么绝望。

「小京在不自觉中，背负了大屠杀的罪孽。我实在难以忍受。至少，这一次我想亲身实现她送给我的那句话『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里井先生，你该不会……」

我脑中出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决定跟小京一样，背上杀人罪。可是他原本要杀的不木，已经被刚力先下手了。

「你是为了犯下杀人罪，才杀了杂贺先生吗？」

里井望着走廊的窗外，察觉到时间已经不多，他加快语速。

「我也得杀人才行。如果我能亲手阻止小京是最好不过，但我赢不过现在的她，只会不断增加她的罪。所以当我听刚力小姐说杂贺先生其实是个通缉犯时，心想，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这冲击实在太大，我一时说不出话。

「可是那只是猜测，没有确切保证，也可能弄错人啊。」

「你说得没错。假如弄错人，那就无可挽回了，而且出于这种自私的理由杀人，跟不木没什么两样。所以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但就在我烦恼的时候，叶村先生，是你给了我线索。」

我给的线索？这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是这么形容剑崎小姐的处境。」

——不会太积极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毁灭之路也一样。

「那句话简直天启。假如不能单凭我的期望杀他，那让对方自行挑选毁灭之路就行了。」

理解这句话的意义，我相当惊愕。

为什么杀害杂贺时使用刚力的小刀，为什么杀人现场是只有杂贺才知道的秘密走道后方。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那句话！

「所以其实刚好相反。是杂贺先生主动攻击你——不，应该说你刻意制造让他攻击你的局面。为了想看清楚杂贺先生是不是一个该杀的人物。」

「没有错。我在杂贺先生面前表现出我知道他是通缉犯的态度，他没有反应那就算了，但如果他是个会想来灭口的恶人，那么」

「那么你就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正当理由下杀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场的状况就合理了。

杂贺知道自己来历被识破，引诱里井来到他自豪的秘密走道，想用捡来的刚力小刀杀了他。但他根本敌不过「幸存者」里井，小刀被抢，他就此丧命。里井为了表现出自己反击的正当性，连凶器都没准备。

「我依照计划杀了杂贺先生，背上杀人罪。但这时发生意料外的状况。我没发现那把折叠小刀是刚力小姐的物品。她可能会因为这样被怀疑。」

一会儿包庇刚力、一会儿又害她陷入危机，凶手乍看相互矛盾的行动，其实都出于里井扭曲的目的。

「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自私的自我满足。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结局来临。为了一辈子都没获得任何回报的小京，我也得这么做。」

里井筋疲力尽地吐出一口气，浮现出与常人无异的虚弱笑容。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小京死在那个晚上，是不是更好？还是我们根本不该梦想跟家人拥有未来？假如可以忘记一切，小京会轻松许多。如果、如果是因为跟我的约定，让她无法彻底成为真正的怪物，那么——让她受苦的人就是我。」

我很想大叫。为什么有这种不公平的事！

因为大人们的自私，少女被剥夺未来，而她依然坚持守护伙伴，四十多年来独自一人跟恐怖幻影奋战，结果就是这样吗！

她成了一个不像人类的异形，也听不见好不容易找到她的伙伴要对她说的话，她直到最后都珍惜着不肯放弃的人性，引发这场虐杀，再过不久，她就会葬送在黑暗中。

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丁点救赎，能弥补她的人生吗？

里井再次望着机械室的门，似乎想甩掉刚刚的感伤。

「往事就说到此。关于砍下杂贺先生的经过，我想剑崎小姐应该想出来了。我无话可说。」

里井冲向机械室，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剪断了两条铁链。

眼前这道中间的钓桥跟正面入口不同，无须我们施力，就已经开始缓缓倾倒。

从此时在墙壁跟钓桥间出现的隙缝，看见了覆盖着首冢上方的毛玻璃天花板。

隔着玻璃，天空中夕阳余晖已经褪尽，首冢永远的夜晚就此开始。

「你打算做什么？」

「突然想到的方法，只能赌一赌了。」

说到这里，里井从正面盯着我看，将手放在我的双肩。

「叶村先生，最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放开了珍惜的人的手，虚度了四十年，到最后还是救不了她，只能为了我自私的赎罪想法一再加重罪孽。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决定，都是多亏了剑崎小姐。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责怪她。」

「什么意思——」

「还有，不管你认为自己有多无力，也请不要放弃伸手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软弱，那么之后再变得坚强就好。希望你克服我或小京没能克服的事物——我很看好你喔。」

我还一头雾水，里井一个转身，冲上还没完全倒下的桥上。

他一口气跑过约十五公尺的桥板，朝仅有些微立脚处的一楼别馆那扇门纵身一跃。留下完美的滞空姿势，他顺利在入口着地，没有回头就打开门，往钟楼所在的左手边一转，消失了身影。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追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桥的对面忽然出现一道巨大身影。

巨人——是小京！

原本在地下的她，听到中间钓桥放下的声响，上了楼。我浑身警戒，担心她可能会攻击我，不过残留的夕照还是让她很难受，她并没有打算过桥，而是转向钟楼那边。

糟糕。她听到里井爬上钟楼阶梯的脚步声了。这样下去他会步上车夫和成岛的后尘。

我放声大叫：「里井先生，快逃！」

我的警告派不上用场，小京低吼了一声，猛然冲向钟楼。

钟楼·最上层·里井公太

我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奋力爬上螺旋阶梯最上层，黑暗中见到两个紧抓着阶梯倒地的人影。

两个人影都没有头。是车夫跟成岛。

楼下小京的脚步声愈来愈接近。

我急忙往车夫的遗体伸手。

之后只能相信其他留下来的人了。

追上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转过头，爬上螺旋阶梯的小京现身。已经完全辨识不出她昔日面影，难以想像的庞然身躯。不过我还是试图从布袋洞孔透出的双眼窥探她的神色，但这或许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感伤。

「嗨，好久不见了。是我啊，我是公太。」

我百感交集地对她说话，但——没有回应。

我的声音听在小京耳里，应该只是恼人的猴子叫声吧？

其实我多想在被杀之前紧紧抱住她，向她道歉。

为了那天晚上的事，还有让她等了这么久这件事。

我也想向她道谢。谢谢你为了我们这些家人一路奋战。

但她看到我大概只会觉得烦，还是算了吧。

反正不久的将来，我们应该会前往同样的地方。

小京还站在低几阶的位置上，但视线已经跟我同高。

「对不起啊，如果我更诚实一点，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孩，那么爱逞强，因为很珍惜那个地方，不想让大家看到我的弱点。」

我想丈志应该跟我一样。

我们个性正好相反，其实有着相同烦恼。我竟然没发现丈志自愿当不木实验的受试者。

火灾后从现场状况判断，你第一个杀的是丈志，我知道之后很震惊。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事实。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一场所有小孩都丧生的重大事故，却只有我活了下来，也算一种天谴吧。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宿舍找羽田医生。我从以前就只偷偷跟医生商量自己的烦恼。应该说，我只是在她面前发泄自己不如大家的不满吧。我对医生说过很多过分的话，例如「是不是只有我的实验失败了？」之类的。医生总是设身处地倾听，也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晚上我经常偷跑去找她。

而且我知道，我跟羽田医生过世的儿子长得很像。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医生总是很宠我。可以独占扮演大家母亲角色的医生，我只有在这时候能享受到优越感。

无法说出真正烦恼、渐渐陷入绝境的丈志。小京是那么担心我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早知道就老实告诉你了。应该好好谈谈的。

我不应该紧抱着自己的软弱当借口。

羽田医生一直很后悔。她说自己又杀了心爱的孩子，痛苦到几近崩溃。

我扶持着医生，生活得宛如真正的母子，这一点我也对大家很过意不去……

但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小京站在眼前，俯视着我。右手拿着那把夺走无数人命的大柴刀。

——没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往头上的钟伸手，抓住金属制的钟摆用力一挥。

钟声回荡。

稍晚片刻，小京挥下的大柴刀结束了我五十五年的生命。

大家晚安，妈妈，晚安。

我先去那里等你了，小京。

一楼·别屋·刚力京

喀啦喀啦的滑轮转动声出现得很突然。

「这是什么声音？」

音源很近，只可能是机械室了。我看看剑崎小姐，她好像跟我想法一样。

「连接别馆的钓桥好像放下来了。」

「为什么？救援来了吗？」

「如果是的话，KAIDOU应该会通知我。到底是谁……」

剑崎小姐的表情凝重。

是叶村要去救她吗？

等待救援的现在，实在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巨人所在的别馆。而且还放下桥挡住首冢上方，这么一来巨人就可以更快来到首冢，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啊。

不，有个例外。

幸存者——里井先生。

如果他是巨人的同伙，那直到最后的最后，可能还是会与我们为敌。

虽然我实在不觉得他这个人会眼睁睁放任无辜的人牺牲。

就在这时候。

哐啷……哐啷……哐啷。

响亮的钟声从楼上传来。

第一天晚上，车夫死前敲响的钟声。

放下桥的人往钟楼去了？

我偏头不解。

「该不会这是要剑崎小姐在巨人被引到钟楼时乘机逃跑？他甘愿牺牲生命这么做？」

我盯着窗户对面，剑崎小姐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瞪得斗大，接着马上皱起眉头，右手紧握着垂在脸颊旁的头发。

「怎么会……可是——」

惊讶、焦急、犹豫，还有恐惧。她的喃喃低语声交杂众多种情感。

这是我首次见到她这么明显地表露感情。无论在任何状况下，她总是十分冷静。就连威胁我都没有展现一丝犹豫。

——原来如此。

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碰到剑崎小姐内心的一角。她现在脑里一定想起了叶村，所以才会犹豫和焦急。她害怕自己的思考或行动伤到他。如果这样，不如由自己背负一切。

发现到这一点，我忍不住高声大叫。

「你可以依靠他啊！」

剑崎小姐吃惊地望着我。

「看看我！你们不能跟我一样！自顾自烦恼、顾虑东顾虑西又擅自放弃，这根本算不上体贴。可以一起分享失败或不幸，你们比我们幸福多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一时冲动，大脑没追上情感，简直语无伦次，太丢脸了。

但只有我——不，只有我们才有资格说这些话。

「你们两个不都还活着吗。可以示弱、可以发泄不满、可以撒娇，你知道这有多美好吗——不要小看他了！」

我不清楚是否正确传达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只是我被以为相伴一生的人抛下后的发泄。

不过剑崎小姐轻轻点了头，转过身跑了出去。

太好了。放下心的瞬间，我双腿无力。

反刍着自己的话，智那羞涩的笑脸浮现脑海。我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断哭泣。

一楼·中间钓桥前·叶村让

「为什么——我们明明为了不再有牺牲者，努力到现在啊。」

聆听钟声残响到最后，我忍不住怨起里井。我知道他想从满是后悔的人生中解放，也知道活在世上对他来说多么辛苦。但我还是希望他活着。

不知不觉中，连续唱了三天的欢快音乐停止，改为呼吁游客疏散避难的广播。

跟里井突然的道别让我一时无法调适心情，但总不能一直这样。走过眼前的桥，就可以到比留子身边，但现在带她出去很危险。我得通知外面的大家桥放下了，得尽快避难才行。

我往里井消失的方向行了一礼，冲向大厅。

「喂！叶村！你要去哪里！」

从外面回来的枭好像在找我，他对我怒吼。

「救援队他们终于到主要入口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太阳快下山了，快走！」

外面的玛莉亚也挥舞双手催促我。我跟着他们，快步来到正面入口时，手机响了。

看看画面，一个陌生号码传来简讯。内容写着：

去大厅。

我没有怀疑是谁传来的。

「你要干什么！」

我无视玛莉亚悲痛的呼喊，再次回到屋内。来到大厅环视周围，意料外的身影映入我眼中。

「比、比留子！」

那人站在这两日始终被封锁，通往副区域阶梯的升降格栅对面。

被关在别馆的比留子就在那里。

是趁巨人追里井时逃过来的吗？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险？

在我提出疑问之前，她从格栅缝隙间丢出了一个东西。

「叶村，用这个启动操作面板！」

随着金属弹跳声落在我脚边的，是把形状特殊的钥匙。

不会吧！

我急忙捡起，冲向墙边操作面板。插入钥匙一转，绿色电源灯亮起。

「亮了！」

将两道拉杆往下拉，随着低沉的马达声，通往主区域的走道和通往不木房间走道的升降格栅缓缓下降。确认之后，我拉起比留子所在走道的格栅。格栅和地板中间出现一公尺左右空隙后，比留子翻身一滚回到大厅，然后高喊：「好，快关上！」

我再次放下拉杆。这么一来所有格栅都可以放下，巨人无法来到大厅。

就在我安心地要冲向比留子的那个时刻——

宽阔走廊另一头，从中间钓桥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快逃！」

比留子大叫的同时，巨人的身影出现在走道那边。

离升降格栅完全放下还有几十公分。

猛然奔跑的巨人一点都没有放慢速度，狠狠撞在关闭在眼前的格栅上。宛如交通事故般的激烈冲击撼动整栋建筑，慌忙往后退的我也踉跄跌在比留子前。

即使受到巨人全身的冲撞，升降格栅依然完好。

「……赶上了。」

我们两人瘫倒在地，比留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

「叶村，你来得太快了吧？」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不过比起跟她斗嘴，此刻更多的是放心，我只回她一个苦笑。

巨人还企图破坏升降格栅，但动作突然停下。

手上高举大柴刀、左右转头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之前如恶鬼般的凶残。

「……怎么了吗？」

巨人——这个名叫小京的少女，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向后摇摇晃晃地走了。

她的背影像是还没有脱离对噩梦的恐惧。

那脚步就像又害怕又期待，正在找朋友的孩子。

「不知道。说不定终于找到家人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样子。

我跟比留子一起来到宅邸外，遇见正好到达的救援队。

出动的是一支装备有附护目镜安全帽和自动步枪的特殊部队。

发现我们出现，他们一阵躁动。我们简单说明里面情势后交出钥匙，便见他们带队前进屋内。其他队员带我们到现在兼作待命处的巴士。确认我们没受伤，给了水跟毛巾，说要我们在这里等负责人过来。

老大他们好像在另一辆巴士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为什么钥匙会在比留子手上？」

我提出最关键的疑问。里井往钟楼方向跑，假如比留子在同样时机行动，不太可能拿到钥匙。两人很可能都被巨人击杀。

「听到中间钓桥放下时，我就知道有人跟我有同样想法。当时没有多余时间，不过有一赌的价值。」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对不起。」她笑了一下，用毛巾擦着满是灰尘的头发，一边说明。「中间钓桥放下后过了一会儿，钟声响了。那是里井先生找到车夫遗体，同时把巨人引到那里的暗号。」

虽然只有短短时间，但比留子可以在别馆内自由行动。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问。为什么比留子知道放下中间钓桥的是里井？

也可能是我或老大啊。难道她看见前往钟楼的里井了？

她没理会我的好奇，继续往下说：「我听到钟声后急忙离开藏身处，前往首冢。」

「首冢？不是中间钓桥？」

「我的目的不是逃脱，而是躲在首冢。那里不是有个用汽油罐做的焚化炉吗？我藏在里面，发了讯息给你。」

她没救里井，也没逃跑。这样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接着我万万没料想到，比留子嘴里的这句话。

「我躲在那里等了几十秒。如同预期，里井先生把钥匙带给我了。」

「怎么可能！里井先生不是被巨人杀了吗？」

「没错。巨人杀了里井先生，砍下他的头拿到首冢来。钥匙就在他的嘴里。等巨人离开首冢后，我把钥匙拿出来。」

一阵冲击窜过我的背脊。

去拿钥匙一定会被巨人杀害、一定会被砍下人头。

既然一定会被砍头，那就让巨人帮忙运送钥匙吧。

所以里井和比留子都想到了这个自我牺牲的方法？这手段不仅惊人出奇，一想到实际执行的里井带着多悲壮的觉悟，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比留子当然知道放下中间钓桥的是里井。

因为她看到了里井的人头。

比留子说，里井担心头被砍下时钥匙掉落，刻意将附在钥匙上的铁环卡在牙齿缝隙间。

「这方法要能成功，最关键的就是放下中间钓桥。因为如果首冢还是亮的，巨人就不会出来。放下钓桥封住首冢的天花板，会让首冢陷入黑暗。」

在这个时候放下中间钓桥，目的不只是前往别馆，也是制造让巨人能来到首冢的状况。

「但拿到钥匙后，你一路上都没遇到巨人，还真是幸运呢。」

「这很简单。我躲在汽油罐里，可以听出巨人从哪一扇门离开首冢。假如巨人进入主区域或副区域，那么我就会爬上别馆阶梯，走中间钓桥出来。趁巨人被路障阻挡的期间，用钥匙放下格栅。实际上巨人又回到别馆，所以我从副区域的阶梯爬上来。」

她说，原本应该要更早执行这项计划。但实际上很难办到。

「这个计划的缺点就是需要有人牺牲。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等待救援。」

可是快要日落时，阿波根背叛大家，加上救援迟到，我们不得不在日落前逃脱。几项糟糕的条件相重叠之后才终于决定执行，最后等于跟时间赛跑。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方法？」

「昨天晚上作战失败后，思考剩下可能手段时想到的。」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很清楚，不能强迫任何一个人牺牲。

里井扮演的牺牲角色，必须放下中间钓桥，比巨人先到达钟楼才行。但光靠比留子一个人，必须经过有巨人在的地方才能到达钟楼，她无法担任这个角色。身为提案者，得开口叫其他人牺牲。她实在说不出口这样的方案。

或许她也担心我会自愿举手担任牺牲角色？我也不想死，但如果只有比留子想出的这个方法可以拯救大家，我很可能瞒着她自告奋勇。

总之，里井和比留子两人都想到这个超乎常识的点子，只能说是奇迹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里井对我说过的话。

「里井先生说这是『突然想到的方法』。为什么不把详细内容告诉我呢？与其把希望赌在根本没事先讨论过的比留子身上，还不如让我去首冢等，成功机率不是更高吗？」

「如果我跟你都去了首冢，那谁来大厅接收钥匙呢？」

原来如此。从地下通往大厅的两道阶梯分别被格栅和路障封住，必须有人在大厅才可能操作面板。所以必须是比留子去首冢回收钥匙而不是我。

虽然想通这一点，但我又出现另一个疑问。

那他可以告诉我「去大厅等剑崎小姐」啊？假如我紧要关头没回大厅，他就白白牺牲了。

这时，我想起里井最后留下的话。

「啊！」

「怎么了？」

「……里井先生对我说，要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比留子。意思是如果比留子没有执行这个计划，让他白白牺牲，希望我不要怪你吧。」

假如比留子没有行动，浪费了里井的死，可能因此造成更多人牺牲。

所以里井才没有告诉我详情。

假如事前知道，失败时我就会知道原因出在比留子身上。

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里井决定默默行动。

近乎疯狂的自我牺牲。

里井无疑是凶手。他搬弄各种计策扰乱我们，出于自私的理由夺走人命。但他为了能多拯救一些人命决定牺牲自己，将希望交托在侦探手中，而侦探也回应了他的期望。在两人一句都没有交谈过的状况下。

——凶手是侦探的敌人吗？

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带有超乎我想像的复杂意义。

「是侦探跟凶手救了我们呢。」

「不对吧。」比留子指着我：「因为叶村发现了我的讯息，这计划才顺利进行。你可是完全不听我劝的人呢。不是告诉过你，想着怎么平安获救就行了吗？我也只能赌你会去拿手机。」

她轻声笑了。

「里井先生跟我还有你。因为有你，我才终于——终于能够拯救人命。」

我惊讶地盯着她，她有点难为情地深深躺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脸上尽显憔悴，不过却也充满获得救赎的安心。

见到这样的她，我好像一扫之前缠身的烦恼。

比留子虽然解决了许多事件，但一直因为自己没能预防杀人而感到痛苦。

所以她以避免自己和我生命受到威胁为最优先，甚至不惜引导凶手走上毁灭。

但今天是比留子第一次成功预防了众多牺牲。

当然，包含里井在内，已经有数人牺牲的事实并不能改变，人命也不能靠数字来衡量。不过比留子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思考，不管挑战多么困难都未曾放弃，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揭露机关的秘密、找出凶手等等福尔摩斯的工作，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所以我也无须再犹豫。

待在她身边，今后想必还会遇到各种事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次刚好帮上了忙，我以后可能成为比留子的绊脚石，或者徒劳一场。她也可能会推开我、丢下我。

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不会放弃当华生喔。」

比留子好像微微偏了头，不过我没看她的眼睛，迳自宣言。

「并不是因为我是华生，所以要待在你身边。因为今后我也想跟你一起活下去，所以挑选了当华生这个方法。不管你的体质、还是宿命，都无所谓。为了获得对我们来说比较好的结果，我想跟你一起挣扎。我可不是那种老实稳重的人，不想满足于自己一个人安稳度日。」

「是吗。」

我从声音里听出比留子在微笑。

「那，为了抓住理想中的未来，我也继续当福尔摩斯吧。」

比留子没看我，她伸出了右手。我也伸出右手回握。这力道笨拙的握手是如此温暖。

过了一会，我们坐的巴士外有几个人在交谈。宅邸内的救援活动有进展了吗？

一个男人进了巴士。不是救援队，是个身上没有装备，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年纪快五十岁，中等体格，外表没什么特征，不管是脚步或视线移动，仿佛都经过精密计算，给人一丝不苟的印象。他到我们旁边的位子坐下，也没自我介绍就切入了正题。

「是剑崎比留子小姐跟叶村让先生吧？我知道两位都很累，抱歉打扰了，接下来两位必须跟我们同行，有些事情想请教。」

「刚力小姐……还有留在宅邸里的人呢？」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男人回答：「请不用担心。」

「多亏您的帮忙，现在计划执行得很顺利。我们会先离开这里。」

我一边听一边暗自叹息，不知道往后怎么发展。之前每次事件发生后，比留子都会接受警察或看似公安的人侦讯。但这已经是第三起牵涉到班目机关的事件，还是她自己主动来到现场。就算有剑崎家这个后盾，这次可能不是接受侦讯就了事那么简单吧。

「KAIDOU先生呢？」

「他会在我们的目的地会合。老实说，关于您的处置，我们也很头痛。啊，还有——」

男人转头望向入口时，刚好另一个人也上了巴士。

跟他一样身穿西装的男人。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要将视线拉回眼前男人时，脑中某个记忆顿时迸发。

「咦！不会吧！」比留子比我先叫出声。

身形比记忆中稍微瘦一点。相隔许久重逢，他脸上却带着闹别扭般的不悦表情。

我叫了那个愈看愈觉得不适合穿西装、令人怀念的微胖青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重元先生。」

（完）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后记

台湾的各位读者好，我是今村昌弘。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我。我想既然您已经读完这本《凶人邸杀人事件》，那么大致上来说，您应该也读过《尸人庄杀人事件》与《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了，在此再次致上诚挚谢意。

接下来将提及三部作品的内容，尚未读完的读者请留意。

当我在构思新作品时，总是会抱有一种念头，想试试过往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因此，与在特殊环境下上演恐怖求生戏码，且内容较为夸大的《尸人庄杀人事件》相比，我在《魔眼之匣杀人事件》放更多力气来建构故事的逻辑性。在这部作品中，我想到的是，不要直接明白展现出暴力式的恐怖感，而是把眼睛看不到、难以确定的灵异元素与本格推理融合。这次，系列第三部作品《凶人邸杀人事件》中，也有几项我想要挑战的事。

首先，若《尸人庄杀人事件》是僵尸电影与推理的组合，那么这次我想的是，能不能将《十三号星期五》那般，有杀人魔杰森登场的砍杀恐怖电影（slasher horror），与推理小说结合。

还有一点，我想定下比留子与叶村之间的侦探关系性。

他们在《尸人庄杀人事件》中与一名侦探死别，因此动摇了他们挑战案情的态度。拥有特异体质的比留子，即使不情愿也会牵连到案件中，但她没有义务像警察那样揪出犯人。另外，当初想要助手的她，更是不想白白让叶村送死；另一方面，叶村尽管想帮助比留子，却力有未逮，反而很可能扯后腿……我不想用单纯的感情论，而是透过解决事件的具体行动，来为这段关系找出答案。

故事要包含以上两项要点、茫然于脑中浮现的大翻转情节，以及各式演出——要完成符合这一切的情节安排，真的花了很长时间。

在此向难以理解本作平面图的读者致歉，因为如果不那样做，比留子就无法安分下来，会马上想要逃脱。而在此次案件中，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让比留子与叶村各别判断情势后，采取行动且可以互相搭配，并导出借此逃离危险的大结局。

加上，关于本作登场的两组「搭档」过去，我希望比留子和叶村能够透过此次事件，从他们身上获得启发，决定自己将来的路。

如同到目前为止提及的，我在安排情节构成时，不仅考虑诡计，同时想透过作品带给登场人物改变，还有将整个故事的走向等等都考虑进去；更有甚者，会想像着读者的反应进行。「希望大家这样看待这一幕」、「希望大家与过去的作品比较之后会这样想」等等——但其实下笔时很难找出正确答案，大多数时间都在没有收获的情况下流逝。这个做法效率真的很差，实在不能推荐他人。有时我的脑海也会闪过「总之先动笔写吧」这样符合一般常识的建议。但我之所以没有改掉这个方式，是因为我就是用这种效率奇差的做法，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能够挤出新点子来，并且完成至今为止的作品。而更重要的是，当我知道在跨越大海的彼方，也有喜爱采用这般效率奇差做法而诞生的本系列作的各位存在，将让我不至于灰心丧志，能够继续书写。

本系列在我心中还没有到终点。比留子和叶村的脚步将会持续下去。期望下一部作品也有机会呈现在各位眼前，仅此留下后记。

那么，期待再见。

今村昌弘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解说

《凶人邸杀人事件》解说——难题的分割与聚合

（本文涉及故事谜底，请斟酌阅读）

《凶人邸杀人事件》表面上比前两作更像冒险或惊悚小说，但推理元素其实没有少，只是巧妙地融和在惊险的情节当中。因此，要整体地讲解此作的特性实在过于困难。以下将模仿比留子的话语，将难题（《凶人邸杀人事件》）分割成数个小部分逐一讨论。

建立系列的「宏大故事」

二○一七年，今村昌弘的出道作《尸人庄杀人事件》一鸣惊人，更在推理作家之间掀起创作「特殊设定推理」的热潮。二○一九年，《魔眼之匣杀人事件》延续剑崎比留子和叶村让的冒险，以预知能力为主题，继续贯彻跨类型特殊设定推理风格。不过，为顾及到新读者，《魔眼之匣杀人事件》刻意避免触及《尸人庄杀人事件》的情节和谜底，只描写一个完全独立的事件。除了主角相同，共通点就只有案件背后有着「班目机关」的影子以及叶村（华生）和比留子（福尔摩斯）继续为自己的角色定位苦恼不已。

只是，除非完全放弃角色成长和世界观的建立，否则系列作要推进下去，无可避免要将前作所累积的东西回收并叠加起来，结合成贯穿整个系列的「宏大故事」。在第三作《凶人邸杀人事件》及其结尾留下的彩蛋，我们可以见到今村已为建构「剑崎比留子系列」的宏大故事下定了决心。例如在开头，叶村仍然和比留子占据着推理爱好社，拒绝接受新成员加入，只为了保留于娑可安湖感染恐攻事件（即《尸人庄杀人事件》的故事）死去的明智恭介遗下的「过去的空气」；而结尾解决了凶人邸的事件之后，为《尸人庄杀人事件》重要角色之一的「僵尸迷」重元充再度登场，可以预见他将会在未来的续作和两人以及侦探KAIDOU一起处理班目机关的「遗产」。

当被动体质变成主动技能

此作的开局便利用系列的设定作一个漂亮延伸。比留子吸引「事件」的「特殊体质」令她常常遭遇惨剧，迫使她为求生拼命去推理，结果不知不觉间成了「福尔摩斯」，亦因此想寻找属于自己的「华生」而找上叶村。

《尸人庄杀人事件》和《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之间相隔三个月，倘若比留子的「特殊体质」有固定「潜伏期」，第三起事件差不多是时候要发生了。既然无法避免，倒不如主动出击，前往班目机关的相关地点去诱发事件。于是，比留子与成岛西日本医科学研究所总经理成岛陶次合作，联同佣兵部队一起潜入改造成「活废墟」的主题乐园马越梦想城中的建筑「凶人邸」收回班目机关的研究资料，希望借着她的体质去制造目标的「破绽」。

《恶灵古堡》的电玩感

一抵达凶人邸不久，他们马上制服了正在隐居的班目机关旧学者不木玄助。但原来成岛的目的不只是研究资料，还有仍然住在凶人邸、不木玄助实验的受试者——那孩子。跟《尸人庄杀人事件》一样，此作的特殊设定异形在故事的四分一左右正式现身：一个力大无穷且拥有不死身的独臂巨人（きょじん，比凶人「きょうじん」少了个う）。它砍下了其中一名佣兵的首级，再挥舞手上的大柴刀，与部队展开连场激战。

今村在后记提到，巨人的设定模仿自美国砍杀恐怖电影（slasher horror）系列《十三号星期五》（Friday the 13th）的曲棍球面具连续杀人魔杰森·沃尔希斯（Jason Voorhees）。不过，如果将这巨人跟《尸人庄杀人事件》的僵尸并列，会发现有趣的互文：在恐怖射击游戏系列《恶灵古堡》（Resident Evil）中，前半的主要敌人是大量低级僵尸，但最终头目战往往是个巨人，譬如第一集的暴君（Tyrant）或第三集的追迹者（Nemesis）。《凶人邸杀人事件》和《尸人庄杀人事件》加起来便犹如在打《恶灵古堡》的不同关卡，很有连贯感。

事实上，《凶人邸杀人事件》全书都有在打电玩游戏的感觉。特别是当佣兵们打不过巨人，众人开始四处逃窜，分散在凶人邸各处。相信任何读者从这里开始直到结尾，都必须不断翻查凶人邸的平面图，重温本馆、别馆和首冢等结构，并确认每个人物的当前位置、周遭有什么物件和设施、谁在附近等，如此才能充分理解每一段情节的实际状况，就正如打电动时眼角不时瞄向画面角落的地图确认位置。巨人无法承受阳光（紫外线）的照射、某些房间不会进入等设定，都和打电动时躲避敌方怪物的攻略方式十分相像。甚至结局比留子躲在首冢等待里井在钟楼被巨人斩首、头部被带到首冢之后从嘴里取出钥匙脱困的手法也相当具「通关感」。

心理性暴风雨山庄

「剑崎比留子系列」总是沿袭典型本格推理的暴风雨山庄（Close Circle）设计。《尸人庄杀人事件》的紫湛庄外面有一大群僵尸，而《魔眼之匣杀人事件》则唯一连接外面的桥断掉，两者都导致登场人物被困在同一空间内，杀人事件的凶手只可能是在他们当中。

但与前作不同，《凶人邸杀人事件》被困的角色尽管失去困住巨人的钥匙，但仍有方法与外界联络，并非物理性的暴风雨山庄，而是动机性、心理性的暴风雨山庄。虽然可以对外求救，但成岛他们的潜入本身是违法行为，班目机关的资料也是非法的，事后肯定会被公安捉拿。加上外面的「活废墟」仍有大量游客，巨人一旦闯出去势必造成惨烈伤亡，也会令巨人的存在曝光。别无选择之下，众人只好继续留在凶人邸商讨取得钥匙的对策，并尝试营救消失不见的比留子。

伪倒叙推理与安乐椅侦探

正如《尸人庄杀人事件》在那令人惊呆、没想到会在推理小说中出现的僵尸咬人场景过后，忽然又回归本格推理一般，首次跟巨人交手过后，比留子失踪，余下的叶村等人不但发现凶人邸里面多了名叫刚力京的女记者，第一宗命案更骤然降临——不木玄助被杀了。尸体头颅被砍下带往首冢，仿佛是被巨人杀害似的。

不单如此，视点忽然跳到刚力京身上，揭露她正是杀害不木凶手。换言之，除了凶暴的巨人，叶村他们还得应付杀人犯。到这里，此作便从惊悚小说转换成倒叙推理小说（inverted detective story），从凶手视角讲述侦探如何运用推理能力揪出她来（howcatchem）。

只是，倒叙推理的剧目并没有演很久。众人很快找到比留子，原来她被困在巨人居住的别馆一个安全的房间内，只能透过一扇小窗跟本馆的众人说话。于是比留子扮演起安乐椅侦探（armchair detective），在听取叶村的调查结果之后，她迅速知道京就是杀害不木的凶手。可是她不打算把这公诸于世，而是借此和京达成协议，要求她代替自己保护叶村。这确实很有比留子的风格，体质特殊的她一直拼命推理从来都是为了活命而并非找出真相，但事到如今，她的保护对象已不只是自己，还加上了叶村，可见他们的感情有明显的进展。

顺带一提，在故事的开场，叶村的两位同学曾便挑战只从他一句话推理出他午休时的行动。此处是致敬美国作家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安乐椅侦探小说「黑鳏夫俱乐部故事集」（Tales of the Black Widowers）。当初看似只是「剑崎比留子系列」每集必备的「○○○○（不）是本格推理」彩蛋，实际上在暗示本作将以安乐椅侦探为主题。

不过很快，此作又再次变调：尽管京确实杀了不木，尸体的头却不是她砍下来的，更不是她带走。与此同时，他们从不木遗下的资料中得悉除了巨人之外，受试者当中还有一名「幸存者」，这名「幸存者」很可能就在他们当中。接着很快便发生第二宗命案，而京对案情一无所知。

倒叙推理环节完结，就连第一案的凶手都不知道事件全貌。

分割难题

比留子最终成功以「分割难题」的方式破解两宗命案：不木之死要分割成杀害他与砍掉头颅两部分；至于佣人杂贺之死则要分割成傍晚的杀人、晚上的斩首伪装以及凌晨的斩首三部分，「幸存者」里井利用身体的复原力，将自己血液滴落在尸体周围跟菜刀上从而伪装斩首的时间，再等待凌晨时份巨人发现尸体，自动自觉砍下头颅并将它带走，这是运用了两项特殊设定（受试者的复原力和巨人的斩首习性）的诡计。

叶村提及「分割难题」（困难は分割せよ）是推理小说常用术语。它本来源自法国哲学家笛卡儿（René Descartes）的著作《谈谈正确引导理性在各门科学上寻找真理的方法》里面研究问题的四步骤之一，并在魔术研究者松田道弘于八十年代的评论著作《トリックものがたり》（诡计物语）成为推理小说用语，后来更大量应用在分析推理小说的诡计设计上。任何看似不可思议（＝困难）的犯案方式，都可将它分割成较简单的小部分再一一破解，即可找出达成的方法。

《凶人邸杀人事件》不仅引用了「分割难题」，还对概念本身作进一步深化讨论：分割方式要正确才能解决问题，否则反而陷入死胡同。两次的分割虽然能完美地处理第一命案（不木之死），第二命案（杂贺之死）却不适用，要改成三次，不然便落入凶手的陷阱。这未必很有见地，但也反映出今村昌弘并非完全不加批判地随意挪用推理小说元素，而是有好好去思考、消化，适当地揉合在创作中。

扭曲的时空与心灵

我们终于要触及巨人的真面目了。

《凶人邸杀人事件》每一章之间都会加插一小段「追忆」，从一名「超人研究」的受试者女孩子的视角经历一座研究所里面的种种事件。这明显在讲述巨人和「幸存者」的过去，关键只是两者分别是哪个小孩而已——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

透过在正篇之间加插过去篇进行身份误导的手法已在上作《魔眼之匣杀人事件》出现过。不过这次除了混淆身份，更用来反映出巨人的内心世界。巨人的真身正是「追忆」中的小女孩，她在巨大化后出现认知错乱，把人类全看成在活起来的实验猴子怪物。她必须令它们的脑袋远离身体才能将其彻底消灭，这样研究便不会被叫停，好让她能遵守和家人（公太和志丈等人）「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约定。于是，她过去数十年无止境地对人类（猴子）大开杀戒。换言之，那些「追忆」有部分可能未必发生在过去，而是巨人将过去的记忆与现在重叠，犹如在梦游一般在重演着当年的事件。

巨人的「认知反转」恐怕是致敬虚渊玄的名作《沙耶之歌》。今村在《2022本格ミステリ·ベスト10》的访谈中表示他十分喜爱虚渊的作品，而《沙耶之歌》正正讲述男主角郁纪因为一次大脑手术，他的世界从此变得扭曲恶心，眼前的人类全是一团团会走动的肉块。至于「梦游杀人」和巨人的真实性别则是致敬电影系列《十三号星期五》第一作。一九八○年上映的《十三号星期五》中的杀人魔其实不是杰森·沃尔希斯本人，而是被他纠缠着心智的母亲沃尔希斯太太（Mrs. Voorhees），她脑中一直被早已潜死了的杰森的声音去教唆杀害所有进入水晶湖营的人。

巨人是个悲剧人物，只为了保卫家园而犯下无数「无知之恶」。深爱她的「幸存者」里井公太为了令自己可以站在和她相同的位置（杀人魔）而犯下杀人罪行，最终更牺牲自己为比留子带来钥匙。凶手不一定是侦探的敌人——除了深刻而不落俗套的犯案动机（whydunit），此作更颠覆了本格推理的固有角色定位。就我个人而言，《凶人邸杀人事件》为目前三部作当中最出色的一部。

本文作者简介

冒业，九十年代出生。香港科幻、推理评论人及作家。第十九届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征文奖首奖得主，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国际成员，经营评论部落格「我思空间」。近作有〈东方之珠谋杀案〉（收录于《侦探冰室·疫》）、〈千年后的安魂曲〉（收录于《铁皮屋里的萤火虫（第十九届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征文奖作品集）》）和《千禧黑夜》（刊登于镜文学）。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插图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不是最初也不是最后的事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目睹出口的光景，心情瞬间凉了一半。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这是最有名的小说开头之一，但眼前光景跟书里描绘的静谧恰成对比。

远处等待着我的好比是将迎接历史性大赛的足球国家选手，正从后场通道奔向坐满观众的竞技场，或是惹出丑闻后获释的名人，即将走向对独家镜头饥渴若狂的媒体面前，那股杀气腾腾的喧嚣。

建筑物外像僵尸一样涌上前，还伴随着兴奋叫声挡住去路的，是高举标语和大海报的学长姐们。前方的新生一战战兢兢地走出去，他们便如洪水猛兽般扑上。

「体格不错！要不要来我们橄榄球社参观一下？」

「等等，他明明一脸想拉弓的样子啊，来我们弓道社让你尽情拉个够喔！」

「来滑雪社啦！没经验也没关系。在这边写上名字，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分子！」

「登山社可以瘦身！」

「乡土史研究社瘦更多！」

「要挑战世界的话就来玩藤球！」

这是四月的知名风景，各社团的新生争夺战。

关西的名校私立神红大学，包括官方或非官方的社团活动都相当活跃，可是都已经来到四月后半，这些招募团队依然热情不减。话说回来，原来我们学校有藤球同好会？

前方的学生无一幸免地被摧残，我叹了一口气。

「好吧，也只能这么干了。」

从包包里取出折成四折的A3图画纸，摊开举在头上。黑底纸张上用诡异的黄色文字写着。

——赞颂密室之神卡尔note推理爱好社。

注：John Dickson Carr，美国推理作家，以擅长精密的密室诡计闻名。

亮出这张讯息往前走，瞧！多不可思议。刚刚那些热情无比的招募队只会对我投以狐疑的视线，并没有拦下我。

我隶属的推理爱好社前辈说过。

「叶村啊，大学很奇妙。不管打扮再怎么入时、表现得多从容大方，还是一眼就会被发现是新生。那该如何逃过那些社团招募呢？很简单，你也成为拉人的一方就行了。」

所以他将这张海报塞到我手里。

终于摆脱了人潮，我放下海报再次读一下字句，确实很有赶人的效果……但与其说是因为加入了拉人的一方，我更觉得是因为大家对我产生了误解，不想扯上关系。希望别对今后的学生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就好。

推理爱好社，简称「推爱社」，是由三年级的明智恭介学长创设的非官方社团。校内虽然已经有推理研究社这个社团的存在，但我参观的时候觉得调性跟自己不太合，完全没有想加入的念头。这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拉我进推爱社的明智学长。他说，推爱才是真正推理迷的归属。

明智学长深爱推理。即使是古典作品，他跟主要购买新书的我不一样，就连已经面临绝版、只有二手书的作品也会积极找来看，丰富的知识让我自叹不如。

遗憾的是明智学长真正崇拜的并不是推理作家，而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种侦探。因此推爱社并没有举办同人志之类的活动，社团以「锻炼脑力以备不时之需」这种生产性极低的事为主要目的。具体来说，每天中午去学生食堂推理其他学生会点什么，下课后到常去的咖啡厅讨论密室、不在场证明、逻辑演译等不会有结论的问题。我身为社员已经体验了两星期，老实说，超无聊。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明智学长交代我下课后别去老地方咖啡厅，到位于校园东边的一栋建筑。

神红大学的校园占地广阔，大部分都是我这个新生叫不出名字的建筑。我一边在智慧型手机上确认，朝着目的地走在林荫夹道的步道上，这时路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啦，叶村。」

转头一看，成排树木后方有一块铺满草地的小广场，广场中央那棵树下设置了可容四个人围坐的木制长凳跟桌子。

那个戴着无框眼镜正在挥手的男人就是明智学长。他穿着很有春天气息的象牙白外套，优雅地翘着脚摊开报纸看，这身影实在不像时下年轻人。

「辛苦啦，看来你没迷路嘛。」

我点点头，望向盖在这广场旁边、我们约好见面的建筑。与其说是校舍，更适合用大楼来称呼，很干净漂亮的六层楼建筑。

「这就是艺术学院的设计系大楼吗？」

「设计系在神红大学里是相对新的科系，五年前才成立。当时改建了这栋大楼。你可能已经知道，除了学生都得上通识课的教育大楼，还有类似这栋专门上各学院或科系专业科目的大楼。只有医学院在另一个校区，那边还附设了大学医院。」

学长示意我在对面坐下。他用双肘按住被春风掀动的报纸，交握双手道。

「叶村啊，你加入推理爱好社已经两个星期了。在这个连『诺克斯十诫』都不知道的假推理迷横行世界的时代，能够获得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材，我真的很开心。」

「喔……」

诺克斯十诫是指罗纳德·诺克斯note这个人规定，书写推理小说时应该遵守的规矩。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放在当代很难理解的内容，例如「不能有中国人出现」。对了，顺带一提，就算知道十诫的内容，在现实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注：Ronald Knox，英国神父、推理作家。

「身为推理爱好社的社长，我有义务要提供大家充实的社团活动。但人世间的日子往往平稳乏味。没有惊人的事件发生，当然就没有我们活跃的机会。虽然说是为了锻炼推理能力，不过过去两星期一直在比赛猜别人点什么菜，你一定很无聊吧。而且我们又一路平手。」

「平手是因为都没猜中啦。不过我赢过一次啊。第一天最后那次，就是点本日套餐那个。」

「你在胡说什么！连续三次都猜本日套餐这样根本不算推理。无效！不算！」

明智学长用两只手做出大大的叉时，报纸随风飞走了，我们两人急忙捡回纸张。

「所以呢……」他推了推眼镜拉回话题：「我想差不多是时候让你有点实战经验了，刚好接到一桩委托。」

「委托？」

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到身边大小事的相关讯息，明智学长对很多人发名片。别说校内了，就连附近的警察局跟侦探事务所都发过。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想委托一介学生办案，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的有人品味这么独特。

「上星期六晚上，不、正确来说是星期天凌晨一点左右，校园发生窃盗案。你知道吗？」

他递出一份地方报给我，那是四天前星期一的早报。社会版一角刊载了几桩全国性报刊不会报导的小事件。紧接在国中生从公寓跳楼自杀、医学生遭人肇事逃逸的事件后，有一则小小的窃盗案报导。

——北署于二十日以入侵建筑物行窃的嫌疑，逮捕无固定住处和职业的嫌犯黑森匠（53）。十九日凌晨一点左右，在神红大学濑岛校区内巡逻的警卫，发现了在社团大楼昏厥的该嫌，通报警方。嫌犯持有疑似从该大学偷盗的物品，恢复意识后在警察确认下承认犯行。

听来有点吓人，但明智学长说大学里发生窃盗案并不稀奇。因为很多地方安全警备都很松散，加上出入的人实在太多。

「被入侵的建筑就是那栋。」

明智学长的视线投向设计系大楼后方，一栋两层楼高的红砖建筑。又脏又旧的状况跟新颖美观的设计系大楼形成对照，说这里在战时遭遇过空袭，大家应该会相信。

即使肉眼就看得清楚，明智学长还是从包包里拿出一副老旧的歌剧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补充说明。

「这里跟设计系大楼不同，没改建过，还维持古老的状态，学生们都称这里为『旧社办』。社办就是社团专用大楼的意思。自从在其他地方盖了新的社团专用大楼后，就不再使用这里，好一阵子都空着没人管，直到五年前创立的角色扮演研究社开始使用。这栋老旧的建筑物里连空调都没有，没有其他社团想用。」

「角色扮演研究社？」

我忍不住反问。大学里竟然还有这种社团？

「是大学官方社团。为了宣传刚成立的设计系，在院长提案下创的。现在社员十八个人，几乎是女生，男生只有三个人。」

明智学长看起来对这个社团颇不以为然。或许在眼红人家是有学院支持的社团吧？

「既然窃盗犯都抓到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智回答前学长说声：「来了。」看向我的背后。回头一看，步道前方有个穿警卫制服和白手套的初老男人，跟一个看似学生的青年走来。「你好你好。」轻松打过招呼，明智学长对我介绍这两人。

「这位是案发当晚负责周边警卫、同时是报案者的守屋先生。这位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副社长、艺术学院三年级的宇佐木同学。他们两位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六十多岁的守屋个子很高，体格结实健壮，卷起的袖子露出黝黑手臂，看来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这男人很适合用「硬汉」二字来形容。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委托你。拜托你了啊，明智。」

警卫操着一口关西腔，露出成排整齐的牙齿微笑。

「这是叶村，我的助手。」

明智学长不知为什么有点得意地介绍了我。我本来想说自己只是他社团学弟，不过在我反驳前宇佐木弱弱地开了口。

「你没告诉我要带其他人来啊。这对我们社团是很敏感的问题。我不希望这件事被当成玩笑话随便往外传。」

个子娇小的宇佐木眼尾下垂、嘴巴也很小，很像只胆小的小动物。

「当然，我没有当玩笑看待。为了尽快发现真相，我们需要叶村帮忙。好，先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吧。」

依然不太情愿的宇佐木领头，开始往旧社办前进。来不及发言的我急忙跟上，同时小声向明智学长抗议。

「我刚刚问过你了，已经逮捕了嫌犯不是吗？那为什么还需要调查呢？」

于是明智学长转头看着我，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说不定闯进来的小偷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怎么样，这案子很有意思吧？」

2

途中，硬汉警卫守屋告诉我们案发当晚的状况。

「星期六深夜，正确来说是星期天凌晨一点多吧，我在附近巡逻。发现旧社办的某一扇小窗……」

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向二楼小窗。应该是采光窗。

「里面闪了一下类似手电筒的光线。我心想大半夜的是不是还有人留在里面，进去一看，发现有个不认识的大叔失去意识倒在楼梯下。我急忙叫了救护车送医，后来警方调查发现这人是前科累累的小偷。我以为他进来偷东西，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可是在医院里恢复意识后，小偷这么说——」

在我之后还有另一个人闯进来。我跟那个人扭打后被对方摔到地上。

「那警方怎么说？」

「警察根本没打算认真处理。他们还发牢骚说那个小偷经常对律师说谎，还说律师逼他自白，把审判搞得一团乱。」

走在前面的宇佐木转过头。

「这一定是小偷突然编出来的拙劣脱罪借口。但麻烦的是我们社团顾问老师很爱操心，甚至有点神经质。她刚好到海外出差，假如小偷这些话传进她耳里，事情会很麻烦。」

宇佐木说他们的社团顾问是位女老师，曾经为了确认未成年社员没有喝酒，在社内聚餐时突击检查、监视大家，有一位社员只不过是一天没回讯息，她就开始担心对方生死，联络所有社员，搞得天翻地覆。

「光是有小偷入侵就已经够麻烦了，假如被她知道还有没抓到的入侵者，说不定会禁止我们使用旧社办。她是创社教授，发言很有分量。我们希望靠自己先把真相弄清楚，避免最坏的状况发生。」

宇佐木他们希望别太张扬地查清楚小偷证词的真伪，所以才委托认识的明智学长调查。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对调查结果没抱太大期望吧。

来到旧社办前，入口是一扇很有重量感的铁门。把手正上方设置着电子锁的输入面板。

明智学长正要把手伸向铁门把手，宇佐木阻止了他。

「等等，要先输入四位数密码——」

「这我知道。」

明智学长毫不犹豫地输入3911，按下确定键。伴随着吱嘎声，门锁应声解除。他在哑然的宇佐木面前说道。

「要破解数位安全锁，最常见的方法并不是大费周章骇入系统，而是偷看密码或人为资讯外泄。我在这两天监视旧社办的出入口，就能简单偷看到密码。」

我想起他用歌剧望远镜偷看的那一幕。尽管是走在犯罪边缘的行为，宇佐木却对此佩服地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我太小看你们了。之后拜托你们了。」

这意外发展取得了对方的信任，明智学长可能因此心情大好，脚步轻盈地走进旧社办。

一楼有一条细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建筑物后方。右手边有三道门。从挑高的中庭可以看见二楼的扶手。

「前面这道门通往最大的会议室，中间是编辑照片的电脑室，最后面是管理室，装社费的保险箱就放在这里。」

宇佐木明快地说明。

走廊尽头右手边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后方跟我们眼前的墙壁上约二楼高处，有守屋声称从外面看到亮光的采光小窗，射进来的阳光正清晰地照亮弥漫整座古老建筑的尘埃。

明智学长的视线迅速一扫，询问警卫。

「请详细告诉我当天小偷的行动。」

「好！」

守屋的声音超大，好像控制音量的旋钮突然松掉了。

「星期天警方来现场勘验时我也在，记得很清楚。」

根据守屋的说明，小偷在校园里安静无声的凌晨○点半左右入侵。他以跟刚刚明智学长一样的要领轻松解锁。对了，设计系大楼这类大型建筑，夜间除了密码还需要门禁卡才能进来，小偷应该是因此放弃入侵新大楼，转而以这栋建筑为目标吧。

不愧是前科犯，小偷自有一套偷窃流程。他一定会从建筑物的高楼层开始物色。这么一来就可以同步确认往高楼层的逃跑路径。他来到这里时也一样先到二楼，但是没发现什么昂贵的东西，于是他只把几件装饰品塞进裤子口袋。

「那些装饰品并不是真正的宝石，只是为了角色扮演制作出来的装饰。」

小偷下楼继续物色一楼的东西。这时，他听到电子锁解锁的声音，入口也打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旧社办。对方并没有开灯，用手上的手电筒照向小偷。小偷因为逆光所以看不见对方的脸，一时心怯，对方趁机把手电筒丢过来，扑向他。小偷也带了一支小型笔灯，可是对方扑上来的时候笔灯被撞掉、不知掉在哪里。他在黑暗中奋力抵抗，可是小个子的他被撞向墙壁好几次，最后整个人被推倒，头用力撞上地板而昏厥。接下来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有找到对方丢过来的手电筒吗？」

「没有。我说过从外面看到了亮光，可是警方认为是小偷不小心照到。」

「还有任何能证明入侵者存在的物证吗？」

「没有。」

守屋一脸苦涩地摇头，他说警察为求万全也查了这个小偷双手的指甲。假如两人真的有过扭打，那小偷的指甲里应该会残留对方的皮肤或者衣服纤维。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小偷主张「因为扭打的时候戴着手套」，但急救人员赶到现场时他并没有戴手套，随身行李中也没找到手套。更重要的是，经过现场勘验的结果，电子锁和小偷潜入的二楼房间门上指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警方认为这足以证明小偷当时并没有戴手套。

听到警方这么说时，小偷相当不甘心，甚至气到有点滑稽。他大叫。

「手套一定被那家伙偷走了！对了，我身上的皮夹克呢？也不见了吗？可恶！竟然从昏倒的人身上偷东西，太卑鄙了！」

这台词听起来实在荒唐。

赶到现场的守屋也表示没看到手套或皮夹克，小偷说谎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守屋接着道：「可是呢……」他指向楼梯下方的地板。

「小偷倒下的这里有好几个从他口袋掉出来的装饰品，走廊上也确实有打斗痕迹。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块联络黑板吗？」

走廊后方左侧的墙壁上除了几张海报，还装一块老旧小黑板，写着新生欢迎会的时程。

「那边的粉笔和板擦都掉在地上，粉笔也摔得粉碎。」

现在当然已经收拾干净，不过守屋还记得很清楚。

「听来确实要以有人入侵的前提来搜查。」

明智学长这句话里充满了让我产生不安的自信。

「小偷没有否认窃盗，还坦承自己行动。而且他编出被人殴打、偷走衣物的谎言，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明智学长的逻辑很正确，但对方可是连面对友方律师都会撒谎的人，就算有不合理的主张也不意外。

话虽如此……

「怎么样？这案子很有意思吧？叶村。」

「确实……」

「对你来说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桩案件。期待你充分发挥推理能力、找出真相。反正最后还有我这神红的福尔摩斯在。你就当上了一艘稳当的大船吧！」

看到朗声大笑的明智学长，我不想泼他冷水。眼前不如配合他，接下委托才是上策。

再说——扮演一次真正的侦探好像不赖。

「案子始于现场，终于现场。叶村，我们来比赛谁先发现关键线索吧。」

说完后明智学长跪下来仔细观察小偷倒下的地方。他应该想找找有没有打斗痕迹，可是五天前的线索真能好好保留到现在吗？

我决定用其他角度来调查，询问宇佐木关于走廊三个房间——会议室、电脑室、管理室的细节。

21

「一楼的房间都没事吗？」

「是的。警察调查过房门，上面只有社员的指纹，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小偷声称没有进入一楼的房间，这话应该是真的。」

现场勘验时宇佐木好像也在场。

「每间房间都上锁了吗？」

「基本上不锁，二楼也一样。需要的时候进不去会很不便，如果打备分钥匙给所有社员也太麻烦——不过只有这间管理室……」

他握住最后一间房间的把手，喀啦喀啦扭了几下。门是锁住的。

「里面有放了社费的保险箱，特地上锁。钥匙只有一把，社长姬小松保管。门上没有被撬锁的痕迹。」

小偷应该不知道这里有保险箱。

这时我发现楼梯下的墙壁有一道金属门。

「这是？」

「这是仓库。里面有社团用过的旧看板、颜料、工具。都是我们现在不会用到的东西，平常不会打开。」

探看里面，约是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潮湿空间，许多大大小小的工具以危险的平衡感堆放着。抽出任何一个都会引起崩塌而砸伤人。我让明智学长也看过后轻轻关上了门。

这时我们听见电子锁解锁声，一个学生走进来。眼前出现有一对晶亮大眼睛的可爱女孩。长相很稚嫩，不太像大学生，说刚上高中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长相，而是那身超乎常识的服装。头上有一对摇曳的动物耳朵，这就是所谓的「兽耳」吧？脖子围着毛茸茸的灰色毛皮，但身上是蓝色为主的SF飞行装，左手抱着一只熊布偶。

见我们聚集在狭窄走廊，她显得很惊讶。像认识警卫守屋，他们轻轻点头打了招呼，她对宇佐木说道。

「听说姬学姐在楼上，我过来请她确认服装……这几位是？」

稍微低沉的凛然声音跟稚嫩的长相很不搭调。

「我请他们来调查星期天的事件，这是推理爱好社的明智跟叶村。」

听完宇佐木的说明，兽耳少女客气地低下头。

「请多多指教。我是负责会计的葛形，现在二年级。」

「来得正好。你穿着这身打扮进来，之前在哪里换了衣服吗？」

明智学长好奇地打量询问。他可能只是被这奇异的服装勾起兴趣，但这种态度对女孩子来说不太礼貌，我有点担心对方听了不舒服，但站在旁边的宇佐木却颇感兴趣。

兽耳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地回答。

「我们规定在设计系大楼换好衣服。那边也有制作服装的工具，顾问老师对服装规定很严格……」

「这栋建筑物很老旧，你也看到了，环境说不上干净。去年有衣服被突出来的钉子勾破过。我们神经质的顾问因此大发雷霆，从此规定服装换穿跟保管都要在设计系大楼完成。」

宇佐木提醒葛形别弄脏了衣服。

「原来如此。我在一楼没看到更衣室，本来以为在二楼。原来是这样啊。」

听明智学长这么说我才想到更衣室。我一心专注在发现，却忽略缺少的东西。当个侦探还真不容易。

「不管怎么样，走廊上好像没什么重要线索呢。」

明智学长拍了拍膝盖沾附的灰尘。

「好吧，重要的东西应该在二楼。」

说罢，他正准备爬上楼梯。

「等等！」

宇佐木忽然叫住明智学长。他这么紧张，我们的视线转向他指的方向，上楼梯处的墙壁贴了一张大张的纸写着「男生严禁上二楼！」

「男生不能上楼？」

明智学长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我们要调查案子啊。」

「会被女生骂的！」

「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当然是！我们社团的男女比是一比五。」

宇佐木一脸严肃。社员只有三个人，在社团阶级里位居底层。

「这样就请她……」明智学长望着那对兽耳：「叫葛形吗？请她跟我们一起上楼就行了吧？」

宇佐木为难地盯着葛形，葛形含糊地说声「这……」

「不好意思，我也不能擅自上二楼……」

……我也？

警卫守屋讶异地说。

「你们没发现吗？他是男的啊。今天穿了女装。」

「男的！」

我跟明智学长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3

兽耳飞行员葛形是艺术学院的男学生。他是星期天新生欢迎会上担当要角的Coser，听说要等到新生进行入社宣言时才会公布他的真实身份。这个童颜的二年级生局促不安地拉着贴身的飞行装，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歉：「很抱歉刚刚没说实话。」

真厉害。即使知道是男的，现在再次看依然觉得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但为什么守屋知道葛形的秘密呢？

「守屋先生跟社团的人很熟吗？」

「对啊。这些孩子叫人头痛，老爱在校园里拍照一直拍到太阳下山。还会带着剑啊枪啊什么的拍照不是吗？我第一次在暗处撞见他们时真的吓了一跳。」

葛形很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教育大楼后面有一棵大樱花树，我们春天特别喜欢以夜樱为背景拍照。拍照拍得太投入就弄到很晚，偶尔会被提醒。」

这时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二楼楼梯转角有个巫女探出头。不，正确说来是——

一个穿无袖巫女服装，腰上挂着机关枪的金发美女。

我不禁想，这什么玩意？但眼前就是这种装扮。

「啊，姬学姐……」

宇佐木声音里带着紧张。她就是社长，姬小松吧。

金发机关枪巫女身上像「蓝波」一样斜挂的弹链哐啷哐啷响，她单手举起枪口指着我们。

「刚刚就一直听见吵闹声。宇佐，这些人哪来的？」

她那双往上吊的强势眼尾一点也不输给「姬」这个称呼，看来是天生而非化妆。

「我请推理爱好社的人帮忙调查事件。」

他又介绍了一次我们来历，但姬小松的反应跟葛形不太一样，显得很冷淡。

「下星期老师就要回来了。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有没有其他入侵者，你却找了这些外行人？」

「但、但是警察根本不肯认真处理案子啊……」

宇佐木吞吞吐吐，守屋出手相助。

「你可别小看明智啊。记得去年那个乱撒传单事件吗？那就是他解决的。再说你们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吗？交给他们最适合吧。」

不知道是接受了年长者的意见，还是觉得争辩很麻烦，姬小松叹着气：「好，只好这样了。」

「现在是重要的迎新时期。我不想让其他社员恐慌，不希望出现乱七八糟的谣言。直到结论出来为止，这件事只能够让我们三个人知道。」

姬小松轻轻瞪宇佐木和葛形一眼，严格下令。幸好这时没有其他社员。宇佐木说，现在大家都忙着在设计系大楼调整服装。明智学长举起一只手表示了解。

「那请带我们到二楼看看吧。我们想找找有没有入侵者的痕迹。」

「二楼除了有东西被偷走，没有其他异状。跟小偷扭打的地方是一楼吧？」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小偷说他偷东西时戴着手套。若相信他这番话，就没必要擦掉指纹。」

我听到这里也懂了。

「对吔，二楼跟一楼不一样，指纹被擦掉了。如果不是小偷干的，就只会是入侵者擦的。也就是说，入侵者在扭打之后上了二楼。」

「没错。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不过很可能留下线索。」

姬小松没好气地回了声「喔」，领我们上二楼。

整个一楼走廊都是挑高设计，二楼的面积很狭窄，只有两个房间。

「前面是女生的聚会空间。后方小房间就是装饰品被偷的地方。」

我们决定先确认小房间。打开灯，四边被肮脏的混凝土墙包围，大小不到三坪。后面的小窗拉着黑色窗帘。

「……什么都没有。」

明智学长说得没错，房里没有任何家具。左边墙面简单装了两层狭长木板当作层架，但上面什么都没放。很杀风景。

「这里本来就是空房间？」

姬小松听了明智学长的问题后点点头。

「本来放了很多以前不要的物品，前辈们在社团进驻后处理掉了。这房间太小，又没有插座，现在没有使用。」

「虽然没在用，可是差点被偷走的装饰品都放在这里对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服装基本上都保管在设计系大楼，但是——」

「这个我们听说了。听说是神经质的顾问规定的，怕服装弄脏弄破。」

「那就好说话了。设计系大楼到晚上七点就会锁上，没有门禁卡就无法打开大门。」

该不会……我想起刚刚葛形说的话。

「如果社员在外面拍照拍到忘记时间、来不及还服装的话……」

「没错。有些人连换穿衣物都带出去了，这表示一开始就没打算赶上门禁吧。平时一直被啰唆要遵守规定、遵守规定，有些社员一定觉得很麻烦。是吧，葛形？」

社长斜眼锐利一瞪，被指名的葛形很慌张。

「我上个月被骂过后就没那么做了。而且……我只是被其他前辈强拉着拍夜樱当背景的照片而已。」

「真的吗？」

「真的啊。当时她们还搬出『要穿女装就得了解女孩子心情』这种牵强理由，硬要我在这个房间换装。我也很为难的。」

葛形紧握着小拳头，显得很愤慨，但毫无魄力，姬小松耸耸肩盯着他，再次拉回话题。

「总之，七点以后还在的社员，习惯将服装放在这里保管。案发当晚有三个女社员把服装吊在衣架上，小配件跟装饰品就放在层架。」

那就是被小偷发现并偷走的东西吗？在手电筒光线下可能无法辨别真假，误以为是昂贵物品。

明智学长走到房间深处与胸同高的窗边。拉紧的黑色窗帘上有白色霉斑跟一些虫蛀的洞孔。这个房间真的很脏。

「我想看一下窗户上方，有什么可以踏的东西吗？」

「隔壁房间有桌子。」

姬小松话刚说完，葛形立刻把桌子搬来。明智学长道谢后站上桌子，不过一靠近窗帘内侧就开始轻咳。

「积了很多灰，锁都打不开了。这扇窗户一直都关着吗？」

「毕竟是空房间嘛。窗帘一整年都是拉上的。」

守屋说事发后他来确认过，这里的窗户确实锁着。

并没有发现跟入侵者有关的线索，我们离开空房，走向姬小松称为聚会空间的房间。

跟隔壁的空房间刚好成对照，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装窗帘，下午的阳光完全照进。大小约小学教室的一半左右，可以容纳十五个女社员，可是相当杂乱。房间中央有四张桌子并成一大桌，上面散放着时尚杂志跟化妆工具等等。桌子周围随意放着十张左右的折叠椅，深处放了四排四列共十六个附锁置物柜，每个大小约勉强放进教科书。木板地板每踏出一步就会听到沙粒摩擦声。很少打扫吧。

「好脏啊。」

明智学长不由得说一句，姬小松激动反击。

「啰唆什么！快点查你的。」

跟隔壁空房间相比，这里物品很多，很有调查的价值。

但我马上发现自己的天真。

首先，一旦意识到这里平时是女人的天地，很多东西就不太好意思碰。化妆品等小配件就不用说了，连调查平常女生坐的椅子这种行为，我都开始担心姬小松他们怎么看。更别说未经许可就开启置物柜。

这……这根本无法有进展嘛！

要是有血迹或凶器这类明显好懂的线索，应该很好找吧。

事到如今，我开始后悔自己竟然参与这种侦探游戏。

这样下去我跟明智学长都只会丢尽颜面。

「你好像走投无路了呢，叶村。」

我吓了一跳。明智学长不知不觉中偷偷走到我背后。

「你也看到了，根本没什么线索啊。毕竟警察都调查过一遍了。」

我忍不住说起丧气话，他推推无框眼镜，得意开口。

「听好了。现在不是没有线索，线索已经很明显，只是我们没发现。」

「什、什么意思？」

「这是明智式搜查心得之一。听好了。警方的搜查可以将人力和科学技术发挥到最大限度，连头发和眼睛看不见的血迹都找得出来。但推理呢？名侦探要根据连警察都没发现的微小线索，抢先任何人发现真相。为什么人力和技术不如人的推理名侦探，可以在现场获得凌驾警察的发现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我顿时无语。这话应不应该说呢？

「因为作者这样写啊。」

「没错，叶村！」

竟然被称赞了。

「名侦探有『知道故事全貌的作者』这个无敌大神当后盾。因此，可以只选择最短、最少、最关键的证据来厘清真相。」

「现实世界没有作者，警察才需要运用各种方法搜集线索，经过合理的组合完成名为真相的拼图。」

此时明智学长脸上却浮现冷笑。

「拼图名人会先预测完成图，再把必要的那一片放进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

「我们该做的事也一样。预测事件全貌，反推线索。正因为我们热爱阅读推理小说，才可能想像出各种真相。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跟名侦探匹敌！这才是推爱社的真正目的！知道吗！叶村！」

在门边听着明智学长唱独角戏的守屋问道。

「那你现在脑里描绘什么样的真相？」

「没有。」

「没有吗！」

果然不能指望明智学长。

我先开了口，想从基本推理来理出头绪。

「听起来警方没当一回事，但我们先假设有入侵者。假如入侵者真的上二楼，目的是什么？」

「一定跟小偷一样，想偷点什么吧。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目的，何必抓住碰巧相遇的小偷呢？」

守屋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兽耳的葛形表示赞同。

「我以为是社员回来拿忘记的物品，但社员发现小偷应该会大叫或逃走吧？」

明智学长也加入对话。

「更令人费解的是，入侵者打昏小偷后没有马上逃走，而是上二楼。万一小偷恢复意识很可能会反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他不能换个日子再来呢？」

的确，为什么入侵者甘冒被发现的风险，坚持要在那晚上二楼？

我再次向姬小松确认。

「社团里除了小偷取走的饰品，真的没有其他遗失物吗？」

「目前没人发现。而且也不会有人把贵重物品放在这个置物柜吧。」

置物柜虽然有使用者名牌，但几乎每一格门上都直接插着钥匙。实在不像能够保管贵重物品的环境。

「事件当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宇佐木回答明智学长。

「没什么特别的。隔天有迎新摄影活动，可是四月每周都办一样的活动。」

实在很难推理，光靠现在的资讯不够。本来以为从入侵者上二楼的理由来推理是不错的方向。

这时明智学长提出另一个观点。

「上二楼的理由固然重要，但他为什么特地从昏厥的小偷身上带走手套跟皮夹克，这也是很关键的谜题。」

「不论皮夹克，取走手套应该是不想留指纹吧。」

「……哼，真肤浅。」

被嗤笑一声的姬小松立刻收起表情，打开模型枪的保险。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明智学长说明的速度变急促了。

「你冷静点。二楼房门的指纹已经被擦掉了吧。这就表示入侵者是徒手摸门，没有戴上抢来的手套。快关上保险。」

我听到一半脑筋开始陷入混乱。这不是有点怪吗？

「入侵者抢走了小偷的手套吧？明明有手套，但还是徒手开门再刻意擦掉指纹？为什么多费这番工夫呢？」

「不知道。」

「还是那个小偷说谎了，这样合理多了。」

「不——那个小偷有前科。一查指纹就马上知道身份，他不太可能冒险徒手犯案。我想小偷当时确实戴了手套。」

一边的逻辑成立，另一边就无法成立。这到底怎么回事？

「喂，叶村，我们还有其他该调查的地方吧。」

说着，明智学长走向置物柜，毫不犹豫地拉开离他最近的一个。里面放了几本教科书，还有露出制汗喷雾罐顶部的药妆店购物袋。

「等、等等。」金发机关枪巫女冲过来挡住：「你在干么！」

「我迅速看一下里面有什么，没别的意思。」

「你脑子有问题吧？这是女生的置物柜！」

「置物柜本身没有性别之分。查明真相，再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这就是我们身为侦探的——」

明智学长的台词被一串刻意用大小姐口吻说出的台词打断。

「——您要是不打算闭上尊口，不如我在您脸上开出几个洞吧？」

姬小松用模型枪的枪口把明智学长的下巴往上推了推，露出今天最美的笑容拒绝了他。

最后我们被姬小松赶出旧社办，就地解散。

这天毫无斩获。调查时那些少量的亢奋早已消失。

从旧社办回家的路上，我问走在身边的明智学长。

「他们对我们很失望吧。你真的有把握争取到这次委托吗？」

「不用急。打昏小偷后特地前往二楼，就表示入侵者对二楼有一定认识，很可能是跟社团有关的人。我们可以问问社员，还有他们身边的粉丝。」

「怎么问？」

明智学长用优雅的手势从衬衫胸前口袋取出一张纸。那是迎新传单。

「明天是星期六，但他们在学生餐厅前的广场有一场摄影会。」

「你该不会……」

「叶村，我们要来一次卧底搜查。」

4

神红大学星期六没课，但一早的校园还是洋溢着活力。

我们的所在地是学生餐厅中央联合食堂的入口。这里是一个直径十五公尺左右的圆形广场，四处都是奇装异服的学生。那些都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社员。

今天是新生欢迎兼摄影会。六位社员竭尽全力挤出可爱的笑容摆姿势。其他社员不知道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按时间轮班？大家都扮成动漫或游戏角色，但我唯一认得出来的，只有元祖格斗游戏的空手道男子。

摄影会刚开始，广场上聚集约十位拍摄者，应该都是常客，其中有些很明显不是学生的中年男子。大概不习惯这样的独特气氛，一些拿着传单可能是新生的年轻人，正无所适从地从广场外观望着活动。

「嗯，最好等人再多一点比较适合访查。」

「明智学长。」

「干么？」

「昨天你不是说要潜入搜查吗？」

「当然啊。倒是你，怎么不打扮一下再来？」

原来这不是他平时穿着，是角色扮演？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忧心明智学长的品味。

「为什么是金田一耕助呢？」

分不出灰色还褐色的松垮和服搭配深蓝袴裤。还有那顶帽子。和服下是老气的无领衬衫，足袋看起来不是临时找来的，是用很久的个人物品。他到底怎么准备这些？

「说到名侦探还有别的选择吗？冈山县的仓敷市，每年都会办金田一耕助的角色扮演活动，我以前参加过。」

他这份热情让我敬佩。

「我承认你重现度很高，但如果大家看不出你在扮演谁，根本不会靠近吧。」

「是吗？考虑到年轻人，我特地不戴原作的圆顶礼帽，换成影视常见的郁金香帽呢。」

谁知道！别人会以为他是个有独特癖好的时代剧宅。

其实广场中央的姬小松就一直往这边送来杀气腾腾的视线，不过明智学长完全没注意到。

我发现隔着广场有个穿警卫服装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关注着活动。是守屋。

「我有事想请他确认。」

明智学长走向守屋，我跟在身后。

「呦，明智同学，还有……助手同学。」

看来忘了我的名字。

「怎么穿得这么奇怪？好像犬神家喔。」

「不是犬神家，是金田一耕助。要说奇怪，她们才奇怪吧？」

「是吗？小松今天是电影版《神道混战》的莉莉，应该是第三进化形态吧。葛形是《机动兽将棋大战》里的小夕。那个布偶肚子里有骷髅喔。」

为什么守屋连作品都了若指掌？明智学长没继续深究，切入正题。

「昨天我拜托认识的侦探事务所帮忙查了一下。那个小偷犯案时一定会戴上手套。」

「也就是说……？」

「他这次也戴着手套。小偷没有说谎。擦掉二楼指纹的并不是小偷，应该是入侵者。顺便说一声，我怀疑入侵者就是守屋先生。」

「我吗？」

守屋高声惊呼。

「怀疑第一发现者是调查铁则。知道电子锁号码的守屋先生要入侵并不难，在警察来之前也有充分时间上二楼。」

说到这里，明智学长放缓了语气。

「不过平时穿警卫制服的守屋先生本来就有戴手套的习惯，没有必要擦掉指纹。虽然经过激烈扭打，但小偷并没有记住对方的特征。假如他面对守屋先生，即使在暗处也看得出来是个穿制服、体格高大又有力气的人才对。」

他虽然已经有点年纪，可是身高很高、体格结实。加上小偷个子小，完全不是对手。

守屋安心叹一口气。

「真是的，别吓我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巡逻时发现旧社办二楼小窗有光线，觉得可疑，所以马上过去查看吧？假如那支手电筒是入侵者的，比较可能是他跟小偷扭打，碰巧让手电筒照向二楼方向。假如他在之后从入口逃走，一定会被你发现吧？」

「……的确。可是直到我抵达现场，都没见到有人从入口出来啊？」

「当守屋先生发现昏厥的小偷时，入侵者很可能还在里面。」

「等等，这听起来太可怕了吧！」

嘴上紧张兮兮的守屋，眼睛里闪动的与其说是害怕，更像是好奇。

「当时我没有检查大楼其他地方，有人躲在里面我也不会发现。」

他打一一九后为了指挥救护车进入，走到附近马路。救护车花了五、六分钟抵达，入侵者可能趁这个时间逃走。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掌握案发当晚的状况。

「真厉害。这样真的很像侦探。啊！都这个时间了。那就继续麻烦你们了！」

守屋回到工作岗位，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成倍以上的人潮。

「对了叶村，昨天虽然没有太大收获，但你不用太在意。假如靠现场搜集到的资讯就可以解决案件，那谁都不用这么辛苦了。访查才是侦探这一行的精髓。」

明智学长好像忘了自己昨天发下豪语「始于现场，终于现场」，开始发表一套新理论。

「访查就是投资。愈是不经意的对话，愈可能有价值。人就是资讯的累积。表情、服装、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各种资讯。我们要对这些一一张开天线，捡拾起解决案件的线索！」

「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平常比赛猜菜单、锻炼观察力，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啊。」

「什么？那这样说来，我们两个都不太适合当侦探。」

我心里充满强烈不安，但明智学长露出自信的笑容，拍拍我肩膀。

「给你一点提示。入侵者拥有必须上二楼的理由。从上楼的目的切入，应该就能知道该从摄影会参加者的口中问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明智学长就竖起大拇指说：「等着看吧！」走向人群。

被留下来的我顿时不知所措。访查该做什么，我毫无概念，总不能一开口就问对方：「你上星期六深夜偷偷潜进旧社办了吧？」

上二楼的目的？

除了被偷走的装饰品，并未接获其他报告。入侵者并没有偷任何东西。

还是说他没找到想找的东西，空手离开了？

沉浸思考时，有人叫我的名字。兽耳飞行员美少女——不，美少年葛形站在我的面前。

「调查辛苦了。」

他问候一声，低头致意。连对我这个学弟也用敬语，不知道是原本个性，还是贯彻角色设定。仔细完妆的葛形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戴在脖子上的毛皮装饰应该是掩饰喉结。

「葛形学长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一定很辛苦吧？」

葛形苦笑了一声。

「我们很多社员都很热血，不管任何活动都全力以赴。迎新算比较轻松了。」

「是吗？」

「我们除了参加角色扮演活动，还会自费出版写真集、制作服装外租。」

「没想到活动范围这么丰富。」

「在现在这个时代里，要懂得广传自己喜欢事物的魅力，这非常重要。这是我们社团顾问老师的信条。」

确实引人深思。

「对了，你们副社长宇佐木呢？」

广场上没看到他人影。昨天他穿一般服装，难道他不COS吗？

「他在那里。」

葛形指向一群人，他们正拿着相机对准摆姿势的姬小松。

「宇佐木学长是摄影师。除了我刚刚说的写真集，外租服装传单编辑也由他负责。他还会确认不守规矩的粉丝。尤其是姬学姐，她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超受欢迎的偶像级Coser，游戏展时还担任过企业的官方Coser。偶尔有人缠着要她摆姿势，硬送她礼物。」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没有逃走且上二楼的入侵者。如果他的目的不是偷东西，而是刚好相反呢？

姬小松说没有掉东西，但没有提到有没有增加。假如入侵者是丢下礼物就走的粉丝，那今天很可能来到现场。

「明智学长应该想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候……

「你干么啦！找麻烦啊！」

怒吼声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鼓噪。好像有几个男人起了争执。

骚动中心被揪住胸口的，不正是那个穿肮脏和服的男人——明智学长吗！

「喂！你到底在干么！」

旁边的姬小松也跑过来。不愧是偶像级美女，怒气冲冲揪着明智学长的男人在她的介入下尴尬收手。

「不是啦，我们专心拍照，这个人却一直过来问个不停，要我们交代上星期六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禁抱头。这人的访查太直球了。

金田一耕助就这样被金发武装巫女赶出了摄影会。

5

「我不是说了吗！从入侵者的目的来推想，你们粉丝也是嫌犯啊！」

「这不足以构成你没根据就惹人生气的理由吧。在新生面前闹成这样，我们很困扰。」

明智学长跟姬小松正在争执。

摄影会结束，我们跟社团三人聚集在旧社办一楼会议室。本来打算避开其他社员，报告目前进度，但姬小松果然追究起刚刚的失态。

「好了好了，反正他们不生气了。」

宇佐木设法打圆场，我紧接着念明智学长几句。

「明智学长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头了，对吧？」

明智学长交抱着双臂丢下一句。

「这都是必要的调查行为。」

还逞什么强？我暗暗在内心叹气，替他跟其他三人低头致歉。

两星期前认识时觉得他是可靠的前辈，但为什么我不知不觉老是在替他收烂摊子？

明智学长的推理正如我想像。入侵者为了放礼物，进入聚会空间。不过姬小松已经跟女社员确认过，并没有收到任何来历不明的物品。

「侦探先生的推理完全挥棒落空了。」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姬小松已经换回平时穿着，我这才知道她是米色短发。卸了妆，依然是很强势的美女。

「不过我也赞成了解入侵者的目的就是捷径。只要知道目的，今后就知道怎么防范。」

为我们说话的是坐在她左边，一样已经恢复私服的葛形。

入侵者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带来任何东西。所以……？

我提出一个假设。

「恕我失礼，社员之间有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纠纷呢？」

「什么意思？」宇佐木很好奇。

「那晚吊在空房间的服装里，如果有入侵者打从心底讨厌的社员服装，那么他可能想破坏服装，让对方无法参加隔天的新生欢迎会？」

这就可以解释入侵者甘冒风险也要上二楼。要赶在隔天活动前，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但社团三个人却不以为然。

「我们人数不少，当然有不合的社员。可是不太可能因此偷偷破坏服装。」

「我也这么觉得。那晚没带服装回去的都不是默默忍受委屈的人，假如服装受损一定大声宣布。再说，跟一个陌生男人扭打，还能冷静实行这种骚扰计划吗？」

这条线也行不通。

「对了！」

葛形好像想到什么，表情一亮。

「如果对方目的是『以前放在旧社办的东西』呢？东西已经不在，但入侵者以为还在二楼，特地过来拿？」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姬小松还是不以为然。

「上次大扫除是前辈们开始用旧社办时，那在五年前啊。事到如今才来拿东西吗？」

「那个呢？空房间的两层开放式层架。姬学姐说很旧，但还能用就带回去了不是吗？」

原来到上个月为止，空房间的窗下都放着前辈遗留的旧开放式层架，进不去设计系大楼的社员都会将装饰品放在这里。但上个月刚搬家的姬小松把层架带回新家。现在装饰品只能放在墙上钉的层板上。

「那层架几乎是破铜烂铁了吧。」

「乍看破铜烂铁，说不定有古董的价值？」

「不可能不可能！这东西在大卖场到处都是。」

姬小松坚持那不是了不起的家俱。确实，如果是值得避人耳目偷偷回收的贵重物品，为什么一直放到现在？

「还有一个可能。」

我身边的明智学长竖起一根食指。

「还是有东西被带走。但不是从空房间，而是从女生的聚会空间。不过某个女社员隐瞒这件事。」

「什么意思？」姬小松皱起眉。

「被带走的东西不方便被警察知道……比方大麻或兴奋剂类的毒品。假如警察怀疑犯人使用毒品，也不可能突然进入大学的社团大楼调查。这里是藏匿的好地点。」

女社员出于某些原因半夜急需，于是偷偷来取，但刚好撞见小偷，扭打之下把小偷打晕了。她很着急，深怕露出马脚，被警察调查……

「就算不是毒品也可能是其他不希望被发现的东西。社员想赶紧收回藏在聚会空间的物品，骗你说没有受害。有这个可能吗？」

听着听着，我发现姬小松的眉头渐渐往上挑。白天的失态后，明智学长现在又开始怀疑起心爱的社员，难怪她有这种反应。

在她甩开束缚器前，我急忙插一句。

「这听起来很矛盾啊，明智学长。入侵者把门上指纹擦得干干净净，但女社员她们平常就会出入这个空间，没必要擦掉指纹吧？特地擦掉这里的指纹，呈现出『这里有人进来过』的迹象，不是很奇怪吗？」

唯一的可能是入侵者误以为小偷已经把指纹擦干净。这么一来干净的门把就只留下自己新印的指纹，必须要擦掉。

不——这样也很怪。守屋发现小偷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手套跟皮夹克。也就是说，入侵者在上二楼前就抢走这些配件，那他应该会知道小偷没有擦掉指纹。

「还有，如果他的目标是置物柜，犯不着连空房间的指纹都擦掉。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这时候应该尽快逃离现场不是吗？」

听到我的反驳，明智学长有点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不悦，马上点点头。

「你也发现了啊。不愧是我们推爱社备受期待的新星。其实我想刺激她，看看她反应。」

「低级。」

姬小松说得好。

警察在搜查时探问隐私、试图突破心防是出于职业需求。这种行为说不上正确，但立场特殊，大家就接受了。可是明智学长只是平凡的学生，同样的行为只会减损别人对他的信赖。

他之后也无法提出有力的假设，气氛开始变得凝滞拖沓。没有其他破口吗？

「从各位的角度来看，今天的活动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有个穿肮脏和服的男人来闹事。」

「认真想一下啦。」

宇佐木安抚姬小松，看了我们一眼。

「所谓不寻常，具体是什么状况呢？」

「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方说不太像观众的人出现。」

这时葛形「啊！」地拍了一下手。

「拍摄时，观众后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美女经过。是美女吗？应该说是美少女！我猜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虽然没化妆，可是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睛，我几乎忘记自己还在拍摄，差点失去自信。」

「你哪来的自信？」

姬小松很受不了，但葛形视线望向空中，好像在试图回想。

「听说跟我同学年的文学院里有个超级大美女。应该就是这个人。早知道当时叫住她、拉她进社团……」

虽然对葛形很抱歉，但这应该跟调查没什么关系。

这时宇佐木又提出另一种观点。

「有看到几个新面孔，不过反过来的情况呢？」

「反过来？」

「平常都会出现却只有今天没出现的人。姬社长的『神战』服装今天是第一次在摄影会亮相。社团的社群媒体和传单都特别强调这点，老面孔应该会来才对。」

说到粉丝，比起摄影师宇佐木，Coser姬小松和葛形应该记得更清楚。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一个老粉丝的名字。

首先瞪大眼睛的是葛形。

「对，『单哥』来了吗？」

「对……好像没看到他。事件当天的活动好像也没看到他。」

「单哥」是去年年中出现在校内活动，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粉丝。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总是单独安静站在人群中，默默举起手机拍摄，因此有这个绰号。

「如果不是狂热粉丝，可能只是刚好不在吧？」

听到明智学长的疑问，他们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最后由葛形代表回答。

「可是进入四月后变得不太一样，我们社员聊过这件事。」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之前会站在常来的老粉附近，后来开始远离人群，一个人站在稍远处。那些地方并没有比较方便拍照，看起来更孤单了。」

「虽然没什么具体行动。」姬小松补充：「但对方从远处一直盯着看，反而更显眼。」

其他社员也有同样意见，尽管没有实际损害，也不觉得对方有恶意。但就是觉得怪怪的，大家都在静静观察。

这位「单哥」案发后不再现身。虽然不足以构成怀疑的根据，但不能断言完全无关。

这时宇佐木说出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

「其实我跟他稍微聊过。上学期开学前吧，我们配合新生课程说明会举办摄影会。我站在稍远的地方拍摄宣传用的活动风景照，这时他问了我葛形的名字。」

「我……我吗，他问我？」

葛形顿时慌乱起来。

「那天你第一次扮女装，可能勾起他的兴趣吧。」

「你的意思是，他对葛形有兴趣？」

姬小松很讶异，但宇佐木摇摇头表示不确定。虽然葛形的男性身份是秘密，不过宇佐木心想，只讲葛形的姓应该没关系，便告诉了对方。

明智学长想知道「单哥」的长相，宇佐木说会回去找找过去的照片，这天就此解散。

隔天，明智学长的手机里收到一张照片。

看起来是三月在校园里举办的毕业纪念摄影会，包围着Coser的人墙中拍到单哥小小的上半身。一名穿黄外套的青年被特别圈起来。滑顺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可以清楚看见额头，戴着眼镜，人感觉很老实。

「这个人是……」

我跟明智学长几乎要怀疑双眼。我们都看过「单哥」。

不会错。他就是在推理爱好社惯例的猜菜单比赛中，我第一次答对，赢过明智学长的出题对象。

6

「真是的，到底怎么搞啊……」

我们坐在常去咖啡厅的老位子。

明智学长靠在椅背无力地望着天空。在校园里走了将近五个小时，我跟他一样筋疲力尽，女服务生端来我们的饮品，两人都无言地静静开动。冰淇淋汽水的水面迅速下降。

我们为了找「单哥」，不断四处打听。

本来以为已经知道对方长相，要找人很轻松。没想到都两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特别是今天，我们兵分二路，尽可能接触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但完全没找到认识他的人。

之后我们得跟角色扮演研究社的三个人报告进度，心情愈想愈沉重。

「……果然没那么顺利。」

我忍不住说出平时明智学长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平时沉溺在推理中，吸收各式各样谜题和解法作为养分，没想到需要靠自己解谜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有时觉得推理小说里的侦探「老爱纸上谈兵，在出现大量牺牲者前什么都不干」，比方说范达因的某部作品就是这样。

我以后一定会对他们心怀敬意。无论如何，他们最终还是能破案。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不久后社团几个人也来了。店内没有足够容纳五个人的座位，姬小松坐在旁边的吧台位面朝这里。

「现况如何？」

报告完这两天的苦战后，她很快就转过身：「反正我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明智学长这次没回嘴，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这位『单哥』确实是我们在餐厅看到的『那个人』。」

我也同意。

「虽然记不清楚，但是为了猜对方点的菜单，我很仔细观察他的举手投足，最后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好赌了本日套餐。」

那天这个男人也穿了芥黄色登山外套，跟照片里的打扮一样。

「当时餐厅里人不多，靠窗景色比较好的双人座位也空着，但他特地挑了附近没人的店内深处座位。本来以为是不是要在那里看书，结果他吃完马上就离开了。」

葛形说出他的疑问。

「虽然说进了餐厅，但也不代表『单哥』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校外的人也可以进餐厅不是吗？我们摄影会很多校外人士参加。」

不能否认这个可能。不过明智学长马上推翻。

「他付钱的时候不是用现金，而是用学生证。确实是神红的学生没错。」

他连这种地方都注意到了？

学生证同时是储值IC卡。在校内使用可以累积点数，多数学生到餐厅都会用学生证付款。

「同样使用卡片，也可能是教职员……不过如果是教职员应该早就查到身份了吧。」

没想到简单的寻人竟然这么困难。仔细想想，虽然是同校的学生，到毕业为止有机会知道彼此姓名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假如某天学校里大部分人都被掉包，我一定完全察觉不出来。

「真是的，明天老师就要回来了。实在头痛。」

比起查明真相，姬小松更在意应付顾问，她在吧台上抱头低叹。

「头……头痛？」

听到姬小松这句话，明智学长忽然停了下来，然后高声说道。

「——啊啊啊，真是的！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呢！」

明智学长拿出手机，以极猛烈的速度操作。

「怎么了吗？」

「大学里不是有跟外界极少联络的科系吗？医学院！」

刚入学的我还没听懂意思，整个人呆愣着。身边的宇佐木对我说明。

「从这里骑自行车三十分钟左右，有我们学校医学院的校区，医学院学生主要都在那里上专业科目。其中有几堂通识会在这里上，不过医学院的人平时生活圈都集中在那边，认识他们的机会比起认识其他学院的人少得多。」

实际上宇佐木他们三个人也都不认识医学院的朋友。明智学长语速很快。

「我在医学系有个朋友，很久没联络了。我把照片传给他，问问他认不认识。」

意外发现这条线索，葛形朗声说道。

「如果是医学院的学生，很可能今年没在这边校区上课，就不参加活动了。」

「但就算是这样，深夜潜入旧社办也很奇怪吧。」

姬小松说得没错。他到旧社办二楼究竟有什么事？又为什么抢走小偷的皮夹克跟手套？如果去问「单哥」，就能知道所有谜题的答案吗？

明智学长的手机收到来讯通知，就在我们打算解散，大家刚好起身的时刻。学长说，医学系的朋友回讯了，我们瞬间停下动作，期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注视着手机画面的明智学长口中，却说出令我们大感意外的憾事。

「『单哥』叫渡边太郎，医学系三年级。事件隔天，他遇到肇事逃逸，不幸过世了。」

台上讲师滔滔不绝。伴随着单调的说话声，黑板渐渐被文字填满，而我的活页笔记本上还是一片空白。

下意识叹出口的气，源于不同于昨天的无力感。

我在推爱社第一次参与的事件，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幕。

一个医学生之死。假如他是潜进旧社办的人，那么想知道真相是前所未有的困难。

讽刺的是，现在回头看看，其实早在初期，我们眼前就出现不少线索。

活页笔记本上贴了张新闻剪报。那是五天前明智学长提到委托案时给我看的地方报。社会版一角，在报导警方逮捕入侵旧社办男人的新闻旁边，刊载了医学生遭人肇事逃逸的报导。没想到是报导渡边太郎之死。或许只是我们观察力不足，假如是推理小说的名侦探，说不定早就注意到了？

——我灵机一动，那篇报导旁写到死于意外的医学院学生，说不定跟这个案子有关……

比方说像这样——太荒谬了。

明智学长一早就翘了课，拜访他认识的侦探事务所，搜集肇事逃逸的资讯。他一定不希望就此断绝寻找真相之路。

可是我还待在教室。静静旁观着别人的行动和事件进展。这样行吗？难道没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几下。是副社长宇佐木传来的讯息。

看着讯息我才领悟到，就连方才那些纠结都为时已晚。

他在讯息提到，发现一封死于意外的医学生渡边太郎寄出的信。

明智学长以外的三人已经到旧社办会议室，宇佐木递给我几张影印纸。

「今天早上从国外回来的顾问老师在整理邮件，发现这封寄给社团的信。上面没有邮戳。可能是怕身份被发现，直接丢进学科大楼的邮筒。」

信上排列着文字处理机印出的无机文字——

致神红大学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各位

大家好。

我写这封信是向各位道歉。

昨天晚上我入侵了旧社办，打昏当时刚好遇见的男人，给各位添了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这些行动并非出于恶意。

我从小就受到父母亲过时的严格教养，长到这个年纪，一直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娱乐。

不过去年偶然看到各位的活动，让我相当感动。你们展现自由大方的模样，将我父母视为堕落象征的动漫和游戏世界化为具象，让观众陶醉其中，看起来十分耀眼。

在那之后我偶尔会参加活动，渐渐加深跟作品原作相关的知识，但自尊心高胆子又小的我，提不起勇气跟你们搭话，只好放弃跟大家交朋友的念头。

不过这个月初的活动上，见到葛形同学的角色扮演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角色在最近的连载中，已经揭开布偶里偷偷藏着骷髅的设定。

我老家里有头盖骨的模型。我希望提供给大家作为扮演道具，成为大家的一分子。

不过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其实只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再交给你们就行了，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穿服装的社员进入旧社办，心想这里应该会有服装置物柜，决定偷偷把骷髅放在葛形同学的置物柜里。

之后发生的事应该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

昨天晚上我用事先偷看到的密码打开电子锁进入社办，刚好撞见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瞬间罪恶感和羞耻心在我脑中混成一团，让我伸手揪住了那个男人。再回神时那个男人已经倒地，一动也不动。

之后自己的行动仿佛脱离现实，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总之，为了达到目的，我猜想写有严禁男生进入的二楼应该有女生置物柜，上楼后找到一个大房间，但置物柜上都没有葛形同学的名字。而隔壁小房间挂着几件服装，不过还是没找到葛形同学的服装。慌乱之间，楼下传来叫救护车的电话声，我很怕自己被警察逮捕。留下骷髅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只好放弃，擦干净周围的指纹，趁着打电话的人离开时逃走。

以上就是我所有的行动。我在此发誓，真的无意给大家带来麻烦。

请各位原谅连在道歉信上都没有勇气署名的我。今后我再也不会打扰各位。

衷心期待大家的活跃发展。

信上甚至没有留下用文字处理机打出的署名，可见得他真的不想被发现身份，但是从他对学业和家中背景的几处描述，应该是医学生没错。

「他是不是误以为葛形是女的啊？」

所以他无法完成目的，只能带骷髅回去，形成一个明明有入侵痕迹却目的不明的现场。

假如信上所写不假，那么他寄信的时间应该是事发隔天？

「很可能是送这封信的回程遇到意外呢。」

葛形感慨地低垂视线。其他两人也说不出任何谴责渡边太郎的话语。他们或许很能理解写信的这个青年尽管抱持兴趣，却迟迟不敢多跨出一步的脆弱跟迷惘吧。

「总之，这样我们算知道大概的真相了。」

姬小松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那委托案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不是解决了吗？没有你学长出马的必要了啊。」

确实如此。对明智学长来说可能是难以释怀的结果，但这也是现实。

「不过姬学姐。之所以知道寄件人是渡边，都多亏了明智学长和叶村同学呢。毕竟信上并没有署名啊。」

「这倒是啦。」

我听着葛形的帮腔，打电话给明智学长。响第三声时，他接了电话。

「叶村吗？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人在警察署。他们一直不肯告诉我渡边太郎的消息，另外我发现医学系的朋友跟渡边是同学，刚刚紧急约了他。」

他劈头就是一长串连珠炮似的报告。刚去完侦探事务所紧接着去了警察署吗？果然，明智学长为了自行解决委托案，真的不择手段。

「明智学长，你听我说。我们不需要再处理了。」

我将手边这封信的内容读给他听，这期间明智学长一直安静没说话。

「——所以现在角色扮演研究社也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再来就跟平时一样。我想明智学长一定念叨着「果然没那么顺利」，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我本来这么以为。

不过——

「还没呢。」

「什么？」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没有证据显示那就是渡边写的信吧。」

明智学长的声音很僵硬，感觉他失去冷静。

「他就是不想被发现所以没有署名不是吗？要不然会直接来道歉吧。」

「那就去求证。」

「怎么求证？」

「那还用问？去他身边访查，了解他在事件前后的行动，或者查查他是不是真的从家里带走模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拉大了音量，其他三个人都看着我，搞不清楚现况，我干脆打开手机扩音。

「他刚死于肇事逃逸事件。现在打探他生前行动，可能让家属或朋友觉得不舒服吧。」

「他不但有入侵建筑的嫌疑，还对小偷施暴。这些都是很正当的调查名义。」

要讲道理确实如此，但这种态度不会太傲慢吗？

我正困惑，身边的姬小松连同我整只手臂把手机拉近她自己。

「别再查了。我们不打算深入追究渡边的事。调查就此结束。」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绪牵着走，而是找齐证据。手上没证据，那更需要求证。」

「这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我们。难道是为了被打昏的小偷？」

「……为了真相。」

明智学长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力道。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漂亮但空洞，而且会碎裂四散的玻璃。尽管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但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们取消委托也无所谓。叶村，我现在要去医学院找渡边的情报。你跟我在那边会合。」

明智学长很理所当然叫着我的名字，这时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像问：「你要去吗？」

我该站在哪一边？

是需要我的人？还是符合社会常识的人？

兴趣相投的人？还是给我新价值观的人？

我到底想怎么办？

我喜欢的是推理。我真的想当侦探吗？不惜这么做，也想当侦探吗？

「叶村——」

「我不去。」

瞬间的沉默冲击我的耳朵。

「我还有点事想跟大家谈。如果你那边知道了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半晌才传来冰冷的声音「知道了」，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对担心看过来的三人点点头。

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全力奔跑后心脏疯狂暴跳的感觉。

7

之后不知道姬小松出于什么理由，邀我跟其他两人一起吃午餐。

「虽然跟预期不太一样，但让你费不少心，就当是道谢吧。」

仔细想想，除了明智学长，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其他前辈在学生餐厅吃饭。

大概是顾虑到我跟明智学长的关系有点别扭，他们三人都刻意没提及案件。

刚开始知道这个社团的时候，我以为成员个性很古怪，但现在我改观了。他们比我更敏锐地洞察人心，察言观色。

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跟兴趣相投的明智学长聊天很愉快。可是这次的事件让我觉得，一直封闭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未免有点可惜。

无须猜想其他人想点什么菜单，悠闲用完餐，我们聊了一会各自的大学生活。

聊着聊着，葛形邀我：「下次摄影会可以来玩啊。」宇佐木赞成：「要不要体验社团？可以跟我一样当幕后人员啊。」姬小松没有开口邀约，不过她也说：

「多去挑战不同的事也不错。」

我们完全没聊到推理，可是跟他们聊天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这时放在桌子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讯息。我紧张地打开。

「明智寄来的？」

我对宇佐木点点头。

「我去问了医学院学生关于渡边生前的事，结果被教务处的人逮到，念了一顿。现在我无法脱身，你帮我见一下约好的朋友。」

……真是的，他怎么学不会教训。

在意电话的我感觉就像个傻子。学长竟然惊动教务处，他到底在这短短时间里进行多强势的访查？

总之，对方应该拗不过明智学长才勉强答应赴约，不能放人家鸽子。

目送替明智学长收烂摊子的我，姬小松忧心地说一句。

「我觉得你不应该被他牵着鼻子跑了。等到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明智学长跟医学生朋友药师寺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医学院校区附近的复合式大楼二楼咖啡厅。走上狭窄阶梯，我内心不解，明明学校附近也有知名的连锁咖啡厅，为什么偏偏挑这种地方？打开门，一阵烟味扑鼻。现在很少有这种允许抽烟的店家了。环视店内一圈，坐在角落座位读周刊的男性大概收到明智学长的通知，向我举起了手。

我道歉自己来迟，然后简单自我介绍，药师寺把店里的菜单推到我面前：「我是翘掉解剖实习课来的，速战速决吧。」这时候点冰淇淋汽水好像不适合，我点了冰茶。

「听说他四处探听渡边的事，被教务处带走了？那家伙太蠢了吧。」

与其说医学生，药师寺给人的感觉更像娱乐线记者，作风很世故。他解释在二年级时认识明智学长，找他商量过事情。

「我跟渡边学号接近，偶尔聊两句。他成绩算中下吧。」

似乎应该先确认信件的内容是否符合渡边本人。

「您听说过渡边家的状况吗？」

「我记得他老家在三重吧。父母亲自己开医院，他算继承人。」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他描述的严格家教算合理。

「我从没听说过渡边对角色扮演这种东西有兴趣，当然可能怕被严厉的父母知道，一直隐藏吧。他人不坏啦，但怕东怕西的，胆子很小。老实说，我真的很担心他这样适合当医生吗。」

药师寺嘴里描述的渡边太郎个性，跟信上呈现出来的犯人形象完全相符。道歉信上没有署名，可能是怕给父母亲蒙羞。

我顺便说明目前我们推测案发当晚的渡边行动，想询问药师寺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但他对内容只表示认同。

「最近很多大学都会在二年级之前完成解剖实习，但我们学校比较罕见，教育课程从三年级——也就是这个四月开始。最近经常整天都关在解剖室里。所以渡边如果为了赶上星期天的活动，星期六晚上直接去送东西，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我们继续聊了几件事，但没有获得其他特别的新资讯，我决定不再提问。

「很抱歉占用您这么长的时间。」

我伸手要拿桌上的帐单，但药师寺快我一步抢过。

「怎么能让一年级请客。」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时我终于发现，桌上少了个应该有的东西。

「药师寺学长不抽烟吗？」

桌上没有烟灰缸。这样说来从我到店里，药师寺连烟都没拿出来过。特地挑了一间能抽烟的店，为什么不抽呢？

「喔，我只是觉得在这边就不用在意身上的味道了。」

「味道？」

我用力嗅了嗅，还是只闻到渗透整间店的烟味。

「刚刚也说了啊，解剖实习。进入四月，几乎每天都解剖泡过福马林的大体。那种呛鼻的味道再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在外面都会特别小心。」

福马林的味道。

——没错、没错！

告别药师寺，我急忙跑到医学院校区，等着被教务处放出来的明智学长。

应该被教训得很惨，他一脸疲态。

「喔喔，叶村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那封信是假的！」

明智学长被我吓得后仰，但我没理他，继续说。

「渡边一定很在意解剖实习课身上沾染的福马林味。所以我们在餐厅看到他时，他也刻意选旁边没人的座位。四月后参加活动也避开人群，一个人远远观看！」

「喔、嗯。所以呢？」

「假如渡边是入侵者，那扭打的时候小偷应该会发现他身上的味道才对！可是小偷完全没提过味道。也就是说，入侵者并不是渡边！入侵者想嫁祸给别人！」

明智学长的表情渐渐恢复精神。

「干得好！叶村。」

我们招了辆计程车前往本校区。期间明智学长打了电话给姬小松。今天他们社团没有活动，正在回家路上的她拉高声音。

「我不是说不用再调查了吗？」

「拜托你，至少听我说完。」

或许是明智学长严肃的态度让她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她催促学长往下说「你说吧」。

我们解释了以解剖实习的臭味为根据，推翻渡边是犯人的说法。姬小松没有反驳，但是对于仅用这个理由再次将委托案拉回原点，展现出十分审慎的态度。

「刚刚我已经把信件内容告知所有社员了。当然我并没有提到渡边的名字。大家都很开心，觉得终于尘埃落定，事到如今要撤回这个消息，只会让大家不安。除非知道更进一步的定论，否则我不能把其他人卷进来。」

「现在只要你愿意帮忙就行了。」

明智学长的声音充满平时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沉默片刻，姬小松总算让步。

「——好吧。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请再让我看一次旧社办二楼。想嫁祸给渡边的真犯人，一定有不同于信件的其他目的。」

于是，我们再次回到事件开端现场。

8

来到旧社办，姬小松一个人迎接我们。

「你打算怎么办？依照你刚刚的说明，渡边是犯人这个说法已经完全推翻了不是吗？」

上楼时，姬小松问明智学长。

「不见得。正因为知道这件事跟渡边没有关系，才有机会锁定嫌犯。」

从信件的内容可以确定，犯人刻意嫁祸渡边太郎。反正死无对证。渡边无从否认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信上没有记名，是为了把犯人无法署名这件事用「因为想隐瞒身份，所以用电脑打字写道歉信」来合理化。

不过——假如我们的调查没有追查到渡边太郎身上，那犯人打算怎么办呢？一封寄件人不详的信，如果社员没有联想到跟渡边的关系直接交给警方，事情岂不更加棘手？

也就是说，犯人知道我们正在追查渡边。

「搜查过程中出现渡边的名字，是摄影会后我们在会议室讨论的时候。假如当时没有提起『单哥』，搜查会转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换句话说，写得出这封装成渡边寄来的信，只有在场的几个人——除了我跟叶村，就剩你们三个干部了。」

这封信应该是我们在会议室讨论完后由犯人写下，并且伪装成渡边生前寄出的信，因此须寄给在海外出差的顾问老师。

「你的意思是在我、宇佐和葛形三人中，有人是入侵者，也就是嫁祸渡边的犯人……」

「接下来的关键是案发当天入侵者为什么没马上逃走，而是上二楼。我们很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

到二楼的我们，并非走进放置物柜的聚会空间，而是后方空房间。我对姬小松解释。

「记得明智学长怀疑过女社员吗？怀疑她们偷藏毒品，或者偷偷带出什么东西。我觉得可以从这个想法进一步推想。」

「什么意思？」

「入侵者想偷偷收回平时藏在这里、不会被发现的东西。」

明智学长跟之前一样从隔壁聚会空间搬来桌子放在窗边。他站上桌子开始调查长满霉斑跟有许多虫蛀痕迹的窗帘内侧。

「你们看，这里缝着一个小口袋。刚好在蛀洞的位置上。」

看到这个，姬小松终于掌握状况。

「偷拍？」

「对。知道有社员把服装放在这里时，就应该想到换装的必要性。隔壁的聚会空间虽然大，可是没有窗帘，晚上无法开灯换装，这么一来当然会到这个房间来换。而且这里的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非常适合装设摄影机。相信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蛀洞。」

明智学长把窗帘背面翻过来朝向我们这边。我发现下方稍微有一处不自然的污渍。是一处粉白色痕迹。

「这不是粉笔吗？」

应该是跟小偷扭打时在走廊上跌倒、沾附在衣服的痕迹。犯人在扭打后躲进窗帘后。这等于补强明智学长推理的证据。

「偷拍……太恶劣了。」

姬小松忿忿地怒骂，打从心里轻蔑这个行为。

「犯人为了设置还有收回摄影机，之前应该多次偷偷潜入空房间。但案发当晚撞见小偷，一阵乱斗后把对方打晕了。从散落在地上的装饰品还能发现东西是从二楼——偏偏就是他装设摄影机的空房间偷来的。犯人很紧张。万一小偷被捕，警察就会进入窃盗现场的空房间。为了防止偷拍事迹败露，他必须马上收回摄影机。」

到目前为止，是我跟明智学长在计程车内推敲出来的过程。我们还没找出犯人。

「因为我是女的，所以可以免除嫌疑……好像不太行对吧。」

「不行。不能用性别来看，得从逻辑上来梳理。」

我向坚决否定的明智学长提出另一个可能的线索。

「犯人抢走小偷皮夹克和手套的原因是什么？」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回收摄影机时怕留下指纹所以抢走手套吗？可是二楼门把和电子锁的指纹都擦得很干净。这就相互矛盾了。」

指纹被擦得很干净——但如果戴着手套，根本不会留下指纹。

等等，好像哪里怪怪的。

我记得之前我们也讨论过关于指纹的事。记得是在提到女社员的嫌疑时，当时我提出反驳。

假如是平时经常出入的女社员，就算留下指纹也不奇怪。

「啊！」

我高声惊叹。没错。因为那时只想到当天的事才没发现。

「明智学长不是说过了吗。犯人潜进来偷拍过很多次。所以在这个空房间里留下很多犯人过去的指纹，而犯人是一个『指纹不可能出现在空房间』的人物！」

虽然有办法在未来不留下指纹，但过去留下的指纹除了擦干净外别无他法。

明智学长痛快大叫：「原来如此啊！」

「犯人必须进入空房间，因为除了收回摄影机，还得擦掉过去的指纹。可是只擦掉空房间的指纹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才连隔壁聚会空间的指纹都一并擦掉。」

我和明智学长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你一句我一句，接力说出我们的推论。

「入侵者希望让警方以为是小偷擦掉指纹。可是小偷戴了手套。这么一来，警方就会怀疑其他人消除了指纹。」

「所以入侵者抢走手套，布置出小偷徒手偷盗，再擦掉指纹的状况。小偷可能会否认，但警察会不会相信？机率一半一半。那么皮夹克呢？」

「跟小偷扭打的时候，夹克可能沾上很多犯人指纹。与其擦干净不如直接带走。」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一切都是源于担心自己指纹被发现的犯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隐藏所打造出来的现场。

犯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我们异口同声说。

「平时就能自由出入二楼的姬小松社长可以排除嫌疑。」

剩下的两人。

「葛形过去多次陪社团前辈拍摄，也进过空房间，不会特别在意留下指纹。」

剩下一个，没有服装的幕后人员。

「宇佐——宇佐木是犯人？」

就连向来坚毅的姬小松也掩饰不住震惊。身为副社长不仅严重背叛伙伴，还试图把罪行嫁祸给已经身亡的学生？

「警方不相信小偷的说辞，后续并没有严密搜查。但社团里有些社员对事件起了疑心，神经质的顾问也可能把事情闹大。站在宇佐木的立场必须准备一个假的真相让大家接受。」

这时，事件隔天死于意外的渡边太郎就成了他的目标。

回想过去，当我们在讨论搜查方针时，宇佐木总是会给一些意见。

提及摄影会没出现人物的是他，说渡边问起葛形名字的也是他。也是他准备渡边的照片。

在我们得知渡边死于意外的隔天，从顾问手中接过那封信的，也是他。

「渡边和宇佐木同学年。他们可能在某些课上认识，也可能是渡边参加活动后有往来。但不管怎么样，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确实是让人在心情上不忍深入追究的绝佳掩护。」

实际上我们确实因为渡边过世，放弃追查。假如询问渡边家人细节，委托熟识的侦探事务所仔细调查信纸上残留的指纹，马上就能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学生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勇气。除非是像明智学长这样不顾一切，眼中只追求真相的人。

姬小松双手掩面，挤出声音。

「你们的解释很合理，我也觉得事情如同你们所说。但这样还无法告发宇佐木……我们没有确切物证。」

我们只是累积许多间接证据，提出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但没有宇佐木就是犯人的直接物证，也没有出现受害者。假如找到偷拍影像还另当别论，光靠窗帘上可疑的洞孔，警方不可能出动。这只会平白让社员陷入混乱紧张。光靠现在这些线索要检举他，只能说过于莽撞。

这也是跟推理小说不一样的地方。光靠合理，无法解决案件。

这时，明智学长开口。

「确实没有证据。但说不定能引犯人出洞。」

「什么意思？」

他指向刚刚用来踏脚的的桌子。

「这个空房里没有能拿来当踏脚的台子，上次跟这次都是从隔壁搬来桌子。但直到上个月为止，窗下都放着开放式层架不是吗？」

姬小松点点头。

「现在我放在家里用。」

「假如偷拍从上个月前就开始，那么在你带回去前，犯人装设摄影机时应该把开放式层架当踏脚台用过。毕竟窗下就已经有这个，不需要特地再从隔壁搬桌子过来。」

对啊！

开放式层架上有当时犯人留下的指纹。那是留下过去指纹的唯一物证。实际上姬小松可能已经擦拭干净，但足够用来吓唬犯人了。

「如果带来开放式层架，你说，犯人会不会急着来擦指纹呢？」

姬小松的手指轻抚嘴唇片刻，又露出平常坚毅强势的笑。

「这点子真不错——挺行的嘛，侦探。」

收假后的星期一。

下午的课结束，我跟明智学长会合，离开大学。目的地不是平时的咖啡厅，而是走路约十分钟可到的河畔。

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时，收到姬小松的讯息。看看身边，明智学长也正摸着口袋。

讯息写道，宇佐木在旧社办楼梯下的仓库里受了伤。放在上方的工具箱不小心掉到他头上。她在社员面前提到，自己将带回家的开放式层架收进仓库，隔天就发生这件事。

姬小松还特地补充一句，问他为什么进仓库时，他答得前言不对后语。可见得社长大人多生气。

目前看起来偷拍影像还没有外流，但今后会跟律师商量，清查副社长的电脑等装置。确认这件事后我关掉手机画面。这桩委托已经结束。今后怎么解决，就看他们自己决定了。

「果然没那么顺利。」

走在我前面的明智学长嘴里兀自低喃着。

「委托案不是顺利解决了吗？老实说，我本来有点小看明智学长。你看我跟姬学姐都相信渡边就是入侵者。」

回头看这一连串经过，明智学长在过程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命中红心。

——线索已经很明显，只是我们没发现。

事件真相的线索确实就在现场的空房间里。窗帘背侧是我们没注意到的盲点，但如果可以从换衣服联想到偷拍，或许可以更早发现真相。

——愈是不经意的对话，愈可能有价值。

虽然访查成果不彰，可是能将嫌犯锁定在社团这三人当中，也是因为只有他们跟我们分享过渡边太郎的资讯。「对话」真的成为了重要线索。

——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绪牵着走，而是找齐证据。

因为明智学长的坚持，才能跟药师寺有那段对话，并且发现视渡边为犯人的推理矛盾。

或许不像推理小说的名侦探那样有着光鲜炫目的破案手法，但我认为这个案子都是因为有明智学长加入才顺利破案。

可是眼前的他一脸凄然地耸耸肩。

「我也有不够成熟的地方。比方说太顾着追求自己理想，忽略委托人和活动参加者的情绪。以后得更小心这种引人反感的行为才行——就是这里吗？」

穿过住宅区，我们来到河畔边的马路，停下脚步。区隔狭窄单线道和堤防的白色护栏下，又有人放了新鲜的花跟罐装饮料。

我们也在渡边太郎的车祸现场献上鲜花，合掌祝祷。肇事逃逸的嫌犯已经被捕。

他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粉丝，一个因为死于事件后被利用的不幸学生。他应该没想过，自己死后的名字竟然会被这样利用吧。

我再次体认到涉及案件的责任之重大。死者不能为自己辩白。无论他是受害人或是嫌犯。我们差一点就让他蒙上不白之冤。

我还是不想当侦探。我只要当个阅读推理作品时忽喜忽忧的旁观者就够了。

我还在合掌时，身边的明智学长开口。

「我希望成为一个拼尽全力追求真相的侦探。但是除了不断踩油门，有时候也需要暂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状况。否则总有一天会酿成严重事故。所以呢……」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后方那强烈的视线紧盯着我。

「叶村，你来当我的煞车吧。」

……煞车吗？

如果是煞车，我或许办得到。不是无所畏惧的侦探，而是陪伴左右的华生。

大概是对自己说出的台词感到难为情吧，明智学长转身背向我，高声说道。

「不过这次我从途中也忘了什么侦探不侦探，成了个普通的学长啊。」

「……啊？」

忘了什么侦探不侦探？

我连忙追上迈开步伐的明智学长，脑中思索着最后那句话。该不会……

这是我进入推爱社后第一次接到的委托案，他想在我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学长的帅气风范？

不接受渡边是犯人的说法，也是不希望案件在没有他精采表现下落幕？

比起当侦探，他其实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随处可见的学长？

「等等，明智学长，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太幼稚，太幼稚了。明天又得开始好好修行了啊，叶村！」

明智学长真是个奇怪的前辈。他到底是真有身为名侦探的资质，或者只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

但我依然决定，继续探寻这些出现在我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推理故事。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关于某个日常之谜

「谢谢光临！」在一声懒洋洋的招呼声音中，加藤久夫穿过有些微妙晃动的自动门离开书店。对面的女装店店主整理完放在路边的商品花车，正拉下铁门。

「辛苦了。」

他轻轻点头打了声招呼。

傍晚六点多。南北延伸的藤町商店街上店家几乎都已经打烊。两边是绵延不断的冰冷铁门，三三两两的零星人影流往车站方向。

进入六月，即使到这个时间，隔着拱廊天顶看见的天色还有点亮。对治安是好事，但商店街的萧条却更清晰地映入眼帘。

眼前出现了显示地区边界「藤町二丁目」的霓虹标志，不过重要的「藤」字消失，约半年左右都是这个状况没人处理。

就像在这里开店将满四十年的久夫身体一样，商店街渐渐冒出大小毛病。

——算了算了，现在想这些以后的事也没用。

久夫深深吐出一口气，想甩开烦恼。

人生在世，不知遇到多少无从解决的问题。重要的是好好维持这间店和健康，别被打垮。

今天是星期六，对大多数市民来说都是个解放的日子。久夫也不例外，他正想出去喝一杯。站前有连锁餐饮店林立，不过久夫走往反方向，在商店街中间转进一条横向小巷。

狭窄巷弄的右手边有一间立饮酒馆，红色屋檐跟吊在出入口的塑胶门帘是这里的特征。久夫熟悉地掀开门帘。

「你好啊。」

「喔，加藤先生，今天又来上班啦？」

头上缠着毛巾的师傅对他露出笑脸。这是他对每周固定时间来访的久夫爱说的老玩笑。开书法用品店的文田已经坐在吧台，他接着道。

「对啊，上工了。我们支持这间店，不多的零用钱还得精打细算地用呢，对吧，加藤？」

「还要像忍者一样瞒过老婆的眼睛。」

久夫也开玩笑地回话。

自从来到这个商店街，跟这间立饮酒馆有将近四十年的交情了。这里只有一座L字形的吧台，全部坐满就七、八个客人，空间相当局促。客人都是商店街上的人或者住附近的熟面孔，虽然新客人少，但多亏客人忠诚度高，稳定持续营业，度过这个不景气的时代。

其实所有菜单早就记在脑里，但久夫还是习惯性地抬头看贴在墙上的料理名。

鸡翅、煎蛋卷、柳叶鱼。当视线掠过字体特别强调的推荐菜色，二九○圆的马铃薯沙拉时，口中浮起那酸味和培根油脂完美搭配的味道。

「给我啤酒和马铃薯沙拉。」

啤酒要三三○圆，再点个芥末鱼板吧，还是便宜的味付海苔跟沙瓦的组合好？他慢悠悠地盘算，一边跟身旁的文田碰了碰啤酒杯。

装在小盘里的马铃薯沙拉端出来，久夫先目视纵横各分成三等分，夹起角落那九分之一送进嘴里。忘记什么时候了，文田笑他这样很穷酸，但这可是不胜酒力的久夫为了调整吃喝速度的平衡特别下的工夫。

就在他稍微填饱肚子，端起两次啤酒杯——

「您好，欢迎光临！」

师傅的声音里透露了些许生疏，久夫抬头。

「一个人，方便吗？」

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掀开门帘，竖起一根食指。

「真稀奇，新客人呢。」

文田替久夫说出他没出口的话。

这位新客人很适合「俐落」这样的形容，是个戴着无框眼镜、个子很高的青年。应该还是大学生，看在年过六十的人眼中，忍不住要羡慕起他那对闪着清澈光芒的眼睛。他穿着很少在这商店街看到的鲜艳夏威夷衫，跟这间充满昭和风情的立饮居酒屋产生点距离。

年轻人站在久夫旁靠近入口那边，好奇地盯着菜单看一轮后点了啤酒。

久夫虽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不过多年待客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别这么快上前搭话。因为这位年轻客人还在习惯店里的气氛。

他跟站在斜对面的文田聊了些老掉牙的话题。诸如支持的职棒球队近来的战绩，喧腾一时的综艺八卦新闻，还有每年不断增加的常备用药清单。他们每周都会见面，当然也没什么新鲜话题，可是喝酒时这些「一成不变的话题」本来就是乐趣之一。再说眼前这位书法用品店老板，在酒友之间可是出了名最会炒热气氛的嗨咖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半小时，久夫清掉空啤酒杯和盘子，又点了九○圆的味付海苔跟二八○圆的梅酒沙瓦。

「加藤，你听说了吗？」文田一本正经地问：「听说涂井爷要搬离那栋大楼，住养老院呢。」

听到这个消息，不只久夫，连正在作菜的师傅也惊讶地抬起头。

涂井经营的漆器店在久夫店家所在的三丁目后面那区，属于四丁目商店街。约三年前把店收掉之后，因为是自家大楼，他继续住在二楼跟三楼的住家里。没想到涂井竟然要搬出大楼。

「真的吗？不是还说薰香堂的竹内先生得癌症，问清楚才知道人家只是在减重不是吗？」

嗨咖文田说的话可信度比运动报还低，这一点也是酒友之间的共识。

「不会错啦，他本人告诉我的。他跟平时很不一样，还笑嘻嘻地拿养老院的传单给我看呢。」

「涂井爷之前一直坚持人生最后要死在自己家里啊。」

涂井年纪比六十五岁的久夫大一轮，不过买下原是画廊的中古大楼开漆器店的时间比久夫晚，是在二十年左右前。他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不管面对谁都很强硬，经常跟客人起纠纷。关店后见面机会少了很多，可是只要一见面，他就硬要说别人坏话，久夫对他敬而远之。

师傅皱着眉加入了对话。

「进养老院？他那么多积蓄吗？听说他跟女儿也很久没往来了啊。」

久夫也是这么认为。听说涂井的妻子很早就病死了，他砸下妻子的保险金开了这间漆器店。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或原本感情就不好，他跟女儿很疏远，经常恶狠狠咒骂女儿：「忘恩负义的家伙！不肯回来照顾老父亲！」

所以关店之后他还是继续一个人住在大楼里，怎么会有余力住进养老院呢？

文田意有所指地动了动鼻子：「说到这个啊……」

「听说有人出价买那栋破大楼。你猜涂井爷可以拿到多少钱？有这样呢。」

文田竖起食指跟中指。假如是两百万，不知如何处理大楼的涂井或许会含泪答应，不过……

「两千万！考虑到其他要缴的税金跟手续费，这金额不得了啊。是不是不太可能？这种萧条的商店街怎么有这个价码。」

师傅摇摇头，觉得听来太荒唐。

「是真的啊。这是房仲那家的儿子隆志告诉我的。」

仲介大楼买卖的房仲公司也是商店街的老面孔。

怎么可以这样外传顾客资讯呢？久夫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似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文田说那里是「破大楼」一点也不夸张，这条商店街的建筑物多半都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非常老旧。据说涂井卖掉的大楼在商店街里还算新，不过两旁被更高的高楼夹住，显得很局促，过去没钱没工夫修缮，整栋楼黑黑脏脏，外观的劣化比起周围建筑更加严重。

更重要的是，十几年来商店街不管店家或人流都日渐减少，对于想从事新买卖的人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正因为如此，涂井才会经常嚷嚷着说自己要死在这里。

「真搞不懂。」

三个人陷入了沉思。

「这谜题听起来挺有意思呢。」

身边的年轻人终于开了口。

「一桩听起来根本不合算，买方吃了大亏的买卖竟然成立了。这个问题既简单又有趣。假设跟涂井先生买下破大楼的人为X吧，对X来说，那栋破大楼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这种有趣的谜题最适合下酒了。」

年轻人突然变得多话，隔着吧台的师傅也有点意外。飒爽俐落，不愧是会一个人进来这种冷清街区立饮酒馆的角色，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提起这个话题的文田看到年轻人的反应却心情大好。

「就是啊！小哥，这件事实在太奇怪，太叫人好奇了。」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日常之谜。」

另一方面师傅则唉声叹气。

「都无所谓啦，他不被坏人利用就行了。」

「坏人？」

「最近很多诈欺骗人手法不是吗？他们通常躲在网络上， 让人查不到行踪。现在这种时代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有大笔钱滚过来？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事情愈听愈不妙。

久夫拿起沙瓦的酒杯，只听到冰块碰撞的空虚声响。不知不觉就喝光了。看看时钟，七点半，时间刚刚好。

把剩下的味付海苔放进嘴里，久夫放下筷子。

「多谢招待，结帐。」

递出千圆钞票，换回一个十圆硬币。

除了皮夹以外没有随身物品，也没东西可忘。

久夫对其他两人说了声「先走啦！」掀开门帘离开。

夜风舒适地轻抚过热烫的脸颊。光这样就觉得占据脑袋的破大楼之谜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说到底都是别人的钱。自己也无能为力，就算知道真相，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景气、对未来的不安，都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能改变的轨道。反正大部分的事情只要不多奢求，闭起眼睛、捂住耳朵就能敷衍过去。

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眼睛带有神秘光芒的年轻人。能将立饮酒馆里的大叔对话都当作美好前兆的那种天真。

——时下年轻人是不是很多那种怪咖？

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出的店。

年轻人正盯着自己这里看。

不，隔着门帘其实看不太清楚，那副很具特色的无框眼镜就像瞄准久夫，面朝这里一动也不动，叫人有点毛。

久夫忍不住移开视线，重整心情，开始惯例的醒酒散步。

2

波比吃茶是间所谓的「纯吃茶」，除了咖啡等多款饮品，早上提供荷包蛋跟吐司的晨间特餐，午餐有拿坡里义大利面、奶油炒饭、咖喱饭，用水果罐头作的圣代。虽然没什么特色，但现在店里还能抽烟，一天之中总有某个常客坐在店里。

开店时久夫二十六岁，结婚第三年。他辞去当时任职的印刷工厂，挑战创业，岳父岳母知道后激动地跑来阻止。

虽然对饮食没有特别的坚持，但久夫从小就有开店的梦想。女大毕业后相亲结婚的妻子就像被迫配合。不过一旦开始营业，反而妻子更擅长待客跟经营，久夫每天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在厨房里慌张奔走。

就这样过了将近四十年。一方面觉得自己还真能忍受，一方面也觉得被时间追着跑的日子过得真快。

像这样回忆起过往，都是因为得从店里翻出相簿。

星期天下午两点半，午餐尖峰趋缓，平静的氛围在店内流动。

「谢谢您啊，那先借用一阵子。」

坐在吧台的学生道谢后随手翻动，看着照片。这名学生就读离这里搭电车约二十分钟的神红大学艺术学院，名叫葛形，久夫有点难以判断这个娇小可爱的大学生究竟是什么性别。

身形纤细又一身裤装，但不容易从服装判断性别。说是女孩，声线低沉了点，可是眉毛跟嘴唇好像化了淡妆。现在跟久夫他们年轻时不一样，最近男性也讲究美容，这就让他更难判断了。

葛形捎来联络是两星期前的事。说是从附近大站延伸过来的地下道修建工程中，艺术学院学生负责在墙面进行涂鸦艺术。葛形班上负责面对商店街入口的地下道，决定以商店街的历史为主题，正在搜集老店旧照片，久夫借出以前的相簿。

「外观跟开店时没什么不同呢。」

「是啊。换过一次盆栽，招牌更新过一次，就这样吧。」

从这间店面对马路的大窗户就能看到店况，可以同时描绘店家外观跟内部，作为绘画对象确实是好素材。

「还有那个，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呢。」

久夫跟着葛形的视线望向店后方。

「在我们店里很久了，工作很勤快呢。」

「可以让我拍照吗？」

请便。久夫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还会画哪些店？要画老店的话，应该会画远山照相馆？」

「对，我们也打算画照相馆。还有商店街中间的冰野神社、米果店。还有一楼有药妆店的——」

「梦园大楼吗？」

那是这附近最热闹的五层外租大楼。

「梦园大楼里面现在都是出租店家，听说三○年代是百货。后来被拱廊遮住，站在商店街里看不见全貌，不过确实是很珍贵的建筑呢。」

果然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对建筑设计很感兴趣，听到葛形亢奋的语气，久夫萌生一股念旧忆往的情怀。

「以前站前有一间很大的机械零件公司，还有很多间下游工厂，很热闹呢。有人在附近上班就会需要餐饮店、住宿，还有娱乐设施。整个街区景气都很好。可是后来开始有进口的便宜货，那间大公司搬走，附近不再活络，商店街渐渐萧条了。」

久夫的店也受到严重的影响，虽然勉强还得了贷款，可是他一直很担心未来有没有能力送家里的独生子上大学。

老实说，久夫过去几度冒出想逃避的念头，不知看过报上的求人广告十几二十次，心想现在还来得及回去上班。但这些想法都随着泡沫经济而打消。下跌的地价和剩余的贷款两相比较之下，他最后选择继续经营。

「尽管如此还是克服不景气撑到现在，这就证明了这间店很受当地人支持啊！」

葛形露出天真的笑脸点点头，久夫苦笑着附和：「也是啦。」

「这里是大家休息的去处，多亏这些老客人帮忙。店里没什么出名的菜单，但咖啡跟吐司都不会轻易从生活里消失。」

而且，自己还幸运地获得侥幸的眷顾。

正想这么告诉他时，「侥幸」刚进到店里。

「叔叔你好啊。」

「好喔。」「好啊。」

一阵热闹顿时打破原本悠闲的气氛，进门的是三个小学男生。

发现他们后，常客纷纷把抽到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跟这间老咖啡馆的气氛很不搭调的年幼常客，熟悉地经过吧台前的走道。

「啊，该不会……」

葛形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三人走到店后方的座位区，一字排开，摆好阵仗。他们眼前是台「桌型游戏机」。

投入硬币，点阵图案的角色伴随着电子BGM一起在画面上扭动出现。

这就是久夫嘴里勤快的老员工。

「当时家用游戏机和电脑还不普及，类似这台桌型款式的电玩中心游戏机，就是游戏业界的主力。其中太东这间公司开发的『太空侵略者』大为流行。游戏内容很简单，就是操纵炮台、发射子弹击落空中掉下的大量太空生物，爆红一时，几乎形成一种社会现象。」

久夫语带夸张地解说。

有趣的是，当时引进这种桌机的比起电玩中心，更多是餐饮店。咖啡厅里的大人们在游戏机旁边堆起一叠百圆硬币数度挑战，直到现在依然是媒体热爱截取的昭和风情。

这间店的游戏机也是乘着当时那波流行引进的，可是爆发式的流行很快就平缓。尽管降低了每次游玩的费用，但顶多只能打平，没能为努力在不景气下维持经营的这间店带来太大收益。单纯当张桌子使用不是很方便又占空间，考虑过是不是该处理掉，又因为麻烦，就这样一直放在店里深处。

多年后的某天，携家带眷的客人发现了店里沉睡的游戏机。久违插上电源，父亲教孩子怎么玩，孩子开心极了。之后那孩子就开始带朋友一起来玩，游戏机在孩子之间口耳相传，每年都有新的一批孩子手里捏着零用钱进到店里。

「渐渐地，店里多了许多小学放学后绕过来玩的孩子。老师们轮流过来巡逻。多亏了这样，我也认识了不少学校老师，加深跟学校的关系。」

现在放学后已经不再有老师来巡逻，但曾有拒学的孩子在这间店里跟同学建立交情，重新回去上学，或是退休后的老师时时到店里关照，发生过不少令人感慨的小故事。

无比怀念地说完这些故事后，久夫发现葛形正悄悄确认手表时间。

「不好意思啊，留你这么久。」

葛形好像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低头致谢。

「哪里哪里，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珍贵的回忆。那相簿我就借走了。」

「嗯，好。孩子的妈，结帐了。」

久夫一喊，整理桌子的妻子智子就走向门口的收银台。他目送道谢后离开的葛形。

刚刚提到的梦园大楼是很有历史的建筑，起初盖来当百货的。离这里大概一百五十公尺，紧靠在旁边衬托出它威风英姿，正是昨晚立饮酒馆里大家提到带给涂井两千万意外财的破大楼。

昨天晚上回家后，他也告诉智子这件事，但她好像第一次听说。

如果说售出的是梦园大楼倒还合理——但梦园大楼就不会只卖两千万了吧。

刚刚在座位区喝咖啡的中年客人离开，店内剩下玩游戏的孩子们「快！快！」的兴奋叫声跟电子音。

妻子的手终于闲下来，他问道。

「涂井爷大楼那附近店家的土地会不会也被收购啊？」

假如买主真正的目的是收购破大楼附近土地，那确实可能用高出市价的金额来买。经常听说只因为一小块土地的地主不肯点头，阻碍整个开发计划的例子。

「要是有这种事，早就传遍整条商店街了。」

智子伸展着最近老是觉得疲累的腰，否定了这种猜测。

「消息是文田传来吧？搞不好又是假的。之前他还大惊小怪地说秋场店里被警方搜查，结果只是有人醉倒在店门口动也不动人家才报警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心想，这消息可信度实在太低。

「再说了，那栋大楼是商店街扩建时盖的，应该比我们这里更新一点。假如有人要出两千万买，不如把我们家一起买了吧。我死之前还想出国玩一趟呢。」

他不知如何回答妻子，只能从喉咙发出含糊的低吟。

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平时累积的不满可能一口气爆发。

总之，不如想想那栋破大楼之谜。

现在这条商店街从一丁目延续到四丁目，但原本只到三丁目，久夫他们在找开业物件时附近正好都更，商店街的扩建工程就像包围着周围店家一样逐步进行。那栋破大楼就是当时盖的。

也就是说，跟破大楼条件相仿的建筑物，包含自己这间店在内，在商店街附近多不胜数。为什么买主偏偏看上涂井的大楼呢？

「叔叔，游戏又不见了！」

孩子们的叫声传来。

一看游戏机的画面全暗，只有声音传出来。久夫打开设定面板，试着关掉电源再重新启动。通常这样就可以恢复，不过这次画面依然一片黑。这么一来久夫也束手无策了。

过去一直凑合着用，但这几年愈来愈常发生这类故障。

「抱歉啊，我再修一下。」

把钱退给孩子们，一边道歉一边认真思考妻子说的话。

——死之前想做的事吗……

3

「波比吃茶？我知道我知道。」

「明智学长，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对，那里一定有解谜的关键。走吧。」

星期一。波比吃茶早上七点开店，久夫不慌不忙地做好泡咖啡的准备，七点多才打开铁门。

拱廊另一边的天空是个大晴天。

第一个客人进店里是七点十五分。那是一位住在附近名叫西园的老人家，总会在这里翻看周刊喝两杯热咖啡。开始接到晨间套餐的点单约是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开了四十年的店，光凭身体的直觉就能知道平日和节庆假日客人的动向。

天气预报说这个星期持续好几天高温。可能也会进来一些避暑的客人。

果然没错，今天比平时多出了许多冰咖啡。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门一开，清脆铃铛声跟妻子招呼声同时响起，转头望向门口的久夫下意识停下清洗杯盘的手。

门口正是星期六在立饮酒馆时站在身边的年轻人。他身后有另一个应该是学弟的人跟着。

年轻人一见到吧台里的久夫，轻轻点头致意，环视店里一圈。发现大大小小十桌左右的座位，靠墙两桌已经有人，他们选了偏中间的两人座坐下。

在立饮酒馆见过的年轻人，穿着跟那天晚上同款不同色的夏威夷衫。

本来以为他碰巧来店里，但久夫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

假如是碰巧，那刚刚发现久夫在店里，他应该有点惊讶。正是知道久夫在这里才有那种反应。

久夫不记得在立饮酒馆里提过自己开咖啡厅。难道是离开后，他从别人口中问出来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带着些许疑惑，久夫告诉正要端冰水的智子自己来待客，接过托盘。

「您好，上次真是谢谢您。」

年轻人先开了口，十分爽朗大方的问候，久夫则回给他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你住这附近吗？」

「我是神红大学的学生，我姓明智。这是我社团学弟叶村。」

他说着递出名片。明明还是学生，竟然有名片，久夫觉得奇怪地收下。

——神红大学推理爱好社社长 明智恭介。

好像是社团活动用的名片。

说到神红大学，昨天借相簿的艺术学院葛形也是同一所大学。

坐在明智对面，叫叶村的学生一对上眼就迅速低头行礼。一举一动很青涩，应该刚入学不久。

「这间店是立饮酒馆的师傅告诉我的。因为有个我很好奇的问题，非常希望请教您。」

「喔，你是说那栋卖两千万的破大楼吗？」

明智和叶村互看彼此一眼，问道。

「您知道些什么吗？」

久夫把昨天跟妻子聊的事告诉他们，这附近没有其他土地收购计划，而那栋破大楼也不具备特别条件。

「我觉得搞不好买主误会了什么吧。比方说他真正想买的其实是隔壁的梦园大楼，但房仲问到错地址。」

「但这太不实际了吧？」

明智一脸疑惑地垂下眉尾。

「假如给了错误资讯，当对方提出一个不合理的高价，那房仲应该再次确认才对。要不然就牵涉到信用问题了。毕竟——」

他推推眼镜后高声说。

「以推理来说，这个结论太没意思了。」

谁在追求有意思？想法被否定的久夫有种被人责骂的感觉。他向来不擅长提出自己的想像，从客观角度检讨自己的说法。关于这间店的经营也是，自己还在烦恼犹豫，妻子就已经在身后不断督促，他总是唯唯诺诺地听话。这次也一样。

「所以是怎么回事？」

他没多久就宣告放弃，不打算靠自己解决。

明智将手放在下巴，这么建议道。

「不如先忘记那栋破大楼吧？」

「忘记？」

「买主X的目的是破大楼跟土地。那么在X购买破大楼的前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对方这样理清脉络，久夫顺势说出想法。

「涂井爷进了养老院。之前坚持要独居，但现在终于有安心的生活。」

那个叫叶村的年轻人问。

「为什么涂井先生坚持自己住在破大楼啊？」

「一来是没有多余的钱搬家，再来他跟孩子处不来，听说孩子拒绝跟他住在一起。」

「该不会其实他的孩子很关心父亲，借口买破大楼，其实想给父亲资金住养老院？」

原来如此，好像有这个可能。岂不是一桩赚人热泪的美谈吗？

「叶村，你这种说法相当没意思。一点转折都没有。」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从有可能的情况开始猜而已。」

正当久夫还在动脑筋的时候。

「喂……」

转过头，妻子智子坐在收银台盯着这里看。这时他才想起还没帮那两人点单，急忙指向桌上的菜单：「饮料写在那边。」

明智点了冰咖啡，叶村点了冰淇淋汽水。智子对正匆匆走回厨房的久夫说。

「我觉得买大楼的应该不是涂井爷他孩子。」

久夫讶异地看着妻子。

「涂井爷家对面不是卖香烟的驹场家吗？去年关店了，我听他说过涂井爷孩子的事。涂井爷到处跟人说他孩子不管他，其实不是这样，他每个月都收到一些生活费。」

这倒第一次听到。

「说是生活费，其实就一、两万圆吧，但涂井爷还是不觉得感谢，一天到晚抱怨孩子。」

不知为什么，明智听完后满意地点点头。

「明明跟涂井先生感情不好，但孩子还是寄了生活费给他。从金额来看，家里经济状况应该不是太宽裕。这样想来他的孩子确实不太可能花两千万圆买大楼。」

久夫为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难为情。

其实以涂井的年龄来看，他很可能已经有孙儿。假如有两千万这么大一笔钱，应该会优先拿来当学费等等，投资在孩子的未来上；何必从年老又感情不睦的父亲手中买破大楼呢？要是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久夫端来在厨房准备的饮料，妻子也把帐单送到两人桌上。

刚好这时没其他客人，吧台里也听得到两个年轻人的对话。

「涂井先生有没有可能说谎？」叶村开始猜测。

「说谎？」明智也起了点兴趣。

「X被涂井爷威胁，不得不用两千万买下破大楼。」

话题突然转往暗潮汹涌的方向，久夫惊讶的同时也很佩服。原来年轻人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虽说已经关门不做生意，但他还是不愿意想像过去商店街的伙伴涉入犯罪。假如涂井到这把年纪才发现人生尽头无路可走，因而走上歧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目前为止最有意思的说法。」

「你这样讲也太欠考虑了。」

明智丝毫不理会叶村的劝诫，开始研究这个可能。

「假如是威胁，应该不只有一次，可能重复数次要钱。一次要两千万不会太贪心了吗？X也可能反过来告发他，再说如果X破产，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除非X是个足以应付这个金额的有钱人，或者涂井先生握有他不惜花大钱也要换回来的重大秘密？比方说让X爱女婚事告吹的秘密？」

原来如此。久夫也在吧台后暗暗沉吟。

假如自己是有钱人，在同样立场上面对威胁，很可能点头。虽然他现实中没有女儿。

不过，这个大胆的设定似乎让明智发现不自然之处。

「这个设定对涂井先生来说似乎占尽优势，但不觉得他的行动太小家子气了吗？」

「小家子气？什么意思？」

「太过追求安定了。明明握有宛如魔杖般威胁对方的材料，却强迫对方买下已经过时的破大楼，然后自己签好住进养老院的契约？说难听一点啦，涂井先生的年龄再活也活不了几十年。想奢侈一把或外出豪游只能趁现在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样想。」

叶村也同意他的想法。

久夫觉得他们两人就像在比赛谁先发现真相，享受着破解各种可能的乐趣。

不过刚刚听了明智的反驳，久夫也想到一个可能。就像妻子智子所说，涂井这个人原本就脸皮厚又任性，做生意或亲子关系都处理不好。

这样的涂井就算幸运碰到摇钱树，真的会这样乖乖进养老院吗？感觉他一定会在商店街大肆挥霍，炫耀自己靠破大楼逆转人生的好运吧。

这次的说法也用偏向否定的方向暂且保留，明智顿了顿，用吸管喝饮料。

「再来就是X的目的了，他会不会想让涂井先生离开那栋破大楼？」

「简直跟《红发会note》一样呢。」

注：The Red-Headed League，福尔摩斯系列经典短篇之一。

喝着冰淇淋汽水的叶村也笑了。久夫没听过这几个字。

正想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两个放学的小学低年级男生打开店门探头看了看。

久夫觉得很愧疚。

「不好意思啊，游戏机故障了。」

他们很可爱地齐声遗憾道：「啊……」接过智子从收银台递出的糖果便跑出去。

听到他们对话，明智视线移到店深处，发现坐镇店里的桌型游戏机。

「喔，是侵略者游戏吗？」

叶村立刻订正。

「正确来说是『太空侵略者』。」

「你说的是正式名称吧。」

久夫忍不住开心插嘴。

「其实正确的名字不叫『太空侵略者』。」

两人讶异地睁大眼睛，明智走到游戏机旁，将食指放在眼镜边仔细观察。久夫也走出吧台，从附近观察他。

四角形桌子的正中央有阴暗的真空管萤幕，朝向座位正面的操作面板上有控制摇杆跟按键，右边是硬币投入口。在外行人眼里，就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太空侵略者，不过明智读过印在操作面板上的文字后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是仿冒版吧。」

没错。放在这间店的游戏机是模仿太东「太空侵略者」所做的仿冒品。

久夫得意地说起缘由。

一九七八年「太空侵略者」上市之后大受欢迎，因为订单应接不暇，根本来不及生产，太东还曾经在游戏业界的刊物上刊登道歉信。当然，当时有其他公司跟太东购买权利，代为制作并销售游戏机，可是当年未经许可就模仿游戏、销售盗版的行为横行。据说如果出货的正版大约十万台，盗版竟然高达约三十万台。

「这是买不到正版时市面上流通的机种。当然也不会有原厂的维修服务，之前总是自己试着修，勉强能用，但昨天又故障了。」

久夫说完，明智蹲在游戏机前，盯着操作面板。

「怎么了吗？」

「……没有，真可惜，本来想玩玩看的。」

这时门开了，有客人进来。一位常客进来道：「一杯热的！」要了常点的饮料后入座。

久夫对两人点点头，正想回到吧台时，明智站起来。

「那我们差不多先告辞了。」

他拿着桌上的帐单问道。

「这间店一直都是您跟太太两个人负责吗？」

「对啊，都快四十年了。」

「那厨房跟这台游戏机是由您管理？」

「对啊，我们各有负责的工作。」

智子也下厨，但他们不希望夫妇作出来的食物味道不同，开店不久就确立现在的合作方式。

「原来如此——这很棒啊。」

留下满意的笑容，明智结了两个人的帐，走出店里。

这年轻人果然很奇怪，久夫对于最后这段话感到有些异样，再次回到厨房工作。

不管涂鸦艺术或购买破大楼，这种跳脱日常的事竟然刚好同时出现？久夫总觉得那年轻人来店里的目的不单单是聊天。

久夫想起叶村一句话，询问智子。

「你知道《红发会》吗？」

曾经是文学少女的她皱起眉头说。

「你没听说过吗？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短篇啊。」

「那个有名的作家？」

「作家是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是主角啦。」

妻子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故事内容是什么？」

最近已经很少看书，但事先揭露推理故事的谜底违反原则，所以她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大概地说一下作品概要。

最后她盯着久夫的眼睛道。

「——总之，就是一个偷偷潜入银行的计划。」

4

傍晚六点。邻近关店，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久夫收拾厨房，智子忙于收银机的结算。此时——

「我回来啦。」

儿子跟招呼声一起进了店里，提着工具箱。

「良平啊，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不急吗。」

「怎么不急？这不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店员吗？」

良平笑着说。他今年四十岁，在一间中小规模的电机公司工作，住在离这里车程约三十分钟的公寓，每当店里游戏机故障就来帮忙修理。久夫夫妇俩对机器一窍不通，久夫只知道打开电源跟收钱，智子更是碰都不碰这台机器。

良平立刻打开游戏机的电源，开始确认这次的故障状况。久夫问他「咖啡可以吗？」然后拿出收好的咖啡杯。

良平什么时候对机械展现兴趣呢？好像是圣诞节抽中的圣诞老人摇头玩偶不动的时候，父母看到故障都放弃不管，但他坚持要分解玩偶，最后查出问题在齿轮咬合上。

之后，每当家里闹钟或收音机等小配件坏掉，就会成为良平的研究对象，最后还在附近到处询问邻居有没有坏掉的家电。

儿子这项意外的特殊技能让夫妻俩很开心。在店里经营很辛苦的时期，儿子说要就读工业高中，毕业后找工作，但他们还是努力说服儿子上大学。这或许是为人父母出于自私的倔强，但要是不这么做，恐怕连维持这小生意的一丝气力都没了。

所以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儿子修理老旧游戏机的背影，久夫认为是很开心的时光。

他想起那两个大学生。就如同机械之于良平，对他们来说，大概无法眼睁睁放着未解的谜题不管吧。说不定跟谜题的相处，将大大改变他们的人生。

六点后，他收拾店外的招牌灯箱准备关门，将铁门拉下一半，从下头钻进店里时。

「加藤！」

外面传来一声招呼。

穿过降一半的铁门进到店里的，正是常在立饮酒馆一起喝酒的书法用品老板文田。

「我真是吓一大跳呢。」

他亢奋地说个不停，久夫反问他出了什么事。文田咽了口口水说。

「就是那栋破大楼的买主啊。」

结束一天工作，心里放松下来的那根线瞬间拉紧。

正在整理帐单的智子抬起头。良平也停下修理游戏机的手，好奇瞥这里一眼。

「就今天早上啊，我跟平时一样五点半左右出门散步、六点左右回家。当时天色挺亮了。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栋破大楼前，抬头看着。平常散步时没见过这个人。」

一大早有人出现在商店街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别说站在两天前才成为茶余饭后话题的建筑前了，文田的心情不难理解。

「从后面看也看得出那男人年纪挺大的，不过穿着像电影演员一样很有品味的外套，还戴着帽子，跟我们这的气氛很不搭。他发现我，跟我轻轻点个头就离开了。虽然一闪而过，但我看到那男人额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

文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好像抑制不了心里的讶异。

「是中绘图先生啊！记得吗？以前在梦园大楼开设计事务所的那个人。」

这个姓很罕见，久夫只认识一个同姓的人。他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对方的长相。

送走文田拉下铁门，智子上二楼，剩下父子二人的店内一片寂静。

良平重新开始中断的修理，问着。

「中绘图先生那个人怎么了吗？」

久夫将跟破大楼相关的资讯，还有白天明智他们的推理说给儿子听。

「当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他经常来我们店里。中绘图先生比我大一轮，在梦园大楼的二楼开设计事务所。」

根据文田的说词，他白天去问房仲，口无遮拦的隆志坦承买破大楼的人确实叫中绘图。跟良平同辈的隆志，还有约二十年前才到商店街的涂井，确实可能不认识中绘图。

「中绘图先生当时为什么离开商店街？」

「他搬去其他地方了。跟他一起工作的太太车祸过世了。」久夫的声音低沉到连自己也觉得惊讶。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店中央，白天明智和叶村坐的座位上。

三十多年前，中绘图也是在那个位子上接到妻子出事的消息。

中绘图在之前工作的大型设计事务所认识妻子，趁着结婚到这条商店街开业。他个子很高，总是穿着一身剪裁良好的西装。

他们发现辞职开店的久夫，或许联想到自己独立开业后的辛苦吧，夫妻俩经常来吃午餐。现在想想，当时工作上备受肯定、经济应该很宽裕的两人，同一条商店街附近还有提供更讲究餐点的店家，可是他们总是大赞：

「这里的义大利面不管味道或分量都很适合中午吃。」

刚刚上了二楼的智子下楼，说道。

「听说他到其他公司工作，之后又在名古屋开了新事务所。」

智子拿一叠贺年卡过来。每一张都不是现成的市售卡片，上面除了独创的干支插画，还亲笔写简短现况。

「他还寄过贺年卡啊？」

「只到十五年前啦。」

久夫有点尴尬地一张一张读着智子递来的贺年卡。

节庆贺礼往来、亲友交际等他向来交给智子负责。以智子的个性来说，一定每年都会跟他说起贺年卡的内容，但久夫一点都记不得了。

良平用手机搜寻中绘图印在贺年卡上位于名古屋的设计事务所，讶异地说。

「公司不小呢，还做过大型饮料品牌的包装设计。现在公司负责人名字不是他，退休了吗？」

「都快八十岁了啊。他既然事业这么成功，可以现金支付两千万好像也不奇怪。」

不过良平还是无法释怀。

「都这么多年了，现在中绘图先生买下那栋破大楼又有什么用呢？」

久夫默默回想起长年献身专业的中绘图。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来到将工作热情燃烧殆尽，面对即将到来的人生终点，正在消化心中遗憾的阶段吧。

假如他还有任何跟这条商店街扯上关系的理由，除了往日跟太太共同开设的设计事务所，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会不会想在第一次跟太太一起独立创业、充满回忆的老地方度过余生？听说隔壁破大楼的店关了，才想到把整栋大楼买下来？」

久夫觉得记忆中温柔的中绘图很可能这样想。

用两千万圆高价买下没这个价值的破大楼，证明了年近八十的中绘图心中的焦急。

不过智子有不同想法。

「如果想在充满回忆的老地方生活，那一开始就应该选梦园大楼，而不是破大楼吧。」

「啊？」

「中绘图先生的事务所原本在二楼，现在是一间进口杂货公司，可是三楼空很久了。虽然说就在隔壁，但与其买下不同栋的大楼，还不如租下同一栋大楼的不同楼层，这里的隔间跟以前住过的地方一样，费用也比较经济啊。」

他不知道梦园大楼有空房出租。

既然如此，中绘图为什么这么做呢？

失去最爱妻子的中绘图。梦园大楼的空楼层。隔壁的破大楼。两千万圆。离开大楼的涂井。

这些资讯在久夫脑中盘旋，但他没办法像白天的明智等人一样，梳理出逻辑清晰的推论，只能让各种想法不断在心里交互碰撞。就在他打算放弃时，看到站在眼前的妻子，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总之，就是一个偷偷潜入银行的计划。

一家三口共进晚餐，久夫和良平到屋外，他打算送儿子到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取车。

良平用之前屯的中古零件修好游戏机，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启动。

「以后再故障可能得把整个基板换掉。到时候里面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游戏，既然这样，还不如买新的游戏机，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正因为良平自己玩过，他深知游戏机带给这间店很多缘分才会这么说。不过……

「到时候就代表时候到了吧。」

久夫吐出这句话。

「你要收掉店吗？」良平问。

他还没跟智子商量。可是听了涂井和中绘图的事，感觉是时候认真想想夫妻两人的未来。

「不是马上啦，不过最好趁屋况还好，找到买主比较好。等到老旧，就需要大规模修缮。再说了，就上班族来说，我跟你妈都超过退休年龄了，希望好好运用往后时间，不要留下遗憾。」

除了新年假期，这间店只有每周三休假。夫妇两人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就是蜜月旅行。到现在为止为了照顾这间店，智子受了不知多少委屈。

「是吗？妈当然很努力撑起这间店，但你们都是啊。爸不也一直忍受着没多少零用钱的生活吗？」

久夫一时语塞。每周末偷偷喝酒的秘密，妻儿不知道发现了多少？

久夫在投币式停车场付了钱，目送车子开上马路。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良平说。

「爸，你可能一直觉得自己没用，给妈添很多麻烦，但你从来没做过妈不喜欢的事。我长到这个岁数才觉得这其实很难得呢。」

久夫不知道怎么回话，静静看着车子弯过转角，消失在视野。

你从来没做过妈不喜欢的事。

儿子这句话出乎意料。

过去妻子一天到晚对自己有说不完的嫌弃、不耐烦、不满。本来以为她很讨厌自己。

原以为自己的半生渺小平淡，早已了若指掌里面塞了什么，但现在觉得好像在里面发现一个从没见过的盒子。

不知不觉，双脚没有走回自己的店，而是走向那栋破大楼。时间过了下午八点，大部分店家都已经结束营业。破大楼隔壁的梦园大楼一楼药妆店也是，白衣店员刚好在眼前拉下铁门。

与梦园大楼相隔三十公分左右，就是涂井卖出的破大楼。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准备开业的迹象，面对马路的每一扇窗户都阴沉黯淡，毫无人声。

盖来当百货的巨大梦园大楼，以及挤在夹缝中的破大楼。站在两栋建筑的缝隙间仰望，可以看见两栋楼的二楼跟三楼窗户几乎设置于相互对望的位置。梦园大楼完成之后才兴建的破大楼窗户，大小仅勉强容人可过，这尺寸能通风就不错了。

久夫脑中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想像。

有没有可能购买的理由不在破大楼本身，而在隔壁的梦园大楼？

商店街的象征——梦园大楼里目前有租户进驻，平时维修和管理做得很确实。除了大楼入口，各楼层门上都施加防盗措施。

但靠破大楼那道墙上的窗户就另当别论了。假如打开或打破梦园大楼的窗户，就能轻易从破大楼入侵。

如果说梦园大楼中某个租户握有值钱的权状，或者能拿来威胁人的资讯，那么就构成买下破大楼的理由。光是租用梦园大楼空楼层无法达到同样目的。

中绘图离开商店街后持续从事设计工作，听说他新成立的事务所不久就上了轨道，发展得很成功。不过这些只是网络资讯、表面的样子。

任何事都有表里两面。看来势如破竹、华丽绚烂的买卖不见得稳定长久。生活在商店街，久夫看遍不同的人生。有些店家搭上一时潮流、极尽繁盛，但短短几年就门可罗雀；也有些邻居为了维系买卖，不得不搬到更便宜的地段；在商店街伙伴眼中向来开朗豁达的老人家，竟然因为生活困窘在超市顺手牵羊；也有人生意很顺利，却突然遭逢不幸，失去家人……

我们永远不知道上天在哪里又在何时设下陷阱。这或许是只有在特定领域怀抱远大志向、爬到高处的人才有的烦恼。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觉得原本鹣鲽情深的中绘图，会在自己充满回忆的地方染手犯罪。

久夫发现背后有人。

自己一直站着不动让别人觉得诡异吧，转头一看，是一位穿剪裁精良外套的老绅士。拱廊的照明很亮，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

这位绅士站姿凛然，额头上有文田说过的一颗大痣。

「——中绘图先生？」

他试探地问了一声，老绅士起初警戒盯着他，之后眼睛渐渐睁大。

「啊……您该不会是咖啡厅的……」

「我是加藤。」

久夫迫不及待地自报姓名，老绅士冷冷的神色退去。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简直像连续剧或小说情节，久夫一时想不到怎么接话。

「中绘图先生呢，怎么这时间过来？我记得您现在应该住在名古屋？」

「我去年退休了，现在公司业务都交给年轻人。」

他跟以前一样，说起话来低沉稳重。

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同时久夫告诉自己，入侵梦园大楼或窃盗什么的，一定自己多心了。

「中绘图先生。」正因如此，他想要确确实实否定这份猜疑：「您要回这条商店街吗？」

他看得出中绘图的眼睛有些游移不定。

「我听说了，中绘图先生买下这栋大楼。真有这回事吗？」

沉默半晌，中绘图终于开口。

「我确实买了这栋大楼。但不是因为要在这里开业。」

「那是为什么呢？」

「我在这里留了一些遗憾。如果就这样过去，以后一定后悔。」

久夫还有话想问，但中绘图打断了他，深深低下头。

「可能给商店街的各位添麻烦。实在很抱歉，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原谅我吧。」

这意外的反应让久夫顿时僵住，不知如何回话，中绘图迳自转身离开。

久夫没有追上去，目送他背影消失，反复咀嚼着最后的对话。

中绘图说给大家「添麻烦」，这表示他确实打算利用破大楼做些什么。不过，从他口中说的「遗憾」两个字，并不像跟金钱纠纷有关。

他叹着气，走上回家的路。

假如认真探查中绘图的目的，大可透过他名古屋的设计事务所联络上对方。可是胆怯怕事已经成了久夫根深蒂固的个性，要不惜如此探究别人的隐私，他不免犹豫。

他希望中绘图永远如记忆里帅气。希望他从痛苦的经验中站起来，有得偿所愿的人生。

——你也这么想，对吧？

久夫独自望着寂寥照射着马路的商店街霓虹招牌这么说。

5

隔天早上，中绘图的身影始终在准备开店的久夫脑中挥之不去。

他没告诉智子昨晚见过中绘图。他不愿意说自己怀疑中绘图在谋划对商店街有害的事。假如智子问起，他也答不出来。

——今天那两个年轻人还会来吗？

久夫脑中出现明智和叶村的身影。

知道这个谜题后双眼闪耀着光芒的他们，会根据中绘图的行动激荡出什么想法呢？

「都这个时间了啊。」

久夫看看时钟，自顾自地叨念起来。没想到离开店没剩多少时间。都怪自己一直胡思乱想，才会拖缓工作速度。

「喂，我昨天找到这个了。」

从二楼下来的智子向他递出一本老旧册子。那是放了家人照片的相簿。智子打开的那一页刚好是春日「藤祭」时的照片，直到儿子念完小学，商店街都固定举办这个活动。

「这可以给那个艺术学院的学生吗？」

虽然不知道学生们有没有打算画「藤祭」，但发现有资料漏给人家总是有些遗憾。无论对方用不用，还是觉得应该尽量多帮忙。

「也好。」

开店后，他找了空档打电话给葛形。对方开心地回答下午有时间到店里一趟。

下午两点多，放学后的两个小学生正要来店里玩侵略者游戏。儿子刚修好的游戏机正常运作，仿佛一点问题都没有，正当这两个孩子跟之后进来的三人组交棒时，葛形出现了。

「哇，太感谢了！」

见到三十年前的「藤祭」照片，葛形开心地双手合十，久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葛形避免伤到相簿，把包包里其他借用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整理一番，久夫看到透明资料夹里夹着从其他店家借用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

吸引久夫注意的是一张结婚照，画面里的人身穿白无垢和绣有家纹的羽织袴裤，虽然有些褪色，不过一看就知道是专业摄影师拍的。

「照相馆提供的。听说是商店街的人结婚时拜托他们在店前拍下的。拍得很好，当初取得客户许可，装饰在相馆里一阵子当样本照片。」

镜头拉得有点远，一对新人微微斜对着一栋奶油色现代风格大楼站着。那栋大楼处处可见现代建筑风格的设计细节，正大门和侧面墙壁时髦的拱形窗上，都装满了庆祝两人崭新人生阶段的花饰。

但久夫愈想愈奇怪，他偏头道。

「这……这是哪里啊？」

星期六快六点，夫妇两个人开始关帐作业。久夫今天也一样关掉孩子们玩过的游戏机，把一周业绩交给正在整理帐单的智子。

这些工作已经重复几十年，但今天的久夫久违地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

「我出去一下喔。」

跟妻子交代一声，跟平时一样正要去喝酒，临走前久夫却停下脚步。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突来的问题让智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干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是说过想出国旅行吗？开店之后就一直没机会……我只是觉得万一拖着拖着，以后想走都走不了就可惜了。」

多亏你才撑得起这间店，还把儿子养得这么好。

久夫连这种平凡的感谢都说不出口，嗫嚅半天。

「干么这么恶心？你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不是啦，就觉得老是让你这么辛苦，又没让你享受到什么。」

「你不也一样吗？」

不是这样啦。久夫缩了缩肩膀。

现在得清算一下这长年累积的罪恶感才行。

「那个……我很久以前开始每星期六跟你说要去散步，其实都是去喝酒。」

智子眉头一皱。

「这我当然知道啊。」

她那表情就像在说：「废话，这种事还用你说吗？」

「你该不会以为瞒得过我吧？还有你私藏的零用钱也是。真是的，我看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干不了什么坏事。」

智子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智子一边转动右肩，没好气地回答。

「我一直以来都选择了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不想，我就直说。要讲辛苦，那不管什么人生都有辛苦的地方吧。」

不愧是智子，话说得铿锵有力，无法反驳。

「还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啦，可是你这个人不会对我耍威风，不会胡搞乱来，每个月拿个区区几千圆透透气，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物件』。好啦，我要讲的都讲完了，你要去就快点去吧。」

久夫脑袋懵懵然正要出门。

「出国旅行那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无比渺小、不足一提，但在妻儿眼里好像没那么糟糕？久夫以为自己一直骗着妻子。但她早就知道真相，一切都了然于心，只是不说破。如果妻子开口责怪他，懦弱的久夫大概会放弃喝酒的习惯，但可能会累积对生活的不满。他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但说到底，这个家应该算过得不错？

久夫这样说服了自己，跟平时一样绕到书店，再走向居酒屋。

「欢迎光临。」

一掀门帘，跟师傅招呼声同时响起了一句问候。

「您好，又见面了。」

一个穿夏威夷衫的青年已经拿着啤酒杯坐在吧台后方。是明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不知为什么，久夫有种会见到他的预感。他没有因为第三次的邂逅而动摇，依然看着菜单，点了三三○圆的啤酒跟二五○圆的煎蛋卷。

「叶村没跟你一起吗？」

「他未成年。」

听到明智的回答，久夫想，这时代对这种事还挺严谨的。

喝了啤酒稍微放松，久夫打开话匣子。

「你们也在查的那个谜，我知道答案了。」

「喔？」明智瞪大眼睛：「您是说那栋破大楼的事吗？」

「虽然没有小说主角那么帅气，但几桩巧合凑在一起，让我发现了真相。」

久夫依照顺序，说起星期一明智他们出现在咖啡厅之后发生的事。

有个叫中绘图的人，在梦园大楼设立设计事务所。太太死后他离开了商店街。那栋破大楼离梦园大楼相当近，从正对面的窗户应该可以轻易进入。同一天晚上，他在破大楼附近巧遇中绘图，当时他说了会给大家「添麻烦」。

最后是关于照相馆借给葛形的新婚夫妇照片。

「真不可思议，起初我甚至认不出照片拍到的建筑在哪里。」

「为什么？」

明智催促他往下讲。

「因为跟现在外观差太多了。当时这附近开始扩建的工地还没有盖拱廊，大楼上方还有宽阔蓝天。周围也很少建筑，所以能够看到现在已经看不见的大楼侧面。」

发现这一点时，纠结在久夫心中的那一团丝线终于解开。

「照片里的建筑是梦园大楼，那对新婚夫妇就是中绘图先生夫妻俩。他们从工作过的事务所独立创业，办了婚礼，还在梦园大楼开了自己的事务所。我想那张照片里的情景，应该是中绘图先生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之一吧——所以当他回顾人生时，很希望再次把新婚时那种对未来不安，但无比开心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眼中。」

「所以中绘图先生买下隔壁破大楼，并不是要入侵梦园大楼……」

「他想要拆掉破大楼，露出梦园大楼的侧面，让它更接近从前的样子。他为了拆掉大楼，不惜花两千万请涂井爷搬到其他地方生活。」

尽管商店街已经十分萧条，可是要让人放弃经营的店铺并不容易。这次也一样，能靠钱来解决的只有盖在右边的破大楼。但想重现那张旧照片的光景，看得见正面跟侧面这两面就够了。

「他所谓添麻烦也确实没错，大楼一旦开始拆除工程，就会产生噪音跟粉尘。中绘图先生觉得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扰乱商店街的平静，很过意不去。」

更别说他已经离开商店街三十多年，事到如今才有这些行动，心里一定更加愧疚。

明智摇晃着手中剩下三分之一啤酒的杯子，很有感触地点点头。

「没想到他不是当事务所，也不是利用破大楼当入侵路径，只是为了拆除就花这么一大笔钱。这种动机就连小说里也很难读到呢。那您之后跟中绘图先生联络过吗？」

「昨天透过名古屋的事务所联络上了。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八十多年前盖的大楼到现在还能保留当时的样貌可说是奇迹，所以中绘图先生才想到这次的计划，怎么也不想放弃。」

中绘图夫妻不可能再次合影，梦园大楼现在已经成为别人的职场。但如果目睹两人灿烂生活即将开始时的昔日光景，这将带给中绘图一丝救赎，那么自己愿意帮一点忙。比方说透过涂鸦艺术的企划，向商店街公会说明梦园大楼的价值，将脏污的侧面墙壁弄干净等等。假如能回报中绘图一点恩情，自己在这里活到这个岁数便更有意义了。

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居酒屋师傅感慨良多地说。

「过不久破大楼会消失，但终于可以看到四十多年不见的梦园大楼侧面了吗？真的挺让人期待呢。」

「我看你们满好奇的，今天刚好让你们知道真相。」

说了太多话，啤酒杯比平时更快空了。久夫望向写在墙上的菜单，决定庆祝今天成功解谜，点杯四二○圆的芋烧酎兑水。

「老板，再给我——」

「芋烧酎，对吗？」

明智突然开口，久夫忍不住看他一眼。这是第二次跟他在店里见面。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您现在脸上写着：『你怎么知道？』」

明智有点得意地用食指推推眼镜。

「您误会一件事。您可能以为我跟叶村到咖啡厅是对破大楼感兴趣，其实我们的目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你们的目的是……」

久夫甚至忘记自己微醺，背脊一阵凉。

「我们想破解的谜——其实就是您，加藤久夫先生。」

明智这意外的发言，不仅久夫，连站在吧台里的师傅都一脸莫名其妙，停下动作。

「我是你们想破解的谜？不是我自夸啦，我只是个四十年来经营咖啡厅的平凡大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不像中绘图先生那样有钱啊。」

「所以才有意思啊。您无意间牵涉到我们之间小有名气的日常之谜——那就是《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

他没听过这个谜团——不过……

一听到明智的话，久夫脑中闪过「该不会」三个字。

只见明智很愉快地开始说明。

《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这本书，是作家若竹七海以大学时在池袋书店打工的经历为本所着。一到星期六傍晚，就有个男人来到这间书店。他没有走向书架，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拿出二十枚五十圆硬币要求交换成千圆钞票。每周都重复一样的事。

为什么他每周都来书店把五十圆硬币交换成千圆钞？为什么他每周都有这么多五十圆硬币？

「他的亲身经历应该发生在一九八一年左右。之后过三十多年，前几天，我一个在这个商店街书店打工的大学朋友跟我说一模一样的故事。而且故事不是发生在东京，是在我们关西。我们推理爱好社视这个谜题为相当重要的主题，一直等待那个男人出现在书店。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您。」

也就是说，上星期到这间店前，他们就一直监视久夫的行动。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呢？」

「对于推理爱好者来说，这么做就太无趣了——总之，关于构成这个谜题的元素之一，也就是『为什么要把五十圆硬币换成千圆钞』，我们很快找到答案。」

明智指向放在久夫面前的几道菜。

「您上次点了三三○圆的啤酒、二九○圆的马铃薯沙拉，还有九○圆的味付海苔跟二八○圆的梅子沙瓦。今天点了三三○圆的啤酒、二五○圆的煎蛋卷、四二○圆的芋烧酎兑水。不难发现您点菜的规则。您每次都会点到总计金额将近一千圆。这就是千圆醉。」

所谓的千圆醉，就是花一千圆就可以喝到醉醺醺的店家，听说是作家中岛罗门推广的说法。

他说得没错，久夫在这间店花的钱是固定每周一千圆，不过他还是尝试反驳。

「如果我要在剩下的四二○圆内点菜，还有其他选择吧？为什么你知道我要点芋烧酎？」

「因为煎蛋卷还剩下一半，只有杯里是空的。看您上次吃马铃薯沙拉的方式就知道，您是会仔细思考吃喝搭配速度的人。我想这次应该会把钱花在加点饮料上。」

明智补充，加上我们有丰富的猜菜单经验。

「将五十圆硬币换成千圆钞票的理由，应该是方便在外面使用吧。如果每星期在这间店里付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会让店家很麻烦。这样还不如先去其他店换好钞票。」

当然，一开始的理由确实是这样。久夫暗暗在内心点头。

不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间店的常客文田。上星期他们也在这里聊起那栋大楼的事，他这个人远比明智想的更八卦。要是被他看到自己用五十圆硬币结帐，不知道会在商店街传出什么奇怪风声，因此他得事先换好千圆钞票。

明智继续说明。

「每周搜集到二十枚五十圆硬币，对做生意的人来说不难。但自己的店里就有千圆钞票，五十圆硬币也会留下来当零钱。所以关键问题是，为什么『特地到书店』换钱。」

明智这么一说，久夫才发现对自己来说理所当然的行动，原来在别人眼里那么奇妙。

「理由可能有几个，一是商店街的营业时间。藤町商店街里，加藤先生咖啡厅关门的晚间六点后还营业的店并不多；此外，考虑到用在喝酒，最好是在这间立饮酒馆附近换好钱。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就是那间书店。」

明智说得一点都没错。他跟书店店长是老交情，咖啡厅里的周刊或时尚杂志都在那间书店买，每周换钱，对方也不会抱怨，便成为一种习惯。

明智继续说。

「还有一个原因，这是我去了加藤先生的咖啡厅才知道的。推理果然还是得亲自到现场才行呢。那五十圆硬币应该是从游戏机里搜集吧。」

久夫点点头。

一九七八年开始流行太空侵略者，从流行热潮趋缓的时期起，久夫就把店里那台仿冒机的费用调整为半价——一次五十圆。从那时开始，久夫手头就有了大量的五十圆硬币。

虽然不及太空侵略者的极盛时期，但现在每天还是有几个小学生来玩，每周可以存到相当于两、三千圆的五十圆硬币。从这些钱里拿出一千圆当喝酒钱，是久夫维持三十多年的习惯。

「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夫人的角色。根据店内分工，厨房由加藤先生负责，结帐一定由夫人经手。这样整理帐单的应该也是夫人吧？搭配上兑换五十圆硬币这件事，我脑中可以出现一个假设——您可能不想被夫人知道，自己偷偷用游戏机里的五十圆硬币来喝酒？」

久夫嘴角露出无力的笑意。没想到连这一点都被看穿了。

「没错。我没勇气面跟我老婆开口要零用钱。仗着她不碰机器，我偷偷从游戏机里挪用五十圆硬币喝酒。不过，超过一千圆的部分我都有好好交出去。」

但知道妻子早就看穿后，现在想想这些伎俩还真是浅薄。

不过如果明智所说的「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故事来源发生在东京，那就表示在相隔遥远的土地，也有人跟自己有相同境遇。还挺有意思的。

烧酎循环全身，微醺的他酣然摇晃着头。久夫问明智。

「早知道是这种无聊的真相，你难道不觉得不如让这个谜题维持魅力比较好吗？」

「没有这回事。谜题本身固然很有魅力，但光是这样我们无法发现自己看不见的那一面。我很开心解决这个独属于加藤先生人生的谜题。」

这样啊。久夫低吟。

久夫并不知道现在充满自己胸口的情感从何而来。但他心想，原来自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价值的人生，在其他人的眼里竟然意外有滋有味。

就如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日常之谜这个故事的核心一样。

这时，他发现明智的啤酒杯空了。

「老板，再给他一杯吧。记在我帐上。」

明智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可以吗？这样会超过一千圆啊。」

久夫轻快回答。

「没关系。这是我这个在浑然不觉中成为日常之谜主角的出题者，给你的小小奖金。」

三十年来在商店街外围这间小立饮酒馆的喘息时光，今天似乎要延长一阵子了。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醉鬼内裤撕裂事件

最初是恼人的震动声。

接着，是一股微妙寒意。

隔着眼睑微微感觉到光线，这时终于有一点意识。

从稍稍打开的窗帘隙照射进的阳光光束直击到眼睛。

我马上想到震动音来自手机，很久没听到的这种声音让我很不安，打消了睡意。

听起来不像讯息，应该是来电吧。迟钝的脑袋虽然可以理解，可是手机放在书桌，伸手构不到。总之先看一眼放在枕边的液晶时钟，时间是上午九点多，但显示星期几的位置出现「SAT」，我顿时安心下来，自己没睡过头，错过上课。

手机不断震动，像在催促。我勉强撑起身体，后脑勺睡乱的头发正翘得像弹簧。

终于拿到手机。

——明智学长。

画面上显示了名字。

老实说，换作平常，这应该是麻烦事的前兆，不过我昨天晚上刚接过他的电话，大概知道他有什么事，所以没怎么考虑就接了电话。

「是我。」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安。昨晚还好吗？」

「关于这个，我有些事想问你。」

喔？这发展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他一开口就安抚我两句：「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明智学长，你该不会不记得昨天的事吧？」

「完全没印象。我刚刚跟同学联络，才知道昨天是你送我回家的。这一点我要跟你道谢。」

他好像还在宿醉，声音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那你要问我什么？」

「我刚刚起床，发生了非常难以理解的状况。我现在很苦恼，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与其口头说明，还是用看的比较快。抱歉，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事已至此，明智学长不可能改变他的意见，我也对现场的状况很有兴趣。

挂断电话，快快换衣服，做好准备离家。明智学长住的单身公寓在隔壁车站那一区，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

我踩着踏板，一边在脑中整理昨晚的事。

昨晚明智学长来电。早上台风过境，下午全国天气都很闷热，电话在将近深夜○点时打来。

我逛遍旧书店终于买到克雷格·莱斯note的《马隆命案（The Corpse Steps Out）》，躺进调整到最适合阅读角度的懒骨头，看着看着就打起盹。忘记关掉除湿空调，房间里有点冷。

注：Craig Rice，美国推理作家，以幽默推理风格着称。

没想到这种时间竟然有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是明智学长。

「喂，是叶村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吧，我问道。

「是，请问哪位？」

「我是理学院三年级的只野。这么晚打扰很抱歉。这是明智的手机，我有事想拜托你。」

根据只野的说明，前几天他们刚完成某个专业科目的小组功课，包含明智学长在内，同组六个人一起喝酒庆祝。

「明智他平时不会跟同班同学喝酒，我们不知道他酒量如何、喝醉会怎么样。同学里爱喝酒的人很多，他跟着喝多了……」

亢奋的明智学长不知不觉喝得烂醉，趴在桌上，他到解散时间还是一团烂泥，站也站不住。

幸好叫时他还会回话「我没事」，至少不用担心急性酒精中毒，可是就算想送他回家，大家也不知道他住哪里，大家一筹莫展，突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有个学弟经常跟明智玩在一起吗？他会不会知道？」

他们用睡着的明智学长手指解锁手机指纹认证，看了通话纪录，除了应该是打工地点的侦探事务所，只有一个频繁联络的名字。他们推测这个号码应该就是要找的学弟，打了电话过来。

长自己两年的学长开口拜托，我不好拒绝，对于明智学长的失态莫名生出一股愧疚，于是我搭计程车抵达他们所在的店家，领走明智学长送他回公寓。计程车费是只野他们帮忙出。明智学长的学生生活充满很多谜团，但现在知道他没有被同学讨厌，让我安心不少。

送他回去，我回到家，为了确认他的状况，在一点半左右打给明智学长。明智学长半梦半醒地接了我电话，嘴里咕哝咕哝不知念着什么，之后挂断了。

2

再次来到约九小时前来过的公寓，脸色不太好的明智学长站在建筑前。看他手背放在额前，应该还因为宿醉很难受吧。

我正在停自行车，发现明智学长的服装跟昨晚一样，还是他最爱穿的蓝色夏威夷衫及米色短裤。再一看，头发还是刚睡醒乱翘的状态，难道发生了什么让他连衣服都不想换的特殊状况？

「早啊，怎么样？」

「超糟糕，应该可以排进我人生中前几名。没想到日本酒的威力延续这么久。啊，很抱歉，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平常他就算在我面前喝酒，喝的都是啤酒或烧酎调酒。可能因为我还未成年，他不太会喝酒精度数高的酒。大概是被一起喝酒的朋友步调影响了，还是说他真的不太适合喝日本酒。假如是因为聚会本身很开心让他忍不住喝开，那其实是好事。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在明智学长身后，正要走进有自动门锁的大楼入口，但前方的明智学长忽然停下脚步，问我。

「等一下。说来很难为情，但你送我回来的这件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我回家途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动？」

「别说行动了，你整个人瘫成一团，在计程车里跟你说话几乎没有反应。」

下了计程车，他说着「没事没事」往前走，打开自动门锁进了公寓，我也安心地搭原本的计程车回家。

听我说完，明智学长表示。

「原来如此。不过我希望你抛开成见看一下现场。」

他进了大楼。明智学长家在七层楼公寓的四楼，就在出电梯后右前方。明智学长开了锁，他提醒我。

「我尽量让现场维持刚起床时的状态。服装也是。等一下请不要随便移动东西。」

看来他没换衣服是这个原因啊。

打开门，我偷偷看了屋里一眼。

玄关乍看非常乱。

一双像是随意踢开、甩成两只不同方向的凉鞋，还有一只翻过来的休闲鞋。洋伞倒在三和土地面，附近掉了一块黑布。是手帕吗？

「早上看到的时候钥匙也掉在这里。」

说着，明智学长将手上的钥匙放在进门右手边的鞋柜前。

我们两个人都小心地脱鞋，经过短短走廊。我来过一次，已经知道这里一房一厅的格局。走廊中间有两道门，第一道门通往洗脸台、洗衣机跟浴室，下一道门是厕所。走廊前方有一个小小的餐厅兼厨房，左手边是流理台、瓦斯炉跟小冰箱，右边是餐具柜还有放了电锅和烤面包机的层架，整理得很干净，跟上一次来的印象差不多。

再往前走是约三坪左右的房间，靠外面的书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型电脑跟大学教材。房间后方在装了蕾丝窗帘的窗边放了一张床，床上的毛巾毯被踢到脚边位置，枕边放着喝一半左右的五百毫升宝特瓶装茶。房间左边几乎都是书架，堆了很多推理的书，放不进来的部分堆在地上。书好像又多了一点。靠入口这边的墙上有衣橱。

「你觉得如何？」

问我如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玄关很乱，但到底是烂醉的明智学长自己回家时弄乱的，还是被其他人弄乱的也分辨不出来。

「有被偷走什么东西吗？」

「没有。」

「有没有跟平常不一样的味道？」

「没有。」

这看不到尽头的问答让我有点耐不住性子。

「如果有什么怪地方让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直说吧。只不过是玄关有点乱吧？」

「看来你完全没看懂。」

明智学长一脸失望地摇摇头。

「你已经看到了重要的东西，可是视若无睹。」

他说着走回玄关，像鉴识官一样手法慎重地捡起掉在洋伞旁边的黑布。

再次仔细看，那是一块棉质布料，被撕得很细，虽然被撕成一段一段，但原本大小应该比手帕更大一些。

「太惨了。你早上起来发现的？」

「对。」

「这块是什么布？」

我一问，明智学长沉默片刻。

「……内裤。」

「啊？内裤？」

我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次。

再走几步就是洗脸台跟放洗衣机的位置。假如有人潜入家里，要从那里偷偷拿走内衣并不困难。是不是哪个对明智学长怀抱执念的人下手？

「我看报警比较好吧？除了入侵民宅、器物毁损，可能还有遭到跟踪、威胁的危险不是吗？怎么从衣服堆拿出内衣，还弄成这样呢……」

「不是这样的……」

明智学长语气凝重地打断我。

「这是我昨天穿的内裤。」

「啊？」

「所以……」明智学长继续对我说：「早上起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穿内裤，那件内裤就像这样掉在玄关。」

「应该是你喝醉了之后自己脱掉内裤撕坏了吧？」

「不。我裤子还穿在身上啊！」

我愈听愈迷糊。看我没继续往下说，明智学长终于忍受不住，开始连珠炮似地说。

「我头痛得要命睁开眼睛时身上没有盖着毛巾毯，可是人确实躺在床上。夏威夷衫和短裤也都像这样穿在身上！我起来想上厕所，脱下短裤才发现这个异状，整个人吓傻了！」

确实没错，这可不是会随便弄掉的东西。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总之我找到了手机，但手机没电了，赶快接上电源，然后确认房间的状况。」

所以昨天晚上电话突然断掉是因为没电了啊。

「玄关的状况就像你看到的。入口跟窗户的锁都确实锁上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那条破内裤放在玄关门槛前。

「我刚刚打给昨天一起喝酒的只野问过，他说我在居酒屋并没有脱掉衣服之类的行为。也就是说，显然我跟叶村一起下计程车后出了什么事。解决这个不可思议的谜题，就是我们眼前的功课。」

明智学长凝重地这么说，但我心里马上出现一股转身离开的冲动。

日常之谜，这是很受欢迎的推理类别。不过我可不想把这道谜题加进去。

这一切不过是他醉到不省人事、撕烂脱下的内裤，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说穿了就是个低级愚蠢的失误。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就算解开这个谜，没有人会获得救赎，无法消除世间的罪恶，更不能让我的假日充满意义。能量不可能平空产生，同样地，一条破烂内裤也不可能诞生什么价值。

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酒精的牺牲者只有明智学长一个人就够了。我要回去了。」

「你先听我说完嘛！」

大概觉得不容易说服我，明智学长告诉我他目前为止的心路历程。

「单纯推想，脱下并撕裂内裤的应该都是我自己。因为喝醉之后确实可能乱脱衣服。可是我还特地把短裤穿回去。你看，连腰带都系好了。再怎么意识不清也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吧？」

「可能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穿内裤？比方说……难听一点，有没有可能你尿床了？」

「已经确认过没有尿床的痕迹。」

「也是……」

要是因为这种事就被叫出来，我这个假日就浪费得太冤枉了。

我回到有床铺的卧室，想像明智学长睡觉的样子。大概是为了维持现场状态，房里没开空调，七月的气候让整间房闷湿燠热。就算晚上睡着睡着觉得不舒服、脱掉了衣服，也不太可能特地穿回去。更别说没穿内裤、只穿回外面的裤子。

「既然不是你自己做的，那就是别人动的手？」

只被人脱掉了里面的内裤。

尽管想来觉得恶心，却不能忽视这个可能。

明智学长大概也对这种想像不太舒服，或者实在受不了室内的暑热，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这房间包含窗户在内，可以上锁的地方都上了锁。我家的钥匙是很难复制的防盗凹点钥匙，备分钥匙我也没借给其他人，不太可能有人从外部入侵，你也亲眼看到我是一个人进公寓的。之后并没有任何对讲机的纪录。当然，我也没丢过房间钥匙，这栋公寓没有管理员，外部的人无法马上请人开门。」

但这只能说明没有人透过正规方法进入公寓。假如借由其他居民出入，突破公寓的自动门锁，那任何人都可能进来。

问题是怎么进入这个房间。

「你真的没有让别人进家门吗？」

「你说是我让人进来的？如果真的有，我应该有点印象吧。而且一个喝得烂醉熟睡的人，怎么可能被门铃叫醒。」

他还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拜托，要不要想想你口中那个喝得烂醉的人是谁啊？

「假如不是回家后，那出门前呢？你外出的时候确实锁好门了吗？」

「我花了太多时间整理头发，离开家时很慌张，但目前我从来没忘记锁门过。玄关散乱的状态有一部分可能是我急着出门造成的。我记得自己踢掉了鞋子，另外可能是衬衫袖子勾到了洋伞，关上门好像听到有东西倒下的声音。」

既然说明得这么清楚，那么应该没有外出时忘了锁门的问题。

再说，万一真的是明智学长忘了锁门，对方也不太可能利用这个偶然偷跑进房间一直躲着。

既然不是入侵，也不是明智学长邀请进屋，那么——

明智学长盯着半空中喃喃道。

「难道是跟我一起进房的？」

这种想像实在太令人害怕。有人出于某个目的在公寓内徘徊，碰巧发现喝得酩酊大醉的明智学长，于是跟在不省人事的明智学长身后入侵他家？

「对了。」

我观察房间后有一点很好奇。

「床旁的宝特瓶装茶是你自己买回来的？还是本来家里就有的？」

「什么？那不是你买给我的吗？」

明智学长瞪大了眼睛。

我没买，而且昨天晚上明智学长双手空空，只有皮夹跟手机，都塞在屁股口袋里。

这是不是证明了有第三者进过房间？

思考到这里，我想起明智学长的一句话。

「可是早上起来时，门是锁上的对吧？」

就算能入侵，要从门外上锁就得把钥匙带走。不过明智学长起来时，钥匙掉在玄关地板。也就是说并没有人从外入侵吧？

「对，我锁门锁得很慎重。」

明智学长这话说得有点奇妙。

「什么叫慎重？」

「我连平时不会闩的门扣都闩上了。」

我再次走到玄关确认。

门扣是——用称为门闩、门链条等从室内简单挂上的金属制挡片或链条的装置。

明智学长家门在门把稍微上方有个U字形门扣。将其扣到装在旁边墙上的金属突起上，就可以控制门只打开五公分左右。

而他表示至少今天早上这门扣是扣上的。

等等。

扣上门扣的不见得一定是明智学长吧？

「会不会是入侵的人锁了门又闩上门扣？」

「啊？」

「等到明智学长起床时，门扣还闩着，就表示当时那个人还在屋里……」

「等等！这太吓人了吧！」

明智学长伸手阻止我往下说。

「只有这个可能啊。某个人为了跟明智学长两个人相处，不仅锁上门，还闩上门扣。整个晚上都待在你房间里，然后趁着你醒来出门接我时逃走。」

「不要急着下结论！你回忆一下，我们两个人回来时，我确实打开了门锁进房吧。」

没有错。我不该太早下定论。

如果入侵者趁隙逃走，那门不会上锁。

「……那，就表示他人还在这房里？」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不、不会吧。」「就是啊。」我们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怯生生地到处检查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不过终究没有发现。

本来想马上离开，一回神又认真跟明智学长推敲解谜。不过没想出答案也觉得心上悬着一件事。

我重整心情，再次展开讨论。

「你不觉得闩着门扣就暗示着某种不寻常吗？喝醉之后的你理应想扑回床上躺着，这种时候还会刻意闩门扣吗？」

「难道是我感受到什么危险……？」

失去记忆很可怕。明智学长一脸认真地追溯着自己的记忆，回神般开口问。

「……但就算这样，能构成只脱下内裤的理由吗？」

谁知道啦，脱裤子的人是你啊！

假如是阻止别人的入侵而闩上门扣，那么是在走廊起了什么冲突吗？如果是这样，那附近邻居可能会听到。我建议应该访查周边，明智学长点点头。

「应该可以先问住右边的欧克拉。」

「欧克拉？」

「他从肯亚来日本工作，很积极在学习日本文化。搬进来时来打过招呼，我们算打过照面。星期六上午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对了，我家左边是空屋。」

说着，明智学长走向玄关。

玄关门槛前还放着他被撕裂的内裤。

我心里涌起一个重要的疑问，叫住正要出门的学长背影。

「明智学长，你现在裤子底下有穿内裤吧？」

明智学长转过头，大大方方回答。

「我不是说过会尽力维持案发的状况吗！」

3

我来到外面走廊，等待换好衣服的明智学长出来。

他换穿了裤子，也将蓝色夏威夷衫换成黄色椰子树图案。

室内传出洗衣机转动的声响。

「你洗衣服啊？」

「反正夏威夷衫上没有什么疑点。我很喜欢那件衣服，上面都是汗臭味，很想洗一下。」

「你在家也穿夏威夷衫？」

「有时候也穿T恤，不过单穿夏威夷衫比较舒服。」

「里面不穿内衣吗？」

「听说夏威夷通常不会再穿。日本湿度比较高，可能会不舒服，不过我还满喜欢这样穿。」

面对玄关右边的门牌上插着一张写有「欧克拉」的纸片。明智学长按下对讲机，屋里立刻传出「来了」的回应。

「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我住在隔壁，敝姓明智。」

一阵啪达啪达的脚步声，门马上打开，穿T恤且身材纤瘦的男人探出头。对方的非裔外表让我有点难判断年龄。欧克拉的肤色健康又有光泽，他一见到明智学长就用流畅的日文说道。

「明智先生早安。昨天晚上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难道明智学长跟人见了面？我们惊讶地看彼此一眼。

明智学长向欧克拉介绍我后问道。

「说来惭愧，昨晚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您知道些什么吗？」

欧克拉脸上浮现同情的表情。

「也是，毕竟你喝得很醉。」

他说起昨天的事。

深夜○点半后，欧克拉打算冲澡睡觉，走廊忽然传来平时不会出现的哐啷声响。

好奇的欧克拉悄悄开门，看到穿夏威夷衫的明智学长背靠在自家门上，蹲在地上。

不管问什么，明智学长都只是低着头重复说「我没事」，就跟在庆功宴上告诉只野他们、还有在电话上跟我说的话一模一样。欧克拉不难发现他状况不太对劲。

「所以我从家里拿了宝特瓶茶给你。」

「原来那是你给的啊。」

解决了其中一个疑问。明智学长放心地松一口气。

欧克拉说，喝了几口茶，明智学长站起来向欧克拉道谢。虽然有点担心，但看到明智学长手里握着家里钥匙，欧克拉就回到自己住处。

「明智学长马上就进屋了吗？」

「我之后就去冲澡，不太确定。不过外面的声音又持续一阵子。等我从浴室出来才完全安静下来。」

欧克拉说他没看到其他人，也没听见第三者的声音，可是从他听到的声响，觉得应该是起了什么纠纷。

「这栋公寓禁止两人同住，我猜想是不是明智先生跟人同居，两个人在吵架，因为他喝得太醉被赶出房间。」

说着，欧克拉推了推关起来的门。

「我冲澡的时候听到这种声音。」

明智学长问。

「一开始听到的哐啷声也是这种声音吗？」

「嗯……好像有点不一样，一开始更大。」

回溯着跟明智学长的对话，我想起一件事。

「学长，你能不能进屋，然后闩上门扣？」

闩上门扣，我再次试图拉开门。于是金属门扣卡到旁边墙上的突起，发出很大声音。

「对！就是这个声音！」

欧克拉开心地拍了一下手。

看来明智学长要进房时，门扣是闩上的状态。

不过这样一来，谜题就变得更不可思议了。

——明智学长到底被谁关在门外？

「看来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谜题呢。」

明智学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内裤的事了。

「当然，我并没有跟人同居，也没有客人预计来访。」

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的明智学长笃定地说。

这样说来，剩下的可能就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我坐在书桌的椅子上。

「会不会是跟踪狂？只看外表，明智学长确实挺帅的。」

「你这句话我是有不少意见想说啦，但我不觉得是跟踪狂。我不记得被人跟踪过，也没收过可疑的讯息。」

他确认一眼还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仔细想想，知道我住在这栋公寓的除了我爸妈、打工的田沼侦探事务所，再来就只有叶村你了。所以只野才会不知道怎么办而联络你。」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愈是习惯跟踪别人的人，愈不容易发现自己被跟踪。

「假如不是出于变质的善意，有没有可能出于怨恨？你最近有没有插手什么奇怪的案子？或者让谁不高兴？应该有吧？」

明智学长不服气地交抱着双臂。

「你讲话太没礼貌了吧。我也是在慢慢累积经验学习啊。没有你这个煞车在，我都很注意自己的行为。这次是因为参加跟推爱社活动无关的庆功宴，有点松懈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

「现在没有具体被害，好像无法报警。」

最后手段是拜托田沼侦探事务所来采集指纹，但如果对入侵者的身份没有底，也无从委托。

「如果明智学长心里没有怀疑的人选，那就没办法根据犯人的侧写来推理。那我们从另一个谜——也就是脱掉你内裤的理由来想想吧。」

「也好。刚刚你说『脱掉我内裤』，但我们可以再思考得细致一点。犯人的目的真的是『脱掉我内裤』吗？」

过去可曾遇过让我如此提不起劲的谜题？

假如犯人出于邪念脱掉明智学长的衣服，就无法说明为什么特地帮他把裤子穿回去。而且脱掉内裤又撕裂的原因是什么？

「等等。会不会不是脱下内裤后撕破，而是为了脱下来才撕掉内裤？」

要脱掉一个醉到动不了的男人身上的裤子或内裤是一桩体力活。还要再把裤子穿回就更难了。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先撕掉内裤比较简单。

「简单是简单啦。」明智学长偏着头：「但这么做应该是想拍下猥亵照片之类吧？那其实不用脱，稍微拉开裤子就行了啊。」

「……老实说，面对这种变态的理由，我实在很难判断怎么做更理想。」

所以犯人的目的其实「不在脱掉内裤，而在撕掉内裤」吗？

假如目的是要毁损明智学长的物品，让他受惊——

「如果书被撕碎，学长的打击应该更大。」

「是啊，任谁都可以从这间房的景象推测出来。犯人没这么做，可能是跟我一样都爱看书？」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理由挑内裤毁损啊。

——对，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都想不出「不得不对内裤下手」的理由。

「有没有可能在你没有了内裤后，能帮助犯人达到他的目的？」

「什么意思？具体一点。」

「醒来之后从肌肤触感等等察觉到自己没穿内裤后，你会采取什么行动？」

明智学长仰望空中。

「正常来讲应该会脱下裤子确认吧。这次是因为我到厕所时发现没穿内裤，之后目睹内裤掉在玄关。」

也就是说，假如没穿内裤，即使醒来没去上厕所，仍会提高明智学长触摸裤子的机会。

明智学长等着我往下说。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只能继续。

「……你裤子的扣子附近是不是涂了什么毒药？在学长碰到毒药的时段中，犯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所谓的时间差诡计。」

「那还真是迂回又不确实的诡计呢。」

当然，他立刻反驳我这个推理。

「这么麻烦还不如在瓶装茶里下药。冒着风险潜进深夜的公寓里只为了设置时间差诡计？太不合理了。要是被别人发现，计划就泡汤了啊。」

「这些我也知道，你不用讲到这么绝吧。」

看来摸到裤子之后，明智学长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明智学长发现我的推理陷入瓶颈。

「我们换个思考方向吧。」

他提议。

「换方向？」

「与其追求假设的合理性，我们现在应该更重视自由的想像。推理小说里也经常出现故事开头的琐碎资讯其实关系到事件真相的情节不是吗？」

「没错，出场人物的职业、兴趣，或是偶尔在收音机或报纸报导的坊间案件之类的。」

习惯读推理小说就会知道，光从开头资讯就能推测出之后发展的例子并不少。

明智学长拉开蕾丝窗帘，望着窗外说。

「今天天气真好。那边有塑胶袋挂在电线上，可能是被昨天那场台风吹来的吧。」

「你这不是自由想像，只是在描述眼前的东西吧。」

明智学长没管我，继续说。

「幸好昨天上午雨就停了。伞是干的。湿气是纸张的天敌，看来最好整理一下放在地上的书——对了，那边好像有你说想借的书。」

感觉他的思路愈来愈涣散，但我决定开始模仿他。

洗脸台那边传来洗衣机发出的电子音。衣服洗好了。时间很短，可能洗的东西并不多。

还是担心损伤布料，所以用精致衣物模式来洗？明智学长说过他很喜欢那件蓝色夏威夷衫。

说到担心，对了，见到那件内裤时，我觉得内裤被撕得很仔细。

为什么呢？难道撕内裤的目的并不在于毁损？

这种思考转换一点效果都没有，明智学长无奈地摇摇头。

「完全搞不懂。真的会有只将内裤当目标的理由吗？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想扰乱我们吧。」

我们？也就是说，这场恶作剧真正的对象并不是我吗？

明智学长这时停下了动作。

我静静等待。好像有灵感乍现，他盯着空中的茫然视线慢慢聚焦，最终停在我的身上。

「干么？」

「我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可能。」

不祥的预感如怒涛般涌来。

「叶村——你就是犯人吧。」

4

果然没错。比起被当作犯人，我更不爽的是犯罪内容竟然是脱掉他内裤。我拼命抑制住内心的不满，问道。

「我倒很好奇，你是根据什么判断，又怎么导出这个结论的？」

「你可听清楚了。这个事件的第一个谜题，就是犯人如何进入公寓和房间。可是如果是送我回来的叶村，根本不用烦恼这一点。看到我开门之后你先进了屋里，闩上门扣把我关在走廊上。这时我们隔着门有一阵攻防，欧克拉听到的应该就是这时的声响吧。」

「把你关在外面？为什么？」

「当然是达到你真正的目的，不过这一点我等会再说明。达到目的后，你打开门扣放我进来。这时已经醉晕的我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倒头就睡。你从这种状态的我身上撕裂了内裤脱下来。」

所以说为什么！为什么啊！

除非被恶灵缠身，否则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听到我的控诉，明智学长伸出手指指着我。

「没有错，叶村。『没有理由这么做』，这正是你撕裂内裤的理由！」

此时的明智学长满脸得意，仿佛连宿醉的头痛都消失了，亢奋地说起他的推理。

「之所以留下意味不明的物证，目的就在让我做出无谓的推理，掩饰你真正的目的。撕裂内裤这件事并没有意义。唯有最熟知我思路的华生，才可能实现这种恶魔般的犯行！」

……嗯，出乎意外，我觉得他这么说还挺有道理。

制造谜题吸引明智学长的注意，确实很像我会有的做法。

「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很想看克雷格·莱斯的《马隆命案》吗？」

该不会连到这件事上吧？

「我有那本书，因为书架放不下，塞在箱里收进衣橱，搞不清楚到底哪一箱无法借给你。又过了一段时间，你明明知道书就在我房间却无法拿到，烦闷不已，于是趁着我烂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算找出《马隆命案》！既然我原本就不记得书放在哪里，自然不会发现书被偷了。」

「你自己都找不到的书，我怎么可能找到？再说，那本书我昨天已经在旧书店买到了。」

「你这借口太拙劣了。而且那个故事讲的刚好是喝醉的律师马隆如何惹祸上身。拿来讽刺昨天晚上的我，再适合不过了。」

才不是！

那些被冤枉的人就是这种心情吧。

《马隆命案》这本书没那么稀有。为了这本书去撕人家内裤，这太冤枉了。难道侦探心中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吗？

「那我离开你家后怎么锁门的？门扣又怎么解释？」

「深夜一点半左右，我手机里有你的来电纪录。你一定是在电话里要我锁上门吧。」

……荒唐，太荒唐了。

这种推理之所以成立，都是因为唯一的当事人明智学长一点都不记得昨天的事。要是他稍微记得一点自己看到了谁、房里发生过什么事，就不会对我起这种疑心了。

「叶村，你就承认吧。就是你把我的内裤……！」

「拜托，可不可以不要叫这么大声？」

万一被邻居听到，会影响到人际关系的可是你自己。

我冷静地举出刚刚那些推理的问题点。

「假如是我计划这一切，那太过倚赖明智学长丧失记忆这一点了吧？还是说你认为我看到你醉成那样，当场决定要下手？」

我也渐渐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不接受，那就检查一下衣橱啊。找到《马隆命案》就能推翻你的推理了。」

这时明智学长坚定地挺起胸膛。

「我怎么可能为了推翻自己的说法搜查自己衣橱呢！」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眼看我就要蒙受人生中最不光采的嫌疑，我再次回到玄关，仔细检查门口附近。到目前为止，借由欧克拉这位第三者确认到的事实，只有试图开启闩上门扣的门发出的声响，还有撞动关上的门后发出的声响。这当中有没有任何突破现状的线索呢？

急着要出门的明智学长弄乱的玄关，除了鞋子，洋伞也倒下了。我捡起伞，打开绑带想重新整理伞布，伞缓缓打开。这时我发现伞下的地面积了一点水。

——昨天上午过境的台风。

——晾干的伞。

「这把伞原本放在哪里？」

听到我的问题，正从洗衣机拿出清洗衣物的明智学长往走廊探出头。

「鞋柜旁边。」说到一半，他又改口：「等等，不对。我想让雨伞接触空气晾干一点，所以挂在门扣上。平常我都是这样晒伞的。」

再次出现「门扣」这个单字并非偶然。

明智学长跟昨天外出前一样，将伞把挂在U字门扣上吊着。门扣和把手都在门的右边，伞刚好掉在门打开的一侧。我急忙地打开一点门缝，试图将身体塞进其中，却被伞挡住。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重现昨天的情景，快步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走出，左手撞到雨伞。伞被卡在门和左手之间而被扯动。我接着走到室外。

「啊！」

伞被扯住并大幅度摇几下，本来贴在门上的门扣稍稍被拉开一些。

假如昨天傍晚明智学长用比我现在更大的力量全身冲撞会怎么样？

如果门扣因此被扯出来闩上，强大的力道让挂在门扣的雨伞掉下来呢？

「门扣是在明智学长外出才闩上的！」

这个发现让我忍不住大叫起来，明智学长拿着刚洗好的夏威夷衫，露出惊讶的表情。

「竟然……假如这个推测是正确的，这个房间并没有入侵者。」

明智学长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外面的。

欧克拉首次听到的碰撞声，就是喝醉的明智学长不知道门扣闩上了，想开门时的声响。

「等一下。这么一来不就谁都进不了吗？就算有钥匙，外面也打不开门扣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没有入侵者，就没有人能放明智学长进屋里了。

而且还不是平时的明智学长，而是烂醉的明智学长。

「门既然只开了几公分，明智学长应该也理解到门扣是闩上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通常会联络公寓管理员，或者叫锁匠。可是这栋公寓里没有管理员，而且联络方式得看放在房间里的资料才知道。至于找锁匠，可能是等不及，或者身上没叫锁匠的现金？」

如果拜托欧克拉，这两件事应该不难，可能当时脑筋转不过来。他怎么靠自己解决呢？

对了，昨天晚上通电话时，通话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

断电的时机会不会是一条线索。

「学长的手机是昨天庆功宴时没电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明智学长坚定摇头。

「现在的手机是上大学时买的，电池有点耗损，可是每天晚上睡觉都一定会充电，正常使用的话用一整天完全没问题。庆功宴时都没碰手机，不太可能讲了短时间的电话就断电。」

只野跟我联络时好像也没有说他拿着这手机打给很多人，因此在那个时间点没电很不正常。

明智学长当时应该拿着手机做了什么，于是他依序打开应用程式。

首先看了通话纪录，接着确认讯息、社群媒体，但没有找到他向人求助的痕迹。

接着他不抱太大期待地确认其他地图、电子钱包、网购等应用程式，来到某个应用程式，明智学长出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看他手边的画面，那是一个无人不晓的知名影片分享程式。

明智学长的观看纪录里，列出许多相同类型的影片。

「原来我是这样调查『如何打开门扣』啊。消耗那么多电量，因为看影片看了很久。」

这么一来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明智学长参考影片指示，打开不小心闩上的门扣进家门。之所以闩上平常不用的门扣，则是因为自己费一番工夫才打开门，潜意识加强他的防盗意识，将门扣闩回去。

最后的谜题就是他为什么要脱掉内裤撕破，不过从最新的观看纪录很快就找到答案。

这支影片上介绍了如何从些微打开的门缝里塞进细绳子，穿过门扣的U字之间，再关上门并将绳子拉到门外，这样扯动绳子就可以打开扣在突起上的门扣。

「这种方法需要有一定长度的细绳子。可是我身上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拿内裤代替绳子，才把内裤撕开。最后变得那惨，是因为将门扣从突起处拉开后断掉了吧。」

确认内裤残骸时，像被人刻意撕裂，原来是这个原因。

要穿过门扣又拉到门上方，至少需要一公尺左右的长度，需要很慎重地撕开内裤。在烂醉状态完成这项作业，我由衷佩服他。

欧克拉在冲澡时听到门摇晃的声音，应该是用这个方法尝试打开门扣时发出来的吧。

不过，我在这里提出异议。

「那为什么不用夏威夷衫呢？上半身打赤膊应该比较好吧？」

明智学长耸耸肩，将刚洗完还没晒的蓝色夏威夷衫拿到我面前摊开。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撕烂。即使不省人事，我也没有失去保护这件衣服的心意。」

明智学长脸上挂着自豪的笑意，但我倒是觉得，比起这个还有更多不该失去的东西。

「但再怎么样，选择内裤还是很奇怪吧？」

「不，除了内裤别无选择。腰带太短，手帕要撕到确保有一公尺长度并不容易。考量到耐久性又担心挂上门扣时会断掉。裤子太厚，无法穿过门缝，也不容易撕开。我也不想被欧克拉等住户目睹自己只穿内裤的样子。」

确实啦，比较不会被人发现没穿内裤。

万一脱掉内裤时刚好有其他住户经过，他打算怎么办？他那么有把握短短几秒一定不会有问题？还是说这时发挥了醉汉特有的大胆果决？

发现真相的正是眼前这位同时是犯人也是受害者，并且身兼侦探的人物，遗憾的是，他却丧失所有记忆。

幸好除了麻烦到欧克拉，并没有在公寓里引起更严重的骚动。

看看手表，指针刚好指向正午。

我宝贵的星期六上午，就这样被醉汉引起的一场独角戏毁了。

「好，那我要冲个澡再睡回笼觉。一放松下来，头又痛了。辛苦啦。如果有想看的书尽管带回去吧，就当作是给你的赔礼。」

他嘴上这么说，但在阳台晒夏威夷衫的明智学长心情挺好的。我忍不住挖苦他两句。

「真羡慕。喝到烂醉就能制造出连自己也乐此不疲的谜题，我看你以后不愁无聊了。」

「别这么说嘛。说不定往后在哪里用得上从外面打开门扣的知识啊。」

他完全不被我这些话影响，发出如夏日阳光般爽朗的笑声。

我叹了口气，转身背向站在逆光中的明智学长，离开了房间。

将来如果有一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定要取个超蠢的案名，大说特说一番。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宗教学考题外泄事件

七月中旬的星期四。暑气接近巅峰的同时，时装店里也迫不及待开始展示秋装。下星期一将展开对学生来说很重要的活动——为期两周的期末考，校园里紧张的气氛逐渐攀升。我上的神红大学里，处处可见学生针对应考策略和考古题在交换资讯的光景。

——然而……

汗水从额头滴落。起初频频用小毛巾擦，发现擦不完后，索性让汗水流下来。

藏在这里已经三十分钟。躲在民宅混凝土围墙的阴影下可以避开直射日光，但体感温度还是很高。

——到底为什么要埋伏在这里……

当这个问题不知道第几次掠过脑中时，身边的男人低声说道。

「这种时候要是能变成『看不见的人』就好了。」

他不是想变成透明人。如果知道明智恭介这家伙多热爱推理，就不难发现这句话的真意。

「你是说切斯特顿note吧。」

注：Gilbert Keith Chesterton，英国作家、诗人、评论家、哲学家。

「看来你有在读书嘛，我就放心了。」

明智学长擦拭着无框眼镜，点点头。这是英国小说家吉尔伯特·切斯特顿的布朗神父系列，其中一篇短篇小说的标题。

「读者对这篇小说评价两极，叶村你觉得呢？」

「抱歉，其实我读小说前已经在网络上看过别人爆雷，没办法带着新鲜感来读。」

「那真是遗憾。」

读知名作品，有时确实会遇到这种情况。

在这里不做详细解说，总之〈看不见的人〉如同篇名，讲述一个不知道犯人如何出入事件现场的故事，作品的关键就在这个手法。

我也想过假如完全不知情地读这篇故事会如何，不过被爆雷后我阅读时可以专注欣赏作者设计诡计的努力，不见得都是坏事。

「那个诡计在现实中确实不可行，但反过来看，可以说巧妙运用小说的优势。」

「能引发这种讨论，就已经证明这是一篇好作品了吧——啊，来了。」

跟着明智学长的视线，一道影子从独栋住宅基地里跳到围墙。仿佛静静穿梭在住宅区闲静的空气间隙中一样，矫捷优雅地落地。

「……跟照片很像。」

「不要操之过急，对方可是老手，别太快打草惊蛇。」

听到我们的对话了。那影子抬起低垂的脸，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视线停在我们身上。

我们互相瞪视一阵子。

蝉鸣声从远方传来。

身边的明智学长松懈下来。

「不是。身体的颜色很像，但它鼻梁上没有斑纹。不是我们的目标。」

站起来，丢出从口袋里取出的褐色固体。

对方喵地叫一声，扑向食物。

接到委托的第三天。我们还没找到走失的猫。

神红大学有许多运动类和文化类的官方社团，聚集推理迷的推理研究社、俗称推研社也是其中之一。社团创立不到十年，每年至少有五人以上入社，有稳定支持度。

我对于自己的推理热情和阅读经验都有一定自信。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现在我隶属的不是推研社，而是推理爱好社这个非官方组织。

除了我以外，社团成员只有创设兼社长的三年级学长明智恭介一个人，与其说是「组织」，称呼我们两人组似乎更恰当。

明智学长热爱推理小说，但他对作品中出现的名侦探或者古怪事件的爱更加强烈。平时他会到处对大学人员或警察发名片，也在附近的侦探事务所打工，想尽各种办法建立起有机会接触案件的天线，可是目前为止他经手的案件，几乎都是外遇调查或者找宠物。

很遗憾，在校内大家对明智学长的认识，比较像是什么活都接的万事屋，而非侦探。

这次的委托人是理学院数学系的里中教授。教授独居，家在离大学校园徒步十分钟左右的住宅区，我们今天下课后来附近找猫。

里中教授是经常委托找猫的常客，这已经是第四次请明智学长找同一只猫了。

「次数这么多，说不定那只猫根本不想被养才会频频逃走吧？」

「这倒不是。每次找到猫还给教授时，猫都很开心跟教授玩，看来他们关系很好。可能是因为主人每天外出，让它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吧。里中教授家的出入口是拉门，如果没锁好猫也能轻易打开。它的好奇心旺盛，会主动找其他猫狗玩，还有爱捡东西回来的习惯。正因为这样很容易被目击到，下回我们最好扩大一下访查的范围。」

说着，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闪过一丝亮光。

入学以来，跟明智学长一起插手过的事件数量，大大小小加起来，两只手的手指几乎不够用，而他最能发挥实力的就属找猫的案件了。

我们回大学一趟，前往教授研究室所在的研究大楼，报告今天的搜查结果。

穿过研究大楼自动门，旁边有个接待窗口，我们在访客名册写下自己的名字。看了看，今天这页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名字。平时出入的教授，还有固定来研究室拜访的学生大概都不需要一一署名吧。窗口里的女职员好像没特别注意我们，看来这个访客登记系统已经名存实亡了。

明明四月才在所谓「旧社办」那栋社团专用大楼发生过窃盗犯入侵的案件，这所大学很多地方的安全警备还是很松散。

往前走时电梯门刚好在眼前关上，于是我们改走楼梯上楼。来到三楼梯厅，从这里延伸出去的两边走廊上，排列着许多冰冷无机的门。这是我们第三次来这里，每次都很安静。这个楼层的房间分配给不需要实验室等专业设备的教授们。

来到研究室，坐在旋转椅里的里中教授脚跟放在折叠椅上，把玩着四乘四的魔术方块，懒洋洋地说道。

「是喔？今天也没找到吗？嗯——这也没办法啦。」

室内靠近门口有我们现在坐的待客用小茶几和沙发，左边墙上是书架，后方有一张面对出入口的教授办公桌，桌上满满堆着书籍、看似论文的纸堆，还有乱七八糟写上公式的讲义。桌旁边放了外送的碗公、知名网购的空瓦楞纸箱，里面还有一些类似说明书的纸张。教授背后的窗户挂着百叶窗。右边有一个资料柜，随意放着热水壶和一些杂物，下面的空间摆了一个小保险箱。

跟我想像中数学家杂乱的房间很像。

「这么热的季节，高斯竟然还想跑出去。待在家里不是舒服多了吗？」

高斯是他养的猫。大概已经习惯猫逃跑这件事，里中教授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着急。

「我们也试着找过它以前骚扰的附近母猫，或者在教授说过它喜欢的散步路线上埋伏，但还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找到目击者。」

「好的好的。那今天的费用放在那边。再请你们继续找找吧。」

桌上放着三张皱巴巴的千圆钞票。他跟明智学长之间约好的费用是不管有没有找到，固定日薪三千圆。

明智学长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些钞票，故意夸张地甩了甩。

「那就先告辞了。我们会继续努力，希望下次带来好消息。」

离开房间，明智学长把其中一张千圆钞还有从自己皮夹取出的五百圆硬币交给我。今天两小时的搜查报酬是一千五百圆。相较于时下打工行情这金额并不算高，但就没有结果还能拿到报酬这一点来说，金额算是合理。

「我们就算偷懒，他也不会知道吧？里中教授对这种事是不是不怎么在乎？」

「过去四次的委托里有三次我都确实找到了。客户的信任只能靠工作表现换取。」

对明智学长来说，这份工作或许是他用来累积信任的基础准备。

也就是说，总有一天得让他拿到一桩满意的事件，他这些努力才不算白费。

「怎么了，叶村？叹什么气。一直叹气会把好运赶跑的。」

「赶跑了好运，会不会引来有趣的事件啊？」

「干么说这些丧气话。身为助手的你这样无精打采怎么行？是中暑了吗？不如用今天的收入去进补一下——」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下楼。

二楼走廊突然冲出一名女学生。

虽然没撞上我们，但是对方呼吸紊乱、脸色苍白。

一见到我们，她立刻问。

「刚刚有谁经过这里吗？」

「我们才从楼上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眼前这女孩有一头中长亮色金发，右边还有一束挑染成紫色，薄薄的开襟衫下搭配摇滚风T恤和短裤，一身打扮很是抢眼。加上脚上黑白条纹的短袜，让人联想到某种舶来品种的蜘蛛。她握着绿色托特包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考题……」

她几乎像是要扑向我们，大声喊道。

「保险箱被撬开！期末考的考题被偷了！」

明智学长转过头，看了身后的我一眼。

「……干得好啊叶村。从今天开始你就尽情叹气吧。」

女学生并没有见到他这个一点也不适合现场气氛，略带兴奋的表情。

2

明智学长行动非常迅速。

他先跟女学生确认，窃盗刚发生不久，同时确认旁边电梯的楼层显示停在两层楼之上的四楼。接着他要我留在原地，自己跑到长走廊对面另一道楼梯。那里的一楼有职员专用的后门。

这段期间我询问女学生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名叫久守实，目前是理学院二年级。她刚刚提到那个存了考题的USB随身碟放在宗教学柳教授的研究室里。虽然很想再问问更详细的经过，但久守整个人完全惊慌失措，嘴里不断说着：「得快点告诉教授才行……」一直想往楼下跑。

这时，明智学长回来了。

「那边的楼梯下有两个教职员站着聊天。他们说这十分钟都没有人经过。」

犯人很可能比我们更早就从这道楼梯逃走了。

「东西在哪个房间被偷的？」

看到明智学长堂而皇之开始主导现场的态度，久守竟也不觉有异，她带我们来到走廊中间，停在某个房间前。门上贴着名牌，写着「柳宗佑」。

久守正要开门，明智学长制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握住门把转动。打开门，淡淡的芳香剂香味随着凉气扑来，刺激着鼻腔。

「这……」

眼前的惨状让明智学长停下正要踏出的脚步。隔着他的肩头，可以看到房间里被人胡乱翻找一番的状态。

学校提供的办公桌和书架配置跟里中教授房间一样，但书几乎都掉在地上，桌上大概也被翻了一遍，资料档案散乱一地。

望向久守指的方向，放在办公桌右边资料柜下的小保险箱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对方是趁我去洗手间时下的手。」

「当时门有上锁吗？」

久守摇摇头。

「老师没给我房间钥匙，我也没想过这里会遭小偷啊！」

这时左边研究室的房门打开，一位高龄男性教授走出来。看到我们，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好像遭小偷了。」

大概是想避免事情一下子闹得太大，明智学长没有提及被偷的是考题。

「这几分钟内您有听到什么明显声响吗？」

「抱歉啊，我有点重听，而且刚刚一直在讲电话……。」

老教授不太好意思地搔搔他的秃头。看来他不是因为听到吵闹声，是原本就有事才会离开自己的研究室。

「我们想立刻联络柳教授，您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有，我手机上有他的号码。等一等啊。」

教授研究室门上写着「宇田川小铁」。宇田川教授很慎重地点开手机画面，开始大声说话。

「喂？柳老师？我是宇田川啊。你研究室好像遭小偷了，学生在找你呢。」

「啊？怎么回事……好、我马上回去！」

可能平常就把通话音量调得很高吧，我们可以清楚听见他们通话的内容。

之后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小个子教授带着一个男学生过来。

「宇田川老师，你说我研究室遭小偷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就是柳教授吧。他的头发随意中分，身形纤细如柳。那张五官小巧的脸上胀得通红，语气激动地质问。

「久守！你人不是在房间吗？」

久守说明事情经过。

「不会吧？真假？」

和教授一起出现的男学生亢奋地环视研究室。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和宽松T恤，头发像坏掉的扫帚一样蓬松乱炸，整个人感觉很不修边幅。

另一方面柳教授则质问久守。

「保险箱？那我刚刚才收进去的USB——」

「不见了！所以我才问这几位经过的……」

「是他们拿走的吗！」

「不是啦……！」

快哭出来的久守跟情绪激动的柳教授两人根本无法正常沟通。

没多久，接获老教授报告的职员来到现场。他要求我们不能对外提起这件事，并且以保全现场为由，要我们离开房间。

目送柳教授和久守他们被带到行政大楼的教务处问话，明智学长说。

「下周就是期末考，快一点的科系四天后就开始了。这是看准考题准备好的时间犯案吧。」

「不知道资料有没有备分。」

「就算有，现在考题已经外泄，不能用了。」

这么一来宗教学考试可能无法如期举行。难道犯人的辛苦就这样付诸流水？

我们抱着无法释然的心情离开了研究大楼正要回家，但明智学长朝跟校门相反的方向走。

「你要去哪里？」

「我才想问你要去哪里呢！我们刚目睹事件发生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等久守他们问话结束，你也一起来。」

「啊……！」

在大热天找猫已经消耗了我很多精力，现在闭上眼随时都能睡着。考题被偷虽然事关重大，但老实说，这也不是什么华丽的推理案件，我实在兴趣缺缺。

不过此时的明智学长跟找猫时判若两人，现在他两只眼睛跟孩子一样发出熠熠光芒。

——真是的。这个人面对事件时的行动，对我来说跟看推理小说一样有意思。

「知道了啦。要是放着不管，学长可能又会把事情闹大。」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算了，我姑且当作没听见。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第二次的埋伏吧。」

我们先去福利社买了面包跟饮料，在行政大楼外等了三十分钟。快到傍晚五点时，终于看到打扮抢眼的久守一身疲惫出现在大楼出口。另一个男学生紧跟在她身后，没看久守一眼径直走过她身边离开。

「怎么办？要叫住他们两个吗？」

「我看分开来问比较好。今天先找久守吧。她应该最清楚现场状况。」

我们朝她走近，久守抬起头。

「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真不好意思，关于刚才的事件，能不能也跟我们说一下经过？首先，你为什么在那间研究室里——」

眼看明智学长又想跳过该有的对话步骤，我急忙打断他。

「你好，我是经济学院一年级的叶村，他是理学院三年级的明智。我们是推理爱好社的社员。」

听到这句话久守瞪大了眼睛。

「该不会是……那个万事屋社团吧？」

「不是！」「没错就是我们！」

尽管回答方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异，但意思都一样是「喔，原来你认识我们？」，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久守脸上恢复了一点点生气。

「我朋友找你们帮过忙。说曾经请你们从贴文找出跟他在社群媒体上起纠纷的匿名人士。」

「喔喔，是去年的『大量上传盗图事件』吧。」

我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好像因此获得久守的信任，我继续说明。

「关于这次事件，能请你跟我们说说你知道的部分吗？」

久守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吐出心里憋的那股闷气，稍过片刻后点点头。

我们前往大学附近平常推爱社活动常去的咖啡厅。现在店里只有吧台前有客人，我们挑了一张远一点的桌子入座。

明智学长和久守点了冰咖啡，我点冰淇淋汽水。大家喝了饮料喘口气，明智学长开口。

「我也想知道刚刚在教务处的状况，他们有禁止你说出来吗？」

「不四处乱讲应该没关系吧。再说现在状况对我来说太不利了，我正愁不知道找谁商量。」

久守先说了这个前提。

事情要从今天第四堂的宗教学课说起。

讲课结束，大家等待下课铃响，柳教授这时突然开口说起出席天数的问题。

神红大学一般来说在十五堂课里允许五堂缺席。但缺席六堂以上，不管成绩再好也拿不到学分。当然，学生都会计算堂数，挑选真的有事或者单纯想偷懒时翘课。

柳教授这天批评了那些原本出席天数不足，却用卑鄙代签手法企图掩饰的学生。

柳教授的课每次都会在最前面的座位放出席簿，起初他会亲自确认出席状况。他的课是出了名的选修人数多、很容易代签，上过课的学生多少有过经验。

柳教授严厉表示，出席天数是取得学分的必要条件，代签是等同作弊的恶行，他继续说。

「不过在期末考前宣布当人太残酷了。我特别提供补救措施。接下来点到名的人到讲台前。」

他叫了久守实与寺松飒这两个名字。

刚刚跟柳教授一起出现的男学生就是寺松。

这时久守的语气首次出现不满。

「这也太奇怪了吧！我确实请人代签了几次啦，但修宗教学的学生大家都这样做过啊，为什么只有我们被点名？」

「你认识另一位寺松同学吗？」

她摇摇头。

「今天第一次跟他说话。他上课经常睡到打呼，在班上满有名。」

看来寺松会被柳教授盯上也不是没有理由。久守不觉得自己平时的行为有什么大问题，或许只是因为打扮太过张扬才容易被记住。

下课后两人被柳教授带到研究大楼。进入研究室，柳教授要他们面对面坐在接待用沙发两侧，各发一张空白影印纸给他们。

「关于你们试图用代签非法取得学分这件事，请亲笔写一份反省书。这样我就允许你们参加期末考。」

「不能回家写喔？」

听到寺松的牢骚，柳教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你想上网找范本抄吧？不用自己想法写出来的反省就没有意义了。」

久守这辈子从没写过反省书。虽然偶尔偷看朋友的作业和翘翘课，但她向来奉行不惹事，聪明度日的人生准则。

她绞尽脑汁动笔时，柳教授站在旁边不断说教：「你们付这么多学费上大学是来干么的！」「知道我们当老师的备课多辛苦吗！」等等。

「学分会影响你们未来的就职活动，我们才想尽办法设计出对学生公平又有意义的测验题目，你们却……」

说着，柳教授举起的右手握着一个黑色USB随身碟。考题就存在里面。

久守和寺松的视线望向那个USB时，教授转身把USB放进资料柜下方的保险箱关上，也确实上了锁。

「他上锁的时候还故意遮着手，看了超火大的。」

说到这里，久守握着玻璃杯的手紧捏了一下。挂在店门的门铃轻响。吧台的客人离开，现在店里只剩我们。

「问题在这之后。」久守接着说。

柳教授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什么？」

接起电话的柳教授脸上一阵困惑，又讲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我出去一下，你们写完就可以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离开了研究室。

令人惊讶，他刚走不到一分钟，寺松就放下笔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啦。放在这边就行了吧？」

久守偷瞄一下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像小学生一样幼稚的用词，字迹还丑得可以，根本称不上反省，但寺松依然毫不在意地离开。久守顿时很闷，凭什么自己要跟这种家伙相提并论？

「我本来想多撑一下，写完再走，可能是冷气太强被冷到吧，我很想上厕所。」

「我记得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前吧？」

久守听了明智学长的话点点头。

「我顶多只离开了三分钟，回来时就看到房间变这样，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整个人愣住，后来发现保险箱被打开，里面空了，赶快跑出去想找柳教授。」

她就是在这时候撞见我们的。

以时间来说，当时约下午四点十分到二十分左右。

事情发生后，明智学长立刻询问了在走廊后面那道楼梯聊天的两位教职员，确认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经过。但我们这边的楼梯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另外不能排除犯人搭电梯的可能。想要列出当时经过的人名来一一清查锁定嫌犯，恐怕希望不大。

「我们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拿着这个了吧？去厕所也带着吗？」

我指着她放在旁边座位的绿色托特包。久守打开袋口让我们看。

「教务处的人怀疑我偷了USB，连我衣服口袋都检查了，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能放进A4笔记本的托特包里装着化妆包、长夹、手机、毛巾手帕，还有活页纸和文具等最基本的上课用品。

「常理来看，要打开保险箱没那么容易。只是因为你一个人待在房里就怀疑你是小偷，这感觉有点奇怪。」

久守点点头。

「保险箱的锁是四位数的转盘密码。教务处的人说，密码可以由上锁的人自己设定。」

「像饭店那种吧？」

「对。教授当时背对我们上锁，他说没有把密码写在任何地方，密码也不是生日这种容易猜的数字组合。」

「如果要乱试，大概要试一万次。」

「所以说就算我一个人待在研究室，也不可能打开保险箱啊……不过我这副外表好像给人不太好的印象。」

久守自嘲地撩起长刘海。她染成金色和紫色的头发、厚重的妆容、庞克风的打扮，确实给人叛逆另类的印象。不过从刚刚的谈话看来，我觉得她只不过是个懂得在一般常识范围内掌握生存诀窍的普通大学生。

目前为止我觉得她应该清白。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表示犯人随处乱找。但你亲眼见到 USB被锁进保险箱，照理来说没必要翻箱倒柜。」

不过明智学长听了我的推测却不以为然。

「也可能是脱罪故意扰乱现场啊。」

「她又不知道柳教授什么时候回来，会特别花这个时间吗？」

「要这样讲的话，偷窃本来就是风险很高的事啊。」

久守愈听愈不高兴。

「拜托，我根本没必要偷考题啊。就算宗教学被当了，我学分也够，而且别看我这样，我至今还没被当过呢。」

假如相信她的说词，另一个可能的嫌犯就是第二个当事人，寺松了。

「那个人连反省书都不好好写，上课老是打瞌睡。这种人偷考题也很合理吧？」

「这个推论虽然有些过头，但他确实知道保险箱里有USB。」

然而久守否定了这个推测。

「我刚刚听说，先离开研究室的寺松在研究大楼出口遇见了柳教授。直到宇田川教授通知他东西被偷为止，他们在门口聊了两、三分钟。」

假如久守离开研究室的时间约三分钟，早一步离开的寺松下了一楼，在大楼出口聊了两、三分钟——

「他不会有时间回研究室去偷东西。」

更不可能有余力在房里翻箱倒柜。

出入口设有监视摄影机，据说教务课已经确认过影像。虽然久守没看到影片，不过从柳教授与寺松都没被怀疑这一点看来，可以推测他们的身影确实出现在监视画面。另外门口的访客名册果然已经名存实亡，无法证明出入人员。

这么一来不难理解为什么久守上厕所的说法会遭到怀疑。

「当时房间里有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一时想不到……」

久守苦恼地抱着头。

「刚进去时闻到芳香剂的味道，觉得有点意外。总觉得这味道跟教授的形象不太搭。不过房间原本整理得很整齐，可能他很爱干净吧。写反省的纸笔是教授准备的。至于书架……我记不太清楚了。摆了很多专业书籍，有些地方比较空、没有排得很满。被翻过之后，书都掉到地上了……对了，我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房里还是很冷。」

明智学长交抱双手，认真听着。我在一旁拼命笔记，深怕漏掉她任何一句证词。

「有没有可能你们进房时已经有人先躲在里面？」

「啊？」久守的表情僵住：「我觉得那间研究室里应该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吧。」

「那有没有从窗户出入的迹象？」

「百叶窗是拉下来的，这很难说……」

确实没错。可能是为了增强冷气效果，才拉下百叶窗阻挡阳光吧。

这时久守想起一件事。

「刚才教务处问话时，柳教授说了一句话，我有点好奇。当时他接了一通电话后离开，他说那通电话没有显示来电。对方自称他儿子，说有急事，要他到研究大楼门口。」

听起来很可疑。

「结果他去了指定地点却没见到儿子吗？」

「他在教务处办公室回电给儿子，他儿子说根本没打电话找他。」

假冒家人名义叫人出来，这是诈骗常用手法。

「但自己儿子的声音难道他听不出来吗？」

「想想那些冒充身份诈骗案件的数量，或许不无可能。如果是我们在电话上听到有人自称父母，说不定也会搞错。更何况手机不比能清楚传递完整声波的市内电话，透过这种无线设备听到的只不过是模仿人声的合成音罢了。」

明智学长懂很多这类冷知识。因为他打工的侦探事务所所长热爱杂学，聊着聊着学了不少。

「无论如何，看来这次的犯案是事先计划好的。」

「不过犯人应该没想到你们会被要求写反省书。一不小心犯人很可能撞见你们。」

可是久守的疑问在更根本之处。

「真的有人为了宗教学考题这么大费周章吗？不及格顶多少一个学分嘛。这毕竟是通识课，现在还是上学期，之后很多机会补救啊。」

假如这是大学入学考题或许真的有人想冒险去偷，但宗教学只不过是期末考其中一科。

「期末考下星期开始，宗教学是哪天考？」

「刚好一星期后的星期四。不过既然考题被偷，应该不可能照计划举行吧？」

「这或许正是犯人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学分，而是想让考试中止或延期。」

「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很倒楣啦。」

久守沉着脸抱怨。

「教务处的人完全把我当嫌犯看待。宗教学我放弃了啦。反正就算参加考试，他们也会觉得我作弊了。比起被当掉，我更受不了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久守离开咖啡厅，明智学长拿出手机。他盯着萤幕一会，沉吟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问了理学院学弟关于久守这个人的事，不过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成绩好、人缘不错。就像她自己所说，以她的成绩来说不太可能留级。我学弟也修了宗教学，他说大家几乎都代签过，老师只点那两人的名很奇怪。」

「久守外表很显眼，有没有来上课很容易被注意到吧？假如她代签，可能比较容易被抓？」

久守不会预想到自己被点名，也没有偷考题的动机，她单纯是倒楣的第三者。

「说得极端一点，一个动机不明但可能犯案的人，跟一个有明确动机但不可能有犯案机会的人，叶村你怀疑哪一个？」

「我从现实角度来看会怀疑前者，但以推理小说来看会选后者。」

「没错。虽然这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件，但我们是热爱推理的人……嗯，那这样应该怀疑哪一边才对？」

明智学长一脸认真地苦思，我没理他，苏苏地用力吸干杯底剩下的绿色汽水。

「不管怎么样只能先怀疑所有相关者，再一一排除不可能的人了。」

「没有错，福尔摩斯也说过类似的话。」

明智学长瞬间恢复了精神。

目前久守被怀疑，是因为她有一段时间单独待在研究室，而且事件刚好发生在她上厕所时，实在太过巧合；但反过来说，在这种明显会被怀疑的情境下手，然后自己成为大惊失色的第一发现者，这也很不自然。

至于寺松和柳教授因为在研究大楼入口讲话而有不在场证明。根据之后的调查状况，有没有可能像我们深爱的推理小说一样，全盘推翻目前的状况呢？

3

隔天周五，明智学长从熟人打听到寺松选的课，在教室外等他下课。当然，他叫上我。

「再过几天就是我上大学第一次期末考了啊……。」

我明显表示拒绝。

「绝对不能被当的专业科目下星期才考吧？还有时间啦。」

竟然还查了我的课表。

明智学长掌握的可不只我的课表。我们在教室前走廊等寺松时，他告诉我一些事件相关者的资讯。

「听说柳教授这个人不怎么热中教学，他比较重视如何留在大学教书。他研究室的学生说，他几乎没做过像样指导，很难亲近。他爱喝酒，下课后常可以在这附近的居酒屋看到他。但倒没听说跟学校或学生起过什么纠纷。」

事件发生时，他还没弄清状况就质问久守，感觉很没有耐性。

「寺松现在念工学院二年级。他老家是寺庙，听说是逃避管教严格的父母亲才念大学。学费是家里帮忙出的，可是他朋友偷偷说，他已经留级一年，家里断了他的生活费。他参加过网球社，不过没怎么练习，后来退社了。每份打工都持续不久，喜新厌旧，但个性满乐观的，不太会陷入低潮。口头禅是『一切皆苦』。」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能接受』的意思。」

犯不着端出这么有佛教意味的用语吧。

下课后，寺松走出教室。

明智学长上前要求跟他谈谈，他一开始不太愿意，不过一听说要请他吃饭，态度立刻转变，还指定附近的串烧店。

「我一直很想来这间店。」

「这里很有名吗？」

「也没有，不过昨天听柳教授提过。」

原来发生事件的时候他们在聊这个啊。坐定后，寺松点了啤酒和最贵的串烧拼盘。

「你们想问昨天的事吧？」

他自己主动开了口，心情还不错。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有嫌疑。

我和明智学长手里只拿着乌龙茶，开始听他的说明。

他也一样，没预料到自己因为代签而被老师点名。

「万一这科被当掉，我真的超危险。」

「久守说，你们反省书写到一半，柳教授接到一通电话就离开了？」

「对对对。他本来以为儿子打来的，结果好像是恶作剧。」

「你有听到他讲电话的内容吗？」

寺松眼睛望向斜上方想了想，马上摇头：「没有」。

「我当时只觉得太好了，教授要走了。」

「你好像很快就写完了？」

「很短啊，但我确实写了『很对不起』，这样就够了吧？」

他笑着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一边拿起刚送上桌的串烧。这里的串烧每串分量都很足，看起来很好吃。不过价格当然不便宜。

「我也跟教务处的人说过了，我离开研究大楼前没遇到过任何人。」

「但你在门口遇到了柳教授？」

「对啊。他当时到处东张西望，在找打电话来的人，我们两个人一对到眼，他就瞪着我问：『写完了吗？』我觉得有点不妙，赶快扯开话题，硬是跟老师聊起附近有什么不错的居酒屋。因为我听说他这个人很爱喝酒。喔，这间店就是他那时候提过的。」

直到柳教授接到电话知道研究室遭小偷，他们一直在聊居酒屋的话题。

监视器也拍到当时两人聊天的样子，他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很有信心。

「再说啦，如果我真的想偷考题，应该会在研究室待久一点，等久守离开再动手吧。」

「我确认一件事喔。」明智学长压低声音问：「你还在研究室时有感觉到久守很想上厕所吗？」

听到这问题，寺松皱起眉头。

「这种事谁知道啊。她看起来有点冷啦，我离开前还帮她调高了几度空调。」

「你们进研究室之后有喝什么东西吗？」

「没有。」

明智学长可能怀疑有人在她饮料里加了利尿剂之类的东西，诱导她去上厕所。

寺松趁问题中断时又跟店员点一杯啤酒。这时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我想起明智学长问过我的话：「一个动机不明但有可能犯案的人，跟一个有明确动机但不可能有犯案机会的人，你会怀疑哪一个？」

从动机来看，比起久守，绝不能被当的寺松更可疑，但他没有时间弄乱房间，偷走考题。

这时，寺松嘴里突然说出一句让我们很意外的话。

「我觉得久守被怀疑太可怜了。如果她是犯人，不可能把我的手机也带走啊。」

「你的手机？」

第一次听到的消息让我和明智学长对看一眼。

「你们没听说吗？我离开研究室的时候把手机忘在桌上了。在门口跟柳教授聊到一半才想起来。准备回去拿的时候，老师刚好接到那通电话，说研究室遭小偷了。」

「所以你的手机也被偷了？」

「对，事情发生后，我也进不了研究室，不过后来进去搜查的教务处那些人说，没有找到我的手机。」

「久守没提到这件事呢。」

听到我这么说，寺松指向我。

「这不能怪她吧？她好像发现我忘记带走手机，可是发现遭小偷后她整个人慌到不行。真的是一切皆苦呢。」

……这句话是这样用吗？

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有道理。眼睁睁目睹被撬开的保险箱，饱受惊吓的她可能已经没有余力注意其他细节。

「我猜犯人误以为我的手机是柳教授的，才在偷USB的时候一起偷走。假如是久守，她不可能搞错我们两个人的手机。」

「你试着找过手机吗？」

「二楼走廊跟厕所都找过，教务处找我问话时也帮我打过电话，但柳教授和久守身上还有随身物品里都没发出响铃声，犯人一定不是他们两个，应该是外面进来的人拿走的话。」

的话？什么意思？才喝第二杯啤酒就醉成这个样子吗？

「不过没关系的啦。学校说不想闹到警察那边，会赔我一台新手机的啦。」

寺松的酒量之差远远超乎想像，不管问什么，他都无法正常回答。明智学长大概判断再问下去没什么意义，结束这次谈话。

看着脚步蹒跚的寺松背影，我学到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严谨律己，在这种时候会清楚暴露在别人面前。酒精的威力实在可怕。

「不只是考题USB，连寺松手机都被偷了。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呢。」

寺松说得没错，假如久守是偷考题的犯人，她没理由拿走寺松的手机。听到我这么说……

「也可能是替自己摆脱嫌疑，故意偷手机。房间被翻、手机被偷，这些都给人强烈的印象，觉得犯人一定是不知道USB放在哪里的外来者。」

明智学长谨慎地发展他的推理。

「那偷走之后呢？手机到现在还没找到吧？」

明智学长像在整理思绪，迈步往前。我跟在身后。

「假如像寺松所说，真的是外来者下手，那具体来说犯人做了什么？犯人应该没预想到久守和寺松被叫进柳教授的研究室。」

「他本来以为只要打电话把柳教授叫出来，研究室里就没人了。」

「但他进研究室时，久守刚好拎着托特包去上厕所。可是犯人不知道这件事，他匆匆忙忙翻找，一心想在柳教授回来前快点完事。保险箱上了四位数的密码锁，犯人运气很好，两、三分钟内就成功解锁，然后拿走USB跟桌上手机。」

不管是犯案时机或解锁速度，都深受命运的眷顾。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可是以推理来说，这样的真相未免没意思。

这时，我闪过一个想法。

「——啊！」

「怎么了？」

「这表示柳教授接到犯人的电话后来到研究大楼一楼门口，在发现遭窃前一直跟寺松站在那里聊天吧？」

「是啊。」

「假如这段时间之内有陌生人出入，一定会被看到吧？但没人提到有人进出，我想监视摄影机应该也没拍到。这就表示……」

明智学长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

「这就表示犯人是当时已经在研究大楼里的人，对吧？」

4

隔天星期六，我们再次拜访研究大楼，想请教柳教授一些细节。本来担心失窃事件后无法进入，但后来发现杞人忧天。只要像上次一样在接待窗口的访客名册上登记姓名就能进去了。不过校方大概通知过要加强安全警备，今天的这一页从最上方写满整排学生或送货员的名字。

上二楼，走廊空无一人，也没看到禁止进入的标志。

「寺松说得没错，学校好像真的没有报警呢。」

「毕竟最近接连有校内事件上新闻，学校应该不希望再出现影响风评的事吧。」

那些新闻事件我们多多少少参与到，明智学长说不定真有几分侦探的资质。

明智学长走在走廊上，来到柳教授研究室前，坚定地敲门。今天星期六他没有课，我们想过教授可能不在，不过马上就听到回音。

「谁啊？」

「我是理学院三年级的明智。」

答是答了，但这回答对教授一点意义都没有。果然，门一打开就看到柳教授狐疑的表情。

门缝里飘出跟前天一样的芳香剂味道和清凉空气。

「你们是……？」

「前天事发的时候我们跟久守在一起。想请教一下目前搜查进展如何？」

柳教授哼了一声，很不耐。

「还能怎么样，总之现在确定校内自己处理掉。我还被责怪防盗意识不够。什么意思！USB放在保险箱，房间里有学生，还要我怎么小心？」

「或许应该告诉他们两个，在教授回来前不能离开研究室？」

明智学长吐槽一句。

「如果那个学生不上什么厕所就不会有问题啊！而且有办法偷东西的只有她一个人吧！」

他真的气极了。

「她该不会被退学还休学吧？」

教授不甘地摇头。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校方不能怎么样。可能担心刺激到她，找警察或律师出面就麻烦了。真受不了。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啦。回去回去！」

教授想赶我们走，但明智学长刻意在他面前严肃地说。

「我们受人委托查明这次事件的真相，这件事没那么单纯呢。」

当然，我们根本没接到任何人的委托。

「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犯人把寺松忘在研究室的手机一起带走了。久守知道手机是寺松的，没有理由偷，而且这只会增加她被抓到把柄的风险。我想这可以成为否定她是犯人的根据。」

明智学长似乎想挑起教授的不安，借此挖出更多资讯。如他所料，柳教授的怒色消失，视线开始游移不定。

明智学长乘胜追击，继续说出昨天回家前我们的推理，指出犯人很可能是除了久守以外、身在研究大楼里的某个人。

「我想确认一下，外部人员只能从正门进出这栋大楼吗？」

「嗯，如果从后门进来，得刷有IC晶片的门禁卡才行。根据门禁纪录，在我接到电话被叫出去的时间前后，没有人从后门进来……」

「看来事情似乎远比我们想像严重。这次的犯人很可能近在身边。」

明智学长一边展现出设身处地的亲切态度，一边顺势逼着教授退回研究室，自己跟着进房。我配合着他的步调，频频点头附和，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门。就像硬要登门拜访的强势推销员。

我们环视着眼前已经看不出事件痕迹的房间。此时的研究室已经恢复到久守和寺松被带进来时的状态。

「那通把教授叫出去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您有印象吗？」

「没有……本来还以为是我儿子……」

刚刚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教授嘟嘟囔囔地回答。

「不过，您儿子没有事前约好就来，还把您叫出去，不觉得很怪吗？」

「儿子的监护权在前妻那里，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我离婚都十多年多了，说来丢脸啦，当时闹得不可开交。」

根据教授的说法，离婚时本来约好在儿子成人前得支付扶养费，但是有一段时期他没按时支付，前妻因此拒绝让他跟儿子见面。他以为儿子瞒着前妻来，听话被对方叫出去。

「还想请问一件事。关于考题档案，除了那个USB，您没有存在其他地方吗？」

「有啊，家里电脑跟教务处列印考题的电脑都有。」

「那下周考试怎么办？」

「跟学校商量的结果，我得马上再出一份不同的考题来抽换。」

听到他这么说，明智学长瞬间眯起无框眼镜后的眼眸。

「对，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照理来说，犯人应该希望考题被偷这件事不要被发现，不然就会被换成其他考题。」

没错。如果像这次一样把房间弄乱、大剌剌呈现犯行，好不容易偷走的考题就一点用也没有了。犯人都已经费尽心机打假电话骗教授出去，计划怎么如此粗糙呢？

「这么说来，犯人有其他目的？他拿走USB，只是因为放在保险箱，以为很重要？」

「不过我不记得里面有其他值得偷的东西啊……」

柳教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很慌。

除了犯人，我又问另一件好奇的事。

「结果那两个人会被怎么处置啊？」

「处置？」

「就是代签那件事。尤其是久守，反省书只写一半。她下星期还能考试吗？」

柳教授「喔」地叫一声，好像终于想起这件事。

「让她考是可以啦。反正我得重出考题，从他们写的反省书也看得出两人确实在反省。」

我暗自觉得奇怪。

久守就罢了，寺松写的应该根本不能看吧，该不会柳教授没有仔细读过？他会不会只是想给其他代签的学生来个杀鸡儆猴？

「教授，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再调查一下这个房间？您别看我们这个样子，过去其实解决过几桩事件，小有成绩。我们跟案主有保密义务，无法详细跟您透露，但是为了维持校园秩序，还请您务必协助。」

明智学长老练地取出名片递给教授。虽然开不了口说我们解决的事件多半是外遇调查或找宠物，但严格来说不算说谎。

柳教授似乎被明智学长这番说辞唬住了。

「能抓到犯人当然再好不过，那就拜托你们了。被弄乱的东西已经收拾整齐了，不过你们想看什么就尽管看吧。」

跟刚刚相比，他态度软化许多。

「明智学长，你有办法采集指纹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间房间也就罢了，要搜集到相关人员的指纹更困难啊。」

一个外行侦探如果做到这个地步，万一被发现，我们很可能被校方盯上。

明智学长走近房间的窗边，拉起遮阳百叶窗。

「事件当时窗户关着吗？」

「这一点教务处确认过了。确实关着，也锁上了。」

窗外是停车场，停车场对面可以看到有着醒目红色屋顶的民宅。这栋建筑位于校园边缘。

视线转回室内，就像久守说的，书架上有多处空隙，书本斜倒在架上。委托我们找猫的里中教授研究室就很不一样，书摆得密密麻麻，塞得很紧密。明智学长蹲在保险箱前。伸手拉门，箱门没锁，很轻松就拉开了。

「我先声明啊，当天我可是上好了密码锁。」

柳教授打了预防针，但明智学长没回话，视线盯着地板。

「怎么了吗？」

「地上的灰尘痕迹有保险箱的印子，可是保险箱的位置偏了一点。」

我也凑过去看，果然，保险箱右边、刚好在铰链下的地板上，污渍跟保险箱错开一点位置，露出底下干净的地板。看来保险箱的位置稍微往左边移动了。

「房间被弄得那么乱，大概用力打开保险箱时不小心拉到吧？」

教授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线索。

我试着双手拉动保险箱，其实不太重，一个人也拉得动。

见我这么做，柳教授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这样子，女人应该有办法拉动吧。」

明智学长不以为然地说：「教授，我说过了，久守如果是犯人，那她的行动疑点太多了。」

可是教授反驳他：「要说疑点，我对你们的推理也很有意见啊！假如久守不是犯人，难道我把USB收进保险箱后立刻被偷只是巧合？犯人一定看准时间下手吧。」

明智学长不甘地闭嘴。

自己主张的推理有漏洞，那也不能否认别人有瑕疵的推论无法成立。这是明智学长的坚持。

那么假如这种时机上的巧合也在犯人计划中呢？

也就是说，犯人只要能掌握到室内状况就行了。

「房里应该没有窃听器或针孔摄影机吧？」

明智学长立刻知道我问题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犯人利用这些方法来监视房间？」

我们分工检查房间角落，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找完了，没有新发现。

当然可能早就被犯人回收了，可是事件后能进入的人只有久守跟教授，还有教务处的人，被带走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假如是隔壁房间的人，就算不透过机器，应该也能知道这里的状况吧？」

明智学长的视线投向紧邻隔壁的隔墙，柳教授表示：

「东西被偷的那段时间，左边的宇田川教授人在研究室里，右边是没有人用的空房间。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这层楼其他教授当时都在上课或有其他事，不在房里。」

5

我跟明智学长一起拜访隔壁研究室，宇田川教授刚好在。

跟东西不多的柳教授研究室不同，这里比较像委托我们找猫的里中教授研究室，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放不下的都堆在地面和桌上。

「不好意思啊，我马上移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站着就好。」

沙发上也占据了一堆书，明智学长制止正打算清理的教授，开口说道。

「东西被偷的那段时间，您有没有发现柳教授房间有什么异样？」

宇田川教授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没出口的意图，用力点点头后用讲课般的洪亮声音说道。

「毕竟就在隔壁嘛，被怀疑很合理。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事情发生的时间我刚好在跟我太太讲电话，什么都没发现。」

对他来说大声讲话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随口说说，所以通话纪录我给教务处看了，我太太也证实过。你们想想，如果是我弄乱房间的，那电话那头应该会听到声响吧？」

姑且不管打开保险箱的过程，假如书架上的东西都掉到地上，那确实会发出不小的声音。他打电话通知柳教授遭小偷时收听音量也很大，连我们都可以清楚听到通话内容。如果想在完全不发出声响的前提下打造出案发现场，应该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再说，宇田川教授本人说话声音这么大，要一边讲电话一边偷东西，未免太大胆了。

「您可以证明通话时间跟遭窃时间刚好重叠吗？」

「当然可以。我打电话给柳老师通知他遭小偷那通电话的纪录还留着。从那通电话的时间倒推回去就行了。」

我们看了宇田川教授的手机。

16点00分　嘉子　　　15分10秒

16点17分　宗教学柳　30秒

手机里留有这样的纪录。上一通电话结束的时间是十六点十五分，隔了两分钟，这期间从洗手间回来的久守发现遭窃，在楼梯遇见我跟明智学长，一起回研究室，这样看来宇田川教授不太可能趁这段时间行窃。

正当我们沉思时，宇田川教授拿起桌上写满各种鱼类名称汉字的茶杯，高声说。

「大楼门口有柳老师跟另一个学生在，那里也有接待窗口，有外部的人出入理应有人看见，怀疑内部的人下手确实很合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什么意思？」

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茶，穿过我们之间走向门口，对我们招招手。

「你们看，研究室的门锁是很单纯的喇叭锁。就算不是专家，要开这种锁不难吧。」

「对，我五分钟就能打开。」

学长啊，这种事不用说得这么骄傲。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等大家都走了再开锁进去，不是更简单吗？何必特地打假电话把人叫出去，承担可能被人看见的风险来偷东西呢？」

他也注意到了犯人匪夷所思的行动逻辑。

站在进出建筑的观点，可以研判是内部人士下手，但如果真是如此，应该有风险更低的方法。显然犯人判断只有当时才有机会，因此决定下手。

线索虽然增加，但谜团愈来愈深，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宇田川教授的研究室。

「整理一下现在的资讯吧。」

走出研究大楼，明智学长在最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将其中一罐丢给我。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犯人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弄乱房间，打开保险箱。要在久守离开房间的三分钟内完成一切，很困难。」

「假如久守是犯人，那么实际上她可以用的时间更多，所以她的嫌疑很大。」

「但要打开保险箱的难度还是一样高。」

这时先离开房间，被监视摄影机拍到的柳教授和寺松都不可能犯案。

「寺松也觉得不是久守。因为在所有相关人员中，只有久守知道忘在桌上的手机是寺松的，她不可能搞错且偷走手机。事实上从她身上也没有搜到手机。」

「根据宇田川教授的说明，应该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吧。」

这么一来，所有我们接触过的人都不会是嫌犯。

「那会不会是我们没见过的外部人士，以人海战术在短时间内完事？」

我脑中出现一幕蒙面集团看准久守到洗手间，同时涌入房中翻找，如暴风雨般瞬间撤离的光景——简直是搞笑喜剧。

我摇摇头。

「门口的柳教授跟寺松还有接待窗口的人一定会发现，监视摄影机也会拍到啊。」

可是如果是内部的人，就如同宇田川教授所说，即使不耍这种小伎俩，也有其他更简单行窃的机会……

「……真搞不懂。」

我们同时仰天叹气。

每条线索都相互矛盾，我们愈来愈焦躁，同时深深体会到推理小说跟现实事件的不同。

人是会被感情驱动的生物。有时再多想两秒，就会知道这么做很不合理，但还是可能一时冲动。这当中可能有连犯人都没预想到的偶然，或者有人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谎言。要想期待一切条件都充分具备合理性，可能才是最难的。

「总觉得这好像外行人写的推理小说。本来打算写篇容易入口的短篇，但凭自己的功力无法好好交代复杂的犯案情节，又担心太快被读者猜出犯人，所以从头到尾都描写得很模糊。」

「……」

「放了太大比重在作者自己想强调的细节上，没能好好想像读者的观点。所以站在读者的角度，根本不知道该把什么当作推理线索，原本应该是高潮的解谜篇，反而让人一点兴致都没有。因为读者发现小说里的侦探，竟然跟业余推理作家有一样的思路。」

我怯生生地开口。

「……学长，你该不会想过写推理小说吧？」

我有太多共鸣了。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利用寒假发愤写完一篇短篇，用老爸的旧电脑花了五天就写完，最后按下输入键的瞬间，觉得这篇小说比世界上任何艺术作品都更出色，可是隔天早上再重读一次，竟然觉得如此拙劣、不堪入目。

察觉我异状的妹妹很快就发现那篇文章，之后我把档案存进一个USB，收进壁柜深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想起这段黑历史，但隔年地震后整理家时突然发现那个USB，心里竟然冒出一股安心。

明智学长的视线有一瞬间飘得很远，仿佛唤起了同样的回忆，然后不悦瞪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创作失败不是丢脸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真是的！」

看来每个人都有想深藏内心的过去。言归正传，我拿着喝完的饮料空罐，走向垃圾桶。

「总之，如果想合理说明所有状况，就会看不清犯人的样貌。对我来说，即使无法证明谁是犯人，至少想弄清楚犯人的目的。」

假如犯人偷考题的目的是这堂课的学分，柳教授会在考前重出考题，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另一个可能是，犯人的目的是柳教授房里其他东西，不过到目前为止教授本人表示没有遗失什么。

寺松手机的去向也是一个谜，但他忘记手机这件事纯属偶然。应该不是犯人原本的目的。

这么一来，受害最深的应该是……

「犯人的目的会不会是让久守被怀疑？就算后来查清是冤枉的，也挡不住那些风言风语，大家对她的印象一定变糟。也就是说……」

「等等！」

明智学长忽然打断我。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创作失败不是什么……」

「不是这句。你故意的吧！」

我知道不是这句，但我确实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明智学长自己说出了答案。

「我们看不清犯人的样貌。」

「啊？」

「这就是答案啊，叶村。」

明智学长脸上露出充满自信的笑意。

6

自从明智学长笃定地说他已经知道事件真相，这个人就变得超麻烦。

我好几次请他解释，但他坚持：「解谜篇当然要聚集所有相关人员才行，这是推理的常识吧。」完全不肯让步。

我提醒他：「如果在众人面前揭穿，会给犯人的今后带来很大影响。」目前这个案子并没有报案，一不小心会被认为我们在动用私刑。

但明智学长很有把握。

「放心吧，不会有人受伤的。」

于是，周末过后的周一下午，我们将久守和寺松叫到案发现场的柳教授研究室。柳教授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久守和寺松跟事件当天一样，面对面坐在沙发。我们两人站在一旁。

「为什么又叫我们来？能说的我都说完了啊。」

毕竟是期末考第一天，久守很不耐烦；寺松则对接下来的事很感兴趣。

「今天请大家到这里不为别的，正是要揭开这次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的真相。」

这串台词他应该想了很久，想说得要命吧。明智学长慢慢走过大家面前，摆出夸张姿势。不过房间太小，马上就得回转，看起来单纯是一个躁动的人。

柳教授迫不及待开口。

「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谁吗？」

「没错。这次事件愈听各位说明愈奇怪。不在场证明、动机，还有偶然性。当我们考虑到所有要素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行动都会出现难解之处。」

明智学长先对大家说明他跟我一起整理的结论，假设每个关系人是犯人，各自会出现什么矛盾；还有如果是大楼内部的人跟外部的人犯案，各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三个人好像听懂了，却还是一脸迷糊。

「我还是不懂。听你的说明，根本不可能有犯人嘛。」

寺松有点不耐烦，明智学长说。

「但我们过去一直忽略一点。除了内部跟外部，还有刚好位于中间的人物。没错——就是所谓『看不见的人』。」

我们前几天聊过这个话题，喜欢推理小说的人都知道这是切斯特顿知名的短篇标题。

「首先，犯人用假电话把柳教授从研究室叫出去。犯人趁隙入侵房间，这时寺松和久守刚好不在，这应该是单纯的巧合。」

「真有这种巧合吗？」

柳教授似乎还在怀疑久守，他狐疑地问。

「我们不能搞错顺序。当天两人被叫到房间，这除了柳教授以外无人预测得到。就算那两个人刚好不在，也不能因此认为上天站在犯人这一边。」

犯人理应以房里无人为前提展开行动。

「这次犯行中最困难的，就是趁久守不在房间的短短三分钟打开保险箱。接到电话发现可疑的柳教授也可能更早回来。尽管如此，犯人还是想出一定可以成功的方法。」

「我说过了。」久守有些不以为然：「我看过一个节目介绍开锁专家如何打开旧保险箱，很少人在三分钟内打开。」

「假如打不开，不如偷走整个保险箱。」

三人听了都惊讶一愣，明智学长继续道。

「犯人事先准备同款保险箱，并跟真正的保险箱调包。这样就可以把保险箱带到外面慢慢开。假如要调包，别说三分钟了，几十秒就办得到。也不会发出什么大声响。」

「所以那些搬动保险箱的痕迹……」

柳教授愣愣地低声说道。

「就是调包的证据。你们看。」

明智学长指向保险箱下方。

「这个痕迹显示保险箱的位置往左偏一点。保险箱的门往右开。假如因为用力开门导致偏移，照理来说会往右偏。」

「等等等等。」

寺松从沙发上起身，推开明智学长，伸手摸保险箱。

「把这么大的保险箱搬出去，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这东西这么重，不会没人注意到吧？」

「如果装进瓦楞纸箱里，大家就不会想到里面是保险箱了吧。搬运的问题只要用推车就可以解决。现在生活这么方便。研究大楼里应该经常看见这样的身影，对吧，教授？」

「该不会是……」柳教授瞪大眼睛：「网购送货员？」

其他两人惊呼一声。

明智学长发现的真相，可以说是〈看不见的人〉的衍生版本。

回想起来，当我们报告找猫的结果到里中教授研究室时，就已经目睹线索了。外送的碗公、堆叠起来的网购瓦楞纸箱。这些都显示出大楼里有送货员频繁出入。这栋研究大楼的安全警备很松散。只要在窗口表明来意，不用接受任何检查就可以进来。

相较内部人士犯案机会更受限，但又比外部人士更自然融入研究大楼的日常风景。送货员这份职业兼顾上述两种条件。

犯人打电话给柳教授之前，可能已经伪装成送货员潜入研究大楼。这样就可以在打完电话后毫不浪费时间地进房间。假如犯人撞见久守，只要说自己搞错研究室就行了。犯案后可以假装还要送货到其他地方，离开现场等待逃走的机会。回想起来当我们遇见久守时，电梯的楼层显示停在四楼。当时犯人推着台车逃到楼上去了。

「可是他怎么查出保险箱型号？」

「犯人之前可能已经到这栋大楼送过东西，也曾经把重的物品搬到室内过。研究室的家具跟保险箱属于大学备品，每间研究室都一样，要查型号并不难。实际上在网络上也能买到。」

这大胆的推理让久守讶异得说不出话。

「真的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过一句名言：『只要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不管再难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

柳教授环视了一圈整理好的房间。

「房里有留下任何犯案证据吗？」

「如果调阅建筑的监视摄影机，应该可以找出送货员在事件前后出入大楼的证据吧……但想出动警方做进一步调查应该不容易。」

警察一旦介入，事件就公诸于世。柳教授比谁都清楚校方绝对不想这么做。他把手放在额头，束手无策地叹气。

「假如犯人真的是送货员，那确实可能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对了，我还是不懂行窃的动机，有没有可能犯人只是刚好有我的号码，而他的目的不是USB，而是保险箱？」

「这样想应该比较合理。还有，柳教授的房间比其他教授更干净整齐且容易下手，可能因为这样才被犯人盯上。除了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想窃取个资，日后用来威胁。」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考题已经抽换成其他题目。剩下的问题就是寺松的手机了……

「反正里面没大不了的资讯，没关系啦。我反而觉得学校要赔一只手机给我，超幸运啊。」

寺松很乐观，但问题不在这里。

另一方面，沙发上的久守表情阴沉，这让我有点好奇。

她已经洗刷嫌疑，可是大学职员还有部分知情人士当中，很可能已经难以抹除对她的坏印象。她自此成为一个「有嫌疑的学生」。

我不得不感到侦探的极限。解了谜，只能洗清嫌疑，却无法抹去她被怀疑的事实。

过去我曾经有过好几次经验，即使事件解决了，却无法跟看小说一样感到畅快。「解谜」这两个字的沉重，或许正是创作和现实的差异。

这样看来，我可能更适合找猫吧。

7

期末考第一周结束的周六。

迟迟没有结果的找猫工作出现意外发展。我们在找的那只猫，不久前被送到动物医院了。

听说有人发现这只猫在外面受伤，变得很虚弱，好心将它带到动物医院请医生治疗，不过正烦恼找不到饲主。这时里中教授的朋友刚好到医院发现猫，联络上教授。

「它好像十天前就住院了。让你们白费工夫这么久，不好意思啊。」

我还在找猫时接到通知，来到教授家，他这么跟我道歉。

明智学长今天有事，我自己一个人来。

「那只猫……高斯它身体还好吗？」

「好像被其他动物攻击，脚上有严重的伤，但经过医院治疗，现在恢复得很顺利。」

拉开拉门看看隔壁房间，猫正蜷成一团窝在紫色座垫上。虽然我们付出的辛苦没有直接获得回报，但幸好事情有圆满的结果。

明智学长说，后来久守没有去考宗教学的考试。虽然不影响她升学，不过还是觉得很闷。

「那这次的委托案算解决了吧。」

我正打算告辞，却被里中教授叫住。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有点在意。」

教授对我招招手，带我到面对庭院的檐廊。他嘿咻一声弯腰望向廊台下方。

「我家的猫每次出去都会捡回很多东西，我想是不是该物归原主比较好，你觉得呢？」

说着，他交给我一个东西。一看，我立刻心想：「不会吧……」

我有种预感，明智学长的推理可能出了错。

「很多朋友退休之后大概时间太多了，纷纷开始写小说。」

宇田川教授洪亮的声音回响在散放了书籍跟杂物的研究室里。我跟明智学长坐在沙发上听教授说话，眼前是堆满东西的桌子。这时候午休时间就快结束。

「大家都知道我在大学教文学，经常寄作品过来要我修改，但东西都惨不忍睹。而且写的内容仿佛约好了，都是类似自传的东西，记录男人努力的半生。上了年纪后可能愈来愈希望让别人听自己说话吧。而且还说要去投什么新人奖，真是头痛。」

说着，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自己茶杯里的茶。他说他很喜欢在大开空调的房间里喝热茶。

「不过想留下自己的话语或经验，或许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既然如此，就算一开始写得不能看，最好也从年轻时就开始慢慢练习。」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可能我多心了，总觉得明智学长老老实实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我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仔细问问他到底写了什么小说。

这时走廊上传来人声。

听到转动钥匙的声音，门打开了。

「啊……？抱歉。」

走进来的柳教授看到我们三个人反射性地低头，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刚刚是用自己钥匙开门，表情困惑地退到走廊。

我叫住他。

「柳教授，你没弄错。这里是你的研究室。」

「不过……」

柳教授低声轻喃，但下一个瞬间立刻瞪大眼睛，脸色铁青地发抖。坐在房间后方的宇田川教授泰然自若地盯着他这个样子，明智学长脸上露出一抹贼笑。

「不用这么惊讶吧。前几天你不是做过一样的事吗？」

我们趁柳教授外出吃午餐的时间，事先跟宇田川教授说明缘由，请求协助，随便从隔壁房间搬来书跟杂物，将这里伪装成宇田川教授没收拾的房间。

「抱歉啊柳老师，刚刚借用了你的茶壶。」

宇田川教授举起那只写满鱼类名字的爱用茶杯，促狭地这么说。

「每间研究室的备品都一样，所以房间有没有整理干净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门上装的是一般喇叭锁，我们也能简单打开。」

明智学长得意地展示自己开锁的工具组。

「你、你们到底打什么主意？现在轮到你们进来偷东西吗？怎么连宇田川先生都跟他们一起胡闹……」

柳教授反过来怀疑我们，但我一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他就像断电，立刻闭嘴。

「我们受托帮某个人找猫。那只猫有个习惯，会将从外面捡来的东西放在自家檐廊下，这就放在那里。」

我手上拿一个小小的USB。里面存放着宗教学的期末考题。从其他资料看来，USB的主人是柳教授不会错。

「啊，这就是我被偷走的USB。犯人一定是下载档案后把USB丢掉了。」

听到这句话，我们更加确信，这次终于能够揭开真相。

「这就奇怪了。这只猫在星期四发生失窃事件的前一天星期三，就因为受伤被送进动物医院。它怎么捡到你的USB呢？」

我说完后，明智学长继续道。

「听说你很爱喝酒。我想你应该是在事件发生前，可能星期二左右喝到烂醉，弄丢存放考题的USB吧？发现弄丢东西，你很紧张。考虑到最近大学接连发生的几桩事件，资料外泄的责任问题很可能让你遭到严惩。只不过是单一科目的期末考，这件事本身或许没那么严重，不过如果是醉酒失态，谁知道会被什么人看到。我猜当时你一定坐立难安，可能马上报了警吧？但经过一两天还是没有接到拾获通知，于是你想到这个计划。假装USB被偷，捏造嫌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么一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校方顶多警告你要多小心。当然，你还得重新出考题，表现愿意努力善后的态度。」

也就是说，这场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本身就是一场骗局。之前所有推理都得从头来过。

「设计这一切的就是你本人，柳教授。这么说，事件当天你把久守和寺松带到这里，一定有其目的。除了嫁祸给他们，也需要让他们见证你调换房间的戏法。」

柳教授先从选修宗教学的学生中挑选确实找人代签过，又没加入研究课、没机会进过研究大楼的二年级学生。最后他挑到外表引人注目的久守，还有上课经常打瞌睡的寺松。这两人因为不同原因很容易被记住。

「久守和寺松进研究室时，诡计都安置好了。两人以为走进柳教授的房间，其实那是将门牌调包的隔壁空研究室。你事前趁没人时复制钥匙，潜入隔壁房，伪装成跟自己房间一样的状况。」

适合伪装的条件相当齐全。研究大楼在长长走廊上排列着许多扇门，柳教授的房间位于正中间。要判断哪一间是谁的研究室，只能靠贴在门上的塑胶门牌。

茶几、办公桌、书架等都是大学备品，每间研究室都一样，这个季节防止日晒，南向窗户多半都会拉上百叶窗。不用担心因为外面景色不同被发现是不一样的房间。

「这芳香剂的味道也是掩饰调包的研究室吧？房间主人沾染在里面的味道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觉，也不容易搬移到其他房间。所以你才用芳香剂的味道盖过去。还有一点，就是房里的书籍很少这件事。」

明智学长望着有许多空洞的书架。

「为了打造两间一样的研究室，你把这空间书架里一半的书都搬到了隔壁。」

这里并没有特别整洁，而是东西剩原本的一半。假如不是主修这个科目的研究课学生不会清楚记得书名。而且第二次进来，房间已经被弄乱，书本散乱得到处都是，更不可能被发现。

在一旁听着的宇田川教授好奇地问。

「那保险箱呢？柳教授应该不会知道隔壁研究室的保险箱号码。可是他在久守他们眼前把USB放进去？」

「这一点就如同之前的推理，他事先买了同样型号的保险箱替换。为了确认型号，他动过自己房里的保险箱，地上才出现移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久守和寺松被带到隔壁的假研究室时，这个房间早就被翻乱，保险箱也空了。

「让他们两人开始写反省书后，你接到假电话离开。电话应该是事先拜托朋友打吧。离开时你拆下门牌，放回原本位置。两人写完离开时应该不会再注意到门牌了。」

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是要制造出两个学生中有一人留在房里的状况。假如两个人同时离开，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也不可能证明留下来的人偷了考题。

「这也是你挑上久守和寺松的原因。根据过去课堂出的功课，应该可以知道认真的久守总是确实完成，而老是打瞌睡又天生乐观的寺松一定偷懒。这两个人的组合，不难想像寺松随便写写，很快离开，而久守会一个人留下来。再来只要叫住先出来的寺松聊几句，就可以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能在久守离开后声称房间被弄乱，把矛头指向她。」

「太过分了！」

宇田川教授忍不住骂一声。

他可能还考虑到找个理由跟寺松一起成为窃盗事件的第一发现者。这是柳教授理想的剧本。

「没想到事情发展不如预期呢。」

我点点头，接在宇田川教授这句话后道。

「没错。原本的剧本是久守还会一个人留在研究室一阵子，没想到她离开上厕所。从厕所回来时看到门牌，率先进到被弄乱的真房间，大惊失色。所以变成在短短三分钟上洗手间就发生窃案的状况。」

「另外寺松的证词也是预料之外吧。」

明智学长补充。

「他把手机放在假房间的桌上，真房间当然找不到他的手机，所以才以为犯人带走手机，对久守是犯人这个说法产生疑问。愈整理这件事的脉络，就愈觉得好像是桩没有犯人的事件。」

假如久守上洗手间没带包包，那可能会因为所有随身物品都不见而觉得不自然，更快发现房间被调包。

但其实还是有些小线索。寺松离开前调高空调的设定温度，可是久守说：「我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房里还是很冷。」

反省书一直放在隔壁房间，柳教授根本没有仔细读过。

明智学长浮现自豪的笑意。

「柳教授，我想你自己应该很急吧？因为我们在你面前否定久守的嫌疑。你一定是希望有神红福尔摩斯之称的我们能找到其他真相，才答应我们搜查这个房间。」

「不，我觉得他只是单纯顺着台阶下而已。」

我还是提醒一句。

静静听着我们推理的柳教授脸色现在不只苍白，已经面露土色，额头还渗着冷汗。

「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刚刚那些都只是你们的想像。那个USB也可能是犯人丢掉后，最近才被其他猫狗捡到吧。还有……」

「够了！你这个混蛋！」

宇田川教授把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敲，不只柳教授，连我们都吓得肩膀一抖。

「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帮他们？隔壁研究室已经检查过，找到了反省书和寺松的手机，从这间房间书架上拿出的那一半书，都还留在里面。」

「那、那是因为……」

看起来是个老好人的宇田川教授像变了一个人，狠狠瞪着柳教授。撂起狠话时还有种老派江户人的腔调。

「你是打算就这样放着，等风头过了再说吧？担心这些学生再到你研究室来时发现书变多一倍会起疑是吧？现在是要有更多证据你才愿意认罪是吗？那好啊，我可以报警，把事情闹到学校那边去。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懂自己该负什么责任吗？你个混帐东西！」

被他的怒气吓到了，柳教授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说得没错吧，叶村！我就说过，这个事件没有足够的推理线索。果然，事情发展就连犯人柳教授自己都没预料到，所以才变得这么诡异！只要找出所有必要资讯，就没有解不开的谜！」

这次我们终于厘清真相，来到中菜餐厅小小庆祝一番，明智学长心情很好。

这次事件如果公开，反而给久守他们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决定让真相留在心里。

不过对于蒙受精神上的痛苦，又失去考试机会的久守，我们还是打电话告知她真相。我们告诉她，之后想怎么处理都尊重她的判断，她终于放心，向我们道谢，之后愤愤地说：

「我要那个混蛋教授写一百篇反省书。」

决定好对教授的制裁，算是给这次事件一个妥善的收尾。

既然侦探的角色是解决已经发生的事件，或许任何事都无法好过原本的状态。尽管如此，假如有人因为我们参与事件而跨出更好的下一步，那么我们做的事或许就有意义。

「总之，推爱社的业绩终于成功加上一条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了。」

我在笔记本的事件名称上画了圈，表示已经解决。认识明智学长不到四个月，这一页已经写上不少案件名称。

不过明智学长对这个名称不太满意。

「但这次案件不是失窃啊，到头来只是柳教授自导自演。」

「那要写什么好？」

「这算外泄吧。考题外泄事件。」

「外泄给谁了？」

「里中教授的猫。」

……啊，高斯。虽然不认识字，可是它确实拿到考题，不能说不算外泄。

「这次功劳最大的是高斯。要不是它捡到USB，我们就不会发现这桩事件本身是捏造的。」

「但知道USB的事之后，最先发现研究室调包诡计的可是我啊。」

看他脸皮厚成这个样子，我叹一口气。

「是谁在那边引用福尔摩斯的名言，说什么：『剩下的不管再难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差点嫁祸给完全无关的送货员！身为侦探竟然还自己搞出这种不可能的选项！」

不管是福尔摩斯的名言或者「看不见的人」，这个人对推理的爱反而让推理变得复杂。不过明智学长丝毫不觉得歉疚，反而振振有词。

「这就是这次的收获啊。我们提出的假设究竟可不可行，会随着手边搜集的资讯不断改变。生活在现实而不是创作中的我们，无法判断手上资讯是否足够。这个事件究竟是失窃案还是自导自演的假案子，需要的资讯也随之不同。所以说我们这次颠覆了柯南·道尔的主张！」

「可以这样说吗？」

尽管内心存疑，我还是很佩服明智学长能像这样不断从失败中吸取养分。

这次的经验或许对他今后会有些帮助。无论是玩侦探游戏，或者是写小说。

假如他未来再次挑战提笔，那么一定会活用今天的经验，让名侦探说出这样的台词吧。

——不不不，华生同学，剩下来的可不一定是真相啊。

——现在不如让我们借用一下猫的手吧。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公寓散布信件事件

一只小小的蝴蝶死在玄关。

我心想，对了，现在是三月下旬，春天到了，难怪有蝴蝶，但另一方面看到蝴蝶死尸，也想起今天早上几件郁闷的事。

手机忘了充电，闹钟没响，我睡迟十五分钟，早上慌慌张张。急忙想泡咖啡却弄翻整罐咖啡粉。牙膏刚用完，感觉牙齿没刷干净。

讨厌的事一起头就没完没了。

「不行不行！」

我出声振奋自己。所有事只在自己一念之间。这些事可以解释为上天的提醒，要我注意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举一动。

我用鞋尖将蝴蝶尸体踢进排水沟，小心别踩到，再整理一下领带结，走进电梯。

转换心情的效果不错。往车站的路上，我确认列车行驶资讯，发现通勤电车延误，立刻换乘其他路线。电车里，我千钧一发躲开隔壁壮汉，避免皮鞋被踩到，在剪票口前察觉到前方年轻人掏IC卡的动作很慢，迅速改走旁边闸门，顺利通过。

办公室所在大楼出现在眼前时，在家时的忧郁已经烟消云散。

我看一眼五层复合式大楼楼梯口的不锈钢制信箱。名牌写着：

3F 田沼侦探事务所

我就在这间事务所担任所长。

信箱是空的，应该是员工上班时拿出来了。很好很好，一切顺利。

爬上楼梯，「早啊」我边打招呼开门，桌前的三名员工同时转向我。

他们个个都沉着脸。

我猜目睹蝴蝶尸体的自己应该是这种表情。坐在会客沙发上的猪野濑岳摇摇晃晃起身。

「所长，很抱歉！」

他对我猛一低头。

卷起的左足裤管下露出了缠着绷带的固定护具。

听说在车站楼梯上为了扶住前面不小心滑倒，差点跌下楼梯的老人家，扭伤了脚踝。

「医院那边打了电话给所长，您没发现吗？」

唯一的女员工花宫实里问道。

没想到手机没电的影响出现在这里。我扶着额头。

「猪野濑，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别想太多，你暂时转内勤吧。荒北，职灾申请麻烦了。问题是……」

「他手上的案子怎么办，对吧？」

眼神锐利的核心员工——峰大伍当过刑警，他一脸苦恼交抱着双臂。

原本预计猪野濑跟我搭档，今天调查新委托案。

「要不要花宫还是我到你那边支援？」

「你们那边的外遇调查还是两人比较好。万一有状况，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应变能力完全不一样。」

荒北皱了皱眉。

「但所长的案件不是有很棘手的限制吗？不能一个人去啊。」

他说得没错，失去年轻又擅长体力活的猪野濑，损失的确不小。

猪野濑本人十分愧疚，学生时代练柔道锻炼的庞大身躯蜷缩得极小，我几乎以为出现幻觉。

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我下了这番决心时，背后的门开了。

「早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穿春意盎然的粉红色衬衫、罩着外套的年轻人出现。可能因为到去年还是高中生，这张戴着无框眼镜的脸上还留有几分少年气息。

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在门口止步，我交代他。

「你才刚来真不好意思，这次的委托人力得调整一下。下午你跟我一起调查，类似当我的助手——可以吗？明智。」

明明还搞不清状况，但他眼睛闪着光，很有精神回应：「好！」

明智恭介，神红大学理学院一年级生。

三月上旬录用他来打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事务所少一名员工。

田沼侦探事务所是我叔父田沼宽次创办的公司，常态性雇用五、六名员工，细水长流经营。十年左右前叔父在工作中受伤，一度考虑关掉公司，不过当时大学毕业，靠打工生活的我阻止了他，经过几年修行，我成为第二代老板，继承衣钵。

成员不断来来去去，除了负责行政事务的荒北，资历最深的员工上个月继承老家的梨园而离职了。

像我们这种小侦探事务所，要找到有即战力投入现场的人材并不容易。

为了让调查员专注处理业务，我请派遣公司介绍新人，跟荒北一起处理大家的行政作业，这时明智拿着名片敲了我们事务所的门。他不在乎待遇，希望我雇用他，我问理由，他回答：「因为侦探这一行最适合解谜。」我根本听不懂什么意思。

基本的文书工作、访客接待或电话应对，他一教就吸收与实践。不过老实说，我暂时没打算带他到现场。

因为他脑中的想像，似乎是出现在虚构作品的侦探。

调查第一天

下午一点多，我跟明智一起搭车前往这次的现场——德吕公寓。我请明智换上事务所准备的白衬衫跟西装。

开车路上，我跟他说明这次详情。

「委托人是『德吕公寓』管理员兼所有人君濑先生。他说公寓住户收到可疑信件，希望我们找出犯人。」

「可疑信件？什么内容？」

「像跟踪狂在表达自己的好感。假如这样就算了，但怪的是，从三月十一日起短短一星期内，三个住户都表示收到类似的信。」

「喔喔，这很像推理小说的发展呢！」

前座的明智声音有掩不住的兴奋。我一方面反省自己用字遣词的疏忽，再次提醒他。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在委托人跟住户面前千万不能表现出这种态度。」

「那当然！」

明智认真点头，不过我忍不住怀疑，这张天真的脸庞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录用他两个星期，我发现明智非常喜欢推理小说，算是重度推理迷。因为职业，我们事务所的员工当然多少会看一些推理小说，不过没有人足以跟他对等讨论。而且他上的神红大学明明已经有个推理研究社，他却因为活动方向不一致而分道扬镳，是个相当固执的粉丝。

「我公事包有个资料夹。委托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信连同信封都在里面，你先看一下。」

信有三封，分别寄给不同住户，不过委托人并没有告诉我进一步的资讯。这些信用一样的信笺、一样的信封，应该由同样的人寄出。笔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不易辨认。

明智一本正经朗读起这三封信。

「工作辛苦了。今天比两天前更累，还好吗？公司里是不是有讨厌的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守护。」

「之前在超市购物碰巧被我看见，忍不住拍了照片。珍贵的宝贝又增加了。我会一辈子好好爱惜的。」

「好像经常抽烟呢，很喜欢抽烟吗？好羡慕、好羡慕喔。我想变成香烟、我想变成香烟。我想进入那嘴里跟肺里——」

「够了。」

我忍不住打断。信的内容已经够恶心了，他刻意放感情朗读的声音听起来更恶心。

明智看看雪白信封，又拿起来透着光看。

「上面没写收件人也没写寄件人呢。这些住户怎么收到信呢？」

「听说直接放在信箱里。犯人直接丢进去吧。」

「收到信的只有这三个人吗？」

「这也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

明智露出狐疑的表情。

「感觉不确定的地方还很多呢。委托案子的是公寓管理员吧？他却连受害人数都不清楚？」

我无奈地点点头。

「君濑先生在一间进口食品公司工作，不动产只是他买来投资的副业。说得难听一点，德吕公寓对他来说只是投资工具，没花什么时间跟心力管理。」

「加上另有正职，没有多余时间处理这次问题。但又担心负面谣言传出去影响物件的价值。只好委托我们调查，是吗？」

前几天来我们事务所的君濑是个快三十的年轻男人，从头到尾发牢骚，觉得自己被卷入这种麻烦事很倒楣。

「这案子是朋友介绍的，我不好拒绝。他之前找警察商量过，不过警方说除非信上有明显的威胁，或者让人感到生命危险，否则这情况他们也无法出手。这种时候的处理方式，不同承办警察会有很大差异……」

明智认真听着。

接着，我又告诉他这次委托案棘手的第二个理由。

「君濑先生希望尽量用便宜价钱解决。我们能花在这个案子的资源很有限。」

周围的风景从街区到沿河道路，然后转进小巷，进入闲静的住宅区。

明智说话的速度变得有点快。

「通常跟踪狂案件会调查受害人身边可疑的人际关系，或者埋伏在受害人身边观察。不过这次有多名受害人，得花好几倍工夫吧？」

我没说话，默默点头认同。

公园树林的另一边已经可以看见德吕公寓的深灰色屋顶。我开向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重振精神望着明智。

「君濑先生的调查费用是预付二十万，成功再付十万圆。就算最后顺利查到真相，这个金额跟一般行情相比也很低，可是如果拒绝，跟踪狂的骚扰很可能变本加厉。所以我们必须找出最有效果也最有效率的行动方式。」

「是的！」

他干劲十足的回答让我错失提醒他「别乱来」的时机。

德吕公寓是共三栋三层楼高建筑的社区，浓淡不一的灰色为主色调，外墙贴着磁砖，没有多余装饰，模样十分简练。

德吕公寓的英文名称是「heights」，通常指称两层楼高的集合住宅，不过实际上没有明确定义。这栋「德吕公寓」属于一般所称的公寓。

马路边一道白色网栏，后面是住户专用停车场，再后方就是建筑。这里没有自动门锁入口，三栋都有自己的独立楼梯。

根据君濑的资料，楼梯左右各一间住户，总共三个楼层，所以每栋有六间住宅，全部共十八间。

住宅是附阁楼的一房两厅格局，房租七万圆，主要提供给单身住户。目前其中十六间都已经有人入住。君濑自己住在开车十分钟左右的另一处。

虽然很希望他提供住户的详细资讯，但君濑担心这些个资处理日后引发纠纷，所以只给我住宅号码跟住户姓名一览表。

还没开始调查，就已经觉得前途多难。

「先了解一下正确的受害人数。」

「包包我拿下去喔。」

说着，明智俐落地拿我的公事包下了车。

我不太喜欢把人当跟班使唤，不过明智乐在其中。谁叫我刚刚说了「类似当我的助手」呢，只好对他说声：「那就麻烦你了。」跟着下车。

开始调查前，我们事先请君濑告知住户，最近因为许多住户收到恶作剧信件，所以请了调查公司的人来访查。

我们两人先走向左边这栋公寓。楼梯前的墙上装了一排银色信箱。

从信箱名牌判断，这些建筑物由左到右依序编上A、B、C的英文字母序号，一楼是A101跟A102，二楼是A201跟A202，以此类推。上面并没有写住户姓名。

信箱门上装有靠旋钮左右转动的转盘密码锁。我试着拉信箱门，竟然好几个很轻松就打开。明智皱起眉。

「真是大意。」

「因为每天都要开，难怪想偷懒啦。」

没遇过问题的人，安全意识就是这么稀薄吧。

我们先按左边A101房的对讲机。运气不错，扩音器传出：「来了」的回应声。

我确认了资料上的名字。

「不好意思打扰，请问是远藤小姐吗？敝姓田沼，受管理员君濑先生的委托来调查。」

我在门上猫眼前轻轻点头致意。

看来君濑确实通知了住户。「好的、好的。」对方回一声马上打开门，是位二十多岁的女性。我尽量保持自然地迅速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对方。

带点橘色的及肩金发，粉红长袖针织衫、运动品牌的运动裤，这身居家打扮风还挺特别的。从她脸上浓艳的妆容判断，应该从事站在人前的工作，而且等等就要出门上班。

她看着我递出的名片，浮现微笑。

「我第一次看到侦探呢。」

看到她的反应，我在内心暗自轻轻握拳。

进行访查时，我们最怕对方表现警戒或怕麻烦的态度。远藤不太怕生人，太好了。

「我想君濑先生跟您提过了，我们正在调查大家收到可疑信件。远藤小姐有没有收过奇怪的信呢？」

「有啊。」远藤马上回答。

拿着笔记本跟在我身边的明智眼睛一亮，他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说：「太好了！」

冷静、冷静一点。

「您跟君濑先生说过吗？」

「没有啊。我有同事被跟踪狂骚扰过，但我自己身边没有那种客人，信只收过一次，所以不怎么在意。」

如她所说，远藤一点也不害怕。

「那封信还在您手边吗？」

「我想想……等一下喔。」

远藤用右脚挡着门，跨一大步伸长手，回头拿东西。我看不下去帮忙压着门，她「嘿嘿」笑了两声进屋，拿起玄关的一个纸袋。里面有传单、开封的信，还有抛弃式口罩。应该是在整理要丢的垃圾吧。

她在纸袋里一顿翻找，最后拿出一个白信封。

明智从我公事包里拿出那几个事先收到的信封。看起来应该一样。

「可以看看里面的信吗？」

「请便请便。」

——昨天月色很美，忍不住对月亮许愿，希望一直待在你身边。我许了很多很多愿。希望可以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在一起。我是月亮，永远都会在身边静静守护喔。

刻意歪扭的笔迹跟我手边的信一样。

虽然她对寄信人毫无头绪，不过访查的第一户就找到收过信的住户，运气不错。

「您记得收到信的日期是星期几，或者时间吗？」

远藤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考。

「一个星期前了，我不记得星期几，应该是平日。我是上班时发现的，所以大概下午五点半左右。我当时心想，出门上班前竟然看到这种东西，真扫兴。」

「能再缩小一下时间范围吗？」

她摇摇头。

「我前一天深夜一点左右回家时也确认过信箱，前一天晚上还没收到。但究竟是清晨还是其他时间收到，我就不清楚了。」

明智一直在旁边记录我们对话内容。

问完话，我们跟她借用那封信，离开远藤的住处。

「马上就有收获了呢！」

明智压低声音。

「远藤小姐好像从事夜勤工作。她是在小酒馆上班吗？」

「应该是酒店吧。」

「你怎么知道？」

看来他的年龄还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从她回家时间判断的。隔着吧台待客的小酒馆或酒吧，在法规上属于餐饮店，只要提出申请基本上深夜○点以后也可以营业。相较之下，有店员或公关小姐坐在客人座位旁服务的夜总会、酒店或是酒廊，这些店被认定『有接待服务』，必须申请风俗营业许可，这些店只能营业到○点。远藤小姐想不起收到信是星期几，但她说回家时间是深夜一点，表示她平时回家不会晚于这个时间。」

「原来如此，她上班的地方申请了风俗营业许可，只能营业到○点。这推理非常合理！」

明智佩服地盯着我。

「当然也可能她那天刚好上早班，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很容易想起星期几或具体日期……喂，这些事不用写吧！」

明智很起劲地把小酒馆跟酒店的差别写在笔记上。

照这个进度，我们两人一起访查会花掉太多时间，我决定让明智负责另一边的C栋。

「就照我刚刚做的，你行吗？」

「当然可以！」

……他用力点点头，可是我感到一抹不安。

别多想，现在只能交给他了。我们约好在B栋会合，我目送明智走向C栋的背影。

我从一楼开始一一拜访A栋的六间住户，但现在这个时间，包含一开始的远藤在内，只有三户在家。另外三楼A301好像有人从屋里窥探门上的猫眼。对方假装不在家，只能之后再跑一趟。

又发现一位可疑信件的收件人。是住在二楼A202一位叫宫崎的女性，今年四十二岁，从事幼教工作。

宫崎说她已经跟管理员报告过这件事。

当她知道我们还没收到这个消息时，圆眼镜后面那张温和脸上浮现出不满。

「那个管理员也太不可靠了吧。」

「您收到哪一封信呢？」

我请宫崎从三封信中挑出她收到的。

——好像经常抽烟呢，很喜欢抽烟吗？好羡慕、好羡慕喔。我想变成香烟、我想变成香烟。我想进入那嘴里跟肺里，被血液吸收循环全身，融为一体。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我想应该不是写给我的。」

宫崎说出令我很意外的话。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不抽烟啊，对方一定搞错人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大大写在笔记本上。

我问她什么时候注意到这封信。

「十二日星期三。」

她马上回答。

「那天我本来休假，但白天被叫回去，记得很清楚。原本值班的同事因为急事不得不回家，接到电话后我大概下午一点多离开家，当时信箱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晚上六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封信。」

她清楚说明，交代得非常仔细。细节都记得很清楚，真是帮了大忙。

结束A栋访查下楼时，耳里突然传来一阵怒吼。

「开什么玩笑啊！」

隔壁B栋楼上传来的。发生什么争执了吗？我一边寻找明智的身影一边跑上B栋的楼梯。

来到三楼，明智站在半开的B302门前。我的预感果然成真。假如他惹怒住户，很可能影响我们未来的调查。

「所长……」

我推开转向我的明智，向从玄关探出头的住户低头致歉。

「真抱歉！我是田沼侦探事务所的所长田沼。我们事务所的调查员哪里失礼了？」

对方是个约三十岁的女性。那对修整得很精致的眉毛眉峰高高吊起，瞪视着我。

「还好意思问我『哪里失礼』？这家伙讲得一副收到这种信是我活该，一直打探我的隐私！你以为你谁啊？」

面对她的怒火，我不断低头道歉。身边的明智悄悄递出他写的笔记。

姓名：赤江环，三十二岁

职业：餐饮业

上星期一（十七日），信。晚上，回家时发现。平日？

未报告。

疑似有跟踪狂，这几年没有交往对象。职场纠纷不明。与邻居纠纷不明。过去交友关系纠纷……

我不禁仰天长叹。

凭什么对一个初次见面又比自己小的男人揭露这些讯息？难怪对方不高兴。

为了不刺激赤江，我试图继续跟她对话。

「我想您可能接到通知，我们受管理员委托，确认受害状况。赤江小姐您收到的信——」

「早就丢掉了啊，恶心死了！」

竟然……

「你说你是什么？侦探？你们这种人抓得到那些上门骚扰的人吗？那是警察的工作吧？」

这时明智再次插嘴。

「不，这次的状况警方不会……」

「你先住嘴！」

我急忙把他推到赤江的视线范围外。

极力安抚火冒三丈的赤江后，好不容易才问出信件的内容。

——无论什么时候这房子看起来都好温馨喔。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就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间了。

「总之，你们快点把犯人抓起来啦！」

她毫不留情关上门。走下楼梯要离开B栋，明智沮丧地低着头。

「对不起，才刚开始就惹了麻烦。」

「你拜访C栋时也像刚刚这样吗？」

「没有。几乎所有住处都没人，在家的人也说没收到信，因此我没有多问。B栋我是打算从上面楼层开始按顺序拜访的……」

他说终于遇到收过信的住户，一时太过兴奋。

「侦探这一行确实得做些惹人讨厌的事，但招人反感，我们就拿不到想要的资讯。以后小心一点。」

「好，都是我太大意了……」

第一次见到明智颓丧的样子，我暗暗反省。

不能怪他大意，毕竟他是连调查员研习课都没上过的大外行。

临时请他出来协助调查，是我该多加小心注意。

这也是我们这种小型侦探事务所的弱点。我们录用有经验的员工，而且多半是当过警察、自卫官、记者的人，公司没有教育新人的体系。

这时我们听到A栋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男人出现在入口。他个子高得惊人，将近一百九十公分。

他穿着长版针织开襟衫，戴了一顶黑白花纹的棒球帽。

年纪应该二十多岁，刚刚在A栋访查时没见到面。可能假装不在家，或在我去B栋时回来的。根据他现在要外出，我猜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省得我再来一趟。

「您好。」

听到我的招呼声，男人停下正要抽出香烟的手。好像是为了抽烟才外出的。

「怎么了？」

「抱歉打扰您了。我们是田沼侦探事务所。」

「啊？」

「我们受管理员委托，调查这里住户收到可疑信件。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的大名吗？」

「……山田。我住A301。」

果然是刚刚按了对讲机没反应的住户。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他回答时语气有点迟疑。

「您信箱里有没有收过什么可疑信件？」

「没有啊。」

「会不会有过寄件人不明的信，只是您没拆开看？」

「完全没有。」

山田简单回答，右手摸着从他帽子后面跑出来的头发。明显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样子。

实在很可疑，不过现在最好不要激起他过多戒心。

「谢谢您。之后说不定还会请教您，到时候还请您帮忙。」

山田耸耸肩，烟没抽就转身上楼梯了。

见他的态度，明智也问。

「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现实世界跟他深爱的推理小说不一样，光是侦探这个身份就会引来一般人的怀疑。

接着我们两人又一起拜访B栋剩下的住户。在B201也遇到声称收过信的人。他名叫木之下，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他在十三日星期四或十四日星期五下班回来、下午六点左右发现信。他表示早上没发现。信件内容是关于在超市看到他的那封。

现在我们知道管理员给我们的三封信中，一封的收件人是A202的宫崎、一封是B201的木之下，又发现A101的远藤和B302的赤江也收到信。

整合四人证词，这些信是十二日星期三到十七日星期一，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寄送。大家都在平日收到信，可以发现规律。

走出大楼时已经快要下午五点。我正在头痛，不知道之后怎么办。「不久应该会有住户回家，照理来说要继续拜访……」

「不行吗？」

「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这次委托的费用是固定金额，我们得在预算内进行调查。或许先回去整理一下目前资讯，拟定计划再来一趟比较好。」

「我今天可以不收薪水，请让我继续调查。」

虽然很感谢明智的热情，但所长或打工学生都一样，假如公司得靠某个人的牺牲来维持，这样的经营方式迟早出问题。

「不，今天这样。明天拜访也不迟，再说我也想整理一下思绪。」

亲临现场搜集资讯固然重要，但现在我们得靠脑力换取体力跟时间才行。

＊

「开什么玩笑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吸烟区尽可能压低声音质问对方。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一半钱。工作一半听到这种事烦死了。你该不会多嘴泄漏什么吧？」

电话那头传回低沉的回话：「当然没有，没事啦。」

真受不了，我啐一声挂掉电话。

踩着粗重脚步回到办公室，隔壁座位的吉冈转头。

「去抽烟喔？」

「不是啦。」

回到座位，我继续回那封改装物件更换热水器的邮件。

这段期间脑里还是盘旋着刚刚的话题，打错好几个字。

可恶！

「山田，今天心情不好喔？」

敲打键盘的声音比平时大，分公司经理小心翼翼问。他人不坏，但总是这样观察员工的脸色，今天他特别烦人。

「最近我住的地方气氛有点古怪。」

「古怪？怎么说？」

「住同一栋公寓的住户好像收到了奇怪的信。」

「该不会是之前说的跟踪狂吧？不是刚搬家没多久吗？」

就是说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搬来德吕公寓，怎么所到之处老是发生这种事？

跟踪狂真的恶毙了。有话要说大可大大方方站出来讲，干么暗地里偷偷摸摸到处窥探。那些真的上门找麻烦的人都好一百倍。

但乱发信这种搞不清楚目的的行动，跟之前的跟踪狂又有不一样的诡异。

「刚刚说有住户收到信，山田家也收到了？」

「啊？我没注意，可能丢掉了吧。」

随口回答，经理干笑两声：「喔……这样啊。」

「不是说物以类聚吗，山田身边有奇怪的人也很正常啊。」

听到吉冈这样开自己玩笑，我默默踢他椅子一脚。

经理像要打圆场，继续说道。

「不是找警察商量过吗，没什么用吗？」

「那些家伙根本帮不上忙。不过这次我们管理员好像请了侦探。搞不清楚要干么。」

「啊，侦探……」

经理一脸呆愣地偏着头。

聊着聊着眼看已经下午五点，定时上下班的人纷纷准备收拾。

我可是还得工作两小时呢。

「那两位辛苦了，我先走啦。」

经理开心的声音听了让人更加不爽。

去死啦。妈的，愈来愈想抽烟了。

调查第二天

包含明智在内，所有事务所员工都坐在桌前分享昨天调查。

特别是收到可疑信件的住户，还有可能收到信的时段。

大家一致同意，平日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很值得注意。

面对摆在桌上的四封信，调查员花宫觉得很不可思议。

「每个住户都只收到一次信件，没人收到第二封吗？寄信人感觉很像跟踪狂，但这种寄信方式很怪异呢。」

「奇怪的还有其他地方。」

我指着寄给A202担任幼教员的宫崎那封信。

「这封信提到抽烟，但宫崎小姐不抽烟。犯人会不会把给其他住户的信，错投到她信箱了？」

「内容看起来很随便，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扭伤还没好的猪野濑这么推测，不过花宫不以为然。

「仅限这栋公寓住户的随机恶作剧吗？」

「可能是吓唬住户，把他们赶出公寓。这会造成君濑先生莫大损失。犯人或许是跟君濑先生起过纠纷的人？」

猪野濑的假设不能说绝对没有可能，但这种方法未免太迂回。想找公寓经营者麻烦，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而且每次挑不同住户、只寄出一封信，听起来很半吊子。

我再次谈起信上字句。

「听说赤江小姐的信上写着『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表示写这些信的人并不是住户。『保护你』，可能写信的是男人？其他信上有『比两天前』的字眼，所以这些信应该是在不同日子里写给同一个人。四个人收信的日期也有适当间隔。」

「那为什么分别丢在不同住户的信箱？」

「不知道。」

我对花宫的疑问干脆地举白旗。

「我可以说一点意见吗？」

明智举起手。

「推理小说里也经常有信件出现。像范达因的《主教杀人事件》、野村胡堂的《白纸的恐怖》，或者作品本身就采书信形式的井上厦《十二个人的信》等，信件扮演的角色相当多样。这次会不会属于『藏木于林』的形式，也就是说这些信的目的在于转移住户注意力，其实犯人另有其他目的？」

「比方说？」被勾起兴趣的花宫催促他往下说。

「比方说信上藏有暗号，只有收到的住户才能读懂上面的讯息。但是为了躲过敌对势力的注意，刻意投递给无关的住户。」

「……什么敌对势力？」

一边喝咖啡听着这段对话的峰出言反驳，丝毫不掩饰他的不耐。

「不要混淆重点。假如要随便想像投递信件的理由，要想多少都想不完吧。」

「不至于想不完。犯人在三月中旬的两周陆续投递信件，还仔细错开收件人避免重复。看来这种行动中应该存在某种规则。」

「你是来这里玩福尔摩斯游戏吗？我以前当警察也没见过这种行动跟小说或连续剧一样的人。认清现实吧你。」

即使在峰的气势震慑下，明智还是试图抓住一丝可能。

「——不过，罪犯也可能出现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不是吗？所以才会出现比小说更离奇的事件啊。」

「你这叫强词夺理！」

峰的音量愈来愈大，我终于看不下去，开口制止：「好了，别再说了。」

「虽然还不清楚投信的目的，但我们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讨论这件事。明智说的当然不无可能，但现在我们该做的是继续访查和跟监，脚踏实地持续基础调查。」

「……我知道了。对不起。」

明智低下头，就好像表明自己不会再干扰讨论。

花宫试图缓和气氛。

「这种案子有时即使听了犯人的动机还是莫名其妙呢。有些人不觉得给人添了麻烦，甚至认为自己出于善意。」

总之，得确定今后的调查方针才行。两人体制的话顶多只有二十个小时能用。昨天已经花了四个小时访查，再来剩十六个小时。

目前确认到最后一封信是十七日，不过也可能有之后投递，但我们还没发现的信。再说，如果信在平日寄来，那么今天二十六日星期三也可能收到新的信件。

于是我们决定从今天开始三天时间，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的五个小时监视公寓信箱，并且持续拜访其他住户。

讨论结束，猪野濑悄悄靠过来问。

「埋伏的话，是不是我一起去比较好？可以让明智留守事务所。」

他扭伤左脚，幸好还有办法开车。埋伏这种事需要一点天分，他也确实比打工的明智更可靠。不过……

「没关系，我一边教他。」

我这么回答。明智对侦探这一行的认识跟现实有很大差距。应该要及早矫正过来。但另一方面我也认为，应该珍惜他对奇妙资讯的好奇心，还有善于发挥各种想像的能力，让他逐步累积实地经验——

我心里带着这样的期待。

下午开始，我们把车停在离公寓约三十公尺左右，跟昨天一样的投币式停车场，从这里监视三栋公寓的信箱。

公寓里也有停车场，可是离信箱太近，可能被犯人发现。我们两个人事先演练过，找到可以透过相机变焦镜头观察信箱投递口的位置。

「即使无法确认投递物，只要有邮差以外的人物接近信箱，就拍下照片。尤其是只接近一个信箱的人，千万别放过。」

「知道了。」

明智回答时眼睛并没有离开信箱的方向。

假如有可疑人物出现，我们不只拍照，还得跟踪。理论上到时候除了徒步尾随，也要确保车辆的机动性。根据这个原则，我应该留在车上，让明智跟踪，可是他还没有跟踪的经验。不过他不是公司用车的保险对象，不能让他开车，把他留在车里也没有意义……愈想愈头痛。

这天下午三点左右有邮差出现，约三十分钟后，有一个穿私服投递邮件给所有住户的人物。虽然不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以防万一，我还是让明智确认。

「是附近新开幕井饭店的传单。」

我们也看到好几位公寓住户出入的身影，其中有几张陌生脸孔。访查之后，住在C202的须永，这位三十多岁男性也收过可疑信件。他就是已经跟君濑报告过的剩下那一个人。

「信的内容我存在手机相簿。我女朋友看了很担心。」

说着，他打开手机相簿给我们看。

——工作辛苦了。今天看起来比两天前更累，还好吗？公司里是不是有讨厌的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守护。

确实跟我们手上其中一封信的内容一样。

根据照片日期，他收到信是十一日星期二，但具体时间他不记得了。

这么一来，我们拿到的三封信都已经找到收件人，只剩一户公寓住户还没确认。最后一户C201的信箱里堆满邮件，可能一阵子没人住了。希望调查期间能见到对方。

另一方面，我们也遇到有点棘手的状况。

「所长。」

听到明智紧张的声音，我视线跟着转过去，一辆白色车子停在公寓前的路肩，全身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下来。他从车箱搬出小箱子，走向公寓。

他先上了B栋楼梯，然后马上抱着箱子下来，站在信箱前。

「那是……」

「是网购送货员。应该吧？」

如果是知名宅配业者，通常穿着醒目的制服。

可是网络购物公司委托的送货员并没有固定服装，从外观上跟一般人很难区别。假扮送货员、投递骚扰信件这个点子应该人人都想得出来。

明智从车内举着相机对他连拍，眼睛没有离开观景窗。

「看起来他投进去的不是白色信封……该怎么办？」

我迅速盘算起几个行动方案，但这期间男人已经回到车里。我只能说服自己，终究不会有完美的选择。

「假如真的是送货员，应该会继续送货。我开车追，你下车在这里监视。以防万一先拍下那辆车的车牌。」

我让明智下车，把车开出投币式停车场，同时对方的车开始驶动。

那辆车没有开出住宅区，而是往深处前进。车速有时放得很慢，我还以为跟踪被发现了，不过应该是在地图上确认位置。

车子转过两个弯，停在一间蓝色墙壁的独栋房屋前。我慢慢开过去超过那辆车，从后照镜往后看，男人拿着小包按下房子的对讲机。

他应该是清白的。

这时，我外套口袋的手机响了。

停下车确认，萤幕显示明智的名字。我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出现可疑人物了。我在追他！」

声音听起来很急迫。

我强忍大吼「搞什么啊！」的冲动，将切换成扩音模式的手机丢在前座，发动车子。

「你在哪里？」

「我、我在通往河边那条路——哇！」

声音变远了。

「喂！你没事吗？喂！」

我不断呼唤，急忙赶回公寓。过一会终于听到回答。

「对方闯红灯过马路，把我甩开了。」

侦探的本性让我很想告诉他「死都要跟紧对方！」，不过要是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指示他记住那个人前进的方向，挂断电话。

回到公寓，我看到明智呆呆站在建筑前，便把车开进公寓专用停车场。

「他戴连帽外套的帽子，我没看清他的脸，但应该是男的。一开始他快步从大马路那边走过来。」

明智重现那个可疑人物的行动，从停车场直接走向A栋入口。

「他在这个信箱前站了很久。我拍了照片，但当我犹豫跟踪他还是监视他时，他好像发现我从投币式停车场看着他，就逃走了。」

公寓距离投币式停车场有一段距离。会被发现与其说是明智大意，应该是男人心里有鬼，格外注意周围。

我在相机萤幕上确认照片，果然，对方戴着帽子看不清长相。只知道是个小个子男人。

男人当时站在A301信箱前。

是昨天假装不在家的高个子男人山田住处。当时他说没收到可疑信件，但好像隐瞒什么。

「不是山田先生吗？」

「体格完全不一样。而且……」

明智抬头看着A栋三楼。

「我确认了窗口，屋里灯亮着。山田先生应该在家。」

反应挺快的。

我让明智留下，自己上楼，隔着门听见A301屋里吸尘器的声响。按下对讲机后吸尘器停了，安静好一阵子。他可能在烦恼是不是要再次假装不在家。

不过最后山田还是应门。一见到我就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假如刚刚那个可疑的男人是他，就表示他甩开明智抢先回来——感觉不太可能。

「有事喔？」

「突然打扰真的很抱歉。因为有点情况，现在想确认一下您的信箱。」

「我等等就要打工了。」

「今天真的只需要看一眼您的信箱就可以。还请您帮个忙。」

我对他低下头。

「……只要去一下一楼，马上就可以回来了吧？」

我再三保证，山田这才愿意出门。

结果我们并没有在信箱里发现可疑信件。刚刚那个可疑人物究竟是有其他目的，还是知道我们在调查，所以没有投信就逃走了？

「很抱歉耽误您这么多时间，太感谢了。对了，这个男人您有印象吗？」

我给他看了我们刚刚拍到的照片，他只表示：「光这样也认不出来啊。」

「……这是你们抓到的跟踪狂吗？」

「现在还很难说。」

山田视线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喃喃道：「是喔。」上了楼。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脑中浮现一个疑问。明智替我说出心中的问题。

「山田先生为什么觉得有跟踪狂啊？我们明明只告诉他『有住户收到可疑信件』啊。」

当然也可能从这些线索判断有跟踪狂。可是按照常理，如果知道许多住户都收到信，应该会想成是恶作剧或骚扰吧？

不过山田并没有受害，这次他也没有收到信。目前还没有足够理由怀疑他。

我们回到投币式停车场，从车里继续监视，可是到六点收工都没发现住户以外的人。

「如果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寄信人，那么今后他可能会有所警戒，不再出现。」

今天调查期限就过半了，焦急让我忍不住说出悲观的论点。听起来就像责怪明智。

「不过委托人的期望是避免可疑信件导致公寓价值受损，这样算达成目的了吧。虽然我们可能拿不到事成的报酬。」

为了掩饰刚刚的失言，我半开玩笑这么说。不过明智并没有笑。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得知那个男人为什么投递信件了。」

对他来说，这件事与其是该完成的工作，更像是个该解开的谜题。见他如此坚定，终于勾起我的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爱解谜啊？假如喜欢动脑，那大可玩玩拼图、猜谜游戏啊。」

明智一直盯着德吕公寓看，好像在寻找适当的字句。

「拼图、猜谜游戏都很具挑战性。但它们都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从容不迫地等人去解开。谜题不一样，尤其是日常生活遇到的谜题，我总觉得它们都在呼唤我。」

「呼唤？怎么呼唤？」

——快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明智轻喃。

那声音就像从让我们头痛不已的信件上发出来。

「有些谜题出于偶然，有些人为刻意制造。其中也存在有些人想永远隐藏起来的谜题。不过当这些谜题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它们在呼唤我。这些谜题跟人类的意图无关，很想被发现。我无法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些声音。」

说这些话时，他的表情很认真。

「这问题就像在问一个登山家为什么甘冒风险去爬山吧。」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实在太老套，不过明智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再怎么说服他都没有意义。

他无可救药深爱着谜题。假如从我们身上学到解谜的技术，一定会寻求不同的高山，踏上一段新的旅程。

＊

处理完紧急修理的案件回到公司，办公室里一半日光灯已经熄灭，剩隔壁座位的吉冈在制作资料。他好像在写昨天修理瓦斯设备时发生纠纷的事后报告书。

「辛苦啦。」

「呦。」

我在座位确认手机上的长篇讯息，吉冈大概奇怪我怎么不回家，从萤幕前扭过头。

「今天也晚班？」

他脸上写着「又来了？」。通常一个星期晚班最多两次，几乎不会连续。

「对啊，现在的生活比较适合晚一点下班。」

「这样一说，我记得分行经理排班表时很高兴，说方便多了。现在住处离这里很近？」

「跟之前的地方没差太多。开车三十分钟可以来回一趟。但方位刚好相反。」

「喔。对了，听说总公司认为我们特休消化率太低，要记得请啊。分行经理明天也请假了。」

「是喔。」

这样不如我明天也请假吧。正想确认班表，吉冈又换了话题。

「啊，上次说有跟踪狂，那件事怎么样了？」

「才刚开始查啊，侦探好像没查到什么。」

愈想愈不爽。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假如是之前那个跟踪狂，为什么没把信寄到我家？其他住户收到信，表示他不知道我住哪户吗？

「只知道住哪栋？有这个可能吗？」

吉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邮件或身份证上都写了住址吧。员工名册也是。不然邮件怎么配送？如果是填写不重要的问卷，偷懒不写倒还有可能。」

可是我搬家之后没写过这类东西。

假如跟踪狂有心要查，只要在下班时间观察窗户，就可以从哪户亮灯来判断房号了。

「可恶！」

「不然抽根烟？」

可能懒得跟我聊天了，少根筋的吉冈这么说。

「不是说过吗？我在戒烟。」

「还在戒吗？当时起哄一起戒的人都放弃了啊。」

那些意志不坚的家伙。不过事到如今我不甘愿就此放弃，被他们笑说：「哈！看吧。」

真是的，当初因为搬家才决定戒烟，现在搞不好又得搬，光想就烦透了。

要是让我知道谁是跟踪狂，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调查第三天

今明两天调查就结束了。

有鉴于昨天状况，昨晚我试探委托人君濑的口风，想延长调查时间，但他拒绝了。

出发监视公寓前，先到事务所整理资料。这时所里还有负责行政的荒北和扭到脚的猪野濑。

「没收到新信件，收过信的住户对于寄信人没有头绪。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这些事？」

「所长，你现在讲话怎么愈来愈像明智？」

被猪野濑这么一说，我急忙反驳。

「没办法啊，这张照片又无法锁定对象。调查时间剩今天跟明天，总不能赌那个可疑人物还会出现。」

那就只能透过收信的住户来追溯可疑人物的真面目了。

目前已知收过信的五人。

A101　远藤日葵　　三月十七日（一）前

A202　宫崎芽衣子　三月十二日（三）

B201　木之下英志　三月十三日（四）或十四日（五）

B302　赤江环　　　三月十七日（一）

C202　须永知道　　三月十一日（二）

还有C201的住户没联络上，但就算加上这个人，顶多六个人。

他们年龄、职业都不同，住处号码和位置也没有共通点。真的没有能连接起他们的共通点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形容受害人之间看不见的关系……」

「你说Missing Link，失落的环节吗？」

「对对对，亏你想得出来。」

猪野濑骄傲地挺起厚实的胸膛。

「我也是读过金田一的人。」

「啊？」

「漫画版啦。」

喔喔，原来是漫画。我当然全集都读过了。

如果住户私生活没有共通点，他们唯一共通点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眼前的德吕公寓。

「为什么这个月突然开始收到信？说不定跟踪狂真正想寄信的对象是最近搬来的人，可是不知道对方房号，所以四处乱寄信？」

现在是一般企业午休的时段，我打电话给管理员君濑，表示想知道住户入住的时期，刚开始他不太愿意说，但后来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吧，马上给了我资料。

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日。从须永收到信的十一日开始，把时间抓宽松一点，锁定三月入住的住户，发现有三人。

A101　远藤日葵

B302　赤江环

C201　海阳平

A101的远藤就是第一天跟明智一起拜访时那个在酒店工作的女人。

B302的赤江是第一天明智神经大条乱问问题惹怒的女人。

C201的海是我们唯一还没有拜访的住户。

明智目击到的可疑人物，根据照片是男性。就机率来看，女性的远藤或赤江比较可能被盯上。

「可是，所长……」

正在查看委案信箱的资深员工荒北从电脑前抬起头。

「对方都已经知道搬家时期跟入住公寓了，会不知道跟踪对象住哪间吗？假如是跟踪狂，至少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一栋吧。」

他很少对调查表示意见，可是偶尔提供一些犀利的建议。确实，假如跟踪过，那么这些信应该会集中在同一栋的信箱才对。

「不过跟踪狂做的事情本来就可能不合逻——」

反驳的话到一半没再说下去。这不正是昨天明智的台词吗？

很多跟踪狂的行动原理跟动机，从客观上来看都不合逻辑。但这并不表示他们采取没有效率的手法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为了达到外人看来扭曲的目的，他们做出自己认为最理想的行动。

除了其中一个住户，我们已经拜访过所有住户，不过没有人在十七日以后收到信。为什么这天之后没有住户收到信呢？十七日时我们还没有接到委托，没有理由起戒心。还有其他无法投递信件的原因吗？

「明智怎么这么慢啊。」

我一直埋头沉思，直到猪野濑提起前都没注意到。看看时钟，已经过平时他来事务所跟我一起开车到公寓的时间了。

调查进行到如火如荼的阶段，以他热中的状况来说不太可能迟到。该不会——

我急忙打开手机确认，这才发现我漏看了他三十分钟前传来的讯息。

「所长辛苦了。今天我想先去确认C201住户回来了没有，直接在公寓跟你会合。」

「明智好像已经去现场了。」

「他没骑机车吧？从车站搭公车过去吗？我再问他一下交通费多少。」

荒北冷静地说，我却有不祥的预感。

明智说过，谜题在呼唤他。昨天在我短暂离开跟监的时间内，他遇到可能是谜题根源的可疑人物。万万不能放他一个人。

我回他一条「我马上过去，不要轻举妄动」的讯息，离开事务所搭上车。偏偏今天路上很塞，我被路上漫长的红灯挡下。

看看手机，刚刚的讯息还是未读。我把车停进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打电话给他，可是话筒那端只有持续不断的呼叫铃声。

这是怎么了？

我心里焦躁不安，这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传来的声音让我愣了半晌。是个女人。我下意识确认一下画面上的通话对象。

「那个……请问这是明智的手机吗？」

可能感觉到我的慌张失措，对方不安地回答。

「我住在德吕公寓这边，刚好遇见他，请问您是侦探吗？」

「对，敝姓田沼。请问电话的主人怎么了？」

这时我听见一个微弱的救护车鸣笛声。我下意识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声音消失了。

果然。救护车是扩音器那头传来的，正在接近德吕公寓。

「这手机的主人倒在C栋入口。好像失去意识了，头上在流血。现在救护车刚好到了。」

赶到公寓时，运送明智的救护车正要发车。我隔着车窗询问急救人员状况，明智听到叫他的声音已经有反应，但头上有伤，现在要送到市立医院检查。急救人员告诉我，刚刚救助明智、帮忙叫救护车的，就是站在建筑物前的两位女性。

我很想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但更想询问这两人事发经过，紧急联络事务所，要猪野濑赶去医院。

不少住户听到救护车鸣笛声都走出来观望，不过事态已经告一段落，大家就纷纷回屋了。现场剩下应该是明智倒地时压坏的无框眼镜悲惨残骸。我捡起来，用手帕包好。

刚刚救助明智的两位女性其一是B302的赤江。我先道谢，接着想询问经过，但她面色铁青，表情激动扭曲。

「我话说在前面，我什么都不知道。正要出去买东西就看到他倒在地上，是那位小姐照顾他的。我本来没发现是他，等我察觉他就是来过我家的人时，他手机响了，是那位小姐接的。」

我望向另一位女性。她比赤江高一颗半的头，连我也得仰望她。脸上不施脂粉，但长相很端正，她这股气势让我说话不禁小心翼翼。

「请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我从家里出来时，他已经倒在地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受伤的。他头上有伤，急救人员说可能是失去意识跌倒撞到头了。」

人跌倒时会下意识用手护住头。但明智没这么做，可以推测应该是站着的时候失去意识。

「他应该是到处打探可疑人物才被攻击吧？都怪你们不快点抓到犯人啦！」

赤江不耐地摩擦着双臂，「那我要走了。」瞥一眼明智倒下的地方，快步离开。

剩下的那位女性也要走向A栋楼梯，我马上叫住她。

「请问——您怎么称呼？刚刚您说『从家里出来』，可是A栋住户我们全部拜访过，但好像不记得见过您？」

她轻叹一声，放弃抵抗般颓下肩膀，似乎已经预料到有这个问题。

「我姓山田——是A301山田晴人的姐姐，山田渚。」

根据赶到医院的猪野濑回报，检查结果明智脑部没有异常。但可能因为脑震荡，记忆有些模糊，想不起受伤前后的事。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阵子。

最后猪野濑补一句。

「医生说他头上的伤可能是被棒状物殴打造成。慎重起见，我报警了。」

「联络明智的家长了吗？」

「他好像单亲家庭，父亲现在住英国，没办法马上赶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真的太不了解他了。

听完报告，我再次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明智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都多亏山田小姐。真是谢谢你。」

「没有没有，我只是叫了救护车。」

山田渚有些尴尬，但放松端坐的双脚。对我们冷淡以对的弟弟晴人也缩起肩膀。

我来到A301房的客厅，跟山田姐弟隔着仅放一个烟盒的小茶几对坐着。

「两位住一起吗？」

「本来我弟住在这里，我上个月初才搬过来。」

附阁楼一房一厅的格局，两个人住起来算不上宽敞，但姐弟应该勉强过得下去。

可能因为姐姐刚搬过来，家中有些杂乱，物品很多。晴人的挂衣架和抽屉皆为统一的木质感设计，壁挂吊着两、三重放在衣架上的女性衣物，窗边放着三个未开封的瓦楞纸箱。

「为什么之前拜访时没见到山田小姐呢？」

「家里这么小，最好不要太长时间待在一起吧？我调整工作时间，减少在家。我在瓦斯设备公司上班，经常上午出门、晚上八点回来。这家伙在KTV上夜班。」

比起在外面，渚的语气轻松许多。加上她的潇洒气质，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工作内容是处理顾客故障的瓦斯设备，还有瓦斯开通服务等等。

「如果是这样，山田先生大可告诉我们山田小姐的存在啊。」

「侦探先生。」晴人跟姐姐不同，语气拘谨许多：「拜托您了，这件事请别告诉管理员。」

我一听到这句话就想通了。

德吕公寓是单身公寓。万一被知道他们两个人同住，可能被要求退租。

晴人怕被发现跟姐姐同住，因此假装不在家，对我们表现出冷淡态度。

「当然，我不会跟君濑先生报告。不过想请教一事。两位宁愿忍受这些不便也要同住的原因是什么？这栋公寓地点并不方便，假如想找便宜的物件，不至于找不到吧？」

他们两人看彼此一眼，渚先开了口。

「我在之前住的公寓遇到跟踪狂。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回家路上被人跟踪，信箱里的传单有不自然的折痕，好几次觉得东西被翻过。」

我吓一跳。没想到出现跟踪狂的话题。

晴人发着牢骚。

「我姐在熟人面前虽然这个样子，可是在外面老是一副和善的好人面孔，过去曾经有男人会错意起纠纷。这次她甚至感到有生命危险，搬过来我这边再说。」

「啰唆！我付了一半房租，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平常吃东西碗盘都堆着不洗，垃圾堆一大堆，也没在看信箱。我来了让你回归正常生活还不感谢我？蠢货！」

眼看渚的口气愈来愈粗鲁，晴人什么也没说，拿起放在床上有黑白花纹的棒球帽把玩着。这就是姐弟的上下关系吧。

总之，现在事件的样貌渐渐清晰了。

渚躲避跟踪狂，上个月初偷偷搬到弟弟的公寓。过一个月，公寓住户开始收到可疑信件。

晴人跟我们见过面，发讯息给上班的姐姐，告诉她在进行调查。

「两位觉得寄信人是盯上山田小姐的跟踪狂，但坦白说出这件事就会被发现你们破坏租约同住，所以瞒着没说，静静观察状况。而觉得我们的调查很碍事的跟踪狂，攻击独自到公寓的明智。现况大概是这样吧？」

「不，不是这样。」

渚打断了我的推理。

「在我之前住的公寓，对方只有跟踪，没有寄信。这次我们一样没有收到信，其实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跟踪狂。」

这条线索很重要。会不会是因为渚逃离之前的住处，让跟踪狂的心态产生什么变化？

「侦探先生，请问一件事。」

晴人提出一个疑问。

「那些住户收到的信都是什么内容啊？假如是跟踪我姐的那个家伙，应该会提到她搬家的事。比方说炫耀自己找到这里，或威胁她逃也没用？」

确实，假如因为渚搬家才开始写信，那信上理应提到这件事。

不过根据我目前的资讯，没有任何一封信能够往这方面解释。

另外，就像荒北在事务所说的，跟踪狂甚至连渚住在哪栋都不知道，这很匪夷所思。

我不认为寄信人是渚的跟踪狂。那么明智昨天目睹的可疑男人又是谁？

……等等？

我向两人致歉，急忙打给应该还在医院的猪野濑，没时间说明，单刀直入问。

「明智今天什么打扮？」

「什么打扮？他现在穿医院的病人服在睡觉啊。」

「不是啦。我赶到现场时，他已经被搬上救护车，所以没看到他的服装。你那边看得到他脱下的衣服吗？」

我们先挂掉电话，等了一会儿猪野濑回电给我。扩音器传出的声音里似乎夹杂几分困惑。

「很少看到他这么穿。红连帽衫跟军用夹克，里面还穿了一件衬衫。他穿很多件呢。裤子是宽松的工装裤。对了，他跟平时不一样，把刘海往后撩起来。」

我跟猪野濑道谢后挂断电话。

光凭这些内容，足以大大改变事件样貌。

面对工作时，明智总是会做足最好的准备。

「看来明智被攻击并不是因为调查信件受到怀恨。」

是吗？山田姐弟讶异的神情十分相似。

「怎么知道的？」

「其实昨天跟山田先生见面前，明智见到一个可疑的男人。假如是那个男人攻击他，当然可能基于看明智不顺眼。但男人见到今天的明智，应该不会意识到昨天见过他。因为昨天明智穿西装，但今天是红色连帽衫、夹克、工装裤，给人完全不一样的印象。」

「只是衣服不一样，会认不出来吗？」

我已经准备好回答晴人这个疑问。

「明智应该是刻意穿这样的衣服，希望不被认出来。我们担心男人昨天被发现后不再现身。明智想挽救，今天出门调查时大胆改变服装，还换了发型。」

赤江不也说过「本来没发现是他」吗？一个前天才拜访且穿着西装的失礼年轻人倒在面前，不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真的如侦探先生所说，那他为什么被攻击？」

「弄错人了。」

「弄错人？」

渚那张漂亮的脸庞不安地扭曲。

「明智今天打算拜访住在C201的海先生。如果他入内拜访再走出来的样子被人见到，很可能被误认为海先生。」

「等等，你的意思是海先生有被跟踪狂攻击的理由？」

「没错。」

我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在我们讨论中才刚出现海先生的名字。但开始收到信前，搬到公寓的住户有——」

A101　远藤日葵

B302　赤江环

C201　海阳平

这三人居住的栋别跟楼层都不一样。

其中只有海阳平符合的条件是——

「犯人在三月搬过来的住户中，锁定男性攻击。」

调查最后一天

隔天我们获准探视，我前往明智待的医院。

「对不起，我几乎都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不要紧。我拜访过海先生，也问过你们交谈的内容。」

海在三月初搬来，数日后就到国外出差，昨天才回来。我看过他的护照，确实没错。在他出差期间，信箱里一样收到可疑信件，从其他堆积的邮件邮戳判断，应该是十八日左右——这一系列信件中最近一次投递的信件。

我简单说明明智被攻击后，从山田姐弟那里获得的资讯。

认真倾听的明智很冷静，没有记忆混乱的症状。我见他这个样子才放下心。

「犯人误以为我是海先生而攻击我，而海先生是三月初搬来的人当中唯一的男性，所以被犯人盯上？我很好奇犯人怎么查出新搬过来的住户，假如这跟他投递信件的理由也有关系的话——该不会……」

看来明智的推理脑可不是摆设。光凭刚刚的资讯，他就接近了答案。

「所以投递信件的不是攻击我的男人，而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人对吗？山田小姐的跟踪狂偷翻她邮件时发现了这些信，为了保护山田小姐而取走信件？」

「对。不觉得这个假设可以合理解释很多怪现象吗？」

渚之前住处的邮件也被人翻过。跟踪狂在德吕公寓故技重施，发现了可疑的信件。

问题在跟踪狂此时的思路。

「跟踪狂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给山田小姐添了麻烦，甚至自以为是守护山田小姐的骑士。实际上，山田家信箱收到好几次可疑信件，但跟踪狂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取走这些信件。」

很多跟踪狂的案例，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被讨厌，怀抱着毫无根据的自信，觉得对方总有一天接收到自己的善意。

「我发现可疑人物时，他不是放信而是翻信箱。因为他担心奇怪的信吓到山田小姐。」

「他可能知道警方不会处理这种不带威胁，也没有让人感到人身危险的信件。从字面上看，对方应该很频繁写信。假如跟踪狂只读过一次信，应该不会想散布信件。可是他取走几次后发现对方还是继续投递。于是他心里出现了这个念头。」

——要让警方出动，就得制造更大的受害状况才行。

——假如把这些信投递给其他住户，就可以增加受害人了。

「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甚至还为了动用警力做出这种事，这想法确实很荒唐，不过他的企图成功了一半。因为收到信的这些住户向管理员投诉了。但前来调查的并不是警察，而是我们这些侦探。」

虽然增加了受害人，但警方还是没有行动，另外管理员君濑这个人十分在意物件口碑，这些可能都是跟踪狂没预料到的状况。

「可是差不多在我们调查的时期，跟踪狂出现变化。山田小姐不再收到新信件。最后一次收到信是十八日的海先生，之后不再有收件人，这表示跟踪狂没有取走新信件。这是为什么？」

「我们二十五日开始调查，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假如有对寄件人来说不妙的状况——」

明智瞪大了眼睛。

「——寄信人就是这栋公寓的住户，跟踪狂随意散布的信，碰巧回到了自己手中！」

我点点头。

「明明是放进山田小姐信箱的信，不知为什么被放进其他信封，然后回到自己信箱。寄信人觉得很诡异，所以停止投递。可是这反而让跟踪狂更加确信。他深信寄信人就是过去自己投递过信件的某一个住户。」

可能没把握是不是取回每一封寄给渚的信件，跟踪狂也不确定寄件人是不是真的不再寄信。跟踪狂最后一次散布信件是在十八日丢进海的信箱。过一个多星期，住户都没收到新的信。

跟踪狂没有放弃，继续监视渚的信箱，在二十六日发现明智。他一时情急行动。

寄信人是公寓住户的可能性增加，人选减少许多。接下来，跟踪狂如何锁定寄信人呢。

我对明智重复一次昨天跟山田姐弟说的内容。

「开始收到信之前，搬来这栋公寓的住户有三个人。我们注意到这三个人是基于他们都收到信这个共通点，但对跟踪狂来说，则有完全相反的意义。」

「他认为这三个人很可能是寄信人。」

A101的远藤日葵、B302的赤江环、C201的海阳平。

他们都是跟踪狂散布信件的住户，都在三月刚搬来。

这三个人符合这两项条件。

「再来他可能很简单地判断，对山田小姐怀抱好感的人应该是男性，锁定了海先生吧。另一方面，我们在调查途中追的人应该不是寄信人，而是来确认信箱的跟踪狂。」

「跟踪狂为什么要攻击海先生呢？」

「这得问他本人才知道，但假如他有杀意，你应该不会只受轻伤。」

「跟踪狂不惜这么做也希望警方介入，保护山田小姐不受寄信人的骚扰吗？」

这是从扭曲正义感中产生的异常行动逻辑，而支撑这逻辑的执着也相当惊人。

「不过跟踪狂有一个很大的误解。其实寄信的对象不是山田小姐，而是她的弟弟晴人。」

「——啊！可恶，竟然是这样！」

病床上的明智不甘心地双手抱胸，好像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导出这个答案，但他毕竟没跟渚说过话，我想应该很困难。

我也不卖关子，告诉他刚刚简要说明中没提到的资讯。

「我们第一天看到晴人打算到公寓外抽烟对吧？山田小姐戒烟进入第二个月，所以不准他在房间里抽烟。他们房间的茶几上放了香烟，但没有烟灰缸。」

「……原来如此，信上确实写看到他抽烟的样子呢。抽烟的不太可能是戒烟中的山田小姐……跟踪狂知道山田小姐跟弟弟一起住吗？」

「信箱里有寄给晴人的邮件，应该知道吧。但因为对山田小姐的心意太过强烈，可能误以为是寄给她的信……」

说到这里，护理师来通知探病时间已经结束。

「哎呀，我差点忘了。可以给我看看你昨天穿的夹克吗？」

明智一脸莫名，指向床旁橱柜中最大的收纳格。

「海先生说他把信交给你了。」

翻翻口袋，看到熟悉的白信封。

——今天工作辛苦了。熊猫真可爱。我也去找了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中国制的，好不容易才在网上标到。这样我们就有情侣款了。

我跟明智一起读过后，保管了这封信。这么一来总共有六封信。

「所长，你说跟散布信件有关的人物有两人。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对吗？」

「这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已经提醒过山田姐弟，现在因为你受伤，警方开始行动了。一切都照跟踪狂的剧本走，真是闷。」

寄信人是三月搬进来的三个人之一。其中C201的海因为到国外出差不在家，所以没办法投递信件。剩下的两个女人中有一个是寄信人。既然已经锁定对象，接下来君濑应该比较好善后。

相较于接到委托时的漫无头绪，这是相当丰硕的成果。

不过明智看着时钟，不肯放弃。

「今天是调查的最后一天，到六点为止……还有两个小时。现在回去应该来得及再跟海先生以外的两个人谈谈。我想坚持到最后——」

「不，调查束了。所以我人才在这里。」

明智哑然失语。

「你的伤我帮你申请职灾。考虑到你昨天的行动，还有猪野濑协助的后续处理，工作时间已经达到签约时数。身为经营者我得这么判断。」

「——对不起。从头到尾一直给所长添麻烦。我这个助手真不称职。」

从他低头的表情可以看到明显的悔恨跟自责。我不认为他有错。可是我也很能理解他因为自己的行动消耗掉太多调查时间的懊悔不甘。

我告诉他，其他等休养好回事务所再说。离开病房时，我想起一件事忘了告诉他。

「你可能觉得自己搞砸了。但假如你没有拜访海先生，受伤的可能就是他了。不觉得这很像侦探助手会扮演的角色吗？」

明智什么也没说，但他紧抿的嘴唇好像微微弯起一些。

回到事务所，正在处理另一桩案件的峰大伍跟花宫实里也在，所有员工都聚在一起。

我告诉大家德吕公寓的调查结果，表示整理完报告书就要结案。

「我让明智好好休养，休假一周。在他回来前，大家互相支援一下……」

「所长！我不能接受。」

打断我说明的是峰。猪野濑和花宫并没有惊讶地张大眼睛，而是冷冷盯着他，就像在说：「果然又来了。」

「我们的人受伤了，不管委托人怎么样，我们都得讨回公道吧！」

「你以为我们是帮派喔。」

这男人对新人严格，但也比别人更重感情。平常要是有这种时候的一半体贴就好了。

「侦探这行不是慈善事业。我们得从委托预算画出一条界线，判断何时收手——」

「可是——所长。」

花宫打断我。

「这次能去追跟踪狂、让海先生不被攻击，还有遇到山田渚小姐，都是多亏明智吧？我们这些前辈就这样束手旁观，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现在警方已经开始行动，没有我们出场的——」

「不好意思打个岔喔，那是什么啊？」

猪野濑无视现场气氛，指着桌上的白信封问。

那是海交给明智的第六封信。

我又念完一次信的内容，对他们三个人提议。

「不如，我们这次来试试推理小说的作风？」

＊

「结果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散布信件。」

接近下班时间的公司里，顾客来电渐渐变少，弥漫着一股松散的气氛。今天一样打算准时下班的经理，不时瞄着还剩几分钟就要指向正上方的时钟长针，回应员工闲聊。

「就是啊。侦探事务所的人调查很多事情，但好像没什么结果。上次还叫了救护车，警察也来了，真够呛的。」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眼睛离开时钟，转头看我，脸上写满好奇。

「有个男的倒在我们公寓前。听说是去国外出差三星期回来的住户。警察来查人为肇事的可能，结果好像是意外。接二连三发生怪事，一想到要回家就觉得好烦喔。」

「……真是辛苦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谢啦。啊，时间到了喔。」

「真的呢。那我先走啦。」

已经做好回家准备的经理提起公事包，打了卡。经过身后时，停下脚步。

「今天戴的这顶帽子，很少见呢。」

「是吧。现在正流行呢。当成一般搭配款式也不错。」

我戴上帽子，经理一脸呆愣，就像突然断电的机器人。

「怎么了吗？」

「……没、没有。只是觉得人上年纪就跟不上流行了。那我先走了。」

EXTRA TIME

德吕公寓B302的门铃响起，她急忙从餐椅上起身走向对讲机。

「喂？」

「赤江小姐，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

男人担心吵到其他住户，刻意压低声音。

确认一下手表。晚上九点。再怎么说这个时间拜访都太晚了。

这栋公寓的对讲机没有摄影机，看不见对方的脸。

「调查不是结束了吗？」

「我们正在制作报告书，有些事想再跟您确认一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能麻烦一下吗？」

本来以为回应的声音已经够不耐烦，但对方无意打退堂鼓。只好不情不愿走向玄关。

从门上猫眼往外看，站在门前的男人穿着西装，却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长相。

「赤江小姐？」

声音里带点不确定。

「我马上开门。」

打开门扣，解锁后开了门。

这个瞬间，男人的手迅速伸进来，抓住她握着门把的右手腕。

门被强行打开，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闯进屋里。

「都是你对渚——」

「喝啊！」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声音，一个大男人被抛到空中。男人的背摔在玄关门槛上。一定很痛。

「抓到了！」花宫扣住男人关节。

「上！猪野濑！」峰催促后辈出手。

「这家伙！看招！」扭伤还没好的猪野濑只能动嘴。

狭窄的玄关一瞬间成为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空间。

调查员中唯一的女性花宫，其实有着跟那张娃娃脸很不相衬的自卫队经历，是攻击力超强的格斗派。我站在相隔几步的走廊上，盯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发展，躺在地上吓到忘记抵抗的男人。

「跟踪狂先生，你动作比我想像得还快呢。一听山田小姐说警方收手了，就亲自过来动手了是吗？」

这个男人——山田渚任职的瓦斯设备公司分行经理现在还眼神涣散，搞不清楚状况。

「赤江环不在这里。我们跟她解释情况，请她到其他地方暂住几日。毕竟她心里有愧，乖乖配合了我们。」

寄信给山田晴人的，就是B302的赤江环。

锁定对象的关键，就是海收到的那封信。

「山田小姐戴了一顶奇怪的棒球帽上班吧？那本来是她弟弟晴人的，不过我们请山田小姐戴去上班。那顶帽子的设计很特别，前后左右看都是黑白相间的花纹，只有从上面看得出熊猫。」

晴人外出抽烟时，我跟明智看到帽子却没有发现这点。

因为晴人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

「要发现那是熊猫，必须在比他头更高的位置往下看才行，从信件内容判断，寄件人看到的是下班时的他。根据这一点，寄件人是住在二楼以上的住户。远藤日葵住的A101在一楼，可以排除在外，剩下就是住在B302的赤江环。」

当初我们怀疑是外部人下的手，因为赤江说她收到的信写着「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包括「保护」这样的文字，让我们觉得犯人是男人。但都是赤江避免自己被怀疑而临时编的。所以她才会一方面要求快点抓到犯人，却又自相矛盾地说已经把收到的信丢掉。

在我们逼问下，赤江当场转变态度，泣不成声道歉。她上个月还在其他地方工作，因为人际关系而烦恼，决定换工作也同时搬家。之后她在公寓前的超市买东西时购物袋破掉，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经过的山田晴人帮她捡了东西，她自此一见钟情。

为求慎重，我也请认识的警察调查，赤江过去没有引发过类似纠纷。她这次只是写了信给晴人，我们取得晴人和君濑同意后，决定用请她配合我们抓人为条件，答应今后不再追究。

「看到棒球帽会跟我们想到一样的事，就表示你知道信上写了熊猫的事。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海先生、我们、写信的赤江小姐，还有取走信件的跟踪狂。今天过来攻击赤江小姐的你，正是一直困扰山田小姐的跟踪狂。」

男人一脸愕然，很久才开口。

「渚、不，山田她怎么会——」

「山田小姐没发现跟踪狂就是你。可是在这次事件中，跟踪狂很显然握有自己的资讯。」

能够找出渚的新家地点。并没有对同居男人表现嫉妒，是因为知道对方不是丈夫而是弟弟——这表示跟踪狂很清楚渚的事情。翻找过好几次信箱却没撞见过渚，表示这个人清楚掌握她的工作时间。

「还有知道公寓住户的性别，还有谁、什么时候搬家。我们手上的资讯是管理员告诉我们的，但一般人不会知道这些。如果是瓦斯工作业者，就可能知道。」

因为这是搬入新家时绝对必要的手续。

除此之外，房屋仲介也符合这个条件，但他们不会知道渚搬进这栋公寓。因为渚并没有办理入住手续，就直接搬进弟弟住的地方。

符合这些条件的是可以阅览员工资料，也能从她本人口中询问生活状况的职场同事。

「不过你能够取出寄到山田家信箱的所有信件，也要仰赖不少运气。我们问过赤江小姐，她从三月五日开始，每周一三五都会投递。我不确定你翻信箱的机率有多高，但从前几次的投递状况，应该慢慢察觉到信都是平日送来吧？」

晴人平时不检查信箱，寄信人没有在难以掌握渚取件时段的六日投递信件。这些对跟踪狂来说都是绝佳条件。

换上新信封，散布给其他住户的时间集中在十一日到十八日也是有原因的。在这之前跟踪狂取走并累积信件，自从十七日信又回到赤江手中后，她就没有继续写信了。

这次的谜题产生自山田姐弟各有单恋他们的对象，两方执念冲突的结果，波及了姐弟以外的住户。

「即使知道这些事，也没有证据证明你就是跟踪狂。所以这次我们决定在犯人面前演一场戏。这里我们借用了推理小说的手法。」

被花宫制伏的男人额头摩擦着地板，姿势就像在祈祷。我们渐渐听到他发出的微弱声音，那不是辩解也不是哀求，而是他兀自呼唤爱慕对象的呜咽。

这次设局前我跟认识的警察打过招呼，马上就把这个男人交给警方。

侦探无法像推理小说一样介入刑事案件，不过在熟识的警察中，确实有人对我们工作上不得不采取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险啊。」

「这次我们赌赢了呢。」

隔天早上前往医院的车里，大家都很放松。这件事还没告诉明智。峰建议：「既然要讲不如当面说给他听。」

渚公司的经理顺利落入圈套这件事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花在案子上的时间。

「这次总算圆满完成委托，还可以拿到追加的成功报酬，避免亏损！」

我握拳高举，花宫也开心地欢呼「耶！」。险招奏效，以推理小说的作风顺利抓到犯人，同时实现我的个人愿望跟业务目标。光靠理想不能填饱肚子。

「不知道明智会是什么表情。看到骂自己轻举妄动的前辈竟然这样乱来，会不会生气啊？」

花宫好像有点期待。

「正是因为有实力才敢乱来啊。那家伙还早啦，得从找猫开始好好锻炼才行。」

峰很快换上那张严厉前辈的面孔。

「得小心别被他赶上呢。」

猪野濑悠哉地笑着。

明智确实还不成熟，让他一个人行动很危险。不过尽管如此，他连自己的失败都能带来解决事件的线索，或许真的具备他深爱的侦探资质。

想着这些，车已经开到医院了。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打开病房门的瞬间。

「所长，大家都来了啊！」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病床上双眼发亮的明智立刻塞给我一堆潦草写满大量笔记的纸张。

「我还没放弃。回想海先生的信时，我想到抓到跟踪狂的方法。用推理小说的手法！」

沉默片刻，花宫忍不住噗哧一笑，峰叹气，猪野濑佩服地低语：「真了不起。」

我心里涌起一股混杂无奈、困惑和欣喜的情绪。但我觉得最该先告诉他这件事。

「身为前辈我要给你一个忠告——想当侦探，你首先得找个助手。」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插图